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夢遊之病
第十四節
通子心裏有些猶豫,是否該對磯田說出真實的感想呢?自己並不覺得有多開心,要是胡亂編些討喜的話,難免會讓磯田更加得意忘形?
道路轉到山的背陰面,周圍的光線也隨之變暗。儘管通子心中確實有些害怕,但磯田的意圖實在太明顯,反倒給通子壯了膽,同時感覺有些掃興。其實,這件事之前通子也聽別人說過。自打那件無頭兇案發生后,姬安岳這裏就流傳出多種怪談。磯田這種故意嚇人的做法讓通子心裏很是不快,不管心裏再怎麼害怕,她都不會去抱磯田的。他這種做法,純粹是白費心機。
再轉身一看,只見磯田已被嚇得呆站在了原地。
通子感覺磯田的手在放開的瞬間,指甲在自己的手臂上撓了一把,一陣鑽心的疼痛傳來。沒想到他又迅速抓住通子裸|露在外的大腿,撫摩了起來。厭惡感令通子發出更加強烈的悲鳴,伸出腿猛踹一腳,之後儘可能地將兩腿夾緊。磯田的身體剛一離開,通子便趕忙坐起身來,拽著裙子遮住雙腿。磯田一屁股跌坐到了身後的雜草叢裡。
「對不起,不過這事也怪你,我根本無法確定你喜不喜歡我,你對我總是冷冰冰的,同意交往的時候也顯得有些不大情願。如果能和你接吻的話,我心裏也會感覺踏實一些,所以……」
河面反射著午後強烈的陽光,發出耀眼的白色光芒,讓人無法直視。不遠處,冒著濃濃黑煙的載貨火車緩緩駛過。整趟車從頭到尾都被濃煙熏成了黑色,看上去就如同螞蟻的隊伍一般。
後來磯田提出讓通子也在筆記本上寫點什麼的要求,迫於無奈,通子只得在本子的最後一頁寫些讀後感或自己的近況之類的東西。等到磯田下次送筆記本的時候再把之前的還給他。
筆記本里寫了不少詩和小文章,內容並非全和通子有關,家、人生,甚至課上的青蛙解剖,方方面面,不一而足。現在回想起來,好像散文較多,可能他對寫這種主題的東西頗有自信,才想讓通子也看看的吧。
通子趕忙站起身來,心中的怒火令她的九-九-藏-書整個身子都不停發抖。磯田說謊欺騙了自己,次郎根本沒來這裏。磯田知道提出次郎的名字自己便會乖乖聽命,才故意說次郎要見自己。還有,剛才磯田奪去了自己的初吻。有生以來的頭一個吻,竟被這樣一個男孩奪走了。心中的懊惱與憤怒令通子全身不住地顫抖。
「藤倉君呢?」通子質問道,「你撒謊騙我的吧!」
人說愛是拯救心靈的東西,當真如此嗎?可有時它也會讓人受傷。不過我仍相信愛能拯救人。同時希望如此。不,肯定如此。
吃完飯走出店門,跟著磯田的指引一路走去,腳下的道路漸漸變成山路。通子出了一身汗,忍不住掏出手帕來擦了擦。磯田說要去的地方名叫姬安岳,以前曾發生過一起滅門慘案,一戶姓河合的伐木工一家三口全部慘遭殺害。磯田問通子是否知道這件事,通子回答說有所耳聞,不過今天才知道原來那件事發生在這裏,而且這是自己頭一次來。磯田似乎故意想讓通子害怕,轉而用一種奇怪的腔調繼續講述,說奇怪的是警方一直沒找到遇害者之一、河合民夫的頭顱,沒準他的腦袋已化為沒有軀體的亡靈,至今仍在姬安岳的山裡四處飄蕩,每到夜裡就會出來尋找自己的屍身。
四周一個人影也看不到。再也無法壓抑心中怒火的通子衝著遠處的大山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整整十秒,一直叫到直不起身來。
儘管嘴唇立刻分開,身體卻無法輕易擺脫。磯田拚命想把通子抱在懷裡,兩隻手緊緊抓著她的雙臂。通子高聲慘叫,用腳使勁踹,想把磯田蹬到一旁。接連被踹了幾腳之後,磯田似乎終於拗不過通子的抵抗,雙手漸松,放開了通子的身體。
磯田的回答很暖昧。臉上依舊掛著一副傻笑的表情,措辭也有些含糊不清,不禁讓通子心生疑惑。次郎真的就在前邊嗎?他究竟想幹嗎?
「看,就在那裡。」磯田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跨出山道,踏上一條遊人踩踏出來的小土路。
「你根本不是為了讓我看風景,read.99csw.com而是想對我做些下流舉動才把我叫來的吧?」
通子留意著腳下的灌木和荊棘,追上一看。這裏已接近山頂,蜿蜒的北上川正從眼前緩緩流過。
飯錢磯田付了。隔桌對坐的老太婆偷眼望了他們好幾次,看那樣子,似乎是在猜測這兩個初中生的關係。那樣的目光使通子心裏有些惴惴不安。
「應該就在前邊等著昵。」
通子立刻寒毛倒豎,他這話什麼意思?他究竟聽次郎說過些什麼?
「漂亮吧?我最喜歡這裏的風景了,所以才想讓你也看看。前天我還專門跑到這裏來看過。你看,那邊的山也是……」
這種東西,簡直就是強行塞給人接受的愛的聲明,不知到底哪裡能算得上詩。怎麼會有人用這種文體來寫文章?這樣的內容只會讓人十分抵觸。如果愛是拯救人心之物,那我現在心中的感受又算什麼呢?整天只是因愛受傷,哪有半點救贖可言?這種話該通子說吧。
上車之後,磯田說因為只坐一站,就不用找座位了,說完便在靠近車門的地方站住,滔滔不絕地講個不停。講學校里的事,自己的事,問通子作為副班長出席班長會時的感覺。看到通子並不熱情,磯田又說起他念小學時擔任班長時的事,但升入初中后覺得總管這種事有些傻,就把職務全都辭掉了。通子心裏暗自猜測他真有這麼大本事嗎?旁邊的磯田繼續一刻不停地說,好像是有備而來的一樣。
「對不起,我真的很想單獨和你見一面,還想讓你也看看這裏的景色。」
「那你幹嗎把我約到這種地方來?藤倉君為什麼不在?我要回去了!」
兩人下車后在站前的小飯館里吃了餛飩——那地方也只有這一種東西可吃。通子一如往常地挑出餛飩里的肉餡,卻遭到了磯田的恥笑。不知為何,通子從小就不愛吃肉,尤其是雞肉,一點都不沾。
兩人就這麼維持著奇怪的交往關係。直到一個初夏的周六,所有課全部上完、家庭教室也結束后,正準備回家的通子看到了磯田的身影。通子不知道磯田是否知道九九藏書他的所作所為早已引起班上同學的關注,他那天的行為完全不顧他人的目光。雖然這種大大方方的態度沒什麼不好,但通子總覺得他這麼做的目的,是要向旁人表示他是通子的男朋友。
「啊,對不起,對不起。」磯田從雜草叢裡站起身來,一邊拍打著屁股上的泥土,一邊用彷彿在學校走廊上閑晃時與同學打招呼般的輕快語調說道。
還有有關青蛙解剖的文章,那是一門學科的作業。老師讓學生到附近的田裡去抓一隻儘可能大的青蛙回來,用乙醚將它催眠,然後四五個人一組對青蛙進行解剖。通子很討厭這項實驗,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在這一點上,通子倒和磯田有些共鳴。
磯田穿著一件白色的薄毛衣,似乎是想儘可能地展現出他的帥氣。可是並不十分適合他,因此也沒顯得有多帥氣。磯田早已買好了兩人的車票,在車站等著。通子在他的催促下上了月台,沒過多久便坐上了車。磯田似乎早就算好了時間,安排好了行程,感覺一切都在按他的計劃走,對通子來說有些匆忙。
之後通子經常收到寫有詩和散文的筆記本。有時磯田甚至會直接拿著筆記本到通子的教室,親手交給她,有時讓朋友幫忙轉交。
「藤倉君呢?」通子換了個話題,問磯田。
磯田一直不停地說著。這難道是男子漢該有的行為嗎?既然這麼想,那就靠自己的努力去爭取啊!何必去藉助他人的力量?這麼做,你難道不感到羞恥嗎?這麼糟糕的男人簡直前所未聞,而自己之前竟然還和這種人交換過筆記!班上同學也都認定了兩人的關係,自己居然要偽裝真心,和一個根本不喜歡的人交往。這讓通子感到沮喪和憤怒。
走上稍寬一些的山路后通子頭也不回地一路跑下了山。還能聽見磯田在背後一邊大聲叫喊著不知其意的話,一邊緊緊追趕。
「喂,迦納!你別後悔哦。我會把你說的話全部告訴藤倉的!你難道不怕嗎?」
磯田告訴通子,藤倉次郎有些東西想讓通子看一下,希望能在第二天三個人見一https://read.99csw.com面。最後還說他會在盛岡車站等她,讓通子上午十一點過去。通子問為什麼要去車站,磯田只說那東西要坐一站電車才能看到。至於那東西究竟是什麼,磯田卻不肯說,只說明天見面后就知道了。通子心中湧起一陣強烈的不安,她覺得那東西或許與良雄有關,但又無法拒絕。磯田發現了通子的猶豫,連忙說那東西很漂亮,讓她不必害怕。無奈的通子只得答應,回家對父親撒了個謊,說要和朋友一起學習,第二天清早便離開了家。
「約你來這裡是因為風景不錯,你等我把話說完嘛!我真的沒那個意思,只是剛才看你的臉實在太美,所以就……」
初中時的通子時常遐想自己的初吻對象。他應該身材高挑、英姿颯爽、頭腦靈活,年齡要比自己稍微大一些,能讓人信賴,讓自己為他痴迷,一心只盼著能和他結婚——然而,磯田的形象與通子的想象相差太遠。雖然從身高上看,磯田也不算矮,但要不是有藤倉次郎的存在,這樣的人休想與自己交往。可就是這樣一個人,為了和自己接吻,竟然利用了朋友的名頭。
通子感到背後有些潮濕,植物的氣味撲鼻而來,過了幾秒才終於明白過來,自己被磯田推倒在了長滿雜草的山坡上。磯田的身子就壓在自己胸口,臉貼著自己的臉。還不等通子作出反應,兩人的額頭已撞在一起,嘴唇親吻到了一塊兒。
初夏清晨的陽光灑在通往盛岡車站的路上,感覺倒也不賴。看到只有磯田一人在車站等時,通子稍稍感到意外,有幾分上當受騙的感覺。隨即又長舒一口氣,心裏各種滋味混在一起,理不清頭緒。
還有,送筆記本時你好歹找個紙袋裝起來啊?每次都用報紙包,實在讓人無語。像個便當似的,這種鄉下人的行為簡直讓通子抓狂。磯田念小學時曾在東京住過一陣子,因此說話時帶一點東京口音,可如今他給人的感覺已經是個徹頭徹尾的鄉巴佬了。如果當面指出,讓對方注意,似乎又顯得過於親近。為避免傳言,通子乾脆把磯田送來的筆記本當成九九藏書學生會的雜事簿。通子本來就是副班長,經常和其他班長傳遞雜事簿。
通子根本不想聽他解釋,徑自沿著細窄的山路向山下走去。磯田緊跟在她身後,這樣那樣地找盡借口解釋。聽著磯田自作聰明的自說自話,通子心裏的怒火越燒越旺。自己怎麼會和這麼一個糟糕透頂的男生在一起?怎麼會和這麼無聊的人扯上關係?而且,這輩子最寶貴的初吻,竟然就這麼被這個齷齪的男人奪走了!懊喪加上窩火,通子邊走邊哭了起來。
例如下面這句,是通子至今記憶猶新的殘片。
嘴唇相貼的瞬間,心中的嫌惡感也同時爆炸,直撲通子心窩,使她不由得伸直了雙臂。手心傳來簿毛衣粗糙的觸感。
「到底是什麼東西?你究竟想讓我看什麼?」通子問。
通子不喜歡散文,覺得這類東西和詩沒有半點關聯。不過是換行換得多些,純粹是詞不達意的小感想,實在難從中找到詩的意境。
磯田依舊在身後嘰嘰歪歪地講個不停,通子的忍耐已到達極限,她猛地轉過身去衝著他大聲吼道:「我討厭你!咱們到此結束吧,這樣子你已經心滿意足了吧!麻煩你,不要再送筆記本給我了!」
通子心生警戒,深山中的小路很可能會有野獸出沒。如果真是這樣,說不定前方會有什麼危險。可是眼見磯田健步踏上小路,自己又不能不跟上,不得已,通子也跟著走上了小路。
嘴裏發著詩人般的感慨,磯田伸出右手朝遠方一指,通子的目光也隨著他的手轉了過去。就在這一瞬間,通子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纏住了自己的身體,不由得驚聲尖叫了起來。其實通子也搞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有股力量直衝背心,等她反應過來,眼前只有一片湛藍的天空,周圍是樹枝和灌木叢。
磯田這個人似乎沒別的事,整天寫,筆記本被頻繁地送來,班上的同學為此議論紛紛。不過因為通子成績優異、性格孤僻,大伙兒都不敢當面討論。但此事還是給通子造成了不小的困擾,因為她根本不喜歡磯田。
「不是啦!」
「看。」磯田手指前方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