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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兩個故事(上) 第一節

第一章 兩個故事(上)

第一節

電話被掛斷了。
「別動!」吉敷大叫一聲撲過去,險些摔倒在電話旁。在第五響鈴聲響起的時候,吉敷把聽筒拿在了手上。
「等等!你等等!」吉敷慌忙叫道,「錢,錢怎麼辦?這一千萬怎麼辦?」
吉敷催促孩子趕快離開這裏。他們走出帝國飯店大門,坐進一輛計程車。雖然還有很多疑問不能釋然,不過不管怎麼說孩子平安無事,一千萬日元也分文不少。
「可以。給你十分鐘,九點三十五。你要是磨磨蹭蹭到不了,孩子就死定了!」
綁匪事前說不定做過多少回試驗呢,每一個細節都想到了。事先當然要把剛才那些紅色公用電話的號碼一個一個調查清楚。而自己呢,則按照綁匪的意圖,一步一步向著他最希望看到的結局奔跑。綁匪設計了一個叫我越陷越深的陷阱,我得想辦法從裏面跳出來。
確實如綁匪所說。這裡是日比谷大街的地下,沿著皇居護城河,是一條長達一千五百米的筆直的地下通道,通道沿線有好幾個地鐵站。
「等等!」吉敷脫口而出。
「辛苦了辛苦了,這回累得夠戧吧?」綁匪好像是躺在床上說話,聲音有點兒奇怪。
孩子搖了搖頭,沒說話。
看到二重橋前站的檢票口了。那裡也並排擺著三部紅色公用電話。東京這個城市到處都是電話,什麼地方都可以毫不費力地找到公用電話。
「我說刑警先生,跑得挺快的嘛,啊?」電話那頭的綁匪好像是聽了一會兒吉敷喘氣的聲音以後才開始說話,也好像是在通過喘氣聲判斷自己給吉敷規定的時間是否合適。
「跑了這麼點兒路就受不了啦?配當刑警嗎?」綁匪說完冷笑一聲。
汗水一個勁兒地冒出來。穿著一身西服的吉敷覺得自己就像掉進海里剛剛被撈出來,全身都濕透了。汗真出了不少啊。地下通道里一點兒風都沒有,悶熱悶熱的。
不知道在地上蹲了多長時間,吉敷突然回過神來:孩子!川口的孩子真的沒事嗎?這是頭等大事啊!
吉敷又問了問那個男的穿什麼樣的衣服,然後在附近搜索了一下,沒有。當然不可能有,怎麼可能還在這裏轉悠呢?
「不知道。他讓我在這兒等一會兒,然後就走了。」
吉敷竹史緊咬著嘴唇狂奔起來。與此同時,外堀大街對面停著的一輛白色本田小轎車也開動起來。這是吉敷竹史用眼角的餘光看到的。
「把孩子還給我?」吉敷追問了一句,差點兒劇烈地咳嗽起來。
看見了,看見那個紅色公用電話了!還沒有響鈴。十米,五米,電話越來越近,還是沒有響鈴。如果現在響起來,緊跑兩步就能把聽筒摘下來。想到這裏,吉敷不跑了,蹣跚地走了起來。還差一米的時候,電話鈴響了。吉敷不慌不忙地把受話器摘了下來。
綁匪到底是從什麼地方打來的電話呢?家裡?秘密聯絡點?吉敷無從了解。這些把戲耍完了,綁匪總得來取這一千萬現金吧?他們想定的目的地是哪裡呢?這些問題吉敷都找不到答案,但有一點他可以肯定,那就是綁匪要讓他不停地奔跑,最後累得倒在地上爬不起來。現在,綁匪正在悠然自得地聊著天兒等他跑到呢。
「來這兒以前你在哪兒?」
「沿著日比谷大街左側的便道,往日比谷公園那個方向跑,在明治生命保險公司大樓那裡,向東京市政府大樓那個方向拐,也就是往左拐,跑上五十米左右,可以看見一個紅色公用電話。這回嘛……」
可是,明明看穿了綁匪的詭計,吉敷卻沒有對付的辦法。這樣下去,肯定被綁匪毫不費力地把錢搶走。搭檔不在身邊,自己一個人很難應付。
這回吉敷倒是真想跑,可是無論如何也跑不起來,兩腿完全不聽使喚了。他緊緊抱著那個裝有一千萬日元的皮包,竭盡全力加快步伐前進。這麼點兒距離,用不著叫計程車,走不了幾步就到了。
「停在那輛白色本田後邊。」
用左邊的紅色公用電話通話的女白領吃了一驚,她不再說話,而是看著響起鈴聲的那部公用電話發起愣來。
「我不是刑警。」吉敷說。
廢話!這還用你說嗎?吉敷想罵那個無恥的綁匪,可是罵不出來,現在他可以說是精疲力竭了。
地面上車還是很多的,不過大部分是亮著「空車」牌子的計程車。肉眼雖然看不見,但尾氣污染一定十分嚴重。還好有晚風吹在身上,比在地下通道里好受一些,吉敷有一種獲救了的感覺。他邊跑邊做了幾次深呼吸。
「什麼?」吉敷以為自己聽錯了,一時沒理解綁匪的話是什麼意思。
「在上邊的房間里,那個男的是不是打過好幾次電話?九-九-藏-書
「喲,你這不是能說話嘛!骨頭還挺硬的嘛!」
一眼望去,並不能直接看到大手町站。通道多少還是有一點彎度的,這彎度讓吉敷感到好像坐在地鐵的車廂里。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場騷亂到底算什麼?吉敷張口結舌了好半天,自言自語道:開什麼玩笑?
「我是警察。就你一個人?」
「我到了。」吉敷終於在喘息中擠出三個字。
不過話說回來,處於不利局面的肯定是吉敷這邊。突然面對這樣的狀況,一切都依靠瞬間作出的判斷來對應。而敵人那邊不知道用了多長時間來制定作戰方針、安排作戰計劃,乃至反覆演練呢。
「好了好了,再忍耐一下,我的刑警先生。你從這裏上樓梯,返回地面,順著日比谷大街,朝日比谷公園那個方向往回跑,要在馬路左邊的便道上跑,然後……」
真想躺在地上歇會兒啊,地上有多臟也不在乎。這樣一想,一種強烈的誘惑襲上心頭。吉敷需要戰勝的敵人又增加了一個。
身體在休息,腦子可沒休息。綁匪到底想幹什麼?還要耍什麼花招?下一步還會提出什麼樣的要求?
這時,從地鐵小賣部里走出一個中年婦女,慢慢走到電話邊,伸手要摘聽筒。
等待著自己的命運是什麼呢?今天得倒多大霉呢?
還是那個已經聽慣了的沙啞的嗓音。既像是黑社會的老大,又帶著幾分洒脫。像這種誘拐小孩子的綁匪,都是些下三爛,可是這個綁匪卻是一個很有智慧的傢伙——對此吉敷沒有絲毫的懷疑。
不行,不能就這樣被綁匪擺布,得想個辦法,這樣下去只能掉進綁匪設置的陷阱,最後唯唯諾諾地被綁匪把錢拿走。得想在綁匪前面!
「什麼?聽不清楚!」吉敷說。
巨人隊主力投手川口的第七個孩子,於九月九日,也就是昨天,被綁架了。綁匪給川口家打電話,讓他們準備好贖金一千萬日元,裝進皮包里,于次日晚上九點在港區芝西久保櫻川町的田中居民公寓前等候指示,並且跟其他綁匪一樣威脅說,不許報警,否則孩子性命難保。接到綁匪電話以後,川口夫婦猶豫再三,還是報了警。於是,吉敷跟搭檔小谷以及警視廳一科的同事開著那輛白色本田趕到附近把車停好,由吉敷抱著那個裝有一千萬日元的皮包來到了田中居民公寓前。
吉敷喘不過氣來,想說話也說不了。他想擦把汗,去兜里找手絹,然後捂在臉上。臉很熱,有些燙。
綁匪到底讓我跑了多少米了?吉敷感到心跳加速,肺葉疼痛,膝蓋酸軟,兩腳多次險些絆在一起。
「大手町地鐵站!快去那邊等我!」吉敷沖小谷喊了一聲,轉身向大手町地鐵站跑去。也許綁匪不會在地下通道動手——吉敷一邊跑一邊想——不管怎麼說,地下通道人比較多,綁匪搶錢的時候如果我大喊一聲「抓住他」,很可能有人響應。對於綁匪來說,在地下通道動手是在冒險。如果綁匪考慮到這一點的話,也許讓我從大手町地鐵站重新回到地面,決戰將是那以後的事情。所以綁匪讓我跑到大手町地鐵站去接電話。
不過,小谷他們要是等不到我,一定會去地下通道里找,我剛才留在那裡的上衣可以給他們留下一點線索。
「刑警先生嗎?」
吉敷看了看通向地面的樓梯,沒有小谷的影子。肯定是在上邊把車停下來等著吉敷上去呢。這回綁匪把吉敷跟他的搭檔們徹底分開了。綁匪的作戰計劃顯然高出吉敷一籌。
即便如此吉敷也沒有放鬆警惕。他細心地觀察了一下四周,沒有類似綁匪的可疑人物,這才小心翼翼地接近孩子。懷裡的皮包依然抱得緊緊的,沒有絲毫的放鬆。越是在這種時候越不能懈怠。
有樂町站過去了,二重橋前站也過去了,遠遠看見了大手町站的檢票口。在檢票口一側,的確有三部紅色公用電話,可是都有人佔著。兩個工薪階層模樣的男人和一個白領模樣的女人,每人使用著一部。可是,就在吉敷喘著粗氣跑近那三部紅色公用電話的時候,兩個男的幾乎同時掛斷電話,轉身離去。
「歇過來了嗎,刑警先生?」綁匪在電話另一頭問道。
「剛才,十分鐘以前。」
「我才不要那玩意兒呢!」綁匪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奔跑著的吉敷絲毫沒有放鬆警惕。很難說綁匪不會從哪裡躥出來搶走皮包。即便現在不躥出來,下次接電話的時候把錢搶走,謊稱根本沒有拿到錢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綁匪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
「從現在起才夠你戧呢。別出聲,好好給我聽著,接下來可是能叫你心臟破裂的運九-九-藏-書動!」
「他現在在哪兒?」
一陣輕微的貧血癥狀襲來,吉敷眼前變得昏暗起來。他雙膝一軟,差點兒癱倒在地。他用手撐住擺放電話的石頭檯子,好不容易才支撐起身體。這麼劇烈的運動可是有日子沒做過了。已經不年輕了,體力不行了,跟二十多歲的時候沒法比了。這差事應該交給小谷那樣的年輕人來干。
沒錯!帶著巨人隊的棒球帽,小學生專用的雙肩書包放在身旁,那個姓川口的孩子就在櫃檯前邊、滾梯一側的沙發上靜靜地坐著。吉敷在川口夫婦那裡見過這個孩子的照片,沒錯,就是他!
吉敷抬起頭,朝大手町站方向看去。
老實說,吉敷還是第一次這樣想。他對自己的體力一直充滿自信。可是通過今天這一陣跑,他覺得自己的體力已經大不如前,應該放手讓年輕人幹了。吉敷有生以來頭一回如此認真地考慮這個問題。沒想到自己也會這樣想,是因為真的上了歲數了呢,還是因為今天身體疲勞到極點,變得懦弱起來了呢?
簡直就像是在等著他們掛斷電話似的,最右邊的紅色公用電話的鈴聲響了。
吉敷那悶得要死的胸腔現在劇烈地疼痛起來,如果不是因為怒氣充滿了身上的每一個細胞,恐怕他連站都站不住了。
「打過。」
吉敷倒吸了一口涼氣,但依然保持冷靜,沒有立刻答話。在這種情況下,綁匪總要使用這種詐人的手段,越是在這種時候越不能表現出自己是個經驗豐富的刑警。自己現在的身份是一個普通市民,是代替那個離不開棒球場的川口前來送贖金的,應該用一種緊張甚至害怕的聲音說話。
「隨你的便!不跑也行。不跑的話,川口的孩子就只能是死路一條!行啦,別啰唆了,九點二十,大手町地鐵站檢票口旁邊的紅色公用電話鈴聲就響了!快給我跑!」
「夠了!」吉敷喘著氣低聲吼道。在電話之間跑來跑去這麼久,變得越來越暴躁,甚至可以說是凶暴得連吉敷自己都覺得自己可怕。如果那個耍弄了自己還喋喋不休地嘲笑自己的綁匪在眼前的話,非撲過去把他掐死不可。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從聲音判斷不出對方有多大歲數。十幾歲當然是不可能的,但肯定不超過五十歲。
「喂!你的上衣!上衣!上衣忘拿了!」附近一個中年男人沖吉敷喊道。
吉敷抱著皮包,朝日比谷大街走去。帝國飯店就在日比谷大街。
誰知對方根本就不吃這一套。電話里傳來低沉的、陰險的笑聲:「行啦行啦,刑警先生,不要演戲啦!我早就知道你是個刑警啦!」
「你打算讓我跑到何年何月?你到底要幹什麼?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好了,你辛苦了。現在,我命令你跑回二重橋前站。我只在那邊等你五分鐘,這回很近哦。電話鈴還是響五響。如果你不希望我把孩子殺了就趕快跑回去!」
「怎麼了?怎麼不出聲?」
跑到芝琴平町,沿著外堀大街右拐,右側有一個賣香煙的小商店,商店旁邊有一部紅色公用電話,電話鈴正急促地響著。他狂奔過去,一把抄起聽筒。由於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想說話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一路上,一部公用電話都沒有。這是一條辦公樓林立的大街,用不著什麼公用電話。雖然這次時間比較充裕,但也無法利用公用電話通知搭檔們。腦子已經不會轉彎了,應該利用二重橋前站的紅色公用電話打一個嘛。綁匪正在冷靜地實施著經過反覆研究制定的計劃,自己完全被綁匪牽著鼻子走。現在只剩下孤身一人,身體也快累垮了,而且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綁匪前面去。
吉敷竹史瞥了一眼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搭檔小谷,覺得自己好像在參加一場橄欖球比賽。打橄欖球的時候,同伴總是這樣保護抱球奔跑的隊員。
可是,綁匪會從哪個方向過來呢?吉敷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環顧四周,目光跟那個打電話的女白領撞在了一起。女白領看上去怯生生的,跟吉敷的目光相撞之後,就掛上電話匆匆離去。
走上日比谷大街,帝國飯店就在眼前了。順著剛才跑過的便道快步行走,再次從那個賣拉麵的攤子前邊經過。收音機里現場直播的棒球比賽已經結束了,贏得比賽的投手正在接受記者採訪。
「你想給我演啞劇嗎?那好吧,既然你想演啞劇,我掛了啊!」綁匪似乎不是故意威脅,吉敷好像看到了他就要放下聽筒的樣子。
終於走到帝國飯店了。吉敷推開玻璃大門,踏上鋪著地毯的大廳,急急忙忙走向櫃檯,定睛一看。
什麼?就在這個飯店裡?難道說電read.99csw.com話也是從這裏打出去的?
吉敷沒再說什麼,心想:這倒是實話,把一個刑警耍猴兒似的耍了半天,心情不好才怪呢。
吉敷咂了咂舌頭,轉過身子,搖搖晃晃地向二重橋前站方向跑去。無論如何也得跑。眼下自己的任務就是要把那個叫做川口登的巨人隊的主力投手的兒子救出來,而且要毫髮無損地救出來,然後就是把綁匪捉拿歸案。為此目的,下一個電話絕對不能接晚了。
川口的家在橫濱市旭區。傳說那是價值一億五千萬乃至兩億日元的豪宅,去年年底剛建好。兒子在附近的小學上學,放學回家的路上被綁架。川口現在雖然身在棒球場,心恐怕也不在棒球上。
「等等!這回多給點兒時間,一點兒體力都沒有了。」
田中居民公寓入口處有一部紅色公用電話,吉敷剛來就注意到了。晚上九點零一分,紅色公用電話的鈴聲響起,公寓的門衛滿臉疑惑探出頭來打算接聽。是否應該制止門衛,吉敷一時沒拿定主意,因為他並未提前告訴門衛自己是來這裏執行任務的刑警。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門衛接了電話。門衛應對了幾句之後,還是滿臉疑惑地把聽筒遞給吉敷。
計程車順著日比谷大街往大手町方向走,轉眼就過了地鐵二重橋前站的入口處。吉敷看見小谷他們那輛白色本田停在路邊,就對司機說:
「左側,是地鐵日比谷站的入口,進去以後下了樓梯,有個紅色公用電話。現在是九點零六分,整整五分鐘以後,也就是九點十一分,那個電話鈴就會響,只響五下,過了五下想接你也接不著了。聽明白了?快跑吧!」
吉敷竹史沉默了。
吉敷知道自己現在是怎樣一張面孔了。一定是目光如炬,殺氣騰騰——他想。
「不過這回你可夠懸的。我讓你五響之內接電話,你可是第五響響完了以後才接的。你要是再晚一秒鐘,川口的孩子小命就沒了。太懸啦,以後可要注意喲!」綁匪心情很愉快,似乎沉浸在耍弄刑警的樂趣之中。
吉敷一邊跑一邊回過頭來對那個人叫道:「我是警察,趕快通知地鐵站務員!」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怎麼回事?錢呢?」
吉敷不知所措地站了一會兒,緊抱皮包,不知不覺蹲在了地上。疲勞達到了極限,頭暈目眩。
第五響鈴聲結束的同時,吉敷摘下那個紅色公用電話的聽筒,貼在了耳朵上。他想說話,可是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肺部劇痛,從肺臟底部冒出一股令人噁心的臭氣,心臟狂跳,全身又酸又麻又疼。怒火滿腔。
綁匪到底想幹什麼?這傢伙是從哪兒打過來的電話?吉敷拚命地轉動著腦子。
吉敷喘著粗氣,朝向大手町地鐵站,跑著這條叫人發瘋的一千五百米直線。
「從你所在的日比谷站,經過有樂町站和二重橋前站,到大手町站,是一條全長一千五百米的筆直的地下通道。」
「是。」孩子答道。
綁匪繼續說道:「你站的那個地方是起跑線,終點呢,在大手町站檢票口旁邊,那裡並排擺著三個紅色公用電話,說不定有人佔著,不過總不會都有人佔著。你也累了,這回就不五分鐘了,八分鐘吧!」
想到這裏,吉敷說起軟話來:「不行了,一點兒勁兒都沒有了,腿腳不聽使喚,一步也跑不了了。」
「到啦?刑警先生。」
「等等!還讓我跑啊?」吉敷叫道。
這時候,電話里雜音越來越大,聽起來很費勁。
「這上邊的一個房間里。」
吉敷像是被人用鞭子抽打著,在被熒光燈照得雪亮的地下通道里奔跑著。時而分開人群,時而跳過那些躺在地上的髒兮兮的流浪漢,沒命地奔跑著。汗水把頭髮黏在額頭上,流進眼睛里。
這個時候,地面上雖然還是車水馬龍,地下卻已經開始變得安靜起來,行人也不是很多。吉敷奔跑的聲音被牆壁和天花板反射,發出很大的迴音。他已經跑過兩個地鐵站了,慢慢走在地下通道的行人無一例外地被奔跑的聲音驚動,奇怪地扭過頭來看吉敷。
「少來這套!這種把戲你想再玩兒多久?該結束了!滾出來!」
「是。」孩子回答說,看上去精神不錯。
檢票口有人出出進進,但沒有人在使用電話。天晚了,人們都急著回家。離電話只有五米遠了。就像有人在某個地方看見他離電話越來越近似的,電話鈴響了。
吉敷往左拐過內幸町那個十字路口以後,氣喘不上來,胸口發悶,痛苦至極。他想起了警察學校時代的橄欖球集訓。白色本田緊靠著便道緩緩前行。
吉敷不認為在視野之內有那個正在跟自己通話的綁匪存在。但是他https://read.99csw.com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可以被綁匪看到。他的情緒壞到了極點。響起來沒完沒了的電話鈴聲叫他心煩意亂。在離他十幾米以外的地方還有一部公用電話的鈴一直在響。
「到了?刑警先生,辛苦啦!」也不知道綁匪的電話是從哪裡打過來的,還是那個有些沙啞的聲音,「讓你休息會兒吧,你好像氣都喘不上來了。」
吉敷竹史默默地聽著。那個十字路口距離警視廳不到一公里,用不著對方如此詳細指點他也知道。
什麼?——吉敷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電話被對方掛斷了。
吉敷沒吭聲。說實在的,吉敷打心底里感謝綁匪這句話。他把右手撐在右膝上,彎著腰調整呼吸。
拐過明治生命保險公司大樓的時候,吉敷用手頂住了自己的右腹部。如果不這樣的話,說不定就會癱倒在地,真想蹲下歇一會兒。說是在不停地跑,速度早就跟走差不多了。
胸悶得要命,加上時間緊迫,只能說這麼多了。吉敷頭也不回地跑上樓梯。回到地面,不用說,看不見小谷他們那輛白色本田。現在是孤軍作戰了。吉敷意識到自己已經完全被綁匪左右。
「到了!」
「你到了內幸町十字路口往左拐,奔日比谷公園,沿著日比谷公園外側繼續往前……」
可是,從一個電話跑到另一個電話,綁匪給的時間太少了,每次都是勉強跑到,根本來不及採取任何措施。綁匪計劃得太周到了,吉敷連寫個紙條的時間都沒有。
「是的。你到帝國飯店一樓大廳去看看吧,孩子就坐在櫃檯前邊的沙發上等著你去接呢。再見!」
怒火再次燃燒起來。老子是刑警,不是跑馬拉松的!吉敷想大聲喊叫,可是脖子好像被繩子勒住了似的,憋在肚子里的話說不出來。
第四響鈴聲響起的時候,吉敷兩腿發軟,身體向前傾倒下去,差點兒摔了一個大馬趴,臉上的汗珠灑落在地上。
終於跑到了地鐵日比谷車站的入口。吉敷順著樓梯往下跑的時候,看見了樓梯下面那個紅色公用電話,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一響,兩響,三響,吉敷一邊跑,一邊冷靜地數著電話鈴響過的響數。
吉敷在地下通道中間跑,每當兩側有人出現的時候,他都會抱緊皮包,做好格鬥的準備。
他依然將黑色的皮包緊緊地抱在懷裡。
吉敷把皮包從上衣下邊抽出來,向樓梯跑去。
「早著呢早著呢,早著呢!刑警先生,你以為這就算完啦?這才剛剛開始呢!」
剛過晚上九點,大街上行人還不少。他不想讓任何人察覺他是抱著一千萬日元在街上奔跑。
糟了!沒想到綁匪還有這麼一手。剛才吉敷只想到了綁匪讓他跑到地下通道盡頭的大手町站,然後重新回到地面,沒想到還會讓他往回跑!
吉敷抬起頭來,看著自己剛剛跑過的樓梯,在心裏叫道:小谷!你給我下來!
「累了吧?你覺得怎麼樣?相當夠戧吧?」
吉敷他們搭的那輛計程車從旁邊疾馳而去。
他並不想被對方聽到自己那狼狽的喘息聲,可是他無法做到。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想說話卻說不出來。
吉敷心裏緊張起來,隨後湧上來一股爭強好勝的情緒。
沒等吉敷說話,綁匪就把電話掛斷了。
從一家水果店前跑過去的時候,他聽見水果店屋檐下的收音機里傳出棒球比賽現場直播解說員的聲音和觀眾的歡呼聲。那一定是巨人隊和阪神隊在比賽。
白色本田裡只有一個人,好像是小谷。其他人大概都進了地下通道。
儘管被綁匪如此嘲弄,吉敷還是說不出話來。其實,他並不心甘情願地讓綁匪看到自己如此軟弱。作為一個刑警,他有堅強的意志,自尊心也很強。
「你是個刑警,應該相信自己的體力吧?那我就考驗一下你!你們這些當刑警的不是每天都伸胳膊踢腿地鍛煉嗎?我現在就考考你練得怎麼樣。你是代替那個職業棒球運動員過來的,所以也請你當一回運動員吧!你背朝那座公寓,右側應該是櫻田大街,你現在就朝警視廳那個方向跑,跑到虎之門,也就是跟外堀大街交叉的那個十字路口,在那裡往右拐,拐過去以後馬上就能看見一個賣香煙的小商店,那個小商店旁邊有部紅色公用電話。限你五分鐘之內跑到那裡,我在那個電話里給你下達第二個指令。記住,電話只響五響,五響以內必須接電話,否則我就把孩子殺了!好了,快跑吧!」
原來如此!綁匪早就計算好了,他就是要把我引進這條筆直的地下通道里來——吉敷心想。
賣拉麵的攤子擺出來了,跑過拉麵攤的時候,又聽到了棒球比賽現場直播的聲音九-九-藏-書。已經是第八局的後半局了,巨人隊是攻擊方。東京人都在通過收音機收聽或者通過電視觀看職業棒球比賽,沒聽也沒看的大概只有刑警們——吉敷一邊跑一邊想著。
這回時間有點兒富裕。吉敷把裝著一千萬日元的皮包放在擺著電話的檯子上,掙扎著把上衣脫掉,摔在皮包上面,然後一邊環視四周,一邊摘下聽筒。
「是。」
吉敷竹史總算說出了兩個字。他怒火衝天,怒火衝天加上疲憊不堪,他不想多說話。
白色本田的車門猛地被推開,小谷從車裡飛奔而出,狂喊著:「吉敷!」
今天巨人隊的投手不是川口。另一個主力投手小松打到第七局,兩人出局,在一壘三壘被阪神隊上壘的情況下,換上了替補投手山本。但是川口一定也在替補席上。吉敷在白色本田裡通過車上的收音機聽到山本出場。那時候是八點五十分。後來,他從白色本田上下來,步行去了田中居民公寓。
「刑警先生,你應該知道吧?你所在的位置,是東京最直的一條地下通道的端點。」
「不要用這種不怎麼可愛的方式跟我說話嘛。我現在心情好得很。」
「是不是一個男的把你帶到這裏來的?」吉敷問。
「刑警先生吧?」電話里的聲音有些沙啞,是一種很有特點的聲音。
「你呢,也算拼了命盡了力了,看在你這麼努力的分上,我把孩子還給你吧。」
綁匪把我引進地下通道的目的很明確。搭檔的車進不來,就切斷了我們協同作戰的可能,從而把我徹底孤立起來。
吉敷倒吸一口冷氣。他離電話還有相當一段距離,能不能在五響鈴聲之內跑到呢?他用精神的皮鞭抽打著自己疲憊不堪的身體,拼盡全力奔跑起來。
知道了,綁匪是要把我累個半死。他要讓我順著這條通道跑,讓我的體力逐漸下降。等我的戰鬥力下降到零,連站著的力氣都快沒了的時候,他再從埋伏好的地方突然出現,把裝著一千萬日元的皮包搶走。肯定是這樣!如意算盤打得不錯呀!
吉敷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下意識地做好了準備格鬥的姿勢。
朝著新橋那個方向,吉敷竹史沒命地奔跑著。雖然已經九月了,可是還熱得很。額頭上的汗珠滾落下來,掉在馬路上。
咔嚓一聲,電話被對方掛斷了,吉敷連一個字都沒來得及說。他手握聽筒愣了一下,撒腿就跑。
吉敷竹史拚命地跑著,順著櫻田大街往北,向警視廳方向拚命地跑著。他像抱著一個橄欖球似的抱著一個黑色的皮包,皮包里裝著一千萬日元。
「你肯定知道,你那裡是外堀大街,朝著新橋方向一直跑下去,就能到達內幸町十字路口。」沙啞的聲音好像帶著點兒關西口音。
從計程車上下來,吉敷的手搭在孩子的後背上,向白色本田走去。
「什麼?還要讓我跑嗎?」
跑不起來。心裏焦急萬分,可是兩條腿不聽使喚,雙腳磕磕絆絆。地下通道的地面光潔平整,小石頭碎瓦片什麼的一概沒有,但他好幾次好像要被什麼東西絆倒。
事情發展到現在這一步是吉敷沒有預料到的。在前往田中市民公寓之前,吉敷和他的搭檔們想到了綁匪也可能乘車前往,想到了綁匪也可能不露面,只留下另一個交贖金的地點。但是,像這樣讓他從一個電話跑到另一個電話,他完全也沒有想到。吉敷心想:綁匪幹得夠漂亮的。跑了這麼遠,體力消耗到了極限,自己現在的戰鬥力比一個嬰兒也強不了多少。如果綁匪這時前來襲擊,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贖金搶走。綁匪真夠精明的。
吉敷默默地接過電話。
吉敷站在孩子面前,溫和地問:「川口君?」
大街上突然沒有車了。吉敷竹史跑上了馬路。白色本田立刻減速,並且為了防止後面來車而停在了靠中線處。
「沒事。」吉敷只簡單地回答了這麼一句,往下就不知道怎麼說好了。
「少廢話!那孩子死了你無所謂是嗎?」
電話被掛斷了。這時,吉敷看見小谷貼著牆,小心謹慎地從樓梯上走下來。太好了!吉敷心中一陣欣喜。
「怎麼啦?刑警先生,說不了話啦?隨便說幾句什麼嘛!」
「沒歇過來呢,只不過能說話了。喂!怎麼辦?我是說這錢,到底應該怎麼辦?」此刻吉敷說話的語氣儼然就是一個刑警。他雖然意識到了,卻無法控制自己。隨著身體的疲憊,情緒也暴躁起來,難免摻雜到說話的語氣里。
一股不安的情緒從吉敷心裏湧上來。我這是在幹什麼?綁匪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雖說是拼盡全力,但比晨練的人們跑步的速度也快不了多少。一響,兩響,三響,鈴聲無情地響著。
「他打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