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鐵窗內外
第八節
這一點絕不能說是正常,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就是不良行為。通子雖沒到骯髒的場所花天酒地,或者尋找成年男子進行援|助|交|際,沒在室外獲得性刺|激,但自|慰歸根結底也算是一種性行為。因此,之後負責管理風紀的老師會到處尋找通子,還受到警方引導這類事也並非毫無來由。
那簡直就是一場噩夢。
緊接著淚水流了出來。強烈的恐怖感使淚水瞬間噴涌,嚇傻了的通子以為自己在狂奔,其實只是稍稍挪動了一下。而且事件其實只發生在短短數秒之間。
「啊,好開心,那個人同意我出門了。」
搬到天橋立后,經過心理諮詢師的催眠療法,通子才終於回想起所有細節,甚至發現當時父親也曾出現在案發現場,自己還看到過他。這對通子的打擊絕不比初中時回想起那個無頭男時要小。那次催眠喚醒了通子記憶中所有恐怖的場面,它們連接在一起,拼湊出事情的全景。所幸已是成年人的通子憑藉理智熬過來了,但有時通子也會想,如果自己是在尚未成年時回憶起一切的話,情況又會如何?人格會不會遭到徹底摧毀?
那天並沒在周圍看到鐵軌,視野里完全是一片白色的荒原。而且沒有半點血跡,與之前記憶中那處可怕的地方完全不同。這一矛盾不管在當時還是後來都存在,會出現這一矛盾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那裡並不是殺人現場,而是遺棄人頭的地方。
通子的性|事通常都伴隨著妄想。這一點,與高中時代時常發作的夢遊症也有關係。
那時自己為什麼沒有死掉呢?說來也真奇怪,遭遇了那種事,自己的心臟為何還能跳動?最後還被那個無頭男擁入懷中……
只剩通子一個人後,她繼續不停地向家狂奔。一把推開木製大門,衝進積雪的庭院,一邊喘著粗氣,一邊順著緣廊看向那扇熟悉的玻璃門。通子看到了麻衣子,一時傻了,一動不動怔怔地盯著她的臉。見通子面無血色地衝進門,麻衣子趕忙站起身來,打開了玻璃門的門閂。通read.99csw•com子依舊獃獃地看著她,聽到玻璃門打開的聲音才反應過來,連木屐都沒放好,便已飛身衝進了屋。
通子至今仍清楚地記得,剛走出木門麻衣子就這樣說道。
通子試著從最開始回憶,那是個讓人情緒低落的陰天,天空中的雪飄個不停,不過並不大。或許正是因為雪並不算大,所以一郎才決定進山玩耍。山裡的積雪還未被人踩踏過,踩上去的感覺是那樣地柔軟。那一天通子穿著木屐,雖然腳上套著厚厚的襪子,但走在積雪的山道上還是舉步維艱。通子心裏早已有了返回的想法,但她當時太小,不敢提出這樣的意見,只能一步步小心地跟在藤倉兄弟身後。所幸和通子同齡的良雄也走不快,兩人也是個伴兒。但正因為走得太慢,沒過一會兒,通子和良雄就和年長一些的一郎和次郎走散了。因此,只有通子和良雄兩個人看到了那一幕。
通子每天沉醉在自|慰中,大腦無法正常運轉的時候越來越多,感覺一不對勁,腦子就會變糊塗。好幾次在學校里出現這種狀況,等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站在北上川河邊了。清醒后,狂喜后的茫然也隨之復甦,毫無徵兆地襲向未做半點準備的通子,瞬間將她擊垮。
之後怎樣了呢?記憶在這裏發生了跳躍,下一個畫面就是自己和藤倉兄弟拚命在雪地上飛奔。積雪時常絆住雙腿,一路上通子不知跌倒了多少次,卻依舊拚命往山下跑。一直跑到已經昏暗的街鎮,才與他們三兄弟分開。後來他們應該去了派出所,向警察報告看到的慘狀。
因為經歷這場天崩地裂般的大事時才只有六歲,導致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里,通子都誤以為當天和麻衣子去的是另一處地方——位於姬安岳的案發現場。其實不然,在心理諮詢師的幫助下,通子終於清楚地回憶起當天她們去的並非姬安岳,而是北上川河邊。為什麼去那裡——因為這是父親提出的要求。殘忍殺害河合一家的兇手,也就是通子https://read.99csw.com的父親迦納郁夫,作案后將河合民夫的頭顱帶到了北上川河邊,在用河水清洗完菜刀后,他就將人頭遺棄在河岸邊,獨自回家了。雖然那天夜裡下了場雪,積雪應該會掩埋人頭,但父親還是為此事擔心不已。這才委託情婦麻衣子去處理這件事。
麻衣子看到通子的手心裏沾著血后大吃一驚,並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通子並非僅僅遭遇了一件小孩子的爭鬥,是更嚴重的事件。到了第二天,幾乎整個日本都知道了那件案子。直到四十年後的今天,發生在姬安岳的恩田事件依舊時常被人們提起,成為歷史的一部分。而那一天的傍晚,通子就站在案發現場。
摔倒在地的瞬間,通子的腦海里閃過多得數不勝數的記憶畫面,並且伴隨各個器官的感知。身穿洋服的人與自己擦肩而過,耳邊聽到衣服摩擦的聲音;滿身血污的男子伸長胳臂使勁兒抓住自己的雙臂,從而感受到清晰的痛感;血四散飛濺,弄髒了自己的衣服,心中感到厭惡;看到被切斷的脖頸和斷面中央不斷噴湧出鮮血的黑色小孔,鼻子嗅到濃烈的血腥味兒……摔倒在地的瞬間,通子的視線越過男子的肩頭,看到在雪地上延伸的兩條黑色鐵軌。
之後再次回憶起那些,是藉助中學時代的自|慰。每次高潮的瞬間,就會有無頭男突然出現在腦海里。打那之後,通子便對自|慰有些恐懼,次數也開始減少。
接著,麻衣子將目光移回到那件可怕的東西上,並從懷裡掏出白帛,在雪地上攤開,緩緩將人頭放到白布中央。接著拉起白布的四個角,將人頭包了起來。她的動作十分緩慢,側臉上看不到半點笑容,感覺像是在進行什麼儀式似的。
通子尖叫一聲躲開了,而無頭男也改變了方向,繼續向通子撲來,通子又換了一個方向,沒想到他也跟著變換方向。無頭男自然看不見,卻能跟著通子變換前進的方向,並利落地加快腳步追向她。
當時通子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麻read•99csw•com衣子做事。麻衣子利落地蹲下,毫不猶豫地用她那細長的手指挖地上的雪。慢慢地,人頭露出來了。通子驚呼一聲,向後跳開。麻衣子扭過頭看了她一眼,通子至今仍記得當時麻衣子臉上的表情——掛著一絲令人費解的微笑。
脖頸被整齊地切斷,紅色的肉中間有一個小小的孔,從孔里不斷噴出鮮血。無頭男就那樣晃晃悠悠地向通子走來。
熟練之後,高潮的時間會持續得更長,通子對此心生恐懼,變得不敢自|慰。但這防衛機制實際上根本無法阻止通子,只會增加自|慰后的罪惡感和恐懼心,反而會加劇高潮時的快|感。那誘惑如此強烈,通子完全不能抗拒。理智在它面前是那樣地無力,違背道德所帶來的邪惡的快|感過於膨脹。
夢遊症肯定與心中的狂喜強度有關,至少是引火線。通子很清楚這一點,卻無法告訴任何人。狂喜破壞了思考的能力,帶來奇妙的妄想和毫無脈絡的思路。通子意識到,所謂的快|感是要用生存所必要的東西來交換的,快|感越強烈,需要拿來交換的東西就越多。通子一直以來都在被它玩弄。
時至今日,麻衣子當時的確切用詞通子已無法準確回憶起來了。總而言之,第二天她們又去了那裡。那天天氣晴朗,麻衣子會有出去走走的想法感覺也很自然。記得是剛吃過午飯,通子牽著麻衣子的手一同走出木門。在通子記憶里,自己只和麻衣子一起出過一次門。
當時那種恐懼的感覺完全無法言喻,通子感覺自己一直在尖叫,卻沒有聲音從喉嚨發出,周圍依舊寂靜無聲。
其實原本夢遊症發作的原因就是性。證據就在於,在通子學會自|慰之前夢遊症從未發作過,發作或許與那次劇烈的高潮有關。伴隨著強烈的恐懼獲得心靈和肉體的狂喜,通子當時覺得自己的腦子都要裂開了。那感覺就像爬上了一座高山,或是開車經過一段陡坡,像有一根細長的尖針插|進了腦髓。這根針插得越深,通子的手腳就越不聽使喚。高潮的瞬間,大腦化https://read•99csw•com為真空,長時間無法恢復。具體說來,就是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清楚身在何處,而且這樣的狀態會持續好一段時間。
每次想起那一幕,記憶中的背景都暗得仿如深夜的天空,唯有雪地白得刺眼。無頭男子突然出現,身上穿著同樣雪白的工作服。或許是受了白雪的襯托,他的白工作服看起來是那樣地乾淨,沒有一點兒污漬。也正因如此,之後那鮮紅的畫面才會顯得鮮艷異常。
通子的身體在不住地顫抖,大聲地喘息不止,從口中呼出的白色氣體帶著令人生厭的口腔氣味在冰冷的室內不斷飄升,心臟跳得太劇烈了,彷彿隨時都會停止一般。通子將臉埋在麻衣子的兩膝之間,那一瞬間感覺到的安心令通子久久難忘。就這樣過了很久,通子才終於哭了起來。剛才彷彿眼看著世界在漸漸消失一般,處於極度混亂之中的通子完全失去了哭泣的力量。
地上的積雪反射出的陽光照得麻衣子的額頭髮白,雖然只是一瞬間,但她的臉確實看起來如同惡魔一般。
奇怪的是,那一天之後,通子便將一切都忘了個一乾二淨。只記得在街上看到自家大門之後的事了。用顫抖的手推開木門,手觸到木門上那發黑的表面所感受到的潮濕感,還有那扇熟悉的玻璃門和焦急地迎接自己的麻衣子。記憶中那天的麻衣子始終滿臉笑容,眼神溫柔地望著自己。通子的記憶只留下這些殘片一般的場景,而之前那些可怕的經歷都被封印到了記憶的底層。
然而,麻衣子所說的一句話又再次讓通子顫抖起來。可以說徹底驚呆了,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麻衣子的確說過那句話——她當時說,明天我們去那個地方看看吧。
不過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通子有了孩子,這樣的現象便很少發生了。如今通子最關心的也不再是這件事了,為了由紀子,她拚命完成了供奉津山貝繁村先祖的任務。雖然過程坎坷,但所幸所受的傷都已痊癒。目前通子心裏唯獨放不下的,是發生在昭和三十三年十二月大雪天九*九*藏*書里的那件事。長久以來,通子一直搞不清當天具體是幾號,事情發生在上午還是下午,自己究竟去了哪裡,走了哪些路……因為當時通子才只有六歲。
為解決如此困境,父親特許一直被軟禁在家的麻衣子出門。麻衣子帶著通子徑直來到北上川河邊。麻衣子並不是盛岡人,卻能迅速到達目的地,自然是父親在她出門前指點了線路,除此之外還能作何解釋?
包好之後,麻衣子雙手捧起白包抱在胸前,緩緩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地邁開腳步,彷彿通子不存在一樣。
但現在通子都知道了。經過一番調查,通子知道那天是昭和三十三年十二月九日,吃過午飯,通子照例和藤倉三兄弟一起玩耍。不記得是誰提議的了,總之幾個人最終決定去姬安岳里玩。也有可能他們早就決定去那兒了,只是沒告訴通子,就直接把她帶到了那裡。當時擔當孩子頭的是最為年長的一郎。
通子努力回想那天回家的路,覺得一路上沒有聽到半點聲響,彷彿置身於真空世界。黃昏時的街道不見半個人影,就連自己穿著木屐不停踩踏地面也沒發出任何聲音。周圍失去了色彩,本該飄浮於小鎮上空的晚飯香氣也消失無蹤。此刻,緊抱著麻衣子的膝蓋,聲音、色彩,以及活人的體溫,一切終於重新復甦。安心感過於劇烈,如同一枚炸彈在通子體內爆炸一般,促使她得以哭出來。
通子不想去牽麻衣子的手,可又不敢單獨行動,就遠遠地跟在麻衣子的身後。她並不是不願接近麻衣子,而是想遠離那個白色的包。那天麻衣子穿著和服的瘦弱身影,感覺就像換了個人似的。
昭和三十三年的那個傍晚,靠在麻衣子膝頭上的自己都在想些什麼,如今通子已不得而知。當時的自己是否完全理解所看到的一切?通子完全不明白。只記得回過神、抬起頭時,發現麻衣子正在仔細擦拭自己手心裏的零星血跡。先往沾有血跡的地方吐點兒唾沫,再耐心地擦拭著。麻衣子那專心致志的模樣讓通子心底湧起一陣曖意,內心也漸漸平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