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是個特別的夜晚。今晚過後，我就可以從經年累月累積的屈辱中解脫出來了。對我而言，這是個新的起點。是一個該被祝福的夜晚。

就在我決定折回去的時候，聽到一聲呻|吟。

瞬間，我的腦海中湧現出這樣的想法——

柏油路上有一個黑色人影。

我索性走出巷子左轉。一個人也沒有。我又往棗田家走去，從窗子里射出燈光。一定是棗田太太在等丈夫回來吧。

如果不是在這條巷子里，就很難順利得手了。走出巷子不遠就是大馬路，那裡不僅有街燈，而且人來人往。如此一來，難免會有目擊者。

我沒想過去抓住那個人，把他扭送至警局。因為我也企圖殺死棗田，因此沒有資格苛責兇手。可不知為什麼，我覺得非追過去不可。我完全不知道那個人是誰，我想追過去，哪怕只見一面也好。

我曾一直認為這世界上除了我，再不會有怨恨棗田到想殺死他的人。到底是誰乾的？如果真有這樣一個人，他到底長什麼樣子呢？我想一睹尊容。

我不經意間「啊」地喊了一聲。對方則一聲不吭。

加油！我暗自鼓勁，集中精神，加快速度拐進巷子，然而——

他被胡亂刺了一通。我粗略看了一遍，發現棗田身上有十多處傷口。就算叫來救護車，恐怕也無濟於事。他已經奄奄一息。只要稍加留意就能發現，柏油路上有大量血跡，面積還在不斷擴大。

「棗田……」我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語。

聲音非常微弱，卻持續不斷。偶爾從前方大路上傳來的車子聲會將呻|吟聲全部蓋住，但只要車子的聲音消失，我就又會聽到呻|吟聲。

是我！站在對面的那個人，竟然是我。

今夜，我再度跑向棗田義人家。我跑過車水馬龍的馬路，偶爾有車子從我的右側駛https://read.99csw.com過。

我的面前，站著我自己。他看著我，表情愕然。

我凝視著他，不經意嘆息出聲。實在太亂來了，這樣的刺殺實在過分。過分得讓我這個本想殺死棗田的人都禁不住同情起棗田來了。

我感到四肢乏力，原本應該出現在這裏的棗田卻不見蹤影。

但我能感受到對方極其震驚。我們相對而立，瞪視著對方。

我朝身旁看了看，一個人都沒有。我驚訝地叫了一聲，發現那聲音是從我腳下傳來的。有人在地上？只是巷子里太暗了，我沒有注意到。夜霧吞噬了這條小巷。

我確信想殺死棗田的人只有我自己，所以突然想追過去，親眼確認一下我的推論。

倒在柏油路上的人揚起臉，臉上有點點黑斑，表情極度痛苦，嚇了我一大跳。

我在這條路的盡頭左轉，來到一條不太狹窄的小巷，比剛才棗田倒地身亡的小巷短許多。

我戴著蛙鏡，身穿黑色夾克。街上霧氣瀰漫，這是一個濃霧籠罩的夜晚，連二十米外的地方都看不到。

我的大腦在製造大量偽證，我將虛假的體驗轉化為虛假的記憶存儲于腦海之中。為了自己能夠繼續存活下去，我選擇這種保身方法。

前面是路口|交會處。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覺得自己像個傻瓜。跑到路口我放慢腳步，責備自己這完全沒必要的行動。我居然相信幻覺，還追逐本不該存在的幻影！這種愚蠢行為沒有絲毫意義，左邊那條路不會過來任何人。絕不可能。

我有種預感，覺得今晚一定會遇到那傢伙。今晚簡直就像為我特別定製的一般，是把復讎的念頭付諸于實際行動的最佳時機。世間的一切均湮沒于濃重夜霧之中，看不清街道，看不清行人的面孔。若reａd•９9ｃｓw.cｏm從人行道轉向小巷，就是連街燈也沒有的死角，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被人看到。

我穿著慢跑鞋，悄無聲息地跑著，偶爾有車子擦身而過。棗田雖然已經很醉了，但每當有車子經過，他還是會看向車子。我不想喚起他的警戒心，否則會很難下手。

我曾幻想過無數次，有這樣一個萬事俱備的夜晚。今晚終於成真了。不見人影的狹窄小巷、夜霧濃重的夜晚，以及爛醉如泥的棗田。不會再有如今晚一般的好時機了。

所以，那個人影並不是真實存在的，不過是我的幻覺罷了。逃離現場的那個人，其實是我自己。因此，我看到的——不，是我覺得看到的——是我本應無法看到的、自己的背影。

「啊？」我不由得輕呼出聲，同時停下了腳步。

從濃霧之中突然冒出行人。他們接連從霧中現身，向我而來。只要我在霧中跑動起來，就會產生如此印象。

手在口袋裡緊握住刀子，我慢慢地奔跑著。

我跑進巷子，從正面接近棗田，一下子將刀子刺人他的心臟里——我在心裏這樣排練著。沒有街燈的小巷裡十分昏暗，棗田沒有躲閃之處。夜霧籠罩，就算偶爾有人路過巷口，也什麼都看不到。我只要將他棄之不顧，趕緊跑出巷子，再一口氣跑回家就大功告成了。

我正站在真實存在的街道一隅，面對著一個瀕臨死亡的人，這是真的嗎？心口感受到的衝擊，眼前悲慘的光景，四周的景物，全都不是我的臆想嗎？

在層層夜霧之上說不定懸挂著一輪明月，它照著濃霧籠罩的整個街道，使得霧氣透著點點白色的光芒。

我經過棗田身邊時，那傢伙正微閉雙眼、一搖三晃地走著，偶爾睜開眼睛瞥一眼腳下。

那個人，毫無疑問就是刺殺棗https://ｒeaｄ•9９ｃsw.ｃoｍ田的人。要不是他，棗田就該被我殺死。不過如果說那人只是一般行人，路過時看到這一幕之後趕忙逃走，倒也能說得通。那人該不會以為我是兇手，這才逃之夭夭的吧？

我往前走了幾步，巷子里空無一人，沒有半個人影。

突然，那傢伙出現了。我心心念念的那個傢伙就出現在我的前方。他的身子左右搖晃，步履蹣跚地走著。那矮胖的身材、渾圓的背影，就是棗田沒錯。我還記得他弓腰走路的姿勢。在TOMAHAWK超市，他就是以這副德行從社長室走到大賣場的。他向我走來，我的視野里只有他的頭。

剎那間，一道黑影出現在眼前，佔滿我的整個視野。

我湊過去仔細一看，才知道那並不是黑斑，是紅色的，赤紅色的點。

前面不遠處就是他家，此時他喝得爛醉如泥，正往家走。我知道他家在哪裡。在前面可以看到百日紅樹的地方順著水泥圍牆左轉，有一條狹窄小巷，走出小巷右轉，左首就是那傢伙的家。

我準備在他前面埋伏著等他，於是我在能看到百日紅樹的地方轉彎，走進巷子等了一會兒。我估摸著棗田應該已經轉入小巷時折返回巷子中，雖然有些麻煩，但只有這樣才能和他「狹路相逢」。

這些不正是我的夢想嗎？是我內心的願望，卻夾雜著莫名的失望。這是真的嗎？死得太簡單了吧？！我多年來的心愿竟這樣就實現了，我無法想象，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這是最短路徑。我這十多年裡，不知道在這附近跑了多少回。因此，我早已對這附近的地理情況清清楚楚。

我用盡全力捏住刀柄，在巷口不遠處放慢速度。

我加快速度，祈禱那個人一直沿那條路走。要是他跑去左側車道，再橫穿過去就完了。那時我只能看著他九_九_藏_書的背影，無計可施。

我再次慢跑起來，但絕對不能加快速度。現在過於疲勞，就很難在刺死棗田后順利逃跑了。

誰會對棗田這種人下手？對於這個社會來說，他不過是卑微的存在。除我之外怎麼可能還有人想殺他？所以，棗田就是被我殺死的。

一陣混亂的感覺如颶風般席捲而來。

黑色夾克裏面穿著黑色的T恤。牛仔褲。我們互相打量著對方。

這下糟了！我要不要折回去呢？難不成這傢伙選了別的路回家嗎？竟然會發生這種意外。

一開始，我並沒認出這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但當我發現這個滿臉是血、嘴唇扭曲、正痛苦喘息的男人的門牙上有一道縫——

我看著浴血呻|吟著的棗田，卻感受不到絲毫快意，只覺得凄慘。雖然我並沒有冒出趕緊救他的念頭，卻也沒有打從心底湧現開心的感覺。儘管我幻想過無數次，讓這個將我的人生搞得一團糟的男人去死，但在這個瞬間，平時那些幻想都不知消散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在轉角處漫不經心地左轉，張望原應空蕩蕩的左側人行道。

熟識TOMAHAWK超市的人曾告訴我，棗田一喝酒就會從這條路回家。因此我經常在這條路上狂奔。我一邊跑，一邊找尋毫不知情的棗田的矮胖身影。只可惜，至今為止一次也沒有遇到過他。

我和某個人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在眼看就要撞到的時候，我下意識地伸出右手，對方則伸出左手，兩隻手纏在一起。

他渾身是血，臉朝下倒在地上。肉墩墩的後背上露出的刀柄直衝向天。

所以，我必須在巷子里動手不可，因此我不得不在巷子里等候棗田的大駕光臨。

為了不讓自己過於緊張，我沒有跑，改為快走。我做了幾個深呼吸，前後擺動雙臂，整理激動的情緒。然而這樣等了半天，仍不hｔtｐs://ｒｅａｄ•9９csｗ•ｃoｍ見人影。醉醺醺的棗田走得很慢，可也不該如此之慢。

棗田應該快走到他家附近的巷子口了吧。我拿出刀子，盡量走在昏暗的陰影里。

這時，我突然發現巷子的另一端似乎有個人影。那人影漸行漸遠，在街角右轉，之後就看不到了。正是種著百日紅樹的街角，我曾無數次經過的地方。

但我又放棄了這個念頭，反而朝相反的方向跑去，出了巷子左轉，全力奔跑起來。形跡可疑的人右轉去行車道了，而我現在走的這條路是直線，算條捷徑。只要我全速前進，一定可以追到那個人。

從夜霧之中不斷出現的行人看到我后，紛紛慌慌張張地左右躲避。隨著夜色加深，他們躲得也更遠。要是遇到小姑娘，更會匆忙以手掩口，抑制住驚呼。

我邊跑邊思索。這裏面一定有問題，很明顯，剛才我看到的情景、感受到的煩惱，都是一場騙局。我怎麼可以被自己的大腦所欺騙呢？這一定是被篡改了的記憶。為推卸殺人的罪行，我擅自將事實篡改為另有人殺了棗田，之後我才來到兇殺現場。

我蹲下來，將手伸向那個人。

可以看出他今晚喝得很醉，一步三晃，幾次差點兒跌倒。

外套背部被血浸成黑色。映著遠處街燈投來的些微光芒，發著微光，似乎想告訴行人這裡有大量血跡一般。

我殺死棗田后又編出自己才趕到的謊言，並暗示自己這才是事實。我看到一個人影從現場慌張逃走，但那也是假的，只是我深信不疑，認為真的看見有人逃走了而已。

戴著蛙鏡的消瘦臉龐，嘴巴因震驚而保持微張。現在的我一定也是這個動作吧。

棗田自己也被嚇了一跳吧。我的心情突然有些奇怪，意識彷彿飄遠了，睡意襲來，令我產生想要倒地不起的衝動。這是真的嗎？這樣的疑問如海浪般湧來，一波又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