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他終於抽出了一張鈔票,放到吧台上。「開一張收據。」他簡短地說。
吉敷還從他奇怪的模樣中聯想到了他所屬的公司。他已經把自己的全部都貢獻給了公司,用這種謙卑的方式去待人接物,拚命去表現自己以求生存。吉敷從他下意識的諂媚里,產生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感動。這個小瀨川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
當吉敷的啤酒端上來的時候,兩個人已經相處得十分融洽了,幾乎到了要碰杯的程度。
「如果那樣,我這一家就全完了。雖然有醫療保險,可現在家中已經捉襟見肘,如果我倒下,就沒有了收入來源。
「你一定在想,我不講酒德,一喝多了就哭個不停吧?其實不是的。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可能是酒精中毒,但我絕不是酒德不好,也不是喝醉了就哭。我從沒有當著別人的面哭過,真的!從來沒有!今天是頭一回,真丟人!
在旅社門口分別時,小瀨川再次深深鞠躬,遞上了自己的名片,上面寫著:KS證券股份有限公司營業科長,小瀨川杜夫。
吉敷啞口無言,心想自己果然碰上了一個難纏的客人。
他們做了一個乾杯的姿勢,這時對方才發覺吉敷是一個人來的。他的視線越過吉敷的肩膀,似乎才看到吉敷的另一邊是牆壁。
「不過,酒逢知己,算我們有緣。您願意聽我這麼嘮叨嗎?不!絕不會給您添堵,我絕對能把握好分寸。我想讓人聽我說說。雖然我總是喝醉,但從沒有跟別人談過我自己。今天,您可要一定聽我說一說。」
畢竟兩個人是初識,非親非故,吉敷不可能有更多的表示,而且似乎也沒有過分關注他的必要。就這樣,小瀨川一個人趴在那裡,而吉敷換上了日本燒酒,繼續自斟自飲。
吉敷努力轉換話題。
或許是為了表達歉意,他居然勸吉敷吃自己盤子里的烤雞串。吉敷表示自己已經點過雞串,拒絕了。可對方很執著,又把涼拌小菜的盤子推了過來。如果在以往,吉敷會認為自己不幸坐到一個難纏的客人旁邊:可是這一次,他並沒有這麼想。
「我一想到兒子,就想今晚早點兒回家,早點兒回家。可是不行,我是個意志力薄弱的傢伙,一想到回家后老婆又要和我吵鬧,歇斯底里地哭喊,我就忍不住又去喝酒,不酩酊大醉絕不回家。這樣已經十多年了,不喝酒簡直沒read•99csw•com法過,弄得身體也很糟糕。
吉敷踩著垃圾袋走過去,彎腰抱起營業科長,問:「我送你回去吧,你住在哪兒?」
「小瀨川先生,」看到對方沒有改變話題,吉敷只好插嘴,「說點高興的事怎麼樣?好不容易遇到了知己。」
「對不起!真失禮!哎呀,這副見不得人的模樣被您看見了……」
然而他的口齒依然清晰,不僅小心翼翼,而且充滿誠意。這引起了吉敷的好感。已經酩酊大醉,可是嘴裏卻文縐縐的,這樣的人在日本實在是不多見。
吉敷忽然想起小瀨川說過,他家住山科,現在是到東京來出差,就住在前面的N商務酒店。吉敷知道那家酒店,那其實是個小旅社。一般來講,代表公司出差應該住在更體面些的地方,可以想象,他為了老婆孩子,差旅費能節省一點兒就節省一點兒。
「小瀨川先生,今天是到東京出差來的吧?」
「最近的飯好像是我兒子做的——他才念初中一年級,是個好小子,成績也不錯。我老婆可能把最後的寶都押到兒子身上了,為湊齣兒子讀補習班的費用,她連衣服都不買。在兒子面前,老婆成天說我的壞話。
說著說著,小瀨川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謝謝!」小瀨川用悲苦的語調高聲說。如果不是店內人聲嘈雜,這樣高亢的聲音肯定會吸引別人的目光。吉敷又嚇了一跳。
「該回去了。」吉敷說。
「你看我的皮膚是不是發黑?這就是肝臟出了問題的癥狀。膚色變得很奇怪,是青灰色,完蛋了!雖然我必須戒酒,可怎麼也戒不了。其實現在我就是不喝酒也活不長了。
「可實際上不是那麼回事。我平時在公司里根本不開口,一天到晚只是默默地批閱職員們拿來的文件,有時一整天也說不上一句話。我就是這樣的人。」
吉敷收起了名片往回走,內心思忖,雖然今天也沒有喝多,但還是就此打住吧。
「啊?是啊!對不起!」小瀨川把眼鏡扶回到鼻樑上,再次鄭重地道歉。他雖然搖搖晃晃,但仍然保持著紳士風度。吉敷把他攙住,放到右邊的椅子上,並且給他撣了撣褲子。結果小瀨川越發畏縮緊張,誠惶誠恐,一次又一次地向吉敷鞠躬。如此多禮,恐怕正折射出他在社會中的孱弱和膽怯。小瀨川也正是這樣幾次三番地自九_九_藏_書我評價的。
「謝謝!謝謝!」
他大概有四十歲,上半身搖搖晃晃,看來已經醉了。與其說他面孔發紅,不如說是泛黑,而且那絕不是陽光灼烤出來的黝黑,而是一種病態的鐵青色。
小瀨川的臉上全然沒有血色,本來像是太陽灼烤出來的青黑此時變得十分蒼白,黑框眼鏡也滑到了鼻尖,滑稽得令人忍不住發笑。旁邊有兩位男性客人,可能也喝多了,看到小瀨川的模樣,不由得笑出了聲。
「我一看見這個孩子就覺得他可憐得不行。他才上初中一年級,因為母親終日卧床不起,他要上學,要去補習班,要去超市買東西,回來還要做飯。
「你肯定以為我是個話匣子……」小瀨川突然作出分析,青灰色的瘦削臉龐上,浮現出兩個小酒窩。雖然這個人算不上英俊,但五官還端正——鷹鉤鼻,小眼睛,深眼窩,彎形的眉毛,嘴唇很薄,只要一笑,就可以看見兩顆門牙旁邊的金牙在閃閃發光。
吉敷把臉轉向小瀨川這邊勸道:「那麼,酒還是不要再喝的好。」
吉敷越聽心裏越不痛快,而小瀨川則陶醉在自虐的快|感里,似乎是在咀嚼著別人的不幸一樣,簡直是小市民的那種幸災樂禍情緒的再現。
「我小時候,學習並不那麼糟糕。在出色的哥哥姐姐的帶動下,成績也還過得去。可是,從高中時代開始,成績就越來越糟糕,逐漸變成了差等生。從那時起,父親和兄弟姐妹就看不起我了。哥哥姐姐都考到東京和大阪去了,而我只能留在京都,念一所不入流的大學。只有母親還算理解我,可其他人根本不把我當人看。我的哥哥們都是一流外企里的精英,姐姐們都嫁給了律師或者註冊會計師。他們都住在大阪和神戶的高檔社區里,乘坐賓士轎車。只有我,贊盡心機,總算在京都東部的山科買下一所偏僻破舊的房子,和老婆孩子三個人住在那裡。一個月工資二十六萬日元,房貸和孩子的教育費用就要花掉一大半,生活困窘,老婆從沒穿過時髦衣服。只要一看見我,她就抱怨路越走越窄,和我結婚腸子都悔青了。可她自己又不願意出去工作。說到底,是我不配結婚成家。
「就這樣,我老婆性情變得越發古怪,從早到晚蜷在被窩裡,整天都關著窗板。房間里亂七八槽,根本就不打掃——她似乎不九*九*藏*書會做這些家務了,我看她精神出了問題。我曾勸她去醫院看看,可她說沒有錢。
可是這個男子並沒有停止客套,而是繼續喋喋不休。「對不起,我不是東京人,不懂東京的規矩,真是失禮!」他誠惶誠恐地說著,這時才注意到自己的屁股快從椅子上滑下去了,於是趕快調整坐姿。接著他又是一陣搖晃,終於失去平衡,向吉敷這邊倒過來。幸好吉敷已經有所準備,連忙用手擋住他,接著慢慢將他推回到他自己的座位上。
吉敷點點頭。
「和我一樣,我也是獨自一人。」說著他又點頭致意。
「不,不,沒關係!」吉敷很過意不去,在男子身邊坐了下來。他先要了啤酒,接著又點了烤雞串。
吉敷站起身。酒已經喝光了,他付了賬,來到門外。
吉敷默默地聽著,心裏想:這個人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呢?越過小瀨川的肩膀,可以看見他左邊的人。這麼一瞧,靠牆坐著的人們好像就是他公司里的同事。原來如此,小瀨川不想一個人喝悶酒,所以才這麼饒舌。
這個男子的模樣和他認真的態度正好相反,因此顯得十分滑稽。吉敷暗暗笑了一下。其實就是哈哈大笑,也不用擔心會引起對方的不快,因為他已經完全喝醉了。
透過眼鏡,男人的目光近乎于哀求。說實在的,吉敷心裏已經十分膩煩了。這也難怪,誰會願意聽這樣的人說話呢。
「噢?是嗎?」小瀨川說著,一點一點地趴到了吧台上。他口齒雖然清楚,其實已經醉得相當厲害了。看來,他今天和以往一樣,已經爛醉如泥了。
「是啊,到東京出差來了。我在京都出生長大,從來沒有離開過京都。即便和老婆結婚了,也一直在京都生活。這次離開家,再也聽不著老婆的牢騷抱怨,簡直就像升入了天堂。唉!以前的日子真是太痛苦了。只要回家,老婆的諷刺挖苦就不停迴響在耳邊,所以我每天下班就拚命喝酒,不醉不歸。回到家,『咕咚』一下撲在玄關的地上,而老婆對我視而不見。我一個人爬到卧室去,立刻就睡著了。這就是我每天的生活。看到我這個樣子,老婆也目瞪口呆,越發認為我是個混賬。我們之間簡直形成惡性循環了。」
「她從來都不做飯,廚房裡的食物散發出腐敗的氣味。到星期日我會收拾一下,但一上班,廚房裡就又亂成一read.99csw.com團。她披頭散髮,總是在黑漆漆的屋子裡躺著。別提多糟糕了!
他幾次三番對著吧台晃動腦袋,連連道歉。因為腦袋動個不停,他的眼鏡從鼻子上滑落下來,掉到了酒杯里。
攙扶他回旅社的途中,小瀨川科長還是那麼滑稽。他握著吉敷的手臂,動不動就趔趄一下。
他旁邊靠牆一側的座位空著。吉敷竹史從他身後伸過手去,把空椅子拉出來,問:「這裏可以坐嗎?」
「對不起!但是,最近沒有誰對我這麼親切地說過話。我今天太高興了,簡直可以說是驚喜……」說完他又開始擤鼻涕。
這個男子越發惶恐不安了。
吉敷喝第十個口杯的時候,小瀨川「嘩啦」的一下,突然從吧台滑坐到地上。其他的客人們一齊朝這邊看過來,弄得吉敷也很狼狽。他只好站起身,撐住小瀨川的兩肋,把他架了起來。
「啊?給您心裏添堵了,實在對不起。」說著,他深深地低下頭去。
當小瀨川再次把臉轉向吉敷這邊時,淚水已經奪眶而出,好幾條淚痕掛在了臉頰上。吉敷吃了一驚——原來這個人一喝醉就哭啊。
「是啊……」小瀨川一邊流淚一邊答應,就像一個遭到批評的的孩子。隨後一陣沉默。「我也想戒酒,」他嘟嚷著,「可我的意志力太薄弱了。」
他戴著黑框眼鏡,面色憔悴,脖子細長。因為過分消瘦,喉結顯得十分突出。可能是溜肩的緣故,穿在他身上的西裝也挺不起來,顯得邋裡邋遢的。
「啊!真是的,多麼失禮啊!我真是沒規矩,太對不起了!」
「哪裡哪裡!我的意思是說,您這麼妄自菲薄可不太好。您順利地加入公司,一直做到了科長,幹得漂亮!世上不知多少人永遠也做不到這一步啊!」
證券公司的營業科長已經躺在空啤酒罐和垃圾袋堆起的小山邊悠然入睡,吐出了白色的哈氣。幾個路人停住了腳步,開心地笑著。的確,在有樂町一帶,幾乎看不到如此滑稽和不成體統的人。
「噢?你也是一個人?」他問。
他的鷹鉤鼻子下面流出了鼻涕。對於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來說,這的確有失體面。他手忙腳亂地在上衣口袋裡翻找,拽出一塊手帕。猶豫了一下,最後終於翻出了紙巾,連忙擤鼻涕,然後又對著吉敷鞠躬。
喝酒過程中,這個男子一直滔滔不絕。此人伶牙俐齒,相當健談。雖然對方
九_九_藏_書沒有提出要求,他仍舊做了自我介紹。他叫小瀨川,是一家小證券公司的營業科長。
有樂町一帶的小巷,一軒供人小酌的酒館。
小瀨川先對著吉敷,然後又對著自己眼前的空氣,一邊說一邊反覆低頭行禮,宛如一隻溫順柔弱、四處討好的小動物。
「意志力的強弱,決定權在你自己。大家都有弱點,沒有人能夠例外,只要努力,就能克服弱點。」
「最近總是感到渾身乏力,左肋下,就是這裏,按—卜去覺得硬邦邦的,我是活不長啦!我死了反倒乾淨,可是,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兒子。真是太難辦了,一想到他我就特別難受。」
他坐在吧台前,形單影隻,失魂落魄,即使在這種烏煙瘴氣的小店裡,這個瘦削的男人看上去仍然很特別,沒有誰和他搭話。
小瀨川看著吉敷的臉,眼鏡後面怯懦的眼睛一下子變得渾圓,嚇了吉敷一跳。
找零和收據很快就遞了過來,他把那些都塞進了錢包,向已經坐回到椅子上的吉敷深深鞠了一躬,接著又轉向右邊,對著剛才嘲笑自己的客人鞠了兩三次躬,然後推開店門,步履蹣跚地走了出去。吉敷在後面目送著他。緊接著外面傳來「嘩啦」的一聲,好像是什麼東西砸在了地上。當然,這肯定是小瀨川乾的。這聲音也引起了同樣目送他出門的客人們的鬨笑。
小瀨川從懷裡掏出錢包,努力控制住搖晃著的身體。他的這些表演,對旁邊的客人來說,簡直就是一道下酒的好萊。
他嚇了一跳,一下子挺直了身子。「啊?……沒關係,坐吧!真是對不起……」他可能以為自己擋住了吉敷的路,把身子貼住吧台,讓吉敷從自己身後過去。
「其實我心裏很鬱悶。在公司里顯得無能,恐怕直到退休也只能停在科長的位子上了。老婆對我總是拉著臉,雖然有一個孩子,可我只要一回家,她就在孩子面前惡狠狠地說:『你可不能像你爸爸那樣,你可不能像你爸爸那樣……』每天總要念叨二三十遍,沒有一天不重複這個口頭禪的。她從心眼裡看不起我。『唉,嫁錯人了』,『唉,太失敗了』……每天都這麼嘮嘮叨叨的。」
「前不久,因為感覺身體不舒服,我到醫院做了檢查。醫生說我眼看就要肝硬化了,勸我戒酒,儘快住院。
反覆道謝之後,他的身影終於消失在旅社的入口裡。
二月九日,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