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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消失 第十一節

第二章 消失

第十一節

主編大聲一喊,記者群里湧起一陣騷動。弓芙子知道他是上周宣布開始戒煙的。主編站起來,向記者們討要香煙,老煙槍紛紛伸出援手,主編面前起碼有一打,他挑選了最近的一支彎腰致謝。又有人拿出廉價打火機為他點上,主編此刻的表情有種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幸福感。
弓芙子一言不發,她同樣感到疑惑,不過她擔心的只有夜片子。夜片子現在怎麼樣子?肯定發生了意外。
「你打北余目,你打余目,下一站是?」他看看地圖,繼續說,「南野,南野你負責!還有狩川,狩川就交給你了!」
「晚點的原因呢?」
「那可是重大事故!」
「你的意思是?」
「請用。」
「有勞了。」
年輕的記者又翻開地圖。
又有年輕記者撥轉狩川站的電話,撥號時屋裡靜得可怕。
「北余目沒有!」給北余目打電話的記者喊道。
「余目!快打電話到余目!」
夜片子發顫的聲音通過纖細的電話線傳入弓芙子的耳中。和之前聽到的聲音明顯不一樣,發生什麼事了?弓芙子繃緊了心弦,緊握電話。
「我,大概再也見不到弓芙子你了,所以你要保重。」
弓芙子一直在等待夜片子說出她看見了什麼,但聽到的只有抽抽搭搭的哭聲。這時,夜片子問了一句十分奇怪的話:
翻開黃頁,馬上就查到了東酒田站的電話號碼。
「總之需要確認一下。直升飛機!我們報社在酒田和鶴岡的分社應該有直升飛機!讓他們在清川到狩川之間進行空中搜索!找到了就發快照!」
鍾壞了嗎?無論自己看幾次,分針始終指向十一點零三分,就好像粘在鍾面上似的,一動也不動。弓芙子站起來,她覺得只要自己坐著,鍾錶上的指針也會坐著不動。
「我是Y報的記者!」來者報上自己的身份,「這裡是K出版社嗎?」
「砂越之前是北佘目,接著是余目、南野,然後是狩川,就這些,狩川前一站就是清川,就是最後一次打電話過來的停靠站。」
「當然是沿途的車站啦,比如酒田前一站是……」
「好,全都打一遍!等等,我來分工。」老記者下達了指示。
「您確定嗎?好的,我知道了,非常感謝。沒來!」
她雙手扶著窗欞,想哭的衝動凝結在胸口。她做了一次深呼吸,讓春日深夜特有的寒氣去化解這股躁動的哀傷。好多了,她站在窗口待了一會兒,然後一轉身回到房間,這時,不知哪裡響起了鈐聲。
「是啊!要打電話問個明白!」
弓芙子恨不得鑽進聽筒來到夜片子的身邊,但她只能https://read•99csw.com一字一句地告訴她不要喊怕。說著,淚水已經湧出眼眶。
十一點十九分,記者們又陷入沉默,緊張的氣氛再度充滿編輯部。主編手裡的香煙已經抽完。記者們也同前幾次一樣,不住地盯著弓芙子的桌子,換了個姿勢。
眾人屏氣凝神,傾聽記者的電話,偌大的室內只有他的問話聲在迴響。
記者放下電話說:「『水晶特快』沒有通過東酒田站。」
「東酒田。打電話去問問,說不定能查出點什麼。」
「弓芙子,我害怕。我、我好害怕。」
弓英子過了好一會兒才明白「水晶特快」的到站並不意味著終結,十一點二十分之後時間還會繼續流逝。
「快決告訴我,我求你了,不然我不知道怎麼回事啊。你究竟看見了什麼,為什麼這麼害怕?」
「你怎麼看?」主編剛說完,就將視線轉向別處。弓芙子馬上明白了,自己想必已經淚流滿面,淚水沖花了濃妝。但弓芙子沒有打算用手去擋,和夜片子如今所面對的恐懼相比,自己的臉花了又算什麼。
「是余目站嗎?我是《東京Y報》的記者,請問十一點前後『水晶特快』有沒有從貴站通過?沒有?」
「他們沒有電話可用,只能被動地等消息,是不是比我們還無聊?」
夜片子在害怕,她甚至不清楚在害怕什麼,只是感到莫名的恐懼襲遍全身。
「怎麼了?」說著,主編按下了倒帶鍵。
房間內很安靜,充斥著煙草白色的煙氣,緩緩地朝開著的窗口飄去。沒有人說話,大家都在焦急中等待十一點二十分的來臨。
噪雜聲漸漸平息下來。
「還沒到,好像是晚點了。」
「既然我們這裡有電話,就可以打聽一下消息。」
記者們又是一片嘩然。
說罷,有人翻開黃頁,報出清川站的號碼。這邊的記者聽到號碼立即開始撥號。但清川方面給出的回答簡單明了。「水晶特快」的確是十點四十五分進站,十點四十八分出站的。
「她在害怕什麼?下決心是什麼意思?」主編看著弓芙子,似乎是在問她。
十一點二十一分,鈴聲還未響起。弓芙子整個人都趴在電話前,右手擺好了姿勢,待鈴聲一響就能以最快的速度拿起聽筒。她感到肩膀一陣陣的抽痛,焦慮在體內遊走。
「真的嗎?怎麼回事?喂!東酒田前一站是哪裡?」
這時弓芙子面前的電話響了,她伸手抓起聽筒。
「啊?」
「弓芙子,我害怕。我、我好害怕。」夜片子的聲音聽起來帶著哭腔。
「不行!我已經下定了決read.99csw.com心。」
空氣凝固了,只有時鐘仍在滴答滴答地運轉。國鐵的辦事風格向來一板一眼,如果現在「水晶特快」如期駛入酒田站的月台,那電話鈐聲隨時都會響起。
「沒有,我想傳達的消息也只有『水晶特快』未到站這一條。」
記者們一陣嘩然。
「等等!你決定了什麼叼?」
「夜片子!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振作一點!」說這話時,弓芙子淚如雨下,「這裏就是《L·A》的編輯部,主編就在旁邊,我現在就能看到他。還有很多新聞記者,國田君也在。大家都在等你平安回來呢,打起精神來!我求你別再說傻話了!」
「也不能這麼說啊。」一個年輕記者說。
「你在胡說些什麼呀!夜片子?我是弓芙子,我當然是弓芙子了!」
室內的溫度開始下降。主編已經回到座位上。弓芙子關上窗后,也坐回到椅子上。
「砂越……砂越站。」
夜片子細弱的嗓音就像在黑暗的深淵中回蕩。
「喂喂,是東酒田站嗎?我是《東京MM》的記者,請問十一點過後,『水晶特快』有沒有從貴站通過?」
「看來大事不妙啊。行了,南野的電話也不用打了,直接聯繫狩川!清川後面一站,狩川。」
錄音機中,兩人的對話在繼續播放。弓芙子聽到自己說話的聲音終於開始走調,就像是切割金屬時發出的雜訊。一般的情況下,自己或許會堵住耳朵逃跑,但現在弓芙子覺得那是別人在說話。錄音放完了,令人心悸的對話仍在她腦中迴響。真不可思議,她竟然還能聽第二遇。
「喂,你們快查一下砂越站的電話!」
「是的,等著你呢,你現在在酒田站的站台上?」
就像是從北極打來的電話,夜片子無法控制身體的顫抖,牙齒咔嚓咔嚓的碰撞聲不絕於耳。
「那些在站台上等的人比我們還無聊呢。」
「搞什麼啊,再前一站呢?」
「我去了,弓芙子,為我祈禱。」
弓芙子兀自開始問起話來,她比所有人都要心急。
「怎麼回事?!」有人大喊。
「等等!夜片子!等等!」弓芙子大叫,到底什麼意思?她根本不明白夜片子在說什麼。
時間過得就像夏日在地上移動的樹影那樣緩慢。編輯部內所有人的臉上都鐫刻著時間帶來的痛苦,表情僵硬。
「繼續等嗎?」老記者的同事問。
「難道發生了意外?」
「到底出什麼事兒了?」
「啊……」
天哪,真讓人難以置信,已經十一點二十二分了,電話死一般地沉寂。記者們也開始議論。
「你說得沒錯。」
記者https://read.99csw.com群一下子炸了鍋,弓芙子喧的一下站了起來。
「請問清川站到狩川站之間有沒有別的線路?有沒有其餘的線路,比如延伸線或者私鐵?沒有?您確定?真的確定?是嗎……四周都是田地,只有一條線……根本沒有岔道。啊……那我知道了,非常感謝。」
「火車晚點?」記者剛放下聽筒,他的同伴就大聲問道。
「怎麼回事?電話怎麼還沒來?」又有一個人說。
「我想打個電話到酒田站去問問。」
「弓芙子,你要保重。」夜片子說的話讓人摸不著頭腦。
「冷靜!冷靜!大家都冷靜下來!!」
「傻子!白痴!你在說些什麼啊!夜片子,你給我振作起來!」弓芙子禁不住大聲喊道。
氣氛更加緊張了。
砂越站的電話很快就查到了,記者立即撥通了電話,但結果和之前一樣,「水晶特快」也未通過砂越站。
他拿出一本口袋本的時刻表開始查找。
「聽說列車還沒到?」
「我、我看起來好強,其實很膽小。」夜片子彷彿虛脫了一樣,聲音愈發微弱。
真是聞所未聞的奇異事件,感嘆聲、抱怨聲不絕於耳。老記者為了控制大家的情緒,大聲喊道:
主編說完后,像要徵求同意似的看著弓芙子。弓芙子艱難地點點頭,心想主編說得沒錯,現在除了等待之外沒有別的辦法。還有就是像夜片子說的那樣去祈禱,祈禱列車平安到達酒田,祈禱夜片子能夠儘早得到自由。
「不是,終點是酒田站,原定於十一點二十分到達,現在是二十五分了,但列車還未到站。好,我明白了,非常感謝。」
電話掛斷了,聽筒里傳出「嘟嘟嘟」的忙音。弓芙子呆在原地,保持著手握聽筒的姿勢,也忘了按下錄音機的停止鍵。
「什麼?!沒有通過?根本沒有來?您確定?」
「喂喂!夜片子?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究竟怎麼了!快說:啊!」弓芙子的問話聲簡直就像是慘叫。
「冷靜點!夜片子,你要冷靜。究竟怎麼了,你從頭開始說。」
「是,是嗎?你在東京吧?東京的K出版社,《L·A》的編輯部里?」
這座大樓每天晚上十一點都會打鈴,沒有人想在聽到鈴聲後繼續加班吧。弓芙子看看手錶,時針正好指向十一點。還有二十分鐘,還有二十分鐘「水晶特快」就會駛進酒田站。十二點二十分列車將到達酒田。
「啊,他們說還沒到。」記者把聽筒放好。
「找誰打聽?」
「夜片子,你要冷靜,我求你了,要冷靜。」
「請問為什麼還沒到站?是晚點了嗎?你們也不清read•99csw•com楚?那麼,可以幫我們轉接一下電話嗎?就轉到『水晶特快』預定到達的站台。啊?轉不了?那真難辦了。那麼可以幫我找個人嗎?幫我找一下《東京Y報》的記者,他應該在站台待命。你找到他后,讓他馬上和東京的K出版社聯繫,請他隨時傳遞情況。那就麻煩您了,是,是,請多多關照。」
說這話的是大報《A報》的一個記者。《A報》的年輕記者們急忙往分社打電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香煙在房間繚繞,窗前升騰起了一陣白霧。弓芙子站起來,打開窗戶。
自己的聲音則像發狂症的患者。
「喂喂!夜片子?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弓芙子,你是弓芙子嗎?」弓芙子倒吸一口涼氣,難道夜片子因為恐懼而精神錯亂了?
「大家忘了一件事,先別慌。我們忘了還有一種可能性。『水晶特快』真的開出清川站了嗎?或許它現在就停在站內,我想有必要確認一下。」
「別問我啊,我又不在站台待命,總之『水晶特快』還沒到站。」
「放心吧,蓬田君不會有事的。」主編拍拍弓芙子的肩膀,笑著安慰她道。
「可以用一下電話嗎?」一個上了年歲的記者站在主編身後問道。
從那一刻起,時間開始正常流動。
時鐘的分針哆哆嗦嗦地指向鍾面上「四」的位置。到點了!房間里所有人齊刷刷地朝弓芙子面前的電話看去。弓芙子也挺直後背,做好了準備。
一瞬間,所有任務分配完畢。
「這不清楚,我們一直在站台上待命,什麼也不知道。」
主編看到她擔心的樣子,從位子上站了起來,想要過去安慰一下弓芙子。
主編仍站在窗邊,他看了一眼走過來的弓芙子,對她說你的臉色真差。
年輕的記者慌忙撥轉電話盤。
主編回答說,站在原地看著記者撥號。弓芙子也盯著他的後背。
「是嗎……總之有什麼新情況馬上打電話告訴我。」他說完后就掛了電話。
剛放下電話,記者群又開始騷動不安。這次連弓芙子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到底是怎麼回事?!
主編和那些記者都屏住呼吸傾聽著這段哭聲。深夜的編輯部寂靜無聲,只有錄音機中夜片子的聲音在空氣中回蕩。
「是弓芙子嗎?我是夜片子。」
「是的,那個……」
「我得走了,弓芙子,替我向主編和國田君問好。我會努力的,為我祈禱吧。我走了……」
「是酒田站嗎?我是《東京Y報》的記者。我想問一下,原定於十一點二十分到達貴站的『水晶特快』現在到站了嗎?什麼?沒到?」
有人按下了停止鍵。
read.99csw.com我要抽煙!」
弓芙子回到座位上,主編立刻站起來向弓芙子打開的窗戶走去。另外有兩三個記者也無法靜下心來,走到對面的窗戶旁。還有一個記者在一排凳子旁來回走動。
「現在,我在清川。我、我看到了很可怕的東西,剛才我……不行……我開不了口,太可怕了!」夜片子哭著叫了出來。
那位年紀稍大的記者接過電話后又問了幾句,不過問來問去還是那麼幾句話。
「嗯?您說什麼,十點四十八分『水晶特快』從清川站駛出?您確定?好的,好的,但的確沒有經過狩川,這……這說不通啊……
分針終於跑到「一」的位置上,還有十五分鐘。弓芙子覺得鍾面上「一」到「四」的距離無比遙遠,而自己則是在一片沙漠里渴望得到拯救的蟲子。
「弓芙子嗎?我是夜片子。」
「她究竟看見了什麼?」主編自言自語說。
「連一點兒消息都沒有嗎?」
「我不知道。」她搖搖頭。說實話,弓芙子覺得夜片子的精神出現了問題,但這隻是推測。何況自己身在東京什麼也不知道,說一些不負責任的話只會對夜片子造成傷害。
「是嗎,要我叫你們的人嗎?」
「我、我……在這裏……不行,我還是說不了……身體不聽使喚……渾身發抖,站都站不起來。」
磁帶一面播放完了,弓芙子手中的聽筒被人一把抓走,她抬起頭,主編就站在面前。
「是狩川站嗎?我是《東京Y報》的記者。我想問一下有關『水晶特快』的事。快到十一點的時候,『水晶特快』應該經過貴站……什麼?!沒有經過?!」
「會不會開到余目就向左轉南下了?」老記者看著地圖道。列車開到余目,陸羽西線和羽越本線呈T字形相交,向右轉就是酒田,會不會發生了什麼事迫使列車向左轉?也不是沒有可能。
「那就快打吧,東酒田站的電話是……」
頓時,記者們亂成一團,但接下來他們聽到的話,又讓現場變得鴉雀無聲。
「要麼是發生了事故,脫軌了!」
「不管怎麼說,現在我們在這兒什麼都解決不了!」主編說,「我們只能在這裏等下去。還有三十分鐘不到,『水晶特快』就要達到酒田了。站台上一定有很多記者,我們一定會在第一時間獲得消息,到時候再決定怎麼辦,只能這樣了!」
「會不會從清川駛出后就拋錨了?現在停在清川站和酒田站之間?」
「不等還能怎麼樣?目前什麼消息也沒有,只能在這兒乾等。」
「你說得沒錯,說不定『水晶特快』在途中出了意外,所以臨時停靠在東酒田站。」別的記者從旁附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