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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都市 第一節

飢餓都市

誘惑是一個流動的陷阱,災難早就在不遠處,靜靜地等待著你了……

第一節

「不行,辦不到。我比別人更加神經質喲。不慢慢地花時間恢復,我可沒辦法原諒。你怎麼能說出那種話,我都替你覺得害臊。」
「是的,沒錯。」他很自信地保證道。
她和店老闆一直隔著收銀台,在嘰嘰咕咕地談著話。聽不清說什麼,但好像一時半會兒也結束不了。
「請務必原諒!……」店老闆謹慎地說。
啊,我想到了,終於弄清楚了。是廁所。這個女人進廁所后,鎖上了門,可她並沒有充分確認,那門是否鎖上,大概就開始方便了。這家店的廁所是男女共用的,而且是日式的蹲廁,進深很深,一旦蹲了下去,廁所門就遠遠地在身後,即使有人敲門,也無法應答。結果,後去的上班族中的一人,打開了廁所的門。
就在我快要吃完的時候,「啪」的一聲,不知從哪兒,傳來手提包金屬卡扣扣上的聲音。店內稍微有些嘈雜,而且,還低聲地放著音樂。但那個金屬聲,卻很奇怪地傳人了我的耳中。
那一整天,我都心情不佳。經常說什麼東京沙漠,我想,真是如實地窺視到了這個城市的那一面。
「謝謝!……」年輕的店老闆一邊道了謝,一邊追著她走向收銀台。兩人好像在收銀台前碰頭了。我說好像,是因為我已經沒在看他們。
「地址和姓名呢?」
店裡再次陷入沉默。
應該說是可怕的悲劇。那責任在誰呢?
那是昭和五十三年的夏天。從春天開始,一直持續乾旱,就算梅雨季節,也根本沒有下過一滴雨,還鬧過節水騷亂呢。
「鎖不上呀……太緊了!……」
「就這樣吧。今天的事,再次請您務必原諒!」店老闆忽地一下把記賬單放到收銀台下,然後深深地點頭彎腰,兩遍、三遍。
雖然開了很長時間車,可還是第一次看見這種東西。小巷從高架的混凝土柱子間穿過,在距離地面一米左右,一條細小的繩纜橫跨路面,簡直無法通行。因為天黑,我差點沒注意就沖了過去。
事態終於發展到一發不可收拾。那個女人氣得說不出話來,我看見她的雙肩,兩度劇烈地抽搐。
「那麼,我就隨便在這兒寫了。把這個給她吧。」
為什麼是在回家路上九*九*藏*書,因為去上班的時候,總是早上交通高峰期,接連堵車,根本談不上信號時機。可是,回家大都是在夜深人靜的深夜,路上車少,可以很順暢地通行。在這個時候,沒有比遇見紅燈,更加無聊的事了。即使因紅燈停下來,眼前也沒有行人和車輛通過。
「你……你說什麼?」剛才一直在和兒子辯駁的那個女人,聲音顫抖地說道。
那一年的盛里,整個東京都如此饑渴難忍。距離廁所事件,過去三個月左右的八月中旬。我當時必須從位於西荻窪的家中,開車去公司上班。
從店的里側,走出來一個二十五、六歲的、皮膚白晳的女人。小個子,可是身材不錯,長著一張相當討男人喜歡的臉。她步履輕盈地回到自已剛才坐的位置上。她也在我的視野範圍內。可我並沒有把這個極其安靜的年輕女人,和眼前佔座位的上班族們的獨自暗笑,聯繫在一起。
為了占卜出好的運勢,深夜,我會選擇信號燈儘可能少的小巷。如果信號燈儘可能少的話,我就可以調節車速,盡量不遇上紅燈。
那一對母子也茫然若失地發了一陣呆。不久,在拘謹的沉默氣氛中,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崗位。
店裡安靜得鴉雀無聲,連女老闆的腳步聲,都覺得彷彿響徹全店。客人們早把吃意大利麵,忘到九霄雲外去了,都屏息注視著事態的發展。
原打算就那樣衝過去,可隱約感覺不安,於是把變速桿掛在了倒擋,從小巷返回到了寬闊的大道,我心想:君子不近險地。
那個女人坐回自己的座位,肯定是一直在思考:是默默地忍受一切后離去,還是必須採取什麼報復手段。不管怎樣,當時她決定,應該先打聽清楚那個人的地址、姓名和電話號碼。
「廁所,能鎖上呀。我剛剛看過的。」女老闆又重複了一遍。
而且,我有一個嗜好,在上下班途中打賭,稍帶些迷信色彩。我自己把這稱之為「信號占卜」,具體就是,在從公司回家的路上,自己會遇見多少紅燈,以此占卜自己第二天的運勢。
店裡的客人們,都在津津有味地聽著他們的談話。一動不動地凝神細聽。
「你說什麼?」九九藏書
受到她哭喊般聲音的影響,店老闆的嗓門,也大了些許。於是,可以很容易地聽請楚他們的談話。
「您不是說只要電話號碼也可以嗎?」他無力地回答道。
我想大概是前面在施工,禁止通行吧。可好像也不是那樣,似乎是小孩子的惡作劇。
「所以,請務必原諒……作為我們,很難向客人提出那種要求,今天還請您務必原諒。」
店裡恢復了和平的嘈雜聲。剛才那群像死一般安靜的上班族們,彷彿重回水中的金魚,又蘇醒了過來。只聽見他們相互間在大聲嚷嚷。
事件的當事人回答說:「是吧,可那個女人的屁股右側,有一大塊青斑。難道指的不是那個嗎?」
高聲嚷嚷后,那個女人猛地一下,把門撞開出去了。
我以為他們所有人都在那兒,但不是那樣,又有一個男人,從店的里側回到桌旁,加入了他們其中。可是,不知為什麼,他沒怎麼和朋友們聊天,只是稍稍低著頭,好像是在想著什麼。我感覺很奇怪。
「能鎖上!……」
就在那個夏天,我遇見了很多令人不快的事。
「我沒那麼說,我是說請你好好確認鎖上了。能鎖上的。」
慢饅地到夏天了,果然如「東京沙漠」所形容的那樣,東京因水不足而出現饑渴。公司里也在拚命地宣傳節約用水,隨著天氣越來越熱,都快要歇斯底里了。號召人們把要洗的衣服歸類;上廁所小便時,盡量不要衝水等等,令人極其不偷快。
P店是一家位於銀座的林蔭大道旁的俱樂部,因為價格貴而聞名。據說光坐一坐,就要花費四萬日元。我沒去過那兒,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此說來,剛才那個女人,看起來是不太正經。長得很漂亮,而且,的確有銀座女郎的感覺。
連日來,宣傳車不停地在呼籲大家節水,因為持續酷熱,在東京生活的我們,也略微顯得有些焦躁不安。
「所以你們快問問,地址和電話號碼!不行的話,光是電話號碼也行!……快點!我不會離開這兒一步,直到你們給我問來! ……」
「你去看看那鎖呀,和店裡的人一起去。我是毫無辦法。」
「什麼啊,這是!……」
我猜想:九_九_藏_書接下來,當然是那個女人,歇斯底里般報復的聲音吧。可事實並非如此。她競然開始低聲說:「什麼嘛,這是什麼店嘛,簡直就是無賴。自己店裡的廁所鎖不上,反倒怪客人,究竟打的什麼主意啊?……我吃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簡直就是無賴!」
那是五月初的一個周二……
「說什麼,我爸媽都沒讓他們看過,是光屁股吧?」
「我的店至今沒有發生過一次這種事情。我剛才去看了一下。是你沒有鎖好吧?方便時,難道不是必須在確認鎖好后,才去方便的嗎?……自己沒有鎖好,還要在這兒胡攪蠻纏到什麼時候?……請出去。飯錢就算了。」
她隔著收銀台,衝著店老闆,儘可能地大聲喊道。他們之間相隔僅僅五十公分。我聽不懂說的都是什麼意思。
店裡陷入一陣可怕的沉默。
八月中旬的某一天,我拖著疲憊的身軀,駕駛著汽車,來到了這條空無一人的、快接近中央線高架的老路上。
如果僅僅是那樣還算好,前方好不容易變綠的信號燈,在你行進的過程中,又變紅了。如果那種厄運,連續出現幾次的話,真是令人焦躁不安,而且,不可思議的是,第二天我的工作,必然會很不順利。由此,不知不覺中,我產生了根據信號變化,占卜第二天運勢的癖好。
就在那時,我大吃一驚,來了個急剎車。
定睛一看,才知道,竟然一直是那個女人在說。店老闆非常耐心地陪在一旁,一臉的困惑為難。那個女人並不打算結束談話。其間,店老闆開始不斷地道歉。女人低聲說一陣,店老闆就深深地鞠了一躬。女人依舊說著,店老闆又再次鞠躬。那樣持續了好一會兒。
「太令人吃驚了。吃驚得我都說不出話來,幹了壞事,還這麼蠻不講理。」接著,她放出狠話,「你給我記著!我要讓你們一個一個地從地球上消失。我有很多厲害的大哥。你們就等著吧。我要放把火,把這家店化為灰燼!……混蛋,你給我記著! ……」
「那個女人,我見過的。」其中一人開始說道,「她在銀座的P店上班,名叫留美。」
我的意大利麵送來了,我低頭專心享受我的美味九*九*藏*書。那群上班族,好像一邊喝著咖啡,一邊仍舊坐在那兒聊天。
「與其說被人看見了屁股,倒不如說是被人看見了那塊青斑,感覺很丟臉吧。」
戰鬥簡簡單單就結束了,真是大失所望。接著,店裡又恢復了寂靜,寂靜得令人昏昏沉沉。客人們這才想起了吃意大利麵。
「務必原諒?……什麼嘛!……」
「那麼你是說我撒謊啦?」年輕女人又漸漸地恢復她剌耳的尖叫聲。
「這個反正是他隨便寫的吧!……問清楚地址和姓名!……否則,我不會離開這兒一步! ……」
「你給我記著。」那個女人又開始低聲說道。
「不行,只有電話號碼不行!……」她嗤之以鼻地大笑道。
事件的開端,還要迫溯到三個月前的五月初,在某家意大利麵店發生的那件事。
「雖然說是有些緊,還是能鎖上的。」女老闆頑固地說,然後,她突然提議道,「要不把警察給你叫來,請警察在場作證,給你做個實驗看看吧?」
可是,令人費解的事情,又發生了。五分鐘后、十分鐘后,那個女人絲毫沒有要回去的意思。
「真的嗎?」
那群上班族都默不做聲,好像在一動不動地側耳傾聽。可是,他們決不直視收銀台,而只是時不時地,偶爾偷看一眼。那個樣子也很異常。
當店老闆拿著那張便箋,返回收銀台時,那個女人再次發出了世界末日般的尖叫聲。
店老闆一臉無奈地離開收銀台,來到上班族們的桌旁。那兒比收銀台離我的桌子近很多。
我家房前有一條小巷,我經常從那兒走。那是一條砂漿修建的老路,穿過中央線的高架橋,在公寓之間穿行的、非常棒的一條近道。
「行了,別說了。我並不是說你們怎麼樣,我只是要你們問那個人的地址、姓名和電話號碼。」
「我叫你快點問的吧?」那個女人又尖叫道。
我像平常一樣,來這家店吃午餐,獨自一人坐在入口處的兩人坐的小桌旁。只見一群三十多歲的上班族,正佔著店中央的大桌子。點完餐后,我漫不經心地看著他們。
「叫聱察吧。」中年婦人冷靜地說道。
店老闆衝著上班族說什麼,我沒有聽清楚。可麻煩當事人,嘟嘟噥噥https://read•99csw•com說的話,我好不容易聽清了。
我喜歡吃意大利麵,幾乎每隔一天,就會要去那家名叫S的意大利麵店去吃午餐。
我抬頭一看,只見剛才那個女人站起身,抓起了桌上的記賬單。她沉著地走到收銀台前。
他的朋友們,似乎也覺察到了他有些異常,轉過身,問他怎麼了。他嘰嘰咕咕地在低聲解釋著什麼。
在我工作的三田商社附近,有一家味道頗獲好評的意大利麵店。午餐時,店裡總是坐滿了像我這樣的上班族,點上一份意大利麵和一杯咖啡。
果然,第二天早晨,我睡過了頭,上班遲到很久,讓客戶等了半天,被上司狠狠地訓了一頓。而且,上樓時失足踩踏了樓梯,把腳踝給崴了。我真是易於進行自我暗示的人。
「鎖不上呀! ……」
「是的,請務必原諒,那點還請原諒!……與其說是那位客人的過失,應該說是我們店裡設施的疏忽。」
眾人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神情,然後,一個個都偷偷地獨自暗笑。這勾起了我的興趣,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們。可是,我不可能知道,他們為何會有這種反應。
「被看見了。我爸媽都沒讓他們看過!……這件事太嚴重了!……我很敏感啊!比別人都要敏感!……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我都無法相信!……該怎麼辦?究競該怎麼辦?……」
倒車時,我不僅身心俱疲,還感覺極度厭煩。如果從「信號占卜」來說,這不是兩次、三次撞上紅燈,而是因繩纜無法通行。也許是比「凶」還厲害的「大凶」吧。
他們從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解放出來,放肆地叫嚷著。
那時,從裏面大模大樣地走出來一個中年婦人。我記得見過她,她好像也是這家店的經營者,年輕的店老闆,是她的兒子。
「快點啊! ……」突然,店裡響起那個女人歌斯底里的叫聲。
可是,這反倒更糟糕。她更加刺耳地尖聲責問道:「什麼,你說什麼?……究竟是什麼意思?……我沒說那種話吧。不行,沒法原諒。你快點去問。」
客人們一下都抬起了頭。那群上班族和我也都如此。從這一瞬間開始,我感覺獲得了許可,可以公開直視收銀台,便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