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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為減輕操作員被曝的危險,生產高速增殖爐專用燃料芯塊採用乾式工序,必須在手套箱內導入遠程自動化程序。地處偏遠福來的住吉也正在配備這樣的設施,只不過運輸導致大大延遲,因此很長一段時間內還是依靠手工作業。
我一直隱隱感到不安,唯恐什麼時候就會發生事故。而終於有一天,事故真的發生了。
第二天,我騎著自行車、戴著淺茶色太陽鏡,去了TOMAHAWK超市。不過,畢竟已經過去了十二年,我早已不是中學時代的樣子,就算被棗田看到,也未必認得出來是我。
「哥哥——我好怕——快點下來啊——哥哥,好害怕呀——快點下來——」
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戲劇性的一幕。
可是,日本竟然把推進原子能發展定為國策。把儲量如此匱乏的東西公然宣揚為可能展現出無限能量的國產新能源。我人職后才知道,鈾並不像宣傳中所說的那樣,它其實是種極其貧乏的東西。至於純國產新能源的夢想也是痴人說夢,這一開發項目幾乎百分之百依靠進口鈾實現,其中百分之七十三的濃縮鈾來自美國,百分之十八是法國貨,另外百分之八是英國貨。日本政府沉醉於純國產之夢,也曾經試圖從人形嶺的鈾礦山中挖掘,但最終因純度不高放棄。
但現如今,我已經完全了解事情的真相。所謂的原子能並不是什麼新型能源,它僅僅是蒸汽機這種古老技術的延續罷了,是過氣的科學。從大學里並沒有原子能專業這點就可窺見一斑。當然,這一領域的學術性也無未來可言。
原子能並不是十全十美的,如果在公司的實驗樓里連續上幾天班,身心都會被「輻射」,還會出現幻視或幻聽。
最讓我受打擊的是,住吉這家公司正是為核燃料再利用製作特殊燃料的公司。它受核燃料再利用機構的直接委託,現在幾乎成為專門生產高速增殖爐專用燃料的公司。之前我從未聽說過此事,我以為這隻是一家生產普通原發用燃料芯塊的公司。似乎之前的確是那樣的。
公司規定,沉澱槽內最多放入四十升溶液。這是為了縮短時間,再說得直白點兒,是為了壓縮經費,但這個量其實已相當危險。臨界安全定量為二點四公斤鈾,可四十升溶液里卻含有十四點八公斤鈾,超過安全量六點二倍之多。
事實上這是個技術活。其正規程序是先將鈾化合物的粉末溶解,而後將其放人溶解塔中,再經由萃取塔、儲藏塔、附有攪拌器的沉澱槽、預煅燒爐等一系列工序推進完成。這一系列工序相當費時費力,住吉省略步驟,全憑操作員以桶作業了事。
旁邊那條路上堆滿了袋裝方便麵和腌菜,若一不留神走過去挑選,就會越來越偏離主幹道。光看看這個不怎麼高檔的超市,就知道棗田的品位不怎麼樣。
這期間時時都面臨著臨界的危險,因此公司要求我們不厭其煩地強調「不能草率https://read•99csw•com行事,操作不能麻痹大意」。但由於操作本身並不複雜,導致操作員無法了解這項工序到底有多麼危險。實驗樓位於輻射區內,所以操作員工作時要身著防護服、全副武裝才行。不過萬一真出了什麼泄露事故,光憑這麼一件單薄的防護服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我在店裡走了一圈,看到貨架盡頭有個掛著「辦公室」牌子的門。那扇門開了一道二三十厘米的縫,透過那道縫隙向內窺視,能看到門邊放著全套會客傢具,再裏面有兩扇門,其中一扇門上寫著「社長室」。
男人拼事業並不僅僅為了討生活,更多時候是為了自豪感、為了夢想,或是為改善社會做出一份貢獻。比如從事原子能領域這種新型能源行業,就很好。
操作員中似乎也有人抱怨過,說他們穿著薄薄的防護服,全職員工卻穿著鉛制防護服,這很不公平。但外聘操作員只是偶爾來公司,我們卻日復一日在公司工作,恐怕體內早就「被曝」了吧。
生氣的瞬間,棗田的神色也變了。只見他雙眼圓睜,眉毛上弔。就在他吼出那聲「渾蛋」的時候,我看到他的門牙正中有道縫。
我不寒而慄、全身緊張、汗毛倒豎。這個男人就是那傢伙!絕對不會錯,就是那個混賬傢伙!
TOMAHAWK是個相當大的超市,貨品應有盡有。音響賣場上,音響器材在階梯型裝飾架上依次排開,各自播放著不同歌手的歌,吵得要命。每層架子上還放有忽明忽暗的小彩燈,裝飾得猶如路邊的小酒館。
作為她的兒子,我的身體也不太對勁,也許我們一家人都不是抗輻射體質吧。我總是流鼻血,成天懶洋洋的沒有什麼幹勁。工作了三年多,還會有全身酸懶、無法上班的時候。
兒時看過的漫畫里有這樣一幕。在未來都市裡大顯身手的主人公昂首挺胸、高聲大喊:「只有原子能才是新型能源。」我竟然信以為真,並對這個領域頗感興趣。但隨著專業知識的逐漸積累,我卻越來越失望。我在大學里修過電力與物理專業,但對原子能一一無所知,直到工作后才有所接觸。
母親辭職應該也有這個因素在內吧。從伊佐木的話就能夠判斷出來,對於懷孕媽媽及肚內的胎兒來說,輻射的危險性更高。胎兒正處於儘可能多地自外界吸收物質,便於身體迅速成長的時候。這個時候,如果甲狀腺正需要穩定I,而附近恰好有放射性I131的話,放射性I131就會被吸收進去,不久之後會導致甲狀腺癌,就是人們通常說的「切爾諾貝利項鏈」。隨著科技的進步,雖然可以摘除癌細胞,卻會因此產生一道幾乎看不出的頸痕,這道疤痕就被稱為「項鏈」。read•99csw•com
就算能做到燃料再生,也要運轉九十年之久,才能再生出同樣數量的燃料來。可以說效率極其低下,無法與其產生的風險相比。因此,發達國家大部分都不再挑戰這個項目,只有日本固執於此。日本人到底對漫畫深信不疑到什麼地步了啊。
不過,高速增殖爐比起通常的輕水爐要危險十倍,產生的放射性塵埃的毒性之烈也不是輕水爐所能比擬的。由於燃燒的燃料溫度過高,無法以水降溫,必須使用特殊鈉進行降溫,但這種鈉卻是個遇水即燃的麻煩東西。另外,機器本身的耐用性也需要大幅度提升才行。與被稱為原子能燒水器、構造簡易的輕水爐相比,高速增殖爐可是個結構極其複雜、怪物般的危險東西。其運轉需要有人近乎神經質般小心翼翼地監視,因為一旦引發事故,足以讓狹小的日本不復存在。
在渾渾噩噩的潛意識中,我思索著一個問題。我受到了這麼嚴重的傷害,可對作為女性的母親來說,為什麼沒有半點影響呢?她此時就像從沒受過傷害般,平心靜氣地生活著。
那之後我似乎回了家,但過程我完全不記得了。
這項工作在公司用地旁被稱作「轉換實驗樓」的建築中進行。建築被蒼鬱繁茂的林木掩蓋,幾乎被湮沒了一般。我終於知道公司用地中仍保有大量林木的理由了,是為了清楚地知道輻射帶來的影響。
事實上,地球表層並沒有很多鈾藏量,總量僅為石油儲藏量的十分之一,煤炭儲藏量的幾十分之一。因此,如果開發原子能能源全部依靠鈾的話,四十年後就沒得用了。我很難理解,這麼個儲量稀少的東西竟能引起這麼大的騷動,並承載了如此多的希冀。我不能理解舉國上下翹首以盼的理由。
「你說什麼?!你這渾蛋!」
說實話,我並不清楚它會給人類的身心帶來什麼樣的惡劣影響,倒是經常聽說它能致癌。但事實情況並非致癌那麼簡單,這種同位素的毒性能夠摧毀人的精神,在DNA分裂複製的瞬間破壞它,並誘導複製過程出錯,使人慢慢變成令人生厭的其他生物。然後,把惡魔呼喚回這個世界上,使這裏成為惡靈充斥的陰曹地府,就像棲息著惡靈的龜川森林——我似乎看到了最終的惡果。
那麼,為什麼日本原子能產業協會還能不斷叫囂這是「純國產的強大新型能源」呢?也許他們是基於「核燃料再利用」的觀點考慮的吧。的確,從理論上講,若能製造出「核燃料再利用理想九九藏書裝置」,就能分裂核,在發電的同時釋放出其他核分裂物質。不過這僅僅停留在理論階段,這種特殊的原子爐就被稱為高速增殖爐。
我開始產生幻視,覺得店內的一切都像浸在水裡似的,在慢慢扭曲。我險些站不穩倒下,趕緊抓住手邊的柱子,才勉強保持站立。
公司站在安全形度考慮,要求一定要將安全宣講執行到底。但對於講解了無數次安全講義的住吉員工來說,早就對這項工作膩煩了,於是他們將說明工作強行推給我這個新人。強調臨界危險性的一方麻痹大意,操作員一方自然重視不起來。與其在外面聽那些如同學校課程般無聊的東西,還不如早點兒收工回家呢。所以,我很懷疑他們到底有沒有在認真聽我的講解。
那是棗田社長的聲音。不知道是店員頂撞了他什麼,還是他自己發現了什麼不可原諒的錯誤,總之,棗田突然生氣了。
我趕緊捂住耳朵。不久,雨聲中竟混入了一個小小的女聲。
音響賣場旁邊是汽車用品賣場。汽車零配件、車內除臭劑、車用廢紙簍、帶蓋煙灰缸、備用手剎、賽車手套等應有盡有。但我總覺得那些東西看起來都像劣質品,像是暴走族專用的。
此時超市裡並沒有什麼客人,我發覺自己很顯眼,但似乎沒有好奇的視線看過來。
那聲音反反覆復、無休無止、無窮無盡,不停地呼喚著我。雨聲也沒完沒了,似乎越來越大。我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慢吞吞地走著,膝蓋和身體不知撞到了多少地方。我聽見什麼東西掉落的聲音,卻無法物歸原位。
這道工序手工操作了無數次,一次事故也沒發生過,大家都因此放鬆了神經。只有我依舊覺得很危險,認為以前從沒發生過事故只是運氣好罷了。
在我眼裡,出來的只是個五短身材、極為普通的中年男人罷了。給人一種老年人所特有的無精打採的印象。從橫在前額的稀疏白髮來看,他的頭髮肯定早已稀稀拉拉地禿了大半。
我懷疑那是故意延遲,手工作業雖然危險,但成本會低很多。公司的方針是在沒有完成自動化以前,聘用外調作業員完成過濾、沉澱工序。公司上層對風險有多大知道得一清二楚,但他們覺得慢慢做的話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我等了很久,又透過門縫探頭看了一下門裡面,沒想到寫著「社長室」字樣的門突然開了,從裏面走出一個男人來。
這是我在住吉工作的第四年。因為受到太大打擊,每天也沒有什麼幹勁從床上爬起來去上班了——儘管去公司走只要十分鐘。如果強迫自己上班,就會失去那天的大半記憶。
提起放射性同位素的漫長半衰期,Pu239(鈈)為兩萬四千年,K40(鉀)為十三億年,I129(碘)為一千五百七十萬年,Th232(釷)為一百四十億年。它們經過這麼漫長的歲月,放射量也僅僅減半而已。若要完全消除放射,估計還要花上read.99csw•com兩三倍的時間。這種會製造出不確定危險的技術還是不要輕易碰比較好。原子能會弱化人的身心,加劇現在及未來的不安,卻得不到什麼切實的好處。
儘管他上了歲數,但我敢肯定,眼前的這個男人毫無疑問就是那個變態男。他生起氣來的時候就會乍現出當年的模樣。曾侵犯母親,又侵犯過我,將我的人生搞得一塌糊塗的男人,此刻就在眼前。終於找到他了!
我一直堅信,被稱為新型能源的原子能燃料——鈾——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未來的電力也好、城市的運作也好,靠它便能維持下去。比如,要是私家車都以原子能為燃料的話,車主一輩子都不用為車加油。這種誤解是從「美蘇原子能潛水艇」而來的。
但實驗樓並不是原子爐,因此沒有核裂變失控時的應急手段。一旦失控,以實驗樓為中心,半徑兩百米內的人都要撤離,附近的道路也要封鎖。旁邊的龜水川會立即遭到污染,水域下游也會受到影響。但凡引起大範圍騷亂,市民便很可能開展「趕走住吉化研運動」。
我則站在作業間的牆角看著他們,監視著,防止他們草率作業。作為員工的我身上穿著鎧甲般的鉛制防護服,還戴了鉛制面具,僅僅裸|露在外面的眼睛上也戴上了蛙鏡。
對於發育完全的成人,特別是過了五十歲的,輻射對身體的影響會大幅減少。可我還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對我來說輻射是非常危險的。我記得母親那時四十幾歲了,但似乎也苦於身體狀況不好,時常流鼻血,說不定流產也是因此造成的。住吉的高收入中含有風險補償及封口費。
我被這一聲嚇了一大跳。
伊佐木課長也疏忽了外聘操作員的安全,他的口頭禪是:「好啦、好啦,小小員工,操這份閑心幹嗎?」
耳內的幻聽再度響起。我聽到沙沙、沙沙,雨滴輕輕敲擊無數葉片的聲音。那聲音漸漸變大,大到蓋過了店裡的其他聲音。
萬一發生什麼事故,比起操作員穿的那種防護服,鉛制防護服可以阻攔更多輻射。但它無法遮擋伽馬射線,長時間作業時還是不要掉以輕心。
我的眼前猶如遮蔽了一層白色霧氣,一片朦朧,分不清自己身處何處。
我不知道棗田義人在不在裏面,於是抱著姑且等一等的心態站在隱蔽處,運氣好的話沒準兒能看見那傢伙。我想要看看,如今作為這家超市社長的棗田義人,是一副怎樣的嘴臉。
這個男人剛從辦公室里出來就正好遇到通道旁的青年店員,他喊住那個店員,半閉著眼,嘰嘰咕咕不知道和那名店員說著什麼。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越看越覺得不像。這個人看起來穩重大方,哪裡都不像會做出那種變態事的傢伙。他和我記憶中那個凶暴的混賬男人完全對不上號。
公司的員工們大多無精打採的。儘管他們中有不少是名牌大學的尖子生,可如今全無鬥志,上班時滿腦子想的都是一會兒去站前https://read•99csw.com小店喝個痛快。是不是人形嶺那邊長時間遭受輻射的人都是這個樣子呢?
如此一來,這家公司就比外面風傳的還要危險。高速增殖爐專用燃料的純度必須比輕水爐的更高。如果說輕水爐燃料U238的裂變純度是百分之三的話,那麼高速增殖爐的裂變純度就要高達百分之十九左右。沉澱、過濾的工序也極危險,容易發生臨界。作為MOX燃料,需要Pu進行提煉。但如果不慎吸入Pu的粉塵而導致體內「被曝」,危險度將遠遠超過吸入普通鈾。
雖然棗田的事情是主要原因,但其中也摻雜著對目前從事的這份工作的極度失望。我終日擔心「被曝」,還時而流鼻血,時而感覺暈眩,以及終年倦怠。並且,我越來越記不得自己都做了些什麼。
操作員每兩人一組,事前公司會為他們普及原子能及輻射知識,特別是告訴他們臨界——也就是核裂變開始失控——時的危險性。但操作員走馬燈似的不停換新面孔,每次都要說明相關事宜,確實很容易厭煩。
一開始,我並沒有特別不可思議的感覺,甚至沒認出出來的男人就是那個傢伙。現在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那傢伙並沒穿黃色T恤,而是穿了一件類似polo衫的黑色衣服。
操作員所做的工作如下:首先,使用布氏漏斗過濾硝酸鈾酰;然後將過濾后的澄清溶液逐杯裝至不鏽鋼桶里;接著將桶搬運至沉澱槽旁,緩緩倒入槽中。倒入工序需要兩個人,一個人將大漏斗插入沉澱槽上被稱為「篩眼」的小孔中,並徒手扶住漏斗;另一個人站在沉澱槽旁的梯凳上,從漏鬥上方將桶內的溶液注入漏斗中。
起初我知曉這道工序的時候不免大吃一驚,提著桶在公司里東竄西跑,簡直就像中學生的理科實驗。而我覺得危險的最大理由,是倒入沉澱槽內的溶液中鈾含量太高,如果不慎倒入過量,我敢斷言,一定會因某種刺|激導致臨界事故。
何況,使用這種能源會排出廢物——放射性同位素,其毒性和危險性光聽就會讓人頭暈目眩,排放量還巨大無比。曾經一塑料瓶U235(鈾)燃燒導致整個廣島市的毀滅。而用於原發的燃料棒中,百分之九十七是比原爆炸彈純度更低的U238,另外百分之三加入了U235。控制棒邊對燃料棒進行調節,邊慢慢燃燒,將水變為水蒸氣。這樣一來,每年都會產生一噸放射性塵埃,並且沒有任何消除其毒性的方法。在等待半衰期的漫長時問段中,除了耐著性子進行監視以外沒別的事可做,再有就是關心這些廢棄物要埋在哪裡。但沒人能決定埋去哪裡,這隻是個留給後人自己想辦法的不負責產業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