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再會
第三節
兇案發生在傍晚,兇手逃離現場后沒多久太陽就下山了。案發現場又地處深山之中,太陽一下山足以致命的寒冷就會緊隨而來。如果沒有充足的禦寒裝備,幾乎不可能在山裡過夜。也就是說,如果兇手是外來者的話,他晚上必須回到鎮上找地方寄宿。這就是冬季犯罪的不便之處。因此,在此之前,兇手必須找個地方清洗雙手和面部。外套上肯定也會沾不少血,但只要隨便找個地方扔掉就好。不過沒有了上衣會更冷,兇手也就愈發不能在山裡久待了。
如果兇手當晚沒有下山,而是留在大雪紛飛的山裡,那他一定在現場附近發現了一間小屋,進屋取暖了。如若不然,兇手非得被活活凍死。這樣的話,只要找出小屋所在的位置,應該就可以發現些線索。
「卡車沒法直接開進河合伐木場嗎?」
「說到水,首先就是北上川了。除了北上川,還有一處名為外山大壩的人工湖和岩洞湖,這兩處地方與現場之間的距離差不多遠。情況就是這樣。不過當時寒冬臘月,大雪紛飛,山路也不像如今這麼平整,從方便程度上來看,北上川是最近的水源。下山往北上川去的路當時已經修好,行人也不算特別多,路上的積雪已被人踩實,所以並不算難走。而換作外山大壩或岩洞湖的話,深冬季節至少得走上一兩個小時才能到。深山之中的積雪有時甚至深及胸膛。放在夏天,倒是差不多。」據井說道。
這方面情況終於查明了,但說實話,吉敷很難對這樣的結果表示贊同。雖然他並非研究地下水的專家,但現場附近積雪很深,如此一來,只要讓積雪消融,就能得到大量清水。再將這些水裝起來,要洗手還是洗臉就都不是什麼難事了。存儲水,只需在地上挖一個深坑,水自然會流入其中。是不是還可以利用地下水?總之都沒什幺太大的差別。
「是的,所以他們才會鋪設礦車軌道。現在倒是修好了小型車輛進山的路,但當時還沒有。」
接著吉敷又把自己去見村川教授的事,包括兩人的談話內容https://read.99csw•com告訴了德村。然而德村對此事的反應卻相當遲鈍,對方的回應讓吉敷不禁懷疑他的理智和邏輯判斷力是不是也已大幅度退化,心裏很是難過。雖然這一切或許只是耳背和懶得說話造成的,但與他當年的律師身份相比較,這樣的現狀實在讓人痛心不已。
警方曾遵照案情的發展,在預計逃亡線路上展開大量挖掘工作,到頭來卻依舊一無所獲。如今想與警方和檢察方對抗,必須找到其他辦法。
之前曾屬於河合伐木場的建築如今還在,雖然看不到圓木,但切割木材用的工作台和臨時堆放木材用的鍍鋅鐵板小屋還留在原地。河合一家居住的屋子也還在。周圍一片廢墟,唯獨小屋給人的感覺還挺新。這是因為河合一家慘死後,又有其他人住在這裏的緣故。
「還有一件事想麻煩您一下。那條從河合伐木場出來的礦車軌道,最終是通往哪裡的?途中又會經過哪些地方?您對這方面情況了解嗎?」吉敷問道。
換句話說,積雪上的血痕還鮮艷清晰時,軌道也同樣清晰可見。可冬天礦車不能使用,軌道又怎麼會清晰可見呢?這件事表明,那天應該有人用過礦車,且時間與鮮血濺到地上的時間相隔不久。
「您知道它的大致線路嗎?不知是否還保留有當時的地圖?」
聽村川教授說,發現屍體時,現場的雪地上有大量的血跡,但血跡之上又蓋有一層薄薄的雪,使得血跡變成了粉紅色。這是因為血濺到地面上以後又下了場雪的緣故。這一點應該與軌道若隱若現的原因一樣。也就是說,軌道上也只蓋了一層薄薄的雪。
電話立刻就接通了,德村說話時的態度懶洋洋的,吉敷感到有些意外。加上德村耳背得厲害,吉敷必須叫喊著說話。德村的冷淡態度讓吉敷有些心灰意冷。雖然知道德村這人本來就不大喜歡說話,但總感覺這次比之前從釧路車站打去電話以及直接登門造訪時的抑鬱症表現更嚴重了,彷彿一下子老了好幾歲似的,令吉敷十分擔憂。https://read•99csw•com
「原來如此。可要是碰到攸關性命的大事,情況會如何呢?」
兇手可能是盛岡本地人嗎?吉敷覺得不可能。因為本案的關注度極高,只要有人在當天有可疑行為,肯定會引起鄰居親戚的懷疑。還有動機方面,總之遲早有一天,兇手會浮出水面。事實上這種情況並未出現,所以吉敷早就認為恩田事件是流竄犯作案。也正因如此,他才會委託據井對這一點進行調查。
吉敷為對方從很久之前的記錄中找到友田的住址,並按照約定通知自己表達了謝意。德村隨口應了兩句。吉敷又問起不知友田手上的現場勘察報告中有關指紋的資料中除了被害人以外是否還有其他人的指紋。德村馬上告訴吉敷說有。儘管兇手當時戴了帆布手套;但後來似乎因手套沾血打滑,兇手曾脫下過,留下了幾處指紋。不過是幾經追問,友田才說有這麼回事的。吉敷心裏一陣緊張,如果德村所說屬實的話,恩田或許就有救了。
隨後,吉敷又給盛岡的據井律師打了個電話。吉敷打這通電話的目的是為解決上次見面后的一個遺留問題。上次吉敷就對據井說過,照已知事實推測,在距離姬安岳河合伐木場不遠的地方,最多步行三十分鐘就能到達的範圍內,應該會有處可以洗手的井或者池塘。吉敷問據井是否知道這樣的地方,據井當時說不知道,但可以幫忙調查一下。吉敷說順便幫忙查一下當時姬安岳里是否有類似燒炭小屋之類可以取暖的地方。最後兩人約定改日吉敷再打電話來詢問情況。
「是的,如果積雪蓋住了鐵軌,自然就無法辨認了。」據井說。
有關軌道的事,在札幌拘留所和藤倉一郎談話時吉敷就已經留意到了。案發前一天下了一場很大的雪,礦車軌道很可能被積雪覆蓋。但不管是看現場照片,還是聽藤倉兄弟講述,當時軌道都露出了地面,卻又看不到礦車的蹤影。那麼厚的積雪,為何能看到軌道呢?況且據據井說,冬天是不能使用礦車的。
「是嗎?可河合在案發當https://read.99csw.com日還在工作啊?」吉敷問道。
「應該也不會冒此風險吧,畢竟當時已經很晚了,路也不好走,搞不好會在半途迷路。」
吉敷本打算立刻回信致謝,但想到近日連降大雪,郵遞信件路上必定會耽誤很久,於是決定還是打通電話過去好了。
「是的。」
「知道了,給您添了這麼多麻煩,真是不好意思。」
如果兇手是在北上川清洗的雙手和兇器,那麼被害者的頭顱和沾血大衣應該也被丟在那附近,遲早會被發現。當時警方賭上自己的威信,在附近展開過大規模搜查。可即便如此,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能找到,這說明兇手有意將那些東西藏起來了。挖坑填埋——這是一種常識性的推測,可當時冰天雪地的,兇手真能將那些東西全都埋到地里嗎?當時兇手手中沒有任何工具,頂多隻能埋到積雪之中,如此一來,等春天雪融之後,那些東西就有可能暴露出來。再仔細想想警方到處都沒能找到的原因,吉敷懷疑是不是兇手在那些東西上拴了重物,把它們沉到水井或池塘里去了。
「沒有。河合伐木場地處深山,周圍荒無人煙。感覺很容易遭到搶劫。總而言之,要找水的話,北上川是最近且最為現實的選擇了。」
吉敷想到自己,卻也想不出什麼好主意來。他沒有足夠的錢來讓自己的晚年生活變得五光十色。一想到幾個老人湊在一起,相互幫助扶持著過日子,吉敷就感到心情沉重。估計德村目前的情況便是如此。這一點或許每個人都一樣,雖然無奈,但除了走一步算步之外,也確實沒有什麼太好的辦法。孤獨的晚年,只能去坦然面對心中的不安,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然而積雪消融之後,吉敷卻沒有機會離開東京。繁忙的工作讓他無暇他顧。直到三月末才終於抽出時間去了趟盛岡,不過北國的積雪這時才剛開始融化。
「這個嘛……地圖沒有,不過我想線路應該能查到。另外,枕木都還保留著,實在想知道的話,沿著鐵軌走上一趟就行了。應該可以弄清楚。現在那些地方几乎還維read.99csw.com持著原有的樣子。」
「似乎是的,不過那天他可能是在做木材切割之類的工作吧,那些事在伐木場內就能完成了。」
掛斷電話,吉敷思考起年邁的自己。等自己步入晚年之後,又會過上一種怎樣的生活?看看現在的德村,獨自生活貌似並不適合他,整天沒什麼機會開口與人說話讓他幾乎患上失語症。
「最近還有礦車通行嗎?」
河合伐木場在吉敷心中的印象並沒有這麼美好:一口孤零零出現在雪地中央的井,兩條在雪地上向遠方延伸的黑色軌道——就是在它們的引導下,吉敷才來到這裏的。
「啊,這我倒不大清楚,不過想來應該是通往某處堆積場吧。我記得之前似乎聽人說起過,那條軌道是將木材從伐木場運到堆積場用的。因為卡車無法直接開進伐木場,木材都靠礦車運到堆積場,暫時堆放一陣子。卡車直接開到堆積場去,木材在那裡裝車,再運到山下。應該是這樣的吧。」
「嗯,照這麼說是不大可能啊。那麼,周圍是否有水井之類的呢?」
「只要沿著軌道走一趟就知道了啊……不過得等雪融之後才行吧?」
回到位於荻窪的公寓,吉敷收到了一張德村律師從釧路寄來的明信片。告知吉敷盛岡的友田刑警——不,退休時他應該已經晉陞為警部補了——的住址。吉敷看了看,得知此人住在盛岡市的上米內。那是處很偏僻的郊外,要去上米內車站,估計得從盛岡站坐山田線才行。
「嗯,差不多是這樣吧。」據井說。
的確有這種可能,只不過吉敷看過的報告上並沒有詳細說明。
「小屋呢?」吉敷又問。
這個伐木場是直到十年前才徹底廢棄不用的。
可是,被害者的頭顱到底在哪兒呢?還有兇手那件沾血的外衣?如果兇手的目的地確實是北上川的話,那些東西到底被藏到哪兒了呢?
但藤倉兄弟發現屍體時礦車卻不見了。再將這一事實考慮進去的話,又能推導出怎樣的結論呢?在血跡還十分鮮艷的時候,也就是殺人案剛剛發生后,礦車曾在軌道上移動過。而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就看
read.99csw.com不到礦車了,這說明礦車當天不是向著伐木場開來的,而是遠離伐木場而去。除此之外,實在找不到其他合理的解答了。
在滿地積雪、還無法稱之為春天的季節中,吉敷獨自一人踏上山道,來到從據井那裡打聽到的河合伐木場。山裡到處殘留著尚未消融的積雪,不過泥濘的道路上已看不到了。青草長出嫩綠的尖芽,周圍鳥啼聲聲,吹拂過脖頸的冰冷空氣給人帶來神清氣爽的感覺。眼前的景色看不到半點殺人慘案的痕迹。
的確,地面上還清晰地殘留著礦車軌道的痕迹,雖然軌道本身已經沒有了,但枕木還在。它們依舊整齊地排列在雜草中,在工作台微微向下的地方,朝山腳下延伸而去,與之前吉敷走上來的路方向完全相反。
「記得直到十年前這條線路還是通的呢。一直由伐木場經營,估計現在還有部分在用吧。不過下雪的時候礦車開不了,因為那裡有些地方積雪太深。」據井似乎看穿了吉敷心中的想法,如此說道。
據井的話彷彿是在說,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可能了。吉敷心中暗想:原來如此,果然還是在北上川清洗的啊。從現實角度來講,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可用水源了。正因為如此,警方才會那麼自信,捏造出恩田在北上川清洗兇器的故事來。
「也沒有。」
據井同樣很快就接了電話。兩人稍微寒暄了幾句,吉敷便提起上次問的事,據井急忙說他查過了,但現場附近並沒有有水的地方。
「礦車的嗎?」
剛得知恩田事件細節后,吉敷就有這樣的看法了。他認為,兇手在殘殺了河合一家之後,全身應該濺有大量血跡。因為河合一家都是砍斷頸動脈而亡,會噴濺出大量鮮血是必然的。吉敷與峰脅的想法之所以會對立,這一點是決定性原因。如此一來,行兇後沒過多久,兇手必須找個地方清洗面部、雙手等裸|露在外的身體部位。如果不清洗乾淨,兇手就無法在外人面前露面。洗凈沾滿鮮血的雙手和面部,其重要性甚至超過洗凈兇器。兇器只要找個地方扔掉就行了,雙手和面部卻不能如此。
「然後被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