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恩田事件
第九節
吉敷點了份早餐套餐,順口問了問點餐的小姑娘這附所是否有家據井律師事務所。小姑娘歪著頭想了一陣,之後說了句「請稍等」,快步回到在吧台後面洗東西的男子身邊。如此之快就能查明地址,這多少讓吉敷感到有些意外。
吉敷沿著鐵絲網外圍信步向河畔走去,奇妙的不協調感始終揮之不去。眼前的空地讓人感覺非常狹窄,那家店有這麼窄嗎?之前每次走進店裡,兩人都會直接走到窗邊,感覺那段路很長。左側有個吧台,憲子總會站在吧台後邊,一看到兩人進店,就露出迷人的微笑。自己會抬手和她打個招呼,而走在前面的通子也會沖她微笑示意。
釧路廣里的案件結束后,吉敷與通子二人間的來往再次中斷了三年。平成二年一月,兩個人在一個很偶然的機會下再次重逢。準確地說,從案發到再會,已經時隔五年。當時吉敷正在追查一件發生在東京的殺人案,而案件被害人每月都會給一個住在天橋立的親戚匯款。
皮鞋踩在樓梯上發出咚咚的響聲,推開樓梯盡頭的玻璃門走進去,店裡鋪的亞麻油氈馬上將腳步聲完全吸去,聽不到半點聲響。店裡看不見半個客人,吉敷穿過左右並排放置的桌子,向窗邊走去,最終在一張桌旁坐下。窗外就是堵塞擁擠的大路,這座小鎮,如今也已變得喧鬧嘈雜。
如今空地上連個告示牌都沒有,無法獲取到任何情報。是要在這裏重建一家新的白樺舍昵,還是已經搬到別處去了?再或者,是她已不再開店了?這一切全都無從知曉。沒有廣瀨憲子的消息,換作在東京,肯定會留下搬遷通知和新店指引之類的信息。如今自己在這裏連個熟人都沒有,想找人問問都不行。
後來一問才知道,通子當時也給吉敷打了好幾次電話。只不過是打到公寓里的,從沒往一課打過。雖說是出於正當防衛,但殺人終歸是殺人,通子實在不願往警視廳里打電話。這種心情,吉敷也曾聽有類似遭遇的人說過。一般人的心理估計都是這樣的吧。而她也沒有寫信來,兩人因此再次分離。
白樺舍的消失並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身邊的環境發生了改變,自己也上了年紀。後來的自己和通子開九九藏書始過起各自的生活,孤家寡人的日子都持續很久了,卻偏偏認為這家咖啡屋會永遠存在下去,這種想法實在有些愚蠢。自己似乎都把這家店和憲子當成北上川的一部分了。
白樺舍已不復存在。腹部緊貼著纏在木樁上的黑色鐵絲網,吉敷呆站了許久。儘管陽光帶來了絲絲暖意,但河風一吹來,還是會讓人感到寒氣逼人。呆站了一陣后,笑意漸漸浮現,吉敷再次切身體會到「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和通子時常光顧這裏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若以現在的心緒回首往事,會覺得當時的自己像個小學生,稚氣未脫,從而感覺流逝掉的歲月比實際要長。
總覺得一下子變得沒精打采起來,究其原因,吉敷覺得是寂寥所致。這樣一來,盛岡這個城市便和自己沒有半點關係了。當年與通子一起到這裏來時,稍稍能與自己親近交談的人,就只有通子的父親和白樺舍的憲子。其他說過話的,大概只有市場里賣菜的老闆娘和快餐店裡的掌柜了,而且只是一般的客套話,從來沒有親切地交談過。
吉敷無法找到通子也是難免的,因為當時她已經搬到與釧路相隔萬里的京都天橋立。吉敷身為搜查官,雖然可以查找戶籍,但手續頗為繁雜,而且既然對方不願意見面,吉敷也就不想強求。後來通子說,她是在釧路廣里案件發生后的第二年搬到天橋立的。確切地說,是在昭和六十一年(一九八六年)的四月。這是在那件事過去很久之後,兩人再次通過電話取得聯繫時吉敷才得知的。
機緣巧合下再次相會的這一年,吉敷經常與住在天橋立的通子通電話。通過這段時期的談話,得知了之前所述的那些情況。可到了這一年的二月,兩人卻又斷了聯繫。那次是因為發生了口角,關係變得疏遠了起來,通子位於天橋立的家裡的電話也打不通了。然後就是這次的恩田事件,和這件已然定案的案件扯上關係后,吉敷才發現案發現場居然在盛岡。就這樣,吉敷來到了盛岡街頭。
總而言之,自己和前岳父之前的關係並不怎麼融洽,因此可以說,在這個鎮上吉敷就只有廣瀨憲子這一個熟人。而且通子的父親已經過世,記得是昭和五十七年(一九八二年)的事。當時吉敷和通子已經離婚,因此一直不知道此事,直到平成二年,重新聯繫上通子以後,才九-九-藏-書通過電話得知了此事。現在,連廣瀨憲子也消失了,吉敷覺得自己與通子的牽絆已被徹底斬斷,不禁感到惆悵寂寥。
有時吉敷會去想他為什麼會這樣?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或許因為通子在場。吉敷認為,或許所有的岳父在面對女兒和女婿時,都會自然而然地變成那副樣子。但即便如此,他的態度還是有些不自然。通子曾解釋說,因為父親以前曾是村裡的村長,當時的習慣難以改掉,但吉敷認為這樣的說法讓人難以信服。原因是他在面對鄉親鄰里時並不那樣,可能是因為通子很少回家吧,所以他才會那麼緊張。
吉敷插入電話卡,快速按下按鍵。接電話的是名女子。吉敷問據井律師在嗎,對方回答說老師十一點來。吉敷又說可能的話今天想和他見個面,詢問據井律師今天有什麼安排,對方回答說下午老師要去法庭,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的這一個小時應該有空。於是吉敷說自己十一點過去。對方詢問吉敷的姓名,還有大致是怎樣的委託。吉敷如實回答說想就恩田幸吉一案請教據井,對方聽罷問吉敷是不是記者。無奈之下,吉敷只得壓低嗓門,用店裡的人無法聽到的聲音說自己是警察。對方似乎嚇了一跳,連忙回了句:「啊,好的。」
翌日清晨,吉敷到達盛岡車站。天氣不錯,剛走出站,就看到被朝陽照得分外明亮的站前廣場。在車上睡得不算好,加上連日奔波繁忙,疲勞感籠罩吉敷周身。昨天也是從早忙到晚,又趕了一夜路,體力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
那聲音吉敷這輩子都忘不了。他全身驟然緊張。對方的聲音聽起來高亢而年輕,卻感覺有些走投無路。
案件雖順利地解決了,卻給吉敷留下了一個心結。過後再給通子打電話,都始終無法聯繫上她。吉敷給通子在釧路的店裡打了好幾次電話,但是每次都只能聽到電話接通的鈴音,卻沒人接起。後來突然有一天,電話聽筒里傳出「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的錄音。書信倒是一封沒寄過。工作如此繁忙,打電話的時間都很難擠出來,更別提坐下來寫信了。
昭和五十七年,那是自己和通子離婚三年後。這是法律意義上的離婚,夫妻分居其實早從前一年就開始了。如果從她離開家門算起的話,就是四年後了。與丈夫離別,又遭遇父親亡逝,即便如此,通子依舊九-九-藏-書孑然一身,這種事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因為當年她給人的感覺比任何人都要黏人,所以吉敷根本就不相信,在與自己離婚之後,通子會變得如此堅強自立。離婚之後,通子又獨自一人過了十八年的時光。不,與藤倉姐弟有關的那四年必須除外,如此一來,就是十四年。這期間,很難想象通子會一直保持孑然一身。周圍的男子不可能會對她這樣的女人視而不見。仔細回想一下,通子父親是在釧路廣里案件發生三年前死的。父親死去時,藤倉一家就在通子身邊。之前從來沒有想過這一點,這對通子而言又有著怎樣的意義呢?
這麼說來,一周之前她還在家裡呢。開口一問,對方馬上回答說沒錯,又說通子似乎在什麼地方租了間房,就搬走了。吉敷忙問對方是否知道她上哪兒去了,以為肯定是東京的某處。他那時還對藤倉姐弟的事一無所知,因而認為岳父是在替女兒打圓場。然而通子父親卻回答得很隨意,只說了句女兒沒說。並表示他自己也曾問過,但女兒說等安頓下來之後會聯繫家裡,沒有直接回答。吉敷不禁懷疑,對方所說的是否是真的,哪有搬家卻不告訴親生父親搬到哪裡的事兒?
那兩個人交談了一陣,之後小姑娘回到吉敷身旁,說就在沿店外的馬路往前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吉敷又問是否知道電話,小姑娘說可以把電話簿拿來。吉敷說了句『不必,我自己來』,隨後站起身走到綠色的公用電話前。如果連這種事也要他人代勞,會感覺自己像個老年人。
平成二年再次聯繫上的電話里,吉敷得知了許多後來發生的事。與自己離婚後,通子先經歷了昭和五十七年八月的父親逝世。通子早年喪母,父親的離開使她終於成了孤家寡人。與丈夫離異,緊接著父親也亡逝了,她又沒有任何兄弟姐妹。
吉敷往盛岡打電話,是在通子趁自己不在家時離開的兩天後。吉敷還記得當時看到玄關處整齊擺著的、隨時可以穿上的拖鞋時心裏的失落之情。這是通子的習慣。即便在打算永遠離開的時候,她往日的習慣依舊沒有改變。
沒費多少力氣,吉敷便找到了據井法律事務所的電話。這也是小都市的一大好處。街鎮雖小,但規劃得整齊有序,而且據井法律事務所只有一家。
吉敷說很想和她見一面,通子卻說她只想聽聽他的聲音,之後又說了九*九*藏*書句「別來找我」后,便掛斷了電話。吉敷立刻飛奔出櫻田門,一路奔去上野車站。透過緩緩駛離站台的列車車窗,吉敷瞥見了通子的身影。
「通子她在一個星期前就離開家了。」岳父輕描淡寫地說道。
鋼筋架起的開運橋出現在眼前,吉敷右拐,走下平緩的坡道。接著進入一條向右彎折的小巷,小巷會引導吉敷走近矗立於河畔的白樺舍——應該沒有記錯路吧。
這就是那場痛苦案件的開端。看到發現疑似通子屍體的報道,吉敷跳上那趟夜行列車,在車裡迎來了新年。最終解決釧路廣里的那件案子,已經是年後的昭和六十年一月了。雖然感覺身體累得跟散架了似的,心裏卻很愉快。當時自己還年輕,骨折也好、疲勞也罷,沒過多久便能徹底痊癒,因此體力沒過幾天便重新恢復了。換作現在,就算有天大的成就感,估計也無法恢復得那麼快。
通子剛離開家時,吉敷以為她是回盛岡的娘家去了,便打了通電話。當時她父親接起電話后的那種冷漠語調,吉敷至今記憶猶新。就連對方那讓人無法習慣的東北口音,都讓吉敷感到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意。
那一刻,吉敷感覺全身上下的力氣都消失了,呆站在飯廳里。之後他彷彿聽到玄關的門被人打開,通子說了聲「我回來了」,然後是穿拖鞋的聲音——內心的絕望讓吉敷感到心如刀絞,堅持忍耐了兩天,終於下定決心,撥通了岳父家的電話。
走下大橋,又往前走了一陣,吉敷發現了一家位於二樓的咖啡館,廣告櫥窗伸到街邊,畫著三明治和意式拉麵。看時間應該已經開始營業,於是吉敷走上通往這家店的樓梯。
婚禮當天也是如此。讓吉敷來說,他就是警員中常有的撲克臉。不過與通子結為夫妻、結伴返鄉時,他倒不像以前那樣總板著臉了,偶爾也會在吃飯的時候和吉敷聊上兩句,但也僅止於此,而且飯後馬上就回自己房裡去了。僅有的幾次飯後一起喝酒,吉敷總會感覺有些怪。剛才還緊繃著的臉,突然間笑逐顏開,擠出滿臉的皺紋;緊接著下一秒,他的臉又再次拉得老長。就這樣不斷反覆,從來沒有放鬆的感覺。在通子和自己離婚時,吉敷感覺他好像長舒了一口氣。
「竹史,是我。聽出來了嗎?」
回到座位上,吉敷思考起來。警察一般很少會去律師事務所,對那個接電話的女孩子來https://read.99csw.com說,很可能是她就職后第一次接到警察打來的電話。如果是想看公審報告,刑警應該會去檢察廳,因此,據井律師肯定會想當然認為,自己是在看過報告之後來找他見面的。如此一來,對方必定會認為事態嚴重,甚至有可能懷疑吉敷此行的目的。在據井看來,別說重審了,這件案子根本就不是什麼冤案。而實際上,走在盛岡街頭的吉敷,已有些淡忘自己此次造訪的最初目的了。坐在咖啡館,通子的事一齊湧上心頭,儘管以前兩人從未一起來過這家店。對通子的追憶總是從「夕鶴九號案件」開始。一開始回憶,腦海里便會響起電話鈴聲。昭和五十九年的臘月,闊別了五年之久的通子的聲音突然傳人吉敷耳中。
順原路返回,走上大路,越過開運橋,感受著北上川反射的旭日晨光。恩田幸吉當年殺雞的地方在何處?大概是在更靠近上游的地方吧。走在開運橋上時,吉敷突然想到恩田家開的店裡去看看,還想和恩田的兒子兒媳談談。恩田之妻繁子發的傳單此刻就在吉敷手裡,上邊寫有那家店的大概地址,不過沒寫番地,估計找起來要花上一段時間,還是先找處地方填飽肚子吧。
出了小巷的吉敷卻呆站在了原地——眼前是一片用木樁和鐵絲網圍成的空地。雖然還保留著一小塊草地,但絕大部分已化為泥地。咖啡屋,還有那一排纖細高挑、並排立於河畔之上的白樺都已全部消失。空地狹窄得讓人感到意外,不遠處就是北上川。
其實仔細想想,與通子父親之間的談話也算不上親密。他那人給人的印象似乎很排外,吉敷至今仍搞不清他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第一次和他見面是在澀谷的外科醫院里,當時吉敷是去探望因交通事故而受傷住院的通子,一進門就看到她父親在病房裡,板著臉,看上去就像偏執而倔犟的魔鬼。他自始至終都沒有笑過一次,更沒對吉敷說過一句話。連吉敷和他打招呼他都不理,搞得吉敷很尷尬。
吉敷把旅行包放進投幣式寄物櫃,走進站前廣場。沐浴在晨曦之中,頭腦漸漸蘇醒,感覺稍稍有了點力氣。沿著站前路直走,朝開運橋而去。雖然已感覺有些餓,但因為已決定要到白樺捨去吃清晨套餐,所以吉敷並沒有先去別處吃一頓的打算。另外,可以一邊吃早餐,一邊向白樺舍的老闆廣瀨憲子打聽據井律師的情況,以及他的事務所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