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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夢遊之病 第一節

第三章 夢遊之病

第一節

特別是玄關旁的那間屋子,更是令通子感覺異常恐懼,不敢靠近。雖然一開始麻衣子住過的那間屋子也一樣令她害怕,但經過一段時間之後也就適應了,敢進屋了。多虧了曾與麻衣子有過一段的快樂記憶,戰勝了那地獄般的經歷。
某天,通子突然想起麻衣子曾經說過,在盛岡郊外的姬安岳山頂,有一處銀河鐵道車站。每到夏天在北上川放河燈的夜晚,銀河列車便會悄然從天而降。那是一列搭載死去之人的靈魂前往天堂的列車,普通人是無法看到的。只要坐上這趟列車,就能一邊透過車窗遙望美麗的銀河,一邊向星空攀升而去。所以,活著的人完全不用為死去的人悲傷。
後來通子曾經這樣想過,為了讓自己承受住這沉重的打擊,或許神靈破壞了自己內心的某個部分,使她失去了某些常人應該有的感覺,從而避免精神出現問題。這難道不也是某種平衡嗎?昭和三十六年(一九六一年)以後,通子突然變成一個獃頭獃腦的孩子,她自己也察覺到了這一點。說她變得沒有任何感情或許有些不恰當,但至少開始異於常人了。
這樣一想,要繼續在這個家生活下去這件事也就變得不那麼令人痛苦了。除了玄關旁邊的那間屋子不敢踏人,庭院和其他屋子,通子都一間間地挨個兒搜尋過麻衣子的蹤跡。不過,除了麻衣子曾經居住過的那間屋子之外,其他地方都沒有她的氣息。後來每天放學回家之後,通子都會獨自一人跑到麻衣子住過的那間屋子坐下,與她交談到深夜。只不過說話的只有通子一個人,永遠聽不到回復,但麻衣子的笑容總會清晰地浮現眼前。
不僅如此,還有那件發生在半年前那個夏天的事——藤倉良雄的死。這三件事中的任何一件都能給通子帶來足以改變人生的衝擊,而它們的相繼發生,打擊之沉重,就算是如今已經成年的她,想要承受也絕非一件易事。
儘管直到最後也沒能弄明白,但通子堅信麻衣子已坐上銀河列車,此時正倚在車窗旁望著半透明的龍膽花和散發著白色光芒的普里奧辛海岸。這樣的夜晚的確容易令人遐想,通子放下了懸在心頭的一塊巨石。
然而,現在的郁夫也和通子沒九-九-藏-書多大差別。通子雖然整天無精打采,只是憑藉慣性去學校上課、放學回家,但至少身體內還蘊藏著生命力,有對外界的認識與自知。郁夫的情況卻有所不同,感覺他就像主動放棄了生命、心甘情願地淪落為活死人一樣。他整日躺在自己的房間里,一動不動。不說話、不吃東西,在被窩裡一躺就是幾個星期,不知是睡是醒。
周圍人無法洞察通子內心傷痕的原因多種多樣。對她的第一重打擊來自於藤倉良雄的死。然而這件事背後的真相,通子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就連她唯一完全信任、願意對其敞開心扉的麻衣子都沒有告訴。因此,良雄的真正死因,不管是通子家的人,還是附近的鄰居,甚至藤倉的父母都毫不知情。知道這件事的,只有通子、良雄的兩個哥哥和姐姐。這件事曾讓通子痛苦不堪,整日提心弔膽。不,應該說恐懼蓋過了痛苦和悲傷。如果不明白這個前提,也就無法準確地感受通子所受到的打擊。
初夏終於來了,通子每天傍晚都會跑到北上川河邊,祈禱著麻衣子能夠順利坐上銀河列車,平安無事地到達天堂。而就在通子照例祈禱的某一天,她突然想到一件不好的事。她想起,搞不好自己的母親會和麻衣子坐上同一趟列車。想到這裏,通子心中頓時感到一陣劇痛。但仔細一想,如果她們兩人分坐在列車兩端的話,倒也沒什麼問題。通子如此安慰自己。
想到這裏,通子心中突然有了一種想法,她覺得麻衣子應該沒有去別處。在盛岡,麻衣子只熟悉這個家,外面的街道對她來說是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因此,通子堅信,在夏天來臨之前,麻衣子都會一直靜靜地待在這個家裡。
多年以後,通子又在高中課堂上聽語文老師提起宮澤賢治的這篇《銀河鐵道之夜》。老師的觀點並沒有太多新意,但當通子聽到他說自殺而死的人是無法坐上這趟列車的時候,瞬間心臟一緊,差點兒昏厥過去。她感覺全身不適,身子不住地顫抖,最終撲倒在了書桌上,被人送進了醫務室。
空氣澄澈,星辰雖小,卻一顆一顆清晰可見。靜靜地望著它們,彷彿有陣天籟般的靜謐聲音從耳畔流過。那天夜裡https://read.99csw•com,通子看到了七顆流星,但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在心中默默猜想,或許那便是銀河列車。
葬禮之後的一個月,儘管通子內心的創傷絲毫不比父親郁夫小,但她卻迅速振作了起來,讓她重新站起來的動力來源於麻衣子。隨著內心的慢慢堅強,之前麻衣子講過的精彩故事,彷彿從泥漿中凸顯出來的珍珠,漸漸露出光芒。通子再次回想起麻衣子,一邊仔細聆聽存儲于內心深處的她的話語,一邊沉浸在她所講述的故事中。為了知道得更加詳細,通子還跑到學校圖書館,把宮澤賢治的童話全都讀了個遍。雖然那些故事看起來也很有趣,但通子總覺得從麻衣子口中聽到的更加生動。
兩個女人死後,整個家突然變得空空蕩蕩的。特別是沒有了麻衣子,家裡驟然失去光彩,黯然失色,成了一堆腐朽舊木與瓦礫的集合體。就連玄關那麵價值不菲的古董屏風,看起來都是那樣的污穢破舊、寒磣噁心。整個家都陰暗而潮濕,不管走到哪裡,都散發著末日將至般的腐壞氣味,死寂無聲。這一切令通子感到恐懼不已,她覺得自己一家宛如住在廢墟里的蝸牛。
但通子就是不敢經過玄關,每天放學回家進門之後,她不是穿過庭院繞上檐廊,就是先到廚房,再從側門進家。每次走過哭喊不停的良雄曾被抬進的房間,通子就會產生抵觸反應,起一身雞皮疙瘩。那幅畫著山水畫的屏風也會令她毛骨悚然。然而,只要走進玄關,無論如何都要從那間曾經死過兩個人、似乎一直有鬼魂縈繞不散的房間門口經過。即便繞道庭院,也會走過房間側面緊閉的窗。每到這種時候,通子都會閉上眼睛,徑直往前走,穿過庭院就沒有那種感覺了。這幾乎成了通子每天回家的儀式,也是每日都要忍受的折磨。
話雖如此,當時的通子確實太年幼,無法幫家裡燒飯做菜。就這樣丟著不管的話,父女倆搞不好會活活餓死。眼見如此,住在附近的女人便輪流送飯過來,或者乾脆在通子家做飯。但通子看得出來,做出這種善意之舉的人已漸漸變得驕橫,不再像之前那樣謙和溫柔。這樣的變化讓通子受挫不小。因https://read.99csw•com為不喜歡看到外人一臉得意地自由出入自己家門,所以每到這種時候,通子都會躲起來,避免和她們碰面。但實際上,這隻是一種無力的抵抗,那些主婦每次都會把通子找出來,一邊愉快地放聲歡笑,一邊出言輕侮。
通子本已下定決心,放河燈的那天夜裡一定要爬到姬安岳山頂,可沒想到當天家裡來了一大群遠房親戚,纏著通子使她無法單獨行動。通子心中失望不已,不過那天夜裡涼風習習、空氣清新,心情倒也不算太糟。
原本堅信麻衣子必定能坐上列車、一路飛馳過草原,結果卻被列車冷冷地拒之門外。之後每次麻衣子的身影浮現在眼前,通子都會痛苦不堪。一直守護的信念被徹底推翻,全身上下都因失望而痛苦不堪,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在課堂上無端暈倒的事很快成為學校里眾人談論的話題,加上通子引發的其他事件,使她成為眾人眼中的異類。打那之後,直到畢業,通子都沒再看到過那位語文老師。
也有人提議找個親戚過來暫住,照管一下家裡的大小事務。後來這個提議不知怎的傳到了通子的耳朵里,使她心中生出莫名的厭惡。她總覺得,只要有一個女人踏進這個家的門檻,家裡就會發生不幸。但若要問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辦法維持父女兩人的生活,通子也說不出來。總而言之,不管怎樣她都不樂意。人世間的營生、成年女子的想法,在通子心中已經超越了厭惡的界限,令她感到恐懼。
之後再回想當年,總令通子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雖然自己幾乎對家裡的每一個角落都感到恐懼,卻唯獨忘記了埋著最可怕之物的柿子樹下。可能是因為之後接連經歷那麼多可怕的事,讓通子把埋在庭院角落柿子樹下的那個東西徹底忘了。害怕家裡的無數場所,卻單對庭院沒有任何感覺,信步其中也絲毫不會覺得害怕。仔細想想,或許這也算是通子身上的一種反常現象吧。一面對常人不在意的事物感到異常的恐懼,一面又把一些應該牢記在心中的事拋諸腦後。
有關這些,之後再展開詳細說明。總之,通子當時因為這些事所受的打擊,是她本人和周圍的其他人都無法準確估量的。正因如此,也九九藏書無從治療。
住在這樣一個「家」里的父女兩人都如同丟了魂兒,形單影隻地顧著各自的事。這種生活毫無生機可言,像地獄生活的開端。通子時常會想,自己這一家的生活明明如此乏味枯燥,母親為何還要那樣挖空心思地把麻衣子趕出去呢?沒過多久,通子便大致理解了母親當時的心態。雖然還沒能徹底揣摩清楚麻衣子的想法,但在洞悉其他女性的心態上,通子可謂早熟得令人吃驚。不過其他部分,她只比普通孩子稍好一點點。
通子至今依然清楚地記得,當年麻衣子一臉愉悅地說著這些話。麻衣子確實是打心眼裡期盼著能夠坐上這趟列車。她所表現出來的那種期待,絕不是為了表演給孩子看而做的戲,那是她心底里的真實想法。因此,通子至少不用為麻衣子的故去感到哀憐。
通子當時還是個孩子,從未有過批評父親或是給他打打氣這類想法,何況她自己也整日神情沮喪。後來大伙兒實在看不下去,鄰居家的女孩子們還跑來幫忙照顧。然而,父親那時連面子都絲毫不顧了,毫不掩飾臉上的嫌惡之情,說話有一搭沒一搭的,還說什麼可別指望他給錢這類招人厭的話。而那些心存善意的鄰居放在他枕邊的飯菜,他幾乎都沒碰過。
良雄事件帶來的傷害,並不僅限於身為加害者的罪惡感。更令通子感到恐懼的是良雄的哥哥姐姐,他們知道事情的真相,不知會在什麼時候、以何種方式採取報復。這份恐懼蓋過了罪惡感,隨著時光的流逝,它在通子心中所佔的比例不斷增加。而另一方面,不管通子如何否定,時間都在緩緩治愈麻衣子和母親的死在心中留下的創傷。這一反差更讓通子痛苦,她甚至認為,如果當時沒有發生良雄那件事,後來那兩場悲劇或許就不會發生。或者即使發生,也不會在她心裏產生多大的影響。
雖然這樣的認識極度不誠實,但實際上,正因為最初那場悲劇的發生,才使通子能承受住隨後的兩場悲劇,這種解釋似乎也並非全無道理。最初的那場悲劇,令通子變得冷靜而堅強。
良雄的悲劇可不是草草幾句就能說清楚的。通子所扮演的也不僅僅是強忍內心悲痛的少女這樣一個安全的角色,要想活下去,就必https://read•99csw•com須有堅韌的毅力。因為身邊沒有人知道良雄事件背後的實情,也就不可能有人能夠洞察通子內心的想法。如果硬要說誰能夠洞察,估計就只有良雄的哥哥姐姐了。
就這樣,之前麻衣子講述的種種,紛紛在通子的腦海中浮現。麻衣子說過,銀河列車只在夏天才會來,所以在夏天到來之前死去的那些人的靈魂,會先躲在盛岡街鎮的角落,靜靜地等待夏天來臨。麻衣子死在正值寒冬的一月,在夏天來臨前的這幾個月,她的靈魂應該也藏在某個街角,靜靜地等待夏日到來吧。
深深的傷口被通子藏在內心深處,任何人都看不到。有時通子自己都幾乎忘卻了。然而隨著時光的流逝,那些東西逐漸發酵、變質,終於成為深埋在她心中的火藥。不知哪天受到某種刺|激,便會引發嚴重的爆炸,令周圍人震驚不已。通子已變成一個面臨危險或悲劇時,會產生特殊反應的人。
沒人能理解通子,其實還有一條更為單純的理由。那就是周圍沒有想去理解她的人。麻衣子死了、母親死了,迦納家就只剩下通子和父親郁夫兩個人了。
最愛之人麻衣子的死,還有母親那悲慘到無以復加的死,接連發生的這兩場悲劇,令通子的人格根基發生了歪斜。當時通子還沒上小學三年級,年齡也僅僅只有八歲。
事情剛發生那幾天,由於要給麻衣子和德子辦喪事,郁夫曾離開過床榻一段時間。喪事剛一辦完,他就立刻倒下不動了。雖然曾請大江醫生來看過,卻沒能查出病因,只說是積勞成疾。
在其他人眼裡,通子看上去只是稍稍變得陰鬱了些,其他方面完全沒有差別。大家都認為隨著時間的推移和自身的成長,她還會變得開朗起來。甚至有人覺得,她這種變化是已經從打擊中重新站起來了的表現。實際上,這種說法也沒有什麼不對。只要本人沒有什麼問題,不管多麼平庸的解釋都無所謂。而且後來念高中的時候,通子也確實又變回同伴中比較活潑多話的人。只是沒人知道那些變化中隱蔽的因由。
或許也是受到好天氣的影響,父親當晚竟破天荒地走出房間,飄然來到房門之外,和眾人待在一起。通子遠眺漂浮於北上川的無數燈火,又抬起頭來仰望星空,尋找銀河列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