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四章 二見旅夢 第三節

第四章 二見旅夢

第三節

我的四周全都是飄散的白色亮點,紛紛揚揚,像是在演奏一場無聲的音樂。突然,白光又如約一樣到來了。
「嗯!和鳥羽有關的人或多或少都曾有過這種幻想啊!珍珠是有靈性的,珍珠在每個人的心中的分量也是不一樣的。」
他從口袋中拿出了一個小瓶子,就是那種常見的裝維生素的小瓶子。
但最可悲的是,我無處可逃。混亂之中,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津本的死深深地刺|激了我的精神,其他的東西都無暇顧及,我的眼淚奪眶而出。眼淚溫暖了我的面頰。
寒氣刷的一下湧入室內,接著就聽見了潮水聲。波濤似乎比剛才溫和了許多,可能是因為距離遠了一些吧……風已經停了。
路沿著右邊的山勢迂迴蜿蜒。過了一座紅色的小橋,我模模糊糊地看見了一塊突兀的岩石——一塊巨大的岩石在不遠處赫然矗立。
猴子臉說著,伸手拽下我捂著耳朵的左手。不是這樣的,我並不是不想聽他說話,我只不過難以忍受耳鳴。
和她說什麼呢——「我為了證實妄想狂陽子的謊言,現在趕到津本家了?」我慢慢轉過身,登上樓梯,回到了房間。
「上去!」他低沉簡短地說。
津本熱情地問我是否先洗個澡,我在似夢非夢的狀態中拒絕了——好像是拒絕了。我搖搖晃晃地來到走廊,下了樓梯,經過一樓土特產的展示櫃,走向那台綠色的磁卡電話。我想先給陽子打個電話。
周圍一陣雜沓的聲音,是波浪在沖刷海岸,還是寒風穿過樹林?
我點了點頭。這時,津本的聲音開始變得遙遠,津本所在的空間也被切成方形,變成了一張小畫片,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直到他的臉小得幾乎無法辨認。與此同時,他的聲音也越來越小。
但是月光仍然明亮,整個天空泛出淡淡的亮光,下面是一片雪的世界,好像覆蓋了一層潔白的絲簾。
我拚命點頭。他說得對!我已經後悔了,此時充滿了贖罪心理。
站在防波堤上,寒風裹挾著雪花,吹打著我的臉頰。我獃獃地想:「自己究竟用什麼方法去死呢?」
「咽下去!一口氣咽下去!」
津本抓起我的右手,將它硬塞進我狐皮大衣的口袋裡。他是扭心我著涼吧?
他抓住我的右臂,努力把我提起來。我的上半身懸吊著,無力地晃動著。雪花落在了我的臉上。
這裏作為觀賞元旦日出的勝地,從江戶時代開始就很有名。我兩次來到這裏,卻沒有觀看過日出。
津本關上了窗戶,直起身,繞過飯桌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說到這裏停住了——波濤聲。扑打在臉頰上的碎雪。腳下蒼白的月光。
「挖啊!就是這裏!」他又一次粗暴地命令道。
「我看見你們殺人啦!真可怕!你們都是惡魔!殺人拋屍!」
濤聲更強烈了。在這野蠻橫暴的聲音的掩蓋下,誰都無法發現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我努力回想著大學二年級的那個夏夜,但是,酒足飯飽之後的深夜裡所發生的事情卻怎麼也記不起來了。來到這片海岸,大家喧嘩吵鬧,高聲歌唱。後來大家都回木蓮庄了。後來呢?我想不起來了。
那是吊著的屍體,脖子顯得特別長,雙手垂在左右兩邊,濕淋淋的,下半身幾乎都泡在海水中。海面下降時,他全身都能浮出水面;海面上升時,水面又沒到了腰部。
他拿出了一個易拉罐飲料。我不顧一切地接過來,喝下了一大口,這樣,毒藥全都進入到我的胃裡了。
晚餐不但種類繁多,而且味道可口。我只知道津本一個勁兒地自誇,剩下的就不記得什麼了,我只覺得眼前出現了一片閃耀的光芒,渾身乏力。
我閉上了眼睛,張開了嘴。一種濕潤的固狀物一下落在了我的舌頭上。
老人打開了手中的大號手電筒簡。對習慣了黑暗的人,這不啻于探照燈的強光。
夫妻岩!夫妻岩!它一直縈繞在我的腦海里。我第一次來到這裏時就想看看,但怎麼也沒有時間;第二次來的時候,這個願望也同樣強烈,然而因為滓本要提前回去,只好放棄,同他一起離開。今天是第三次了,現在我距離夫妻岩只有幾十米!
當我再次恢復神志的時候,發現津本的雙臂攬著我的腰,我們兩人正在沙地上漫步。
石砌堤防的左側,是一條狹窄的小路,右側是山。因為左側的防波堤比較矮,所以可以越過石垣,望見遠方九九藏書白色的波浪。雪水潤濕了小路,一想到自己此時如此接近大海,我的心中不禁湧起陣陣恐懼。
看見牌坊了,周圍全是岩石。我終於要進入夢境了,這樣的景色屢次出現在我的夢中。
越挖越深,沙土似乎變得很溫暖,我冰冷的手指就像浸在溫水裡一樣。會有熱水湧出地面嗎?我很疑惑。
「知道了吧?就是你,出於嫉妒,殺害了津本,鬼迷心竅,企圖獨霸他。多麼可怕的女人,罪孽深重的女人,難道你自己不這麼認為嗎?」
我的眼前再次出現白光。我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刺痛的感覺在我的內心漸漸膨脹,使我坐立不安。
我失去了意識。
他伸出粗壯冰冷的手,抓住了我的下巴。
說完,津本拿著托盤站在那裡。我定睛一看,桌上擺著兩套餐具——看來津本要和我一起進餐。
右邊有一座奇怪的寺廟,巨大的紅色立柱和載著白雪的三角形飛檐以及紅色的鏤雕屏構成了牌樓,但是正殿卻在岩洞里。岩洞的洞口用紅色的立柱和格扇之類的東西裝飾。這情景正好與夢境吻合。
我忽然想起了吊在稻草繩上的那個男人在新幹線中對我說過的話:「夫人,您被蛤蟆精迷住了!……一個大癩蛤蟆正趴在您的後背上。」
光芒在眼前的閃爍。我雖然像死人一樣,但還能偶爾恢復神志,能聽到津本的聲音,勉強和他說話。
「我看見了,就用這雙眼,全都看見了。就在剛才,你們殺了人,一個掐住了脖子,另一個……就是你,」老人指著我,「你拾起一塊大石頭,從後面砸向那人的後腦勺,然後你們到了海邊……看!」
雖然沒有風,但我一個人在防波堤上仍然有些站立不穩,就好像是一個失去了平衡的奇特的陀螺。似乎有什麼東西要湧上我的喉頭。
「喂!津本,我想看夫妻岩。」我說。雖然我還沒有完全清醒,但為了克服身體上的不適,與其回去,倒不如活動活動。
他放開了我,單膝跪在地上,微微喘息。我卻明白為什麼這個男人突然進發出如此強烈的憎恨與殺意。我不明白。
在遠處的防波堤上,站立著一個身穿狐皮大衣的女人,那就是「我」。大衣的下擺隨風抖動,「我」踏著雪,慢慢走了過來,越走越近。
老人用右手舉著手電筒,照向海面。我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光線的方向。
月亮躲進了雲層,四周變得漆黑一片。
「不行!不許吐!」
明天早上看看日出豈不正好——我從津本注視著我的眼睛里讀出了這樣的含義,我也正有這個念頭。
「瞧!能望見星星。」津本又說。
「我有點兒難受,想到外邊吹吹冷風。」
我住的房間有六張榻榻米大,雖然牆壁有些陳舊,但地席和窗戶都是新的。
開始時的動作很緩慢,後來我慚漸進入夢境之中。沙土變得很柔軟,不論我挖多深也沒有硬物。不過沙土很冰冷,無異於徒手挖雪一樣。
「快挖!」
我渾身乏力,一動也不能動。可能是因為太冷了,我的肌肉全都麻痹了。
猴子臉的男人伸出手,撥開眼鏡周圍的沙土,眼鏡四周的鼻子、嘴唇和下巴都顯露了出來——真是不可思議。我不明所以,還以為是被隱藏起來的大地的臉。大地用它黑色的臉龐,注視著飄雪的天空。
的確不冤,我想。我接受了他的觀點。我殺了人,而且殺的是學生時代就一直思戀著的津本治。犯下了那麼可怕的罪行,我必須死。說得對!我必須死。
「嗯,不吃了,已經飽了。」我回答。
「因而,大學二年級的夏天在這裏舉行同學會時,你不能接受一個鍾情於美國陽子的津本治。那天晚上,大家都進入夢鄉以後,你把津本治約到了這一帶的海岸。」
我慢慢寫下丈夫的名字,接著是父母的名字,然後寫出了一句——「對不起!請原諒我的離棄……」可是,接下去寫什麼呢?
就像要和波濤一決高低一樣,男人大聲叫道。我拚命吞咽,然而劑量太大了,根本無法全部咽下去。我就被噎住了,蹲在地上,眼淚簌簌地流了下來。
「你一直憎恨美國陽子,從初中開始就討厭她,內心充滿嫉妒。」津本——不,已經不是津本了——這樣說。
「是你殺的!就是你殺的!十幾年前埋在這裏的!知道嗎?回想起來了嗎?」
那時自己還在思忖,可能的確像津本所九-九-藏-書說的那樣,我過於疲勞了。今天一整天,從早晨自東京出發時開始,我經歷了太多的變故——沒想到晚上居然能夠和津本這麼親密地交談,而他卻使我失望流淚。喜悅、失望、悲哀、驚訝、恐懼、痛苦、疲勞、寒冷……全都一起向我襲來。我在巨大的壓力下,已經變得精神恍惚了。
津本似乎稍稍猶豫了一下,接著就邁開了大步,我跟在後面。我也說不清當時自己在想什麼。
「你殺死了自己的愛人,現在後悔吧?被罪惡所困擾,對嗎?」
我提心弔膽地靠近為遊客設置的鐵欄杆,擔心突然騰起的巨浪把我捲走。
我仰頭看了看津本的臉;津本也看著我,但他的臉已經不是津本了,更像是動物的面孔——如同猴子的臉,雙頰粉紅,下巴前伸,一副瘋狂與猜忌的心術不正的模樣。
我在津本家庭旅館的二樓安頓了下來。因為除我以外沒有其他客人,所以津本顯得格外周到。然而不知為什麼,我卻總是被一種茫然的狀態支配著,竟沒有對津本說些感謝的話。
我想尖叫,但是卻發不出聲音。我們糾纏在一起,倒在了覆蓋著薄雪的沙地上。
一陣強烈的耳鳴襲來,如同—百部電話同時鳴響一樣。我不由得用兩手捂住了耳朵。
耳邊響起了紙張被風吹得嘩啦嘩啦的聲音。我定睛一看,原來猴子臉把一張紙遞到了我的面前。
我不記得自己是否說過可以和津本喝杯啤酒,甚至連津本是怎麼回答的也都忘記了。
我——聽到陽子那裝腔作勢的聲音,立刻就改了主意,把聽筒放了回去。
突然,一個嘶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嚇了一跳,不由得驚叫出來。我們的背後本來是一片漆黑的,沒想到這裏還有其他人。突如其來的驚恐讓我縮成一團,接著用盡全身力氣驚叫起來。
「津本……」我說道,「我有點醉了,讓我靠一下你的肩膀。」
但隨後我發現自己沒有帶錢包——電話磁卡插在錢包里。我在皮裙的口袋裡翻找,手指觸碰到了一枚一百日元的硬幣。我猶豫著抓起聽筒,塞進硬幣,撥了陽子家的電話號碼。
看來我的確醉了,所以才這樣稀里糊塗。
前面的另一個我站住了,而我卻還在前進,距離漸漸接近了。突然,津本拉住了我,把我攔在原地。
我轉身關上玻璃門,沿剛才和津本散步的路線走去。
我徘徊著,慢慢離開商業街,靠近了堤防。波濤的聲音大了起來。大海就像磁石一樣,吸引著我走了過去。
一坐在尚且殘留著自己體溫的座墊上,那種白光又出現了。
我轉過身,看著背後的窗戶。玻璃窗外一片模糊。津本站起身,繞過小桌來到我的身後,用手擦試著玻璃上的水汽。但他似乎覺得這樣還是看不清楚,於是推開了窗戶。
「那就撤下去吧!」津本說。
翻滾的波浪沖刷著巨大的岩石。在這裏,海面忽然低了下去,岩石露出了黑色的下半部。
我尖叫起來,但大海吞了我的聲音。
在逼迫之下,我扒開沙土。最初很淺,漸漸地,兩隻手都深深地插|進了沙土裡。
「住田,你太累了……」津本支好吃飯用的小桌,一邊布置碗碟一邊說,「來杯啤酒?或者清酒?喝上一杯,趕緊睡覺!不,還是一樣來一點吧!如果你喝不了我可以替你喝完。」
我接受了命令,懵懵懂懂地站了起來。
「你沒事吧?要我陪你一起出去嗎?」
「大學時代你對她的嫉妒到達了極點,你抑制不住對美國陽子的怒火。」
「不再吃了嗎?」津本指著桌上的菜肴問。
風雪越發肆虐了。不見月光,周圍一片黑暗,只有數不盡的雪片,在遠處的白熾燈的映照下,如同螢火蟲一樣熠熠發光。
是嗎?我醉了嗎?
好像又起風了,呼嘯的聲音穿過夜空,然後隱匿到右邊的松林深處。不,不像是風聲,該不會是海嘯吧?
我低著頭,心情沉重,走到防波堤的邊緣,下了石階。雪讓我們的腳下直打滑。
真是奇怪的夜。風突然停止,因此天氣不那麼寒冷了。厚厚的雲層中間出現了空隙,月亮時隱時現,散發著蒼白的光亮。二見的街道上空無一人,月光照射著街道和屋頂上的白雪,如同粘在冰冷金屬上的精鹽。
「挖啊!」他還在催促。
於是我溫順地把冰冷的手在大衣口袋中握緊,鬆開,再握緊……突然,意想不到地,我的手九*九*藏*書觸碰到了一個堅硬的小物件。是什麼呢?我把它拿了出來,藉著遠處白熾燈的光亮,我看到這好像是珍珠做成的耳環。
我失魂落魄地坐在雪地上。過了一會兒,我終於想清楚了,拚命地搖晃著腦袋。我居然做下蠢事,殺死了津本?我是深深愛慕著津本的啊!
「小心點兒,你喝醉了。」津本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蹣跚地沿著商業街前行,我知道這是前往夫妻岩的方向——之前,我並沒有看到過天下聞名的夫妻岩。
「你撲倒了津本治,掐住了他的脖子——就像這樣!」
我站了起來,無法自制地從喉嚨里發出了呻|吟,腳下也搖搖晃晃。我就如同站在了東京塔的頂端,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自己距離地面有幾百米遠。
響了三下之後,陽子接了電話。
晚餐變得索然無味,我的食慾如同落在手掌上的雪花—樣瞬間便不見了。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真是不可思議,現在只有酒能落入喉嚨。
看看背後,老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側的津本正慢條斯理地走過來。時間在跳躍,我頭暈目眩,不省人事。
「嗯,不用了,沒關係的。」我的聲音似乎並不是自己發出的。下了樓梯,我穿上了自己放在下面的鞋子。
月光依然明亮,「她」那狐皮大衣泛出青白色的光芒。
「去一下衛生間。」我回答道。
「啊,住田,你去哪兒?」津本正從樓梯下面向上走。
這仍然是個夢。當我邁動腳步的時候,就發覺自己又在做噩夢。但這個夢前面還有噩夢,不論是哪一個都使人討厭。難道會發生更可怕的事情?
「這是氰化鉀,只要一口氣喝下去,一點都不苦,可以很舒適地死去。好,張嘴吧!」說著,他逼近了我。
燈光照射著飛舞的雪片和翻卷的波浪,迅速移動著,最後落在了夫妻岩上。光斑在黑暗粗糙的女岩表面上下滑動,接著慢慢向左,照到了稻草繩中間懸吊著的物體。
津本將碗碟都裝在托盤上,站起身來。遙遠的他就像在宇宙飛船上一樣,俯視著我。
在我的注視下,猴子臉繼續撥開沙土。臉頰的下面露出了領帶,接著是大衣的衣襟。怎麼會這樣?我迷惑不解。
我經過紀念品展示台,撥開玻璃門前的布簾,拔下插銷,打開了大門。我裹緊大衣,縮著兩手,來到波濤低吼的寒夜裡。
我用右手扶住津本的肩膀,等待著虛熱從身上消退。終於不那麼噁心了,但意識仍然模糊。一絲風也沒有,滿世界的雪片卻在我周圍旋轉狂舞。
我們來到防波堤上的石階旁。
拍打著岩石的波濤麻痹了我的神經,恐懼早已慢慢浸染了我的全身。
我扶著牆壁,沿著衛生間指示牌箭頭的方向,搖搖晃晃地穿過走廊。
這時,另一個我出現在我的視野里——就在雪花飛舞的前方,「她」正在緩緩行走——那就是另一個我。
他突然猛撲過來,用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脖子。
好像有冰冷的東西在觸碰臉頰,是什麼呢?原來是雪花。雪又開始下了。
我猶豫了,後退了半步。
「你強迫津本治疏遠美國陽子,津本笑著沒有答應。你怎麼樣了呢?」
「在這裏寫遺書吧!留給你丈夫和父母!」他說著,左手遞過一支油筆。我接了過來。
雲層之間出現了些許間隙。黑色的夜空如同峽谷之間深不可測的湖水,冰粒一樣的星星在閃爍,散發出慘淡的光。
經過牌坊,又從兩個石燈籠中間穿過,波浪的聲音越來越近,簡直有些振耳欲聾。聲音如此之大,如果我儘力呼喊,也不會有人察覺吧?
周圍的光線越來越微弱,是我的視功能在衰退吧?
等我回來時,尚未拾掇妥當的小桌上還殘留著幾個小碟,卻不見津本的蹤影。
我獃獃地望著松樹林里的雪花簌簌下落。另一個我已經不見了,蹤影全無。
「胡說!」我嘟噥著。我怎麼可能做出那種蠢事——殺死津本?
「可以鋪在我的後背上寫……」他說著轉過身去,背對著我。
這樣下去不行,不能繼續待在這個房間里了。這種狀態不堪忍受,我會瘋掉的。
「不必擔心後事,我會把你的屍體沉入大海。」
我慢慢站起身,從衣架上取下狐皮大衣穿好,出了走廊,下了樓梯。
眼前又出現了閃光。夢中的情景歷歷在目,那是我自己邪惡的記憶。
「喂!這裡是小瀨川家。」
「朝著九九藏書那邊,跳海去吧!」
我又一次失去了知覺。
穿著大衣的津本只是大踏步地向前走。我似乎處於夢境之中,因為我的身體完全陷入了麻痹狀態。以前在夢境中,也有嚮導這樣冷淡地走在前面,一旦回過頭來,我看到的就是一副陌生的鬼臉,然後便就會驚叫著睜開眼睛。
「好的!你現在就做個了斷吧,讓我幫助你。站起來!」
「所以,你必須死!去死吧,補償你的罪孽!還不冤枉吧?」
津本無聲地靠近了我。我靠在他的肩頭,手指觸碰到了他的男式大衣。
我的頭腦里出現了邪惡的幻覺,殺人的快|感折磨著我,遏止住我的驚呼,並且使我精神亢奮。
那男人回過頭,從我手中扯過紙片,讀了一遍,點點頭,疊了兩折,說:「你把這個放進口袋裡。」
「還有另一個我,」我低聲嘟噥著,「我一分為二,就在剛才……」
「怎麼了?」津本問。
我呆住了。剛才那個中年店主曾指責我——你偷走了這裏的珍珠耳環!
「這麼看,星星像不像散落的珍珠?我小時候曾經閱讀御木本幸吉的傳記,深受感動。當時就想,夜空里的星星不正像蘊藏在貝殼中的珍珠嗎!雖然奇特,但在我卻堅信這一點。在初中時候,我還寫過一篇這樣的散文呢。」
「就這樣,你殺了津本,只是因為你不想讓陽子得到他。然後你在這裏的沙地上挖了個坑,把津本埋了進去。你想起來了嗎?」
往事歷歷在目,我的人生啊!
我茫然的雙眼流出了淚水,完全不明所以了,只是一個勁兒地自言自語:「這是夢,一場噩夢而已……」
這時,我的指尖觸碰到了一件堅硬的東西。我停住了。
我說不下去了,開始哭泣。我內心的邪惡幻化為另一個我,開始作惡。「她」發出奸笑的同時,現出了鬼一般的面孔,肆無忌憚地釋放邪念。
我步履蹣跚地出了走廊,摸索著,吃力地把腳伸進拖鞋。
他身上濕淋淋的灰色工作服似乎有些眼熟。雖然天黑看不太清楚,但這個人我應該在什麼地方見過——好像是從東京站就一直尾隨我的那個傢伙!
劇烈的疼痛與恐懼之後,就是無意識的世界。當我領會到這一點時,他的手鬆開了。
「我看見了!我全都看見了!」
雪花漫天飛舞,剛才皎潔的月光和輪廓分明的雲彩,轉瞬之間就模糊了。我在泛著青色光亮的雪夜裡,如同在濃霧中摸索一樣踟躕前行。
我總是同情那些生活在輪椅上的人,同情那些靠丁字拐才能勉強移動的人,但其中也有傲慢的成分吧?我不靠丁字拐就可以自由行走,一個人自由地旅行,就像現在這樣站在海邊。
口袋中還有別的東西。我拿出來一看,是珍珠項鏈,還有鋼筆。我幾乎要窒息了。
「那就挖挖看!」他冷靜地命令道。
飛雪的黑暗中,綻放出鮮艷的花朵。啊!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津本此時是什麼表情?為什麼一聲不吭呢?我顧不上看他那邊,他大概吃驚得說不出話來了吧?
老人用嘶啞的聲音叫著。這是古裝戲里的台詞,它喚醒了我的噩夢。沒錯,這是場噩夢!我在月光下的雪地里睡著了。
就在那時,我忽然奇怪地想起了津本說過的「在珍珠貝中培育冬天里的星星」。這句話在我的頭腦中反覆出現。十幾年過去,或許能在沙土中培育出什麼來吧?
我的動作開始變得小心翼翼,慢慢地撥開沙土。堅硬的東西徐徐現出它的全貌。很複雜的形狀,是一副眼鏡,一副沾滿沙土的男式眼鏡。
我小心翼翼地踏著雪,登上石階。多麼不可思議!我就要上絞刑架了,無論怎樣,我都會死。
津本踏上了我身後的石階——他還是追出來了,他靜靜地站在我的旁邊。
我站在津本旁邊,仰望著寒冷的夜空。
我從包里拿出隱形眼鏡盒,把隱形眼鏡摘下來放了進去。我因為疲勞而眼睛酸痛。
「我」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最後與我的身軀合為一體。我的身體開始痙攣,感受到了劇烈的痛苦,眼前是一個若有若無的世界……
夫妻岩中間連接著很粗的稻草繩,只要仔細看,就能https://read.99csw.com發現那並不是一根草繩,而是好幾根。繩子簡單地將左側大岩石和右側較小岩石的頂端纏繞起來。在大岩石上面,還有一座小牌坊。
我追了上去,我焦急地告訴自己:「快點兒啊!快點兒啊!」但最終白雪和細沙還是「抓住了」我的鞋子,然後是夢境中特有的慵懶襲擾著我,使我動彈不得。另一個我在前面走著,要想趕上「她」談何容易!
「嘩——」澎湃的聲音震耳欲聾。在月光和飛雪的籠罩下,我心驚膽戰地望著巨石。
「夫妻岩就在這附近吧?」我強打精神問道。
隨著尖叫,我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繼而恢復了神志。原來是蛤蟆,巨大的癩蛤蟆。它們蹲在岩石下和石堤上,直勾勾地盯著我。蛤蟆有大有小,但小的也有人頭那麼大。
「這裡有飲料,用它一口氣送下去!」
「別磨蹭了,無論怎樣都難免一死。鼓起勇氣,毅然決然地去死吧!我會負責地把以後的事情處理好。張開嘴!」
我們順著岩石間的小路繞到夫妻岩的正面。在明信片和帶有日出的海報上常見的風景,此刻就在我們的眼前。但是,好像有一個問題。兩塊岩石的確像往常一樣聳立在那裡,但月光下顯現出來的輪廓卻有點不對勁兒。真奇怪!
那個男人發出了命令。於是我裹緊大衣,向前走去。
「哦……」我低聲呻|吟,喉頭有些作嘔。我弓著腰,但是沒能吐出什麼來。月光、波浪以及無數的雪花充斥著的世界在我的周圍旋轉。
那就是「我」。來到近前,我清楚地看見了「我」的表情。我拚命睜開眼睛。啊!那是一副鬼臉,充滿了邪惡,「我」的臉像鬼一樣扭曲著。我變成了鬼,居然那麼醜陋,真是鬼呀——
我第一次想到,在東京的時候,每天都被雜事羈絆,考慮的僅僅是物質生活——雖然總是感到很空虛,但那果真是錯誤的嗎?有必要改變嗎?
我淚流滿面,深深地低下了頭。對,他說得對,我的確是罪孽深重的女人。
這個傢伙一副猴子臉,他的眼鏡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現在的我如釋重負,從青春時代開始就一直存在於我內心的結終於打開了。我強烈地感到,過去的一切已經被冬日里的巨浪打得粉碎。
在稻草繩的中間,好像懸吊著什麼東西——幾根繩子下面吊著幾張白紙一樣的東西——那應該是某種裝飾。但我指的不是它們,而是在稻草繩中間垂吊著一個更大的東西——有一個巨大的東西吊在繩子上,下邊貼到了海面。
「別蓋著耳朵,聽著!」
一個精瘦的老頭兒站在巨石的暗影里。我看不清他的面孔,清冷的白熾燈距離這裏很遠。
挖著挖著,沙土散發出令人懷戀的氣息——那種孩提時代的生活氣息。循著這種久違的味道,我回到了過去。
「雪停了,能看見星星。」津本說。
我搖晃著登上防波堤的石階,波濤的聲音震耳欲聾,無數的雪花緩緩落下,冬夜裡漆黑的海展現在眼前。無邊無際的海面湧起波浪,浪花在月光的映照下拍打著我的腳。風雖然停了,波濤卻依然洶湧。
又是乾嘔,接著是劇烈的咳嗽,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樣落了下來。忽然,我感到自己好像燃燒起來一樣,五臟六腑都開始發熱。這就是死亡的前兆吧?
我只好坐在雪地上,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去。
更確切地說,是一種難以名狀的絕望像一張巨大的網一樣籠罩住了我的精神。眼前的光芒每閃爍一次,落到我頭上的網就增加了幾分重量,使我幾乎不能行動,甚至要放下筷子,蹲下身去發出呻|吟。
稻草繩的中央,垂掛著一個男人!
我的喉嚨像被黏住了一樣,身體也變得僵直。我直起腰,一動也不能動。寒冷與恐懼使我瑟瑟發抖。
這一段路很近。幽暗之中我視線模糊,但只要凝神觀察,就會發現岩石分成兩塊,都比事先想象的要大得多,就如同兩個黑色的巨大怪物,中間似乎還纏繞著粗草繩。雖然巨石和我們隔著一小片海,但距離已經非常近了。
我漸漸失去了知覺。我彎下腰,跪在雪地上。
對!正是如此。我認同了他的說法。那時候,我真恨不得殺了陽子。
這就是夫妻岩。
我按照他說的那樣,把遺書放進了帶拉鎖的皮裙口袋裡,然後把拉鎖拉好。這個男人一直盯著我。
孕育珍珠要耗費四五年時間,真的像妊娠一樣,這對我而言實在有些不敢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