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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再會 第十二節

第八章 再會

第十二節

走出大樓,吉敷嗅到一陣不知源自何處的花香。午後的陽光異樣地刺眼,可能是昨天晚上剛下過雨的緣故,空氣中沒有半點汽車尾氣的味道。深呼吸一次,心中的不快驟然消失,吉敷這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被包裹在峰脅鼻血的氣味當中。
「你又憑什麼說他是兇手?」
「不是還有那件血衣嗎?」
「白痴,他這明顯是在撒謊!」
「當然調查過!我不是說了嗎?我付出了一番吐血的努力……」
「你直接問這個渾蛋吧。」峰脅吼道。
「恩田找法院說過,並不是對我。」
「我哪兒知道?事情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
「當年你連逮捕令都沒有就私自抓人,把一個患了感冒的人衣服扒光,喝得醉醺醺地對嫌疑人拳腳相加,這就是你所謂的『努力』嗎?」
「這些事你倒查得挺清楚的,你怎麼不去仔細調查一下恩田事件呢?不是你親手把恩田送進監獄的嗎?」
「就算是河合的人頭又怎樣?不過是恩田當時扔在那裡的罷了。」
「閉嘴!你小子懂個屁!」
「怎麼著,吉敷,你還真把恩田那傢伙說的話全當真了啊?你還真是夠天真的。你呀,還是拿這股天真勁兒去哄那些女學生吧。恩田是個撒謊時依舊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人,那傢伙嘴裏根本沒一句真話,你小子再去好好調查一番吧。那渾蛋都對他的客人說過什麼謊,又是怎麼花言巧語誆騙老婆的,怎麼在伊達屋騙人嫖娼的,這些事你都知道嗎?」
吉敷知道,說完這句話,局內就不會再有人和他站在同一站線上了。
吉敷向噴水池走去,當時就是在這裏看到恩田繁子獨自演說的。
吉敷緩緩站起身來,峰脅此時已沒有了戰意。吉敷整了整領帶,拽直衣角。雖然眼前有些模糊,但似乎並沒有流血。
「你小子和我有仇是不是?幹嗎非搞到這種地步?不,不光是我,你是和正義與法律的守護者有仇!」峰脅吼道。
「我正想提那件血衣呢!當時兇手接連刺穿三個人的頸動脈,反濺到外衣上的血怎麼可能只有那麼點兒?」
身後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聲音細而尖。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女人會這樣叫自己。吉敷猛地一回頭,只見通子正一臉驚訝地站在花壇邊的長凳旁,似乎是剛剛才站起身來。她的右手還牽著一個令吉敷驚訝的人。
峰脅飛撲過九-九-藏-書來,再次和吉敷扭打到一起。吉敷緊緊掐住對方脖頸,對方如此年邁,沒想到竟這麼難對付。峰脅曾誇耀自己是柔道五段,看來不是說謊誇口。從對方鼻子里噴出的溫熱鼻血伴隨著他急促的呼吸一滴滴落到吉敷的臉上,兩人陷入混戰之中。
「拋棄了刑警丈夫,心甘情願地跑去找殺人犯兄弟張開雙腿,這樣一個女人提供的不在場證明有誰會相信?那女人根本就是個婊子、賤貨!少他媽的扯淡了!」
「兇手行兇中途曾脫下過手套。而且現場除了被殺的河合一家三口之外,還發現了另外一個人的指紋。那指紋是誰的?」
「恩田說他當時在殺雞——」
「都被銷毀了,我上哪兒看去?你這分明是明知故問!」
「你小子承認了啊?算你有種。那我問你,你到底想怎麼樣?你知不知道,你這麼一鬧,就連我的家人也要跟著遭殃?你這樣擅自行動,會讓警察組織丟盡臉面,使社會秩序陷入混亂危機。你小子到底想過這些沒有?」
「吉敷,你給我聽好了,你想過沒有,如果法律的守護者犯錯,世道會變成什麼樣?還不全亂套了?你小子難道連這麼點兒事都想不明白?你的腦袋裡到底有沒有『常識』這兩個字?」
「有關恩田生活作風的問題我想不必再討論了,這是起刑事案件,別把兩碼事混為一談。我所關心的問題是,恩田幸吉有沒有殺河合一家。其他事我沒有任何興趣。有關這一點,你當年有沒有仔細調查過?」
「老不死的,你給我適可而止,不然我弄死你。」吉敷倒在地板上喝道。
兩人身邊已聚集起一群人。
「是真的嗎,吉敷?」
「知道。但這些事都無關緊要。」
「別忘了,還有人證明當天曾在北上川河邊看到過恩田。」
見對方不動彈了,吉敷擔心會不會失手殺了人,不由得手上放鬆了力度。只一剎那,左邊腹部就讓對方狠狠給了一拳。還沒緩過神來,右臉又挨了重重的一拳。吉敷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這話恐怕該由我來說。」
「那恩田一家又如何昵?一家人因為莫須有的罪名,被世人指著脊梁骨罵了四十年。作為被告,恩田在監獄里整日擔心死刑的執行,惶惶不可終日。他們的感受就無所謂了嗎?」
設法抵擋住對方的拳打腳踢,吉敷轉過https://read.99csw•com身來,兩人一起摔到了地上。吉敷拚命掙扎,掙脫出手臂,給峰脅狠狠來了一拳。緊接著又一腳蹬上對方的肚子,把峰脅踹到了一旁。吉敷爬起身,對方也站了起來,鼻血狂噴,像頭髮怒的野豬直衝吉敷而來。都已經是快退休的人了,這股衝勁兒著實令人欽佩。吉敷的左眼吃了峰脅一拳,只覺得眼前一片模糊。
「你不會是想討好那個女人,好和她上床,才賭上工作做出這種傻事來的吧?你還真是頑強啊,沒女人的日子挺難熬的吧?」
「住手,吉敷!你會殺掉他的!」有人高聲叫嚷道。
「怎麼回事?」吉敷問道。
「我可是你的上司,吉敷,你跟我說話時注意點兒!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就肯定是第三者誤闖現場,」
「誤闖現場的第三者?那這個第三者又怎會留下沾血的指紋?」
「整整四十年啊!換作是你,又會有什麼感覺?眾人都指著你的老婆孩子破口大罵,說她是殺人犯的老婆,殺人犯的孩子。」
這一瞬間,吉敷突然體會到兇手下手殺人時的感覺。
「嗯,是的。」吉敷回答道。
「真不知吐血的到底是誰,反正你沒資格說這種話。想來你的收穫就是一張獎狀和一厚沓獎金吧?我問你,案發現場河合伐木場中到底有沒有恩田的指紋?」
「峰脅,我要是恩田,剛才就把那個花瓶直接砸到你腦門上去了。」吉敷喘著粗氣,說話都斷斷續續的。和峰脅這種蛆蟲一樣的人說再多的話也是白搭。
「來啊,我死了,你小子也得償命。你想搶走我的功績?我就和你玩命。」
「憑我當年那番努力,你這渾蛋!我曾無數次搜查現場,仔細找有關人員打聽,還和那個滿口謊言的殺人犯對峙了不知多少天。我可從沒搞過你那種背地裡的小動作,為了報復我不惜中傷他人,把公私混為一談,真是陰險!」
「你憑什麼說他是無辜的?」
吉敷再次火冒三丈,抬手對著峰脅的左太陽穴就是幾拳,接著又一腳踹到對方的肚子上。峰脅被踹翻在地,剛起身,吉敷又給了他一腳,接著不顧對方呻|吟,使勁兒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接連兩拳狠狠砸在他的額頭上。峰脅仰面朝天倒了下去,吉敷騎到他身上,左手掐住他的脖頸,右手在地上摸索了一陣,隨手抓起一件read•99csw•com東西,高高地揮了起來。
辭職之後,吉敷終於有種迎接希望的感覺。
「當年那女人拋棄了你小子,跑去找那個……是叫藤倉吧?比起你那根牙籤,那女人更喜歡殺人犯的那玩意兒啊?」峰脅壓低嗓門笑道,他似乎突然變得很開心。
「閉嘴,你個狗娘養的,被女人迷暈了是不是?」
「吉敷,你也太小看人世間的事了……」峰脅笑出聲來。過了一會兒,又聽他語調平靜地說道:「與前妻勾結,翻出警方的舊賬找茬兒?我可不會上當受騙。你當我這四十年警察是白乾了?不管颳風下雨還是烈日當頭,我都在拚命地工作,就是因為家裡窮。身為次子,我只有這一條路。我可不是你,大少爺,我在家裡就是根雜草。我絕對不允許你玷污我的功績。在家裡,老婆和孩子都把我當做神,跟你那婊子老婆可不同。事到如今,你跑來說恩田事件抓錯了人?我可是靠那件案子起步的……你他媽的大渾蛋!」
穿過馬路,吉敷回頭看了一眼警視廳大樓,他從未想過自已有朝一日能平安無事地退休。這一天,還是來了啊。其實吉敷心中並沒有太多感慨,雖然大多是無意義的事,但這裏確實給自己留下過美好的回憶,吉敷對此心存感激。只不過,今天一切都結束了。
「是你小子找到的嗎?」
「渾蛋,那傢伙當時戴了帆布手套,怎麼可能留下指紋?你小子連這麼一點兒事都想不明白嗎?」
「你小子是不是白痴啊?!恩田已經承認人是他殺的了,在法庭上也供認不諱。過了四十年,事情都到這個地步了,還有什麼可查的?你就少在這裏雞蛋裡挑骨頭了。那傢伙肯定是面對死刑膽小怕死了,才會編造出這樣一番謊言。恩田就是這麼一個人。」
「你能證實那個人頭是河合的嗎?還有兇器?」
吉敷從鎖櫃里拿出包,把書籍和文件塞了進去。雖然有些猶豫,但還是把鎖櫃的鑰匙放了進去。萬一還有沒做完的工作,就還要用到鑰匙了。
「竹史!」
「說了,他在最高法院里說過了。」
「沒錯。」
聽到叫聲,吉敷才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手裡握著一隻花瓶。方才,自己正準備用它朝峰脅腦袋上砸去。
「渾蛋,照你這麼說,審判是為什麼而存在的?如果他沒有殺過人,那就在審判的時候說啊?審判不正https://read•99csw.com是為此而存在的嗎?」
峰脅似乎真的很開心。這些無聊的人都一樣,只會用這種方式理解事情。
「無關緊要?這才是問題的關鍵所在,你這個外行懂不懂?」
「我就說你是個外行吧,都沒親眼看到過,就少在那裡編小說了。那件血衣上可沾了不少血!」
「除了你當年從恩田家搜走的柴刀和菜刀之外,現在發現了新的可能是兇器的柴刀和菜刀。還找到了疑似被害者的人頭。」
如果只是對自己出言不遜,吉敷還能忍受,但對通子惡言相向,吉敷就忍無可忍了。長年在他手下辛苦工作,最後換來的就是這些?
還沒說完,峰脅已朝吉敷撞了過來。吉敷被冷不丁按倒在辦公桌上,桌上的紙筆落了一地。兩人扭打在一起,峰脅不停地揮舞著拳頭。周圍沒有一個人干預,或許眾人都覺得峰脅說得在理。
說完吉敷走回辦公桌旁,把地上的東西撿了起來,收拾整齊放到桌上。撿文件時突然覺得兩手生痛,顫抖不已,卻還是堅持把散落在地的東西都撿了起來。
「有目擊者證實了這一點。」
「你不覺得羞愧嗎,叛徒?!就你這樣,配當警察嗎?」
「你這個憑藉暴力給他人安上莫須有罪名的人有資格這麼說嗎?僅僅為了你所謂的秩序,就可以隨意給無辜的人判處死刑嗎?這就是你的『常識』嗎?」
「峰脅,法律和正義的守護者可不是警方顏面的維護者。他們該做的,是把那些被冤枉的人從絞刑台上解救下來。至少我個人是這麼想的。什麼顏面、常識,全都見鬼吧!」
「既然你明白殺人償命,又為什麼不能理解恩田的感受?那傢伙過了四十年生不如死的日子,幾乎因莫須有的罪名被殺,你難道不能體會他心裏的痛苦嗎?你不就為了枚勳章嗎?那塊鐵徽章有那麼重要嗎?!」
「峰脅!」怒吼聲從吉敷嘴裏迸發出來。他把手中的花瓶砸到一旁的地上,花瓶在峰脅的耳旁砸碎,碎片四散。峰脅的身子猛地一縮,兩手舉到臉旁,滿臉都是擔心害怕的表情。
「除此之外,還找到了嫌疑人的外套、柴刀、菜刀、下頜骨碎裂的頭蓋骨,這些東西全是從河合伐木場附近的一口井裡發現的。如果不是河合的,那你告訴我那人頭是誰的?!」
「這個……哈哈,那名證人姓迦納,對吧?就是你小子之前的女人吧?哈哈,我終九*九*藏*書於明白了,什麼嘛,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峰脅臉上露出明快的表情。
「不是對你這種叛徒說。如果對判決不滿,就去找法院說。」
「哦?那傢伙為什麼等到今天才出頭啊?事情都過去四十年了,等到定案之後才跑出來作證,這種隨口編造的證詞法院怎麼可能隨便採信?」
吉敷扭頭望向遠方,邁步朝日比谷公園走去。越靠近公園,花香的氣味便越濃烈,全身的肌肉也隨之放鬆。已經到了春意盎然的季節。
「對了,這個給你。」吉敷從衣兜里掏出辭呈,朝好不容易爬起身來、正坐在地上的峰脅膝頭扔去。信封像只飛盤一樣轉了幾圈,最後落在峰脅的小腿旁。
吉敷躲開了第二拳,揪住對方的白髮,膝蓋抵住對方的肚子。見對方勢頭減弱,又換用右膝連頂了兩三下。峰脅的肚子很硬,雖然身材矮小且上了年紀,卻肌肉結實、依舊精悍。吉敷曾聽說峰脅年輕時還和暴力團伙交鋒過幾次。
「各位,抱歉了。」吉敷低頭對周圍的同事們說道,「給大家添麻煩了,這樣的離別讓人感覺有些遺憾,還望各位多保重。」
說完吉敷便邁步向走廊走去。他心中並沒感到太多留戀,所以並沒有回頭。
「渾蛋,你親眼見過那件血衣嗎?」
「不可能吧?是不是弄錯了?」一名姓土田的刑警在一旁說道。
「你小子才是,好好疼愛一下你老婆吧,免得被別人弄走了。你胯|下那玩意兒白長了?還是太小了沒用處?啊哈哈……」
「少在這裏瞎扯淡。既然你什麼都不知道,就別來干涉我的行動。不管過了多少年,對恩田而言案子都還沒有結束。那位老人如今仍舊活在死刑的陰影下。如果他是無辜的,那你這個警察就是殺人犯了!而且你的行為比單純殺人更加惡劣,因為你還剝奪了他四十年的自由和聲譽。那組來歷不明的指紋根本就和恩田的指紋不匹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有本事你回答我啊?!」吉敷再也忍不住了,大聲咆哮起來。
「事到如今,你就別再信口雌黃了。你調查過衣服上的血跡嗎?恩田說是雞血。血衣上的血糊是河合一家的血嗎?」
「還問我怎麼回事?!少給我裝蒜,渾蛋。我說的是恩田的案子。我聽人說恩田事件的重審申請被法院接受了。這事是你小子弄的吧?你小子總在背後亂竄,像只老鼠一樣。是你給他們出的主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