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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夢遊之病 第七節

第三章 夢遊之病

第七節

「合家歡樂的正月里被傳喚出庭啊?這可真夠晦氣的。」
看通子沒有反應,父親接著說道:「聽一郎說,好像有個念初中的男孩,因為姬安岳的案子被傳喚到了法庭上。據說那個孩子是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所以被叫去出庭作證了。」
剛進門時父親喊了一聲通子,隨後便向廚房方向走去,最後腳步聲徹底消失了。過了一陣,通子又聽到他壓低嗓門和人說話的聲音。就在通子覺得納悶,心想不知是誰到家裡來了的時候,聽到父親叫自己去吃飯。
悲劇發生的幾個月後,父親才終於找回了男人的感覺,說是有工作要做,每天一大清早就離家而去,直到傍晚才會回家。因此,家裡鑰匙就被交到了通子手裡。每晚獨自一人從學校回來,家中卻空空蕩蕩,連個人影都看不到,不禁讓她感覺陰森可怕。這時,通子便會跑到麻衣子當年住的房間里,喃喃自語,一待就是幾個鐘頭;或者躲進自己房間,即使想上廁所也憋著不去,一邊努力不讓自己回想起母親和麻衣子,一邊做作業、預習、複習,一心想著學習的事。每當聽到父親歸家時的沉重腳步聲,通子便會稍稍鬆一口氣,但因為父親的樣子已變得像之前所描述的那樣,所以也難以讓人開心。每一天,恐懼和不安都沒有片刻停歇。
「嗯。」父親點點頭。接著轉過臉去,對阿為說:「聽藤倉家的姐弟幾個說,案發時他們剛好在現場附近的山裡玩,還看到那具無頭男屍和小孩的屍體了呢。」
「所以前不久的正月里,他們也被傳喚到了法庭上。」
飯菜似乎是阿為做好帶到家裡來的,她宣稱這樣做的理由是為了通子。看著阿為的那副模樣,通子總有一種接受施捨的感覺,這讓她一點食慾都沒有。儘管通子明白,要是自己不吃,必定會惹阿為不高興,但她還是一口都吃不下去。剛才父親和藤倉姐弟站在路邊談話的一幕依舊讓她耿耿於懷,他們四個究竟在說什麼?結果又如何?然而,通子又read.99csw.com不敢開口詢問,只能一味地保持沉默。不過眼下警察並沒有來,而且看樣子似乎短期內都不會來。因為如果警察要來,父親的情緒就不會這麼平靜了。雖然不能過於樂觀,但眼前的情景還是讓通子稍稍放下了那顆懸著的心。
通子也不記得自己是從何時察覺到這一點的了,但她確實從父親和阿為兩人的樣子中發現他們的關係已經發展到親密無間的地步。而且,通子記得德子和麻衣子都還伴隨在父親身邊時,阿為這個女人就出現過。這件事讓通子受傷不淺,但已無暇為此大動肝火。連日被藤倉姐弟跟蹤,光躲他們,通子就早已筋疲力盡。
「哦,那幾個孩子在說審判什麼的。」
念小學的時候,通子還不清楚父親是靠什麼維生的,只知道父親在盛岡郊區有處作為事務所使用的小住宅。父親每天都會到那裡去一趟。
之後父親和阿為又就此事隨便聊了幾句。通子在一旁無心地聽著,內容似乎都是有關那起「姬安岳凶殺案」的。
「其他沒說什麼嗎?」
不過,要說具體哪一點讓通子覺得阿為像在自己家一樣隨便,又很難說清。儘管尚且年幼,但通子畢竟是個女人,女人的心思只有女人才能明白。通子頭一次看到高大魁梧的女性一臉隨意地站在自家廚房,一時之間難以接受。
悲劇發生后,家裡便沒有女人做飯了。這實在很不方便。起先,一直是親戚過來幫忙,不過沒過多久,阿為這個來歷不明的女人便頻頻出入家門。這女人腰背渾圓、體形偏胖,作為女人可謂高大魁梧。鼻子和臉頰也很圓,在廚房裡做飯時的背影既不像母親德子也不像麻衣子。通子看到時心中總會有種異樣的感覺,彷彿她與自己處在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一樣。
聽著兩人間的談話,通子不由得發起了呆。因為放下了懸著的心,通子的腦子也暫時停止了思考。嗯,這樣一來,自己就能再多活一天,也不會被關進牢房了。
然而,https://read.99csw.com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家中也同樣仿如地獄。那個家是為住五六個人而設計建造的,如今只剩父女兩人,還每日如同死人一般出入寬敞的房間。不知為什麼,每當看到父親面無表情的臉,雖然明知他是自己的血親、也能理解他的悲觀消極,可通子心中還是會湧起不快的感覺。那件事發生之後,父親就徹底變了一個人,似乎被抽幹了活力,也不會與人高談闊論、輕鬆閑談。儘管有時他的臉上也會露出笑容,但每到那種時候,他的聲音就會變得像女人一樣尖細,令人厭惡。那副樣子比一臉陰沉的時候更讓人噁心,每次遇到這種情況,通子都會趕忙跑回自己的房間。
通子總覺得父親對女性的審美向來沒什麼定數。德子、麻衣子、阿為,這三個人不光外表,性格也是千差萬別。說話方式、體形、人生觀、面對孩子時的態度,所有的一切都截然不同。這讓通子產生了一種想法,覺得只要是個女人,父親都來者不拒。她覺得落入這樣一個男人手裡,對麻衣子而言根本就是一種侮辱。每次想到這個,通子就會怒上心頭。父親竟讓一個那麼好的女人傷心到自殺的地步,到頭來又準備和如此平庸、簡直乏味無趣的女人走到一起嗎?早知如此,他為什麼不趁早選擇麻衣子?
後面接連幾天還是有人跟蹤,不過都發生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早上絕不會發生。仔細回想一下,其實念小學時對方並沒做過什麼更過火的事,收到恐嚇信這種事也只有之前那一次,對方也從來沒打過匿名電話、提出無恥要求,或是往鞋櫃里塞蛇或青蛙死屍。
「你們聊了多久?」
「姬安岳的案子……」
他們兩個人談話時的模樣看上去就跟夫婦似的。雖然通子心裏很不痛快,但眼下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聽到他們之前談論的事與自己無關,通子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聽說那個名叫恩田幸吉的兇手,是在戶部町那邊開烤肉店的?真夠可怕的。」
九_九_藏_書子原本就對姬安岳發生的「恩田事件」沒有半點概念。案發時通子只有六歲,一個小孩子,既不會去看報紙,也沒有機會去詳細詢問他人。等通子具備這些能力的時候,整件案子早已塵埃落定了。
剛咽下的那些東西彷彿又回到了嗓子眼。警察、審判,這些詞眼猛烈地衝擊著通子的心。審判?什麼審判?通子壓抑著顫抖的心拚命思考,希望能在父親把話說出來之前,把一切都想個清楚明白。難道說,令子他們打算告發自己,讓自己接受審判?
「嗯,那名刑警叫峰脅,後來還上報了呢。別看他才二十幾歲,本事卻不一般。『姬安岳兇殺』這件案子缺乏證據,警方稍微深入調查,便發現整個案子複雜得跟迷宮似的。可是,那個峰脅刑警卻憑藉自己的努力,最終抓到了兇手,真了不起呢。」
「就聊了一分鐘?」
不過有件事讓通子至今想來依舊感到不可思議,那就是為何那時自己從來不曾在意過埋在庭院里那棵柿子樹下的東西呢?即便父親和阿為在自己面前談論起「姬安岳凶殺案」,通子依舊沒有絲毫感覺,連把這件事和柿子樹下邊的東西聯繫到一起的想法都不曾有過。
家裡的情況漸漸為附近的人們所知,通子感覺到人們對父親的敬意與日俱下。這也意味著迦納家的沒落。無論誰都看得出來,之前德子拚命守護的迦納家,如今已走到了毀滅的邊緣。而面對這樣的狀況,父親既沒有抵抗的想法也沒有抵抗的氣力,整天一副由它去的樣子,只知道和阿為在一起廝混。他那病蔫蔫的模樣,加深了通子對他的嫌惡。
不知為何,父親講話的速度也發生了明顯的變化。說起話來明顯要比以前緩慢,而且總感覺有些絮叨,令人聯想起沿著坡道往下爬的軟體動物。從性格到聲音,再到人生觀,所有方面都像是徹底變了個人似的。只有不說話且滿臉不快時,還有幾分與之前的父親相似的地方。一個人身上竟會發生如此之大的變化,這一點總令通子感九_九_藏_書到不可思議。看到他那副弓背彎腰的樣子,通子總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腰背酸痛?
「沒說什麼了。」
當想到自己心中那段彷彿被裝進金屬罐、和那東西一同被埋到柿子樹下的記憶或許會和「恩田事件」有所關聯時,通子險些因強烈的衝擊和恐懼昏厥。只不過,這件事發生在多年之後。
「是啊。然後那幾個孩子就回家去了。」
阿為打斷通子的喃喃自語,衝著父親說道:「你說的姬安岳的案子,指的是河合一家的無頭殺人案吧?」
阿為來家裡做事,家裡的氣氛便與鄰居或親戚來幫忙時有些不同。其他人到家裡來父親都不苟言笑,然而只要阿為一來,父親便會滿臉堆笑。即便當時通子還只是個孩子,也能清楚地感覺到,父親沒有把阿為當外人。父親、母親、麻衣子,還有通子,先前這一家人都體形偏瘦,通子甚至還曾把這一點當做迦納家人的特徵。所以阿為來到家裡之後,看到她表現得就跟在自己家一樣隨便,通子總會有種奇怪的感覺。
通子戰戰兢兢地走進飯廳,只見那個名叫青木為,被人們稱為阿為的女人正坐在飯桌邊,往自己的碗里盛飯。通子完全沒想到會是她來了。
儘管父親依舊無精打採的,但看起來似乎比之前稍好一些。對現在的他來說,已經算心情不錯了,這一點也令通子稍感安心。要是女兒即將被警察逮捕,應該沒有哪個父親還能開心得起來的吧。也唯有阿為到家裡來的時候,父親才會稍稍恢復往日的樣子。
簡而言之,對方的行為就是單純的監視。從學校放學開始,通子便進入對方的全面監視網,結果,那段時間通子每天就在學校和家這兩點之間來回,除此之外什麼都做不了。就算是在那條熟悉的路上,通子的步伐也要比平常快得多。一想到沒準今天對方就會採取什麼行動,通子就會不由得加快腳步,直到跑進家門才能鬆一口氣。
通子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感覺全身一陣發軟。原來父親並沒到藤倉家去。
聽到父親read.99csw.com詢問自己為何不吃了,通子推託說感覺有些不舒服。緊接著,她一邊聆聽自己怦怦的心跳聲,一邊橫下一條心,開口詢問:「剛才你和藤倉家的姐弟在路邊談了些什麼?」
「可是,爸爸你怎麼會和藤倉他們……」通子戰戰兢兢地繼續發問。
「哦,真夠可怕的!」阿為感嘆道。
悲劇發生之後,青木為便時常到家裡來。因為父親從沒正式介紹過,所以通子納悶了好一陣子這個人是誰。最令通子感覺不快的是,這個女人從來不和自己打招呼。每次到家裡來,她都會用一種檢查物品般的目光看待通子。同樣地,一起吃飯的時候,通子也從來不說「我開動了」,只有在父親不耐煩地催促她「快吃」的時候,才會稍微扒兩口飯,裝裝樣子。
「聽說那件案子發生的時候,姬安署里有個挺厲害的年輕刑警呢。」阿為說道。
「話是這麼說,可殺人案也不能擱下不管啊。」
「我剛走出家門就看到藤倉家的三個孩子,於是就過去問他們在這兒幹嗎,他們說沒幹什麼,之後就和他們聊了兩句。」
阿為每晚似乎住在父親用來當辦公室的那個房間的二樓。通子是經過一段時間才明白這件事的,等她覺察到緣由的時候,親戚們似乎也都得知了此事,變得不再到家裡來了。
父親的話說得如此輕鬆,通子卻緊張得連心臟都要停止跳動了。
「大概就一分鐘吧。你問這個幹嗎?」
漸漸地,阿為似乎養成了到迦納家來的習慣。不僅如此,頻率也從原來的每個月兩三次變成每周兩三次,到通子念初中時,已經變成幾乎每天都來了。因工作而每日清晨出門的父親也慢慢地開始與阿為結伴歸來。每次進家門時父親都興高采烈、喋喋不休,不過一看到通子,又馬上板起臉來,彷彿在逃避什麼一般。剛開始,阿為每天晚上都會回去;後來,有時通子一大早起床便看到父親和阿為兩個人正並肩坐在一起吃早飯。面對如此狀況,即使還只是個小孩,也能一眼看出父親與阿為兩人的關係不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