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奇怪的男人
第三節
現在想起陽子那些輕視所有男人的做法,尤其是把自己的丈夫當成狗一樣鄙視,分明是為朋友做出的犧牲。在學生時代,我對這些還不太理解,但現在可以冷靜地分析了。
「胡說八道!」
「夫人,您不需要花一分錢,我絕不給您增添那些負擔,絕不!」
鄙視世界上所有的男人也是這個道理。她對世間的男人是如此地失望,不得不在鬱悶中度過自己的一生。這簡直成為我們之間培養友情的肥料。
我雖然也用了洗髮香波,但化妝卻想也沒想過,充其量只是為穿哪一件衣服而躊躇。直到陽子上門,我仍在猶豫不決,而陽子認為,我那件衣服雖然色彩明快但款式過時,強烈主張我穿一件田園風格的罩衫。幸好那時我看穿了陽子的把戲,不顧一切地拒絕了她的建議。陽子轉眼之間就變得很不高興,在前往L店的路上幾乎都沒有開門說話。
「夫人……」他矮小的身子蜷縮著,討好般地笑著說,「很抱歉打擾您,真對不起,但我沒有任何惡意,的確只是為了夫人您著想,所以……」
這一天的集體約會很掃興地結束了,他們兩人都說附近還住有親戚,當天晚上就走了。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和他們還是只做筆友比較好一些。
在我充滿憤怒的目光的注視下,這個男人骯髒的臉上浮現出一絲不知所措的神情。那種膽怯的小動物般的表情,顯露出坐在我對面的這個人的孱弱。我得到稍許的勝利感,但他的臉上立刻又閃出卑微的笑容。他咧開厚嘴唇,露出了一嘴大黃牙。接著他又謙卑地縮著脖子,幾次三番地點頭哈腰。
結果我們到達L店的時候,竟然遲到了三十分鐘。
陽子始終存在著一種優越感,把我當成她的陪襯。當然,這也不能—概而論,陽子對我還算體貼——她總是把最可口的部分攫取,然後把剩下的糟粕與我平分。
我懷疑這是個假名。
「對了!陽子……」我忽然想,「不給她打電話沒事吧?」如果一定要打電話,我就不得不離開這裏,而此時我的身後已經排了好幾個人了。「算了,在新幹線列車裡也一樣能打電話。」於是我就一直站在那兒。剛才陽子的電話粥正聊得熱鬧,現在可能又蜷回被窩了。
「名字嗎?我叫佐野。」
「夫人,您是關西人吧?哎呀,您口音和東京人有點不一樣啊!其實我也是關西人,生在大阪長在大阪。我們是關西老鄉,肯定說得來。夫人您住在關西什麼地方?」
那個青年成績中上,父親是市政府的一名公務員。如果我們結成夫妻,那生活肯定比我現在要貧困。在今天,我還真不得不感謝陽子。
枯乾花白的頭髮,充血的大眼珠子,邋遢的鬍子,鱈魚一https://read.99csw.com樣又紅又厚的嘴膳,一張嘴就能看見裏面滿是茶色的骯髒的牙齒——那個在八重洲地下咖啡館里遇見的男人,居然上了新幹線,正站在過道上俯視著我。
「夫人,夫人,別那麼冷冰冰的。我絕不會把你怎樣。您這麼漂亮,我哪裡敢有所圖謀。我絕不會動您一個手指頭!」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你想說我應該買你點什麼東西吧?」
「沒有的事!」
「那麼告訴我你叫什麼?」我這樣問,也是為了預防萬一。
不知不覺列車開動起來,已經過了多摩川,現在正通過新橫濱車站。目光所及,看到的都是地方城市低矮的灰色樓群,綿綿不絕。我把臉貼近窗戶,一直凝視著外面,雖然陽子對我牢騷滿腹,但或許是現在生活從容的緣故,我產生了一種奇怪的自省心理。我想到了陽子的言辭。
「別胡說!」
我和藍襯衫也不是特別親近,只不過是並排走著,陽子和黃襯衫跟在後面。我們兩個都是沉默寡言的人,相互之間並沒有主動說過話。
「你住在東京的什麼地方?」
陽子的筆友,據說是學生會主席的候選人,成績優異,人緣極好。隨著時間推移,他們兩人通信的內容漸漸變得匱乏,不免經常寫一些自己身邊的朋友的事。這時陽子對我說,我和她的信件可以放在同一個信封里,讓我也參加這個通信活動。那時我對此也抱有濃厚興趣,於是我認識了陽子通信對象的一個朋友,第一次發出了自己的信。從那以後,我和他一直保持著通信往來,漸漸地變得越來越親近。這樣的關係保持了一年多,我們四個人終於談到了會面——正像很多故事里所講的那樣。
「出生年月日?」
還是不明白。裝作「為了夫人您著想」,其實是想詐騙點什麼吧。是扒手?果真是的話,至於這樣喋喋不休嗎?有這工夫做點什麼不好?
現在想想,命運真是不可思議。如果不是陽子橫刀奪愛,搶走我的藍襯衫,我和他結婚的可能性還是存在的。因為我性格內斂,一旦和人結成了親密的關係,就很難改變。
前不久是一月的假期,那時正是人們回老家探親的高峰。如果再過一兩個月,天氣轉暖,出門旅遊的人或許會有所增加吧。
那是高中二年級的暑假,他們兩個神戶的高中男生終於要到大分來了。
那天的事我記得特別清楚。夏日里炙熱的陽光照射著大地,石板路上落下我們影子,遠處的蟬鳴不絕於耳。我們盡量選擇陰涼的地方慢慢行走,以免出汗。並且,在步入店之前,我們先進了一家開著空調的百貨店消消汗。陽子巧妙地佔據了衛生間中的鏡前位置,一絲不苟地整理read.99csw.com頭髮並補妝。我因為沒有化妝,所以也沒有什麼可做的,只好無所事事地看著陽子。
「真的!我並非胡說八道,也不是瘋子,只想挽救夫人的生命,真的沒有別的意思。」
我一直走到站台的盡頭,把皮包放在腳邊,兩手抱在胸前,將狐皮大衣的前襟扣緊,等待著列車進站。可能是季節原因,像我這樣在站台上等車的人還真不多。
「你為什麼不去和別人說這些,卻總是盯著我?」
我正好有些餓了,本來想到餐車去,可是又擔心我的大衣和提包。所以我只好把它們都拿在手裡,非常不滿地從這個男人的膝蓋前邊蹭過去,來到過道上,一溜煙地奔向了餐車。從他旁邊擦身而過時,正像我所預料的那樣,一股難聞的汗臭從他的衣服里散發出來。我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從天而降。我立刻條件反射一樣抬起頭,向後張望。那個男人站在那裡。
陽子顯然極其沮喪,在那以後我們引領他們遊覽大分的時候,她開始冷落黃襯衫,頻頻與藍襯衫搭話。可是對方几乎沒有什麼反應,倒是黃襯衫依然對陽子態度積極。於是陽子的情緒開始低落,板著臉,話中帶刺。我們四個人的關係出現了危機。
「你究竟想幹什麼?如果你還繼續這樣,我可要喊人了!」我盯著他說。
「哎呀,真可怕!夫人,您真可怕!」他油腔滑調地說,「不要擔心,夫人,我不敢冒犯。我只不過想找個旅伴而已。我是個可憐的人,有個人在身邊就不會感到寂寞了。真的,我沒有絲毫惡意,這一點請不要擔心,不要有疑慮。」他坦率地說著,一副苦苦哀求的模樣。
「佐野?佐野什麼?」
可能因為今天是星期一,不是人們出行的高峰。二月的天氣如此寒冷,幾乎沒有人願意出來觀光旅遊。也許有很多人到北方去滑雪,但向西走就是這樣冷清。
我嚇得目瞪口呆。「真想不到…」
我並沒有攜帶小說或雜誌之類的東西,雖說有點無聊,但久末出門旅行,正好可以眺望窗外的景色來消磨時間。
他不等我作出回答,就一屁股坐在了我旁邊的空位上。我心裏湧起一陣恐懼,同時又覺得很荒唐。他是誰?如此執著究竟想幹什麼?雖說像是列車上的偶遇,可絕對不這麼簡單。他無疑是為跟蹤我才上的這趟新幹線列車,沒有攜帶隨身背包之類的東西就是證據。他到這裏究竟有什麼目的呢?
「夫人,您應該相信我,我的確是為您著想的。夫人,您很危險,如果繼續旅行,或許會丟掉性命。」
「夫人,說點什麼吧……對了,說說關西。您是哪裡人?」
「對,真的,只要這個就行。」
她的朋友九九藏書就是我。
「真可謂奇遇!夫人,您也乘坐這趟列車。我坐在這裏可以嗎?」
他的眼睛真的變圓了,右手在自己的臉前拚命擺動,就好像的確沒有那回事一樣。這時,一個念頭在我心中一閃而過——或許,他並不是一個壞人。
「唉!夫人,怎麼跟您說呢……因為您臉上有垂死之氣。」
如果當初放任自流,現在我就應該規規矩矩地答謝陽子——用對自己丈夫的失望去報答她。恐怕那才是和陽子保持友情的最好方式。
後來我再也沒有見到過他們,雖然依舊相互通信,但最終還是慢慢斷絕了聯繫。為什麼呢?因為陽子一個勁兒地給我的筆友寫信。而對方被陽子的積極態度所羈絆,轉而和陽子有了頻繁的聯繫。
新幹線上的乘客不多,環視四周,到處都有零零星星的空位。
進入車廂,通往客室的門自動開啟,我選擇了左側最近的座位。如果從列車的行進方向來說,也就是靠右側窗戶的第一排座位。我脫下狐皮大衣掛在衣鉤上,把LV的旅行包放到了行李架上,接著稍稍整理了一下西裝,端正地坐到座位上。
我深深地倚靠在座位里,手托著下巴,仍然思考著陽子的事。
他只是為了了解我的出生時間,特地買了新幹線的車票,—路追蹤我到這裏來的嗎?這麼一想,我不由得再次心中生厭。
從上高中開始,陽子在情場上便十分得意,而我在這方面則顯得愚昧木訥。所以縱然是她找了小瀨川杜夫,其實也不一定會輸給我。然而沒想到對男性畏首畏尾的我最後居然嫁給了一位醫生,這對陽子來講無異於是晴天霹靂。毫無疑問,在男性問題上,陽子認為她總是領先我一兩步。
「不能!你究竟有什麼目的,這樣跟著我?」我一邊說一邊沉住氣,盯著這個流浪漢一樣的男人。車廂里人很多,一旦出現什麼情況別人也會叫乘務員來。
「瘋了!」我想,「這人真是瘋了!」一個人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一點上,達到一定程度後人就成了偏執狂。我被這個糟糕的傢伙纏住廠。
高中時代,陽子和藍襯衫就這樣一直保持著通信聯繫,直到進入大學,陽子依然把他當成自己男友中的一個,但是京都和神戶畢竟有些距離,他們也都分別找了其他的異性朋友,兩個人這才漸漸疏遠。
雖然這件事深深地傷害了我,但工於心計的陽子很快將這件事大事化小,敷衍過去。現在想起來,當初四個人約會時,陽子就非常投人,我只是草草洗了頭髮,沒有化妝,而陽子除了化上淡妝,而且用電熱捲髮器把頭髮燙出了波浪卷。在那兩個男高中生看來,陽子比我要耀眼得多。
如此看來我也妻負一定的責任。我不應該放任陽子九-九-藏-書這樣,作為朋友,早應該拒絕她那種世故圓滑的引誘。是我含混的態度造成了這樣的疏漏。
陽子奪走了我的通信筆友。
「那麼……」
我完全陷入了緊張狀態,前一天夜裡幾乎沒怎麼睡著:但是陽子看上去睡得不錯,顯得精神抖擻。她的頭髮用電熱捲髮器燙出了波浪卷,臉上還化了淡妝。當然,學校里是嚴禁化妝的。
唉!總而言之,陽子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初中時代成熟穩重的姑娘上了高中以後性格大變,倔犟固執,斤斤計較,難以招惹,而且嫉妒心極強。現在不但沒有絲毫收斂,而且做了母親以後,這種傾向反倒更加嚴重了。
我擔保陽子平時總是這樣推算。從學生時代開始,每天如此算計想必很勞累,這不能不說是她現在失常的原因之一。
他的口氣已經是在哀求了,同時哭喪著臉。他居然帶著哭腔想要知道我的生日。
車廂里顯得空蕩蕩的,我旁邊的座位也沒有人。這正合我意。如果一個陌生人坐在我旁邊,不管怎麼說都令人不舒服。
但我還是感到害怕,我不知他究竟想幹什麼。很明顯,他盯上了單身一人的我。他並不是想和什麼人聊天,因為車內還有其他人,他對別人不加理睬,卻只是一個勁兒地和我說話,真是莫名其妙!這個人在八重洲的地下街就拚命和我搭訕,沒能如願,居然買了車票登上新幹線。為什麼他要這樣呢?新幹線的車票可不便宜,花那麼多錢跟著我划算嗎?
真是令人忐忑。我們約在了夏日的午後,大分車站前的一家名叫「L」的茶館見面。期待和緊張使我的心都快破裂了,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兩小時,陽子就來到我家,我們會合后,一起趕往約會地點。
我想向乘務員說明這個男人正在糾纏自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在車廂內出這種洋相也很麻煩,就在那猶豫的瞬間,乘務員向我點頭致意之後就走過去了。
上午的陽光照射到額頭上熱乎乎的。旅行前的心情真的很不錯,雖然僅僅是兩夜二天的旅行,而且目的地是陽子了無生趣的家,可是我仍然體會到了旅行的快樂。
女人的世界在諸多方面都保持著微妙的平衡。她高調宣傳自己丈夫的索然無味,其實是出於對我的挂念。的確,聽她把自己的丈夫貶得一文不值,如果說我心裏沒有想法,那完全是謊言。
從陽子的角度看,最初是她開始的通信往來。因為把我和藍襯衫牽線撮合到一起的人是她,所以她認為自己有權從那兩個男生中間優先選擇。唉!其實她這麼想也不算是過分。
「住在荒川區西日暮里……夫人,您能不能不問這些?」
那是高中時候的事。陽子通過她熱衷的一冊不土不洋的雜誌認識了一位筆友——因為我們在偏遠https://read.99csw•com的女子高中,所以通信對象當然是大城市裡的高中男生。
「只要把您的出生年月日告訴我就可以了。」
但是,工於心計的陽子,在一個關鍵之處犯了錯誤。或許是因為她對男人的輕視,要不就是她太輕視我了——反正總是模稜兩可,吞吞吐吐的我不可能抓住什麼鑽石王老五,所以她自己的對象選擇也不是很在意。正是這種草率導致了她如今的精神失常吧?看來女人的生存世界的確是非常嚴酷的。
「我叫佐野春男。」
看到他手足無措,我再次疑惑起來——他的模樣分明就是一個推銷員或是經營不善的小店主,不管客人的言辭多麼粗魯,舉止多麼無禮,他都能默默地忍受,就是指望最後能賣出點兒東西。用這樣低眉順眼的態度跟著我,對他有什麼好處呢?天曉得!
他一說不碰我一個手指頭,我改變主意。
厭惡的情緒終於爆發了,我一下子站了起來。他怯生生地抬起眼睛看著我。
列車來了。翹首以盼的乳白色和藍色相間的車體無聲無息地滑進了站台,門開了。
真拿這個人沒辦法。從學生時代開始,我要經常照顧大醉而歸的陽子,陪酒時認識的客人不時尾隨糾纏,也是由我出面應付,每當她進入生理期時就會鬆鬆垮垮,支使我干這干那。從學生時代她就一直給我添麻煩,或許我也曾接受過她的幫助,可實在是沒有什麼印象了。因為我的學習成績比她好,所以指導她寫作業也成了我的任務。在大學時,我還經常替她寫報告,所以我患上近視也是因為陽子的緣故。我總覺得是她單方面地給我添了許多麻煩。
我一邊心不在焉地思考著這些雜七雜八的事,一邊眺望著窗外一閃而過的景色。後面傳來乘務員檢票的聲音,我從包中找出車票,放到了小桌上。
新幹線的「光七號」十一點發車。沒有指定座位,因此我想坐到禁煙的一號車廂。煙草的味道會影響一個人在旅途中的心情——別人怎麼看我不知道,反正我是這麼認為的。
當然,我不會理睬他。這時,乘務員過來了,說:「請出示車票。」我把小桌上的車票遞給乘務員,那個男人也從懷中取出了車票。
他們兩人分別穿著藍襯衫和黃襯衫。黃襯衫個頭很矮,臉上長滿廠粉刺,喋喋不休,相比之下,藍襯衫則有些靦腆,黃襯衫介紹他的時候,他只是怯懦地笑了一下。但是,這個藍襯衫有點像那時的當紅明星、迷人的法國男演員雷諾,而陽子的通信筆友黃襯衫則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醜男。
如此說來,像陽子和我這樣的關係,在選擇結婚對象方面不應該有太大的差異。我們必須小心翼翼地找個大致相當的男人,否則兩個女人之間的關係很容易破裂。陽子和我都深知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