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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殘破的圓環 第六節

第九章 殘破的圓環

第六節

自始至終,這個女子都是孤單的,也因此才發生了許多不幸。而在這座即將迎來晨曦的都市裡,不知道還有多少人,和她一樣孤單地活著。
「不……不是的,我本打算拒絕他的。」
「是啊!……」
「最後怎麼辦了呢?」
「那天半夜,就是土屋昌利先發現了孩子,正束手無策時,住在神社辦公室的社長,恰巧起來上廁所,看到了這一幕。土屋急忙向社長說明了情況,社長說,有一對常來神社上香的中年夫妻,正想領養一個孩子。這戶人家向神社捐過不少錢,對神社的大小事情都很熱心,乾脆就把孩子,送給他們收養。社長還說,告訴別人,孩子是撿來的,終歸不大好,不如說,是自己一個親戚的孩子好了。土屋昌利於是就把他探聽到的這家人的住址,偷偷地告訴了我。」
「這次你就搬到了參宮橋那邊。」
「我很瘦,肚子也不是很顯眼,沒有人發現,我自然也不會說。一直到生產前的三個禮拜,我才辭職。」
「源一手裡有他母親留下來的遺書,裏面寫得很清楚。源一是他母親和前夫的孩子,不是日高元太郎的。沒有具體提到他的父親是誰,只說是青森縣一戶大地主的兒子,比源一的母親小四歲,他母親曾在這個地主家當過用人。
「可是……」中村吉造開口剛說了一句,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了。
「離神樂坂也不遠啊?」
「他住在簞司町,離我在矢來町的公寓,走路只要五分鐘。」
中村想起上次在咖啡店,和她談話的時候,渡邊由紀子眼裡的淚水,就像斷線的珠子一般,自己當時還曾心軟過。但在接受審訊的這五天里,她卻一次也沒有哭過,還真夠堅強的啊。
「她巳經回去了,說在這裏住得不習慣。」
「你們每星期都見面嗎?」
「後來我終於知道,大概日期是在十一月底或十二月初。那幾天,我從傍晚起,就坐在菱山住處,不遠處的咖啡館里,死死地盯著他家的方向。我知道,他每次都是在天黑時,出去放火的。
「後來你跟菱山源一,還繼續保持著關係,那你應該知道,他住在哪兒吧?」
「我跟他……不是兄妹關係。」
「擔心他會被雨淋著?」
「既然合不來,為什麼還去找他,是因為有把柄在他手上,你不得不屈從嗎?」
渡邊由紀子沒再說下去,中村吉造則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這也真是太湊巧了,就像是上天註定的一樣,菱山源一竟然因為自己的兒子而送了命。
「是的,當時我受了不少罪,心裏又害怕,好幾回都覺得,自己快要不行了,孩子的臍帶還纏到了身上。」
「那我再問你,為什麼你曾經要躲開他?」
「對!……」
當然,事實究竟是怎麼樣的,已經無從知曉了。
「是的。」
渡邊由紀子於是繼續說道:「https://read•99csw•com我自己也很不放心,認為源一一定是元太郎的親生兒子。但源一母親留下來的遺書裏面,卻寫得十分清楚,不可能有錯,源一把遺書給我看過——當然,是在我懷上孩子之前……」
「我母親剛來東京的時候,帶了很多店裡的東西,說是要拿去送給永井家,可我覺得太丟人了,一直沒送出手。連我都不習慣東京的生活,就更別提我母親了……」
「哦,這麼說,他就是土屋昌利了?」
「你一個人在家裡把孩子生了下來?」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也沒辦法撫養他,我想過送人,也想過乾脆把孩子扔了。」
「什麼?……」
「你說什麼?……」中村吉造大吃一驚,幾乎喊道,「賤人,你懷過孕?……」
「他不愛我,這讓我很傷心,所以才一度想離開他。更要緊的是,我怕他對孩子,做出什麼過分的事情。」
「可是後來,『布袋屋』的老闆向你求婚,你的想法又變了?」
「嗯。」
「真可怕!……」中村嘆了一口氣,「後來你騙鄰居,說是朋友的孩子。暫時放在你這兒的?」
「『不過』什麼啊?……」中村催促道。
「嗯!……」
「我剛來東京的時候,對這兒一點也不了解。」熬了三天,第四天的深夜,渡邊由紀子終於扛不住,開口說話了。
中村吉造第一次聽出,在由紀律子的話里,居然帶著那麼濃重的越后口音。
「不愛,我只愛他一個人。」
「他有什麼地方,竟然值得你喜歡?」
「嗯,連租房的錢,都是我出的。」
「是男孩還是女孩兒?」
渡邊由紀子回答得如此肯定,使中村不由得嘆了口氣。
「唉……」由紀子輕聲嘆了口氣。
「女同事都不正眼看我,男同事就更不用說了……」
這種悲劇,今後一定還會發生,只要東京還存在孤單的人,只要自己還繼續當警察,就一定還會碰見這樣的悲劇啊。
「真的嗎?……」
「鄰居們都沒有發現嗎?」
「那你為什麼不和他結婚?」
「我不讓他往我這邊的店裡打電話,而且,基本上都是我上他那兒去的。」
「你跟菱山源一在一起的時候,感到很愉快,對嗎?」
「怕他知道後會來鬧?」
「他經常打你嗎?」
望著由紀子漸漸走遠的背影,中村不禁感慨萬千。
「永井家的人沒有察覺嗎?」
「對,後來才知道,他家和我家,在同一條電車線路上。」渡邊由紀子含著淚嘆息著說,「認識了以後,他經常到我住的地方來看我,還真幫我查到了孩子的下落。」
「嗯,想過。」
真是個捉摸不透的女子,獨來獨往,又偏偏十分固執,遇到事情,不喜歡與人商量……
「你記得還挺清楚的嘛,那後面的事情呢?」
中村有些聽不明白她要說什九-九-藏-書麼:「混蛋,你在東京沒有什麼熟人或親戚嗎?」
中村又想起大雪紛飛的越后寒川,去年到那裡去的時候,正好也是十二月。
「啊?……」
「孩子在哪兒?」
「我以前跟土屋一起,去過那戶人家,他們正好就住在千代田區神田一丁目的那幢公寓里。我時常站在公寓旁邊的馬路上,向樓上望去,心裏想著:我的兒子就在上面。有一次,我和菱山偷偷會面的時候,聽他說過,下一個目標將選在神田,我的心馬上就被揪了起來,整天坐立不安。後來又跑到那裡,四處看了看,發現那附近,只有一幢公寓樓,其餘都是商務大度。我一直追問菱山,要選在哪天動手,可他始終不肯向我透露於我。」
「那是因為他沒辦法提前告訴你。」中村想到,「他要等到合適的天氣。自己也不知道,將會在什麼時候下手。」
「確切地說,是六月十六號凌晨。孩子是六月十三號生下來的,那天是星期六。」
「我從小就沒有父親,沒受過什麼教育,更談不上社會經驗了。所以,不但對城市裡的一切一無所知,包括對自己自身,也幾乎什麼都不了解。跟菱山發|生|關|系后,我的月經停了,然而我卻一點也沒有在意啊……」
「那後來為什麼又答應了?」
「嗯,他好像很恨我。就像身體里附有他母親的魂一樣,經常狠狠地打罵我。」
「那總可以跟井比說吧?」
中村完全沒想到,會有這種事,競有些慌亂起來。
「她那天說想見我,有事要跟我說。」
「嗯。」
「那你愛你現在的丈夫,和之前的土屋昌利嗎?」
原來是這樣,這麼說,兩人完全不存在血緣關係,孩子的健康也不用擔心了。
渡邊由紀子搖了搖頭說:「我也不知道。我知道他有很多地方不好,但你知道,他的內心,曾受過多大的傷害嗎?」
中村吉造抬頭望了一眼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都市正在慢慢地蘇醒。忙碌的一天,又要開始了,東京又恢復活力了。
「見到他……我確實感到高興,一段時間不見,還會想念他呢。」
「啊?……我想應該不會吧。」
「牽挂那個孩子?」
「為什麼每當一個女人愛一個男人的時候,總是找不出什麼特別的理由?」中村吉造心裏實在想不明白。
「那你為什麼還經常找他呢?……是因為想他?」中村吉造突然激動起來,語調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了。
「我說到了母親的事情,他說,可以把她接過來一起住。還說他們家在淺草橋那邊,還有一套公寓空著,可以讓她搬去那兒。如果我希望。他還可以再開一家店,讓我當老闆娘,所以我就……」
「這樣啊。因此,在去年的六月十五號,你把孩子扔在了出雲大社?」
中村吉造完全沒有想到,事情竟然會是這個樣https://read.99csw•com子的,他獃獃地看著由紀子。
「對,這些事沒辦法告訴他。」
「跟她就更不能說了,要是傳到老家去,那可怎麼辦?」
「是啊!……」渡邊由紀子謹慎地點了點頭。
這回輪到中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那你想過要嫁給他嗎?」
「後來沒辦法,我只好在千馱谷的住處……偷偷地把孩子生了下來。」
「有的事能跟朋友說,有的事不能。」
「朋友呢?井比敦子跟你不是好朋友嗎?」
「你的同事呢?」
渡邊由紀子沉默了半晌,答道:「有這方面的原因,不過……」話沒說完,就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你肯定也很累了,回家去吧。」中村對由紀子說。
「孩子?你和菱山的嗎?……」
由紀子望著地上,不置可否,這使中村的興緻更濃了。
「回家后,我心裏一直不痛快,於是我又搬了一次家。」
「我把收音機的聲音放得很大,別人聽不見。」
「這件事情,你怎麼不跟菱山說?」
「的確就是這個樣子的啦,他是頭一個對我這麼好的人。」說到這裏,由紀子突然哽咽了起來。中村靜靜地等她平復心情。
渡邊由紀子慢慢地站起身來,微微欠身麴了個躬,在的押送下走出了屋子。
「什麼?那你的工作呢?……你那時不是一直在『夢丸』酒吧里乾著嗎?」
「那個人是不會和我結婚的。」
「你母親以後怎麼辦?……還回越后寒川嗎?」
「對,搬家的那天,整整下了一天雨,我十分擔心,心裏牽挂得很。」
「幸虧沒出什麼大事。」中村暗暗嘆息著,「後來呢?……那孩子現在在哪兒?」
「我那時很怕東京,不……現在也怕。」
「為了攢錢結婚,光靠他一個人掙錢,我的心裏總有點過意不去。我不願意那樣做啊。」
「可後來為什麼又去了『布袋屋』呢?」
過了一會兒,由紀子緩緩地再次開口了:「我再也不想一個人孤零零地生活了,真希望能有個人依靠。而且,我也不想再做陪酒小姐了。」
中村吉造突然想起,上次在神樂坂附近的咖啡館里,和渡邊由紀子見面時的情景。那時感覺由紀子渾身上,都下充滿了自信,原來那隻不過是虛張聲勢。現在看到的渡邊由紀子,顯得那麼弱小、那麼無助。
「我生長在越后寒川,家裡很窮,從小到大,都沒有出過門,我到過的最大的地方,就是讀高中時待的村上鎮了。所以,頭一天我剛到上野車站時,聽說到北千住,還要換乘電車,簡直嚇傻了,完全無法理解。最後我是走路去的,一路上到處都是高樓大廈,街上那麼多人。走著走著我就想,真是太可怕了,以後我就要在這種地方生活了。那種感受,是你們這些在東京長大的人,所永遠都無法理解的。」渡邊由紀子邊說邊抹起了眼淚,「剛剛上九*九*藏*書班的時候,單位里的同事,總是喜歡欺負我。但我一直忍著,想著終究有哪一天,自己一定會贏過他們的。」
千馱谷住宅的鄰居們,總聽見屋裡有嬰兒的哭聲,原來那就是由紀子自己的孩子。
「這樣啊,因此你懷孕的事情,也不能找他商量。」
「我從沒想過要弄死這個孩子,想自已一個人把他養大.可是……」
那個孩子是渡邊由紀子和日高源一的,他們兩個可是同父異母的兄妹啊!難道,由紀子連這個也不知道?不可能,她心裏肯定很清楚。
由紀子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最後怎麼辦了?」
「嗯,他故意在我附近租的房子。」
由紀子用力地搖了搖頭。此時她臉上的表情,中村以前見過很多次。
「是嗎?……那我大概知道了。她一直就對我看不順眼,她那時大概想向您舉報菱山吧。」渡邊由紀子低聲憤憤道,「菱山也說過,井比敦子這個女人,對我十分有危險。我想,那天菱山是剛好去了她那裡。」
「井比敦子有沒有可能在勒索菱山?」
渡邊由紀子默默地點了點頭:「我說過,那個時候的我,連醫院在哪兒都不知道。什麼都不能做,就只能在屋子裡哭!……」由紀子的情緒,不由得變得有些激動。
「畜生……為什麼?……」在東京長大的中村吉造,簡直無法理解由紀子話里的意思。
「十二月一日那天,我看見他出了門,便馬上出去,跟在他的後面。要是他在別的地方放火,我就袖手旁觀,可如果他偏偏要選在那幢公寓下手,我就殺了他。結果,他果然……」
「就因為同情,而不在乎他做了多少壞事嗎?」
「這麼說來……你還是喜歡菱山源一啦?……」
渡邊由紀子慢慢地點了點頭,肯定地答道:「是的。」
「這件事我一點兒都不知道。井比很久都不和我聯繫了,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對,領養我孩子的夫婦,就住在那幢公寓里。」
「最後想問你的是,有關井比敦子的事情。你跟這件事有關吧?」
「有時幾星期都不見,當然,也有連續十多天,都在一起的時候啦。」
「是的。」
由紀子似乎猜到了中村的疑問,她淡淡一笑,慢慢地搖了搖頭:「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常常問你要錢吧?」
「不,不是同情,他這個人還是挺有學問的,我是真的佩服他、喜歡他啦。」
不料,渡邊由紀子卻用力地搖了搖頭:「不,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只會覺得難過,我跟他的性格合不來。」
「太困難了。因此,你才會把孩子放到神社的香資箱後面,是嗎」中村吉造警官順勢推斷著說道,「後來,土屋昌利經常到你住的地方找你,還把孩子的消息告訴你,這樣就慢慢取得了你的好感?」
「有天晚上睡覺的時候,他對我說:『你就是我的一切九-九-藏-書,我這輩子都不會讓你離開我。即使你偷偷地溜走,我也會把你找回來,寧可殺了你,我也不會讓你跟別人在一起。』我覺得那個人是會說到做到的。」
「但是土屋昌利這個痴漢,卻堅決不肯與你分手,是嗎?」
中村吉造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慢慢地站起身子來,伸了個懶腰。這樁案子終於了結了,為此足足花了他一年的時間.
「這些我都想到了,他那個人,一直過於自信,完全不把警察放在眼裡。總覺得不管你們如何防備,到頭來他還是會得逞,所以,他那天肯定會去那裡。其實,我並不是非殺他不可,即使一輩子被他勒索,我也認了。這都是我自作自受。但是,我要保護我的孩子,所以必須殺了菱山。」
「所以,你就想先下手為強,在他帶的飯里下安眠藥,殺了他?」
「那你為什麼要嫁給永井富美郎呢?是想讓母親過得好些?……而且,這些你都沒有告訴過菱山?……」
「啊?……」
「混蛋,原來是這樣!」中村吉造不禁暗暗想道,怪不得那天神社社長,像是故意隱瞞著什麼事情似的。
「那時你已經知道自己懷孕了?」
「有一回我跟井比敦子一起,到六本木去,走在街上時,突然想到後面那條路上,有一個神社。我想,要是把孩子扔在那兒,神社的人總不會不管吧?……也許會把他撿去,沒準還能收養他。」
「我覺得對他說了也沒用。」
「還有一件事,你必須如實回答我。你為什麼要到神田去,在菱山放火的時候,把他殺了?……殺他的機會很多,專門挑在那裡,你不覺得很危險嗎?」
中村心裏面還牽挂著渡邊榮。
中村吉造起身緩步走到窗邊,仔細打量著這座城市——菱山源一眼中的失敗都市——大東京。夜色正慢慢退去,皇宮周圍的森林,已經漸漸露出了輪廓。
「商店在哪兒,醫院在哪兒,警察局在哪兒……這些我全都不知道。到處都是髙樓,看得我暈頭轉向。遇到事情,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知道該去找誰商量。」
中村吉造一直在努力回憶,那天在咖啡館里,由紀子為什麼會哭出來?……但腦袋裡一片空白,怎麼也回想不起來了。
「男孩。第三天晚上,我又到六本木那家神社去看了看,孩子已經不在那裡了。我四處看了看,心想孩子一定是被人抱走了,正想回去,突然一個穿著警察那種制服的人,把我叫住了。我嚇了一跳,轉身就跑,但下雨路滑跑不快,馬上就被他抓住了,他揪住我的胳膊,把我帶回到神社的辦公室里,問了我很久。沒想到那個人一點都不凶,我以為他是警察,其實不是,他只是個保安。我到東京來以後,還沒碰上過這麼好的人,就什麼都對他說了,包括孩子的事。他不但沒生氣,還十分同情我。告訴我會幫忙,打聽一下孩子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