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吉敷竹史自認是個工作以外,一無是處的人,不禁對富有藝術才情的迦納通子,心生尊敬,甚至為她感到驕傲。想想自己除了工作之外,毫無特長,現在卻連這份工作也做不了,吉敷竹史的心中,頓時充滿了挫敗感,周身被絕望的氣息環繞。看到毅然走上實現自身夢想之路的通子,他非常欣羡,心中的尊敬之情洶湧不已。
「求求你!……」吉敷竹史一臉虔誠地向通子低下頭,通子跪在地毯上,完全忘記了泡咖啡一事。
巴士駛入了海濱沿路,透過窗戶,已經能夠看得見廣闊的海域了。混凝土護堤下,是一片平整的沙洲和松林。白色的浪濤忽高忽低,沖刷著海岸。
車窗外沒看見有類似商店街的地方,雕金工藝品商店什麼的,就更不太可能有了,吉敷竹史想著,抿緊了嘴唇。
吉敷竹史寫的那份辭呈,沒被任何人看見,就被他悄悄撕毀了。有了需要撫養的家庭,就不能再輕易離職了。而且,娶到了如此可愛的妻子,就算再怎麼艱辛,也要繼續從事刑警的工作。吉敷竹史不斷在心底暗暗起誓。
保安一課的另兩名人員迅速到達,比急急忙忙折回的吉敷竹史更快,吉村把手伸進車窗,解開門鎖,佐藤迅速打開車門,三個人將津末制伏,根本沒有吉敷竹史出場的份兒。
「啊?……」吉敷竹史呆住了。
吉敷竹史在警視廳六層,從一課到六課,挨個兒詢問了過去。
結婚當天,本以為和通子相處得不錯的妹妹靖子,突然跑來吉敷竹史和伴郎中村的休息室,氣得幾乎拂袖而去。
等吉敷竹史和通子好容易收拾好屋內的狼藉,金越早在只有六疊大的房間里睡著了,並傳來打鼾的聲音。
她還真是個奇怪的女人,在那之後,大學的同學們前來祝賀,她立刻止住眼淚,彷彿變了一個人一樣,鎮定了下來。然後,裝做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照常出席儀式,面帶微笑地直到最後,好似有兩個叫通子的人一般。
這種感覺,或許就是對迦納通子的愛吧……一定是這樣。
接著又是暴雨般的拳頭。
吉敷竹史一直站在寒風中,冷得瑟瑟發抖,腦子裡冒著:為什麼這樣的女人,會去當妓|女之類的念頭,偶爾還會想到迦納通子。
若被認識的人看到自己這樣一個人,站在這裏眺望大海,肯定會被嘲笑的,冰冷的海風,力道越來越重,能保持身子不晃地站著都很勉強。
照理說,她應該沒必要再出去工作了,但她仍在停車場拉客,也許是想擺脫津末,才不得已暫時受委屈。
那位女士走後,通子開始向吉敷竹史介紹各種料理。她講了很多法國菜的知識,但吉敷竹史一出餐廳,就全都忘掉了。
吃完飯走出店門,吉敷竹史又回到了車站前,在站內大廳里閑逛。無意中發現了一處派出所,於是走進去繼續打聽雕金工藝品商店的事,卻依然一無所獲。之後又走訪了幾家類似的工藝品商店,都沒有發現通子。
是因為看到了自身的投影,通子才對這兩個故事,如此執著嗎?還是說有別的什麼理由?
吉敷竹史先開口了:「你開一家專門賣這些雕金工藝品的店,我可以在那裡幫忙……」
列車駛過多摩川大橋。或許是上了年紀的緣故,吉敷竹史看到這樣的美景,心裏頓時輕鬆了不少。
那段時間,他們常在日比谷公園裡的茶室碰頭,然後順著公園散步,再去銀座吃飯、喝茶。偶爾吉敷竹史會陪通子去購物,說白了就是在約會。
天空中陰雲密布,太陽彷彿不願意探出臉來。吉敷竹史發現,車上已經沒幾個乘客了,剩下的都是當地人。身子隨著巴士顛簸,搖來晃去,車上十分安靜。將近年關,自然沒什麼人,會特地跑來三保遊玩。
「這怎麼行!」通子的反應很強烈,「如果不做警察,吉敷先生就不是吉敷先生了啊。」她回過頭來看著吉敷竹史。
迦納通子並沒有詢問吉敷竹史工作上的事,她大概已經猜到,發生了非同尋常的事情吧。
昭和五十四年,和自己離婚之後,通子獨自離開了這座城市。不知當時的她是否覺得,這個由混凝土搭建的複雜舞台,深深地傷害了她的心。
通子很討厭煙味,因此在她面前,吉敷竹史是絕對不吸的。雖然曾想過乾脆戒煙,但警署里人人都抽,只有自己戒煙,感覺很不好。二十幾歲的自己,還不夠成熟,非常在意身邊人的眼光。
那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嗎?……在如今早已飽經世故的自己看來,真是無法置信。也太軟弱了吧,居然像孩子耍賴要玩具一樣,懇求通子與自己結婚。
吉敷竹史記得,那是一家仿若西洋館一般、高雅的餐廳,那時應該是盛夏,有白色蕾絲邊的窗帘,在窗邊隨風飄蕩著。
熱水壺忽然響了起來,吉敷竹史又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通子才去關掉瓦斯。
據知情者稱,這個女人和一名叫津末的男人有牽連,津末曾因為毒品交易的糾紛,射殺了兩名中國籍男子,之後逃出千太谷的公寓,一周之後仍行蹤不明。
那時的自己,根本沒有任何值得誇耀之處,地位、財產、名譽等,這一切就都不用說了——其實到現在,自己也還未曾擁有這些——比起這些,更重要的是缺乏自信。不僅僅是沒有身為一名警員的自信,就連作為一個普通人,生活下去的自信都缺乏。
不論是誰,看到現在如此戀舊的自己,都會毫無例外地這樣覺得吧。不知道。想來想去答案也只是如此。不是羞於面對,更不是故意說謊,是真的不清楚。
可就算清水市再小,也不可能光在市裡,從頭到尾走一趟,就能發現通子的家。雖說她很有可能,還在開著雕金商店,但一個女人,不太可能開家很大、很顯眼的店。
新幹線向著平野方向直行,經過新橫濱和熱海。從車窗眺望到的景色,不知何故,吉敷竹史攪起了對青春的追憶,彷彿被什麼追逐著,那時的記憶,不斷地從眼前飛逝,令人目眩。
吉敷竹史感覺非常飢餓,看看手錶,已經過了正午。兩點半左右,他走進最近的一家蕎麥麵店。
另一方面,同事偶爾會在牽著它散步的途中,順道來家裡坐坐。有的時候狗倒是記得,反而是通子,把狗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就算把它帶到她面前,她也想不起來,讓人看了很不舒服。雖然帕克比那時長大了不少,但狗的樣子,又不會有太大變化,看來公園路事件,通子還是沒有想起來。
這或許也是通子離開自己的理由之一。結婚的話就會死去,她害怕這種結局,所以在死去之前,親手切斷了婚姻生活。
此刻,吉敷竹史已經完全喪失了自信,覺得這樣的工作,才比較適合自己。說著說著,他越發覺得幫通子做這些事情,一定會感到很快樂,漸漸真的想去做了。
結婚以後,通子時不時就會有反常的舉動,想起來,一切都是從婚禮那天開始的。直到今天,吉敷竹史都還清楚地記得,那天通子說的那句話:「如果結婚,我就會死!……」
「喝點兒咖啡吧?」通子說著,從暖桌旁站起來,九*九*藏*書順手關了加熱器。她穿著一條印有風車和女孩圖案的藍色短裙,腳上套著雙白襪子。
吉敷竹史到車站時,已經有些遲了,他本來也沒想要座位。只有一天的假期,他真希望能有更多時間,在清水市內痛痛快快地調査,哪怕多一分鐘。
通子是個喜歡小鳥依人的女人,發生在釧路的「夕鶴」殺人事件,使她被迫站在了被告席上。那段時間經歷的一切,都讓她痛苦,連日常生活都成了不堪的回憶。那樣的悲劇,甚至可以說是災難,在她的心裏,投下了多大的陰影,這一點,吉敷竹史無法不去在意。他有時會打電話去北海道,但因為工作繁忙,加上通子一直沒和自己聯繫,事件之後,吉敷竹史就沒再繼續追査她的消息,僅僅知道她離開了釧路。
這一天,剛好保安一課的另外兩個人也來幫忙,合計四人,陣容強大。金越給那兩個人打了個看牢出口的手勢,然後,猛地拉開車門,跳了下來。
結婚典禮上,吉敷竹史請來了警局中他唯一信賴、且尊敬的中村吉藏夫婦當伴娘和伴郎,並在赤坂的東官會館舉行儀式。赤坂是吉敷竹史的出生地,而東宮會館,是由他父母在尾道的朋友經營的。
中途在一處咖啡廳停了一會兒,喝了杯咖啡提神,又吸了支煙。
迦納通子相當討厭,大張旗鼓地舉辦結婚典禮,拚命提議去輕井澤或高地舉辦二人婚禮,吉敷竹史認為,這主意也不錯,但遭到了家鄉雙親的強烈反對,說他們不能接受,最後,在雙親的強力阻撓下,二人婚禮計劃宣告破產。
吉敷竹史家那邊的出席者,有他的雙親和小他不少的妹妹,還有眾多親戚,和一幫自小學起,就認識的好友,特地從遠方趕來慶賀,給足了面子。婚禮演講上,他們彷彿履行使命一般,將吉敷竹史過去的糗事一一披露,吉敷竹史聽得面紅耳赤,那些事,他自己是一點兒都不記得了。
吉敷竹史立刻慌了,馬上飛奔去新娘那裡,問她怎麼了。通子還在哭個不停,眼睛周圍都腫了起來。不管是好言安慰還是耐心說理,通子都不予理會,只是一個勁兒地哭,喊著「好可怕,好可怕」。
會有新娘在結婚當天,哭著說出這樣的話嗎?妹妹會憤慨也是理所當然,到底通子為什麼會說出那種話來?……
妹妹比任何人都要厭煩她,婚後幾乎沒怎麼往吉敷竹史的新居打過電話。在吉敷竹史六年的婚姻生活中,她一次也沒有來過東京,更沒到他們家拜訪過。當然,這也有吉敷竹史太忙,經常不在家的緣故。
車內十分擁擠。吉敷竹史買的是自由座車票,雖說是早班,車內依然十分擁擠,空無一位。他正趕上了回鄉的高峰期。
吉敷竹史笑了,這笑有點兒苦澀,並且馬上就消失了。
與新幹線相比較,這輛電車已經相當破舊了。汽笛聲響起,電車搖搖擺擺地緩慢前行,吉敷竹史的身體,也隨著電車搖晃著。
對吉敷竹史來說,和通子的初夜,是不堪回首的。與得到通子的喜悅相比,悲慘的印象更加強烈。
響聲停止,電視里的搞笑節目還在繼續,時不時傳出空洞的歡笑聲,每次笑聲之間,都彷彿能聽見樹木逐漸枯萎的聲音。
然而,一旦閑散下來,吉敷竹史就會無法抑制地想起通子,有關通子的記憶,會猶如海嘯般吞噬著他的心,令他根本無法思考其他事情。吉敷竹史就是這樣的男人,只能專註於一件事情,將全部精力投入到一個目標上,為此奮力而為。
吉敷竹史朝海邊走去,在踏上被海浪沖刷的沙石時,頓時停住了腳步。海風越來越大,穿過森林,發出猶如呢喃細語般的沙沙聲。吉敷竹史拉緊大衣的前襟,望著眼前陰鬱冷峻的景色。周圍連個人影都沒有。
「吉敷竹史!」金越大聲喊叫著,朝美國車衝過去,吉敷竹史也跟了過去。
十二月三十日,將近年關的一個星期六早晨,吉敷竹史搭上了新幹線。
食物還不錯,最好吃的是餐前沙拉和餐后蛋糕,鵝肝醬之類的反而非常難吃。吉敷竹史心想,果然這種料理並不適合自己。
吉敷竹史發現:自己對前妻的事情,竟然一無所知。此時的他十分後悔,卻已沒有機會,再去好好理解她的苦惱了。
通子從柜子里取出咖啡杯,答道:「是電線杆,就是你埋伏的地方。」
隨著時間的流逝,男女之間的感情,就會變得無法定義。吉敷竹史到現在依然覺得,如果通子現在還沒有離開自己,他們一定還過著幸福的夫妻生活。婚後六年,吉敷竹史對通子的熱情依舊,沒有半點厭煩的情緒。但他卻被迫要離開妻子,並封禁對她的感情。
窗外再次出現骯髒的灰色街道,人類居住的地方,無論哪裡都一樣嗎?……黑糊糊的水泥牆上,貼滿了傳單和小廣告。
現在想來,通子那時候,真是給足了自己面子。二十五歲到三十一歲的六年,是吉敷竹史刑警生涯的新人時期,而這期間,他幾乎都被安排與金越搭檔,直到金越五十七歲時,享受提前退休待遇,去了櫻田門,當時吉敷竹史三十二歲,已經和通子離婚。也就是說,在作為吉敷竹史妻子的那段時間里,通子不得不經常應付金越。
夕鶴傳說講的是,一個男人娶了一位由鶴化身的美麗女子,他違背約定,偷看了妻子強調絕對不能看的織緞現場,最終,秘密被戳穿的妻子,傷心離去。
引擎熄火了,四周一片寂靜。吉敷竹史看到金越在車中,小幅度地沖他招了招手。他趕忙伏下身子,貼著車身,在兩台車中間的陰影中移向賓士。
然而若深究下去,對現在的自己而言,就算是愛,也是近似於哥哥對妹妹的那種愛。一種與獨佔欲和性|欲無關,從內心深處希望她寧靜、幸福、安定地生活的感情。
吉敷竹史站在升降門內,靠著車廂等待發車。發車鈴終於響了,門徐徐關上。列車駛出水泥構築的灰色城市,吉敷竹史目不轉睛地盯著外面,那些灰色的建築越來越低,列車漸漸地駛向了郊外。
「哼,這種男人……」通子從鼻腔發出輕藐的笑聲,那種鄙視是發自內心的。
吉敷賠著笑臉,勸了好久,她卻冒出一句:「如果結婚,我就會死! ……」
津末兩腿間放著一把槍,眼下,他正面目可怖地往槍里填子彈。填彈完畢,拉上槍栓,他將槍口對準吉敷竹史的側臉,身子橫了過來,一副準備射擊的架勢。
「昨天那件事OK了哦。」她突然說道。
警視廳內,吉敷竹史正向一課和四課的警察們詢問,「羽衣傳說」的發源地——三保之松原在哪裡。大部分人都說不清楚,有人說可能在靜岡,但不能確定,具體在靜岡的哪裡,也不得而知。畢竟是負責凶殺案的一課,和負責黑幫團伙犯罪的四課https://read.99csw.com,不知道羽衣傳說的發源地,那也不足為奇。
吉敷竹史記得,那天通子家的電視里,正放著搞笑節目,通子聽著節目里的段子,不時吃吃地笑著,抬頭看看電視畫面,手中一邊繼續著雕金作業。暖桌上的加熱器點著,她將金屬板放上去燒軟,彎成旋渦狀,不知是要做什麼東西。
仔細想來,通子就如同夕鶴和天女,誤入了災難般的婚姻,人生也跟著破滅,最後獨自一人,又回到了屬於自己的世界。
吉敷竹史再次受到了強烈的刺|激。這是第一次聽見輕鬆隨意的迦納通子,竟然說出如此激烈的語句,而且還是針對自己。
值班巡警急急忙忙打開當地的地圖,找出幾間可能的店鋪,然而,沒有一家是雕金工藝品的專賣店,都只是女性珠寶店而已,最後,值班巡警居然問雕金工藝品究竟是何物。
然而這還算好的,金越有時甚至會公然要求,讓通子為他斟酒,似乎覺得部下的老婆也歸自已管轄。他一喝醉,額頭和後頸就會變得又紅又黑,開始大聲地隨意說話,發出猥褻的笑聲,總想在年輕女性面前,開些限制級的笑話,若被吉敷竹史用「同事間開這種玩笑有些過頭了啊」之類的話勸阻,就會反過來說吉敷竹史傲慢。他還時常拿牙籤在金牙間挑動,大聲調笑時忽然放屁,甚至揉搓通子的肩膀,作勢要拍她的屁股。
話說回來,來家裡蹭飯最多的,並不是住在宿舍里的同事,而是當時吉敷竹史的搭檔,那個金越。金越總會找點借口來吉敷竹史家,目的很明顯是為了看年輕的通子。金越沒什麼錢,當然去不起年輕女性聚集的俱樂部或居酒屋,這種情況下,來吉敷竹史家剛好適合他。
「這根杆子是什麼?」吉敷竹史問。
吉敷竹史和通子的新居在阿佐谷,離吉敷竹史之前住的宿舍,只有步行十五分鐘的距離。吉敷竹史以前的室友,和局裡的後輩們,經常過來蹭晚飯,他們對通子做的料理,都評價很髙。雖然吉敷竹史認為,那群經常餓肚子的後輩們,並沒有多少美食家的品味。
那是在昭和四十八年的第一個月,吉敷竹史剛迎來他二十五歲的生日,和通子的戀情也在穩步發展中。通子在一月十八號,他生日這天,送給他一套戒指和領帶夾,都是雕金工藝品,吉敷竹史也抽出時間,專程和通子見面。
這時,一陣腹鳴般的獨特引擎聲,在寬敞的地下停車場里隆隆作響,一輛大型外國車,從斜坡處開下來,在金越的麵包車前面減速,是輛美國制的Trans-Am。它停在金越的車前面,慢慢倒進正對著白色賓士的車位。
「你這渾蛋!膽小鬼!你剛剛差點兒害死我!你他媽的別幹警察這行了!」
那時的迦納通子,並沒有說出「你要不要繼續當刑警,難道需要藉助女人的力量嗎」這樣的話。但其實說不說都一樣,她好像曾經說過什麼類似的話,只是自己已經想不起來了。
回想起來,所謂的「青春時代」,真是個脆弱的時期啊。吉敷竹史被通子的一席話,弄得一時錯愕不已,忙對通子低下頭,請求她不要拋棄自己。
桌上攤著巨大的菜單,一位賢淑的中年女性,優雅地站在他們身邊,一道道地介紹料理。其實與其說是介紹,不如說是在誇讚餐廳選用了如何髙級的材料,廚師的手藝如何非凡,這樣的自誇,令人心生反感。吉敷竹史根本不知該點些什麼,便全部交由通子決定。通子似乎在哪裡學過料理知識,很快就點完了菜。
吉敷竹史解釋說,通子應該是因為今天是大日子,而過於緊張,可妹妹立刻說不是,說她一人不停哭喊著「好可怕」,甚至說不想結婚了。
結婚後不論去哪裡,吉敷竹史都一定是豬扒飯或拉麵,就算有變化,也會是炒飯或咖喱飯,因此,被通子嘲笑過很多次,吉敷竹史總是反駁她「你不就喜歡這樣的警察嗎」。那之後已過了十數年,自己卻還在點相同的東西,對食物的品位,真是一點都沒有長進。
吉敷竹史離車很近,只差幾步,就能抓到駕駛座的側門把手了。然而,吉敷竹史剛碰到門把,津末就在車內鎖住了門,一個伸手的瞬間,就無法打開車門了。
電車到達了清水站。吉敷竹史走出站,眼前是比想象中要開闊的街道。他在商店街閑逛了一陣,街上充斥著年末的忙碌氣氛,行人們呵著白氣,快步急行。但與銀座相比,還是相形見絀。
不過,不管去哪裡,吉敷竹史都總是沉浸在豬扒飯和拉麵的世界里,終於有一天,引來了通子的抗議,說要去代官山吃法國料理。吉敷竹史非常不情願,但還是硬被拉去了。
新年剛至,看過賀歲電影后,通子邀請吉敷竹史去她的公寓,吃她親手做的正月料理。那天他們沒有上床,僅僅接了吻。也許正是這樣的幸福,讓吉敷竹史的神經,稍稍鬆懈了,也就發生了那次事件。
吉敷竹史之所以會這樣想,是因為他有一段時期,正有這樣的感覺。那次,吉敷竹史受了很重的傷,喪失了自信,一心想辭掉刑警的工作,雖然他沒把責任,徹底轉嫁給整座城市,但那件事,就是在這座大都會外表的舞台上發生的。
「嗚……」吉敷竹史嗚咽著,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痛苦地翻滾,劇烈的疼痛令他無法呼吸,流出了眼淚。耳邊不斷傳來金越的聲音。
事情發生在新宿某座大廈的地下大型停車場。有一位在保安一課里,非常出名的妓|女,總把車停在停車場入口的角落拉客。她原先是一位模特,姿色不錯。
通子為何總被這類民間傳說吸引呢?……應該不是單純地出於女性傷感主義,而是有更深的緣由。
話說回來,這兩個傳說,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傳說中的主人公,都有一段被禁忌的婚姻。
「二十三歲之前,我不想考慮婚事,只想享受這短暫的自由與青春。」
吉敷竹史能感到自己來錯了地方,通子並不在這個「羽衣傳說」的發源地。當了二十年警察,理所當然會有這方面的直覺,當追尋的目標,就在自己身邊時,總是能感覺到氣息。可就算站在樹的旁邊,吉敷竹史也絲毫感覺不到,這附近有通子的氣息。
求婚的那個夜晚,吉敷竹史第一次,在通子住的地方過了夜,和通子同床共枕。在此之前,吉敷竹史每次去通子的住處,都是只待一兩個小時就回去了,去茶館或咖啡廳也一樣。
「吉敷先生,你是認真的嗎?」通子的聲音,突然變得十分冰冷。
吉敷竹史倒在冰冷的石頭地上,覺得自己真是沒用,屈辱感和身體的疼痛,讓他痛苦不堪,感覺眼前的世界,正慢慢地在絕望中崩塌。他的眼淚流個不止,無法停息。
吉敷竹史會產生這樣的聯想,那是有原因的。婚禮后不久,他們準備來趟新婚旅行。因為沒有多少錢,無法去海外,結果兩人鬼使神差地,去了都沒有去過的北海道。
「喲,帥小伙!……被打到臉上,就這麼難受嗎?啊?……和你這種膽小鬼組隊,老子有幾條命都不夠賠!……
九九藏書趕快滾蛋!你這樣還做什麼警察?趕快滾蛋!」
雖說像工房,但並沒有給人留下不潔凈的印象。吉敷竹史非常喜歡她的房間,金屬作品本身,會給人冰冷硬朗的感覺,但垂著流蘇的白色窗帘,和小狗形狀的布娃娃,卻中和了這種感覺,房間整體感覺很柔軟,有種猶如少女的夢中世界的味道。
但不管怎麼說,通子接受了他。雖然一開始說,需要想想才能答覆,可當吉敷竹史第二天早晨,準備離開公寓去上班,正在門口穿鞋子的時候,迦納通子忽然靠過來,挽住了吉敷竹史的胳膊。
金越上半身越入車內,同津末搏鬥,同時大喊:「吉敷竹史、吉村、佐藤!……」
05
吉敷竹史透過玻璃窗,與津末四目相交,他看見津末因恐懼而圓睜的雙眼,怎麼辦!……吉敷竹史的腦子一片空白,他害怕車子發動,而在探視車內情況時,又發現了一件更可怕的東西。
通子只不過是個二十幾歲的小女孩兒,居然對各種料理都有研究,甚至擁有可與製作雕金工藝品相提並論的天分,這令吉敷竹史大為驚異,也覺得幸福無比。剛結婚的男人,若發現妻子有料理方面的天賦,都會產生無與倫比的幸福感。
吉敷竹史雙手按住胸口,勉強站立起來。
吉敷竹史問怎麼了,靖子說:「哥哥,這個人實在太過分了!」靖子氣憤地說,「那個通子是不是腦子有病。」
對吉敷竹史而言,結婚等於是拯救了自己,但對通子似乎不一樣。通子的奇怪言行,與身為人|妻的身份格格不入,這在結婚當天就已經初露端倪。
女人說,從這裏往前走有一家,但距離有點兒遠。吉敷竹史接著問,這附近是否有雕金工藝品商店、或者手工珠寶首飾商店之類,女人想了很久,才說:「土產店倒是有一家,但像首飾店這種,賣時尚物品的小店,這樣的鄉下地方可沒有。」
吉敷竹史向她道完謝,隨即出了門,橫穿過巴士剛駛過的馬路,踏上松原的土地。
通子的房間里,不論是書架上,還是桌子上,都擺滿了小型的雕金作品。她生活的四張半榻榻米的空間里,就像一個小型雕金工房,或者說是工廠的倉庫。
只有在工作的時候,吉敷竹史才能將通子的事情,拋在腦後,這幾年,他碰上過不少好案子,搜査的過程相當有趣,每一件都必須絞盡腦汁,全力以赴。這類工作接踵而至,使他感到十分充實。
02
結婚就會死?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這種感覺,真是奇妙得難以言喻:「難道自己對已離婚十多年的妻子,依然抱有希望?……」吉敷竹史自問。
沿著碎石小路向前走,終於到達了海濱。冬日的陽光穿透密布的陰雲,從天空傾瀉而下,海濤聲時遠時近。這裏就是羽衣傳說的發源地——聞名遐邇的三保之松原。
那著實是個痛苦的時期。不但被印上沒有當刑警的資格的烙印,而遭到搭檔拋棄,又即將被通子拋棄。事後想起,這兩件事,其實是不能分離的。
逛了一圈,沒有看到類似賣雕金工藝品、或珠寶的店鋪。洋裝店的櫥窗里,展示著造型古舊的人體模型,穿著土氣的開襟洋裝;雜貨店裡擺滿了年輕女性們喜歡的玩偶。整條街到處都是這種店鋪。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吉敷竹史只看到了陌生女性的倩影。
當時吉敷竹史接替中村的班,和一名叫做金越的、四十多歲的男人組隊,在保安一課的協助下,埋伏在停車場附近,監視那名妓|女。金越認為,津末肯定會回來找這個女人。
吉敷竹史忽然想起北海道的阿寒湖來。北部之地的那片湖泊,印象中和這裏很相像。
「當然是認真的……」吉敷竹史答道。
「你真的是認真的嗎?」通子似乎要確認般地,再次問道。
果然還是出現了。吉敷竹史開始緊張,他伏低身子,等待金越的指示。
「喂……我才二十歲。」通子有氣無力地說。
這樣想的話,通子在結婚當天怕得哭了起來,還說出結婚就會死的話,難道不是與這兩個傳說,非常相似嗎?
一月三十一日,外面下著冰冷的大雨。女人開著她的白色賓士進來,和往常一樣,停在入口角落的空位上,她長期租下了這個地方。熄滅引擎,拿下遮陽帽,女人對著車內的鏡子,檢査妝容。
女人的「賓士」轎車,已經在這裏停了三個小時了,她一直在車內看著雜誌和文庫版小說。喜歡讀書的女人,通常都很有教養。
婚禮當天,吉敷竹史終於明白,通子反對呼朋喚友、大張旗鼓舉辦典禮的原因了。不知是什麼緣故,通子那邊的出席者,全都是她的大學同學,作為家人出席的,只有她神情嚴肅的父親一個人。
吉敷竹史也聽她講過關於阿寒湖的傳說,只是已經全部忘光了。但他依然清楚地記得,兩人站在湖畔時,感受到的寒冷,正和現在相似。那時是盛夏,可沒想到到達阿寒湖畔時,天氣突變,寒冷難耐。
吉敷竹史反覆思考著,自己和迦納通子之間的種種,他發現,果然沒辦法說服自己,就是不去清水市。
「我還以為你不是那樣的人。太失望了。在我的店裡幫忙這種事,隨便什麼樣的人,都能做得來吧?你想做這種誰都做得來的工作嗎?」通子的語氣十分嚴肅,與平常那種撒嬌般的語調完全不同。
吉敷竹史點了豬扒飯,喝著店員送來的水,不由得苦笑。與通子相遇、結婚是二十五歲時的事,現在自己已經年過四十了;二十五歲的自己,進食堂會點豬扒飯;現在的自己,仍然只點豬扒飯,如果不是,也一定會點拉麵。
吉敷竹史最後去了資料室,翻査百科辭典。上面記載,三保之松原位於靜岡縣的清水市,就在靠近南部太平洋海岸的三保半島。吉敷竹史翻開日本地圖,找到靜岡縣。清水市南部,有一座向南彎曲的半島,標著平假名「し」,這裏就是三保之松原,一處著名風景名勝。
本來作為東京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刑警,就是不要結婚的好。吉敷竹史記憶里,不知何時,中村也說過類似的話,什麼如果自己有女兒,絕對不會讓她嫁給一課的刑警。
「難得你給我做了這個,可我要辭掉警察的工作了,很奇怪吧。」吉敷竹史以輕鬆的口吻說道。
07
他們已經持續這樣一周以上了。每天眼睜掙地看著女人,讓貌似非常有錢的男人坐上副駕駛座,然後,開往附近的飯店,次數多得數不清。
啊!……吉敷竹史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昭和五十九年,當自己與通子再會時,通子是被夕鶴傳說吸引,做了鶴的雕金作品,現在又是羽衣傳說。
雖然由於年紀太輕,使通子一直
九*九*藏*書沒有家庭主婦的感覺,但她並非不懂料理。若以前能好好品嘗通子做的料理,肯定能記住不少料理的名字,只可惜,吉敷竹史經常趕不上回家吃晚飯。
03
那真是個相當糟糕的時期。在吉敷竹史近二十年的刑警生涯中,與金越搭檔的新人時期,是他人生的最低潮,一段簡直不想再度回首的日子,可卻又是有通子這位美麗妻子,陪伴在身旁的幸福時期。這其間的關係,真是讓吉敷竹史感到既矛盾又複雜。
這件事情,給吉敷竹史帶來了不小的打擊。被金越毆打的第二天,右眼下方就髙髙地腫了起來,好幾天都不消,難以忍受的疼痛,以及從未經歷過的精神打擊,讓吉敷竹史兩天都無法進食。
準確說來,迦納通子到過函館,但再往北就沒有去過了。能去北海道是通子的願望,她像個小女孩兒一樣,說著想繞湖遊玩。通子對北海道的傳說相當了解,在吉敷竹史開著租來的車,前往景點的路上,她像講課般對他說了許多。
通子被金越弄得已經近乎神經過敏了。一聽到金越那「哈哈哈」的笑聲,或是背上感受到他的碰觸,她就會起一身雞皮疙瘩,要深呼吸一次,才能開口說話。
吉敷竹史一句話也說不出。從看到犯人一臉凶神惡煞地,往手槍里填子彈的那刻開始,他就想退縮,腦中盡想著會被射中。
美國車的車燈打著信號,兩下、三下,但女人沒有察覺。往美國車的方向看去,開車的似乎是個梳著爆炸頭的男人,圓睜著雙眼,臉上長滿了絡腮鬍子。幾乎可以肯定,他就是津末。
這天,吉敷竹史和通子見面的地方,不是咖啡屋,也不是電影院,而是在通子位於澀谷的家裡。吉敷竹史是工作結束后,稍微吃了點飯才過去的,大概是晚上七點左右。已經兩天沒和通子見面了,幸好臉上的腫塊已消下去不少。
吉敷竹史將這幾家店的地址,逐一抄到了筆記本上,到附近書店買了本清水市的地圖,試著開始尋找。但哪裡都沒有通子的身影。
金越給津末銬上手銬,暫時交給那兩名警員看管。吉敷竹史走到金越旁邊,低下了頭,說:「對不起。」金越回過頭,未發一語,便朝吉敷竹史的左臉狠狠打了一拳,吉敷竹史慘叫一聲,跪倒在地,緊接著,左肋又遭到皮靴的一頓重踢。
這就是天女掛羽衣的松樹啊!……天女從天而降,把羽衣暫且掛在這棵樹上。
「我想和你結婚!」吉敷竹史突然對迦納通子說道。
從海上吹來一陣風,吉敷竹史的大衣,被風吹得卷了起來。他推開小餐館的門,向廚房裡的一名中年婦女,詢問這附近是否有派出所。
吉敷竹史有一些相當偏執的理念。比如男人只要操心工作就好,料理什麼的,知道些類似豬扒飯,這種簡單實惠的就夠了。但本來就是因為在吃的方面有分歧,才會來這裏吃飯的,再這樣說的話,肯定就完蛋了吧。
宿舍里的同事們說,帕克越長越大了,是一條非常聰明的狗,但在吉敷竹史看來剛好相反。只要一段時間沒見,不僅是救命恩人通子,就連養過它一段時間的吉敷竹史,它都會忘得乾乾淨淨。
巴士已開出街市,行駛在被綠油油的田地包圍的公路上。陽光並不強烈,天氣有些陰沉。也許是心理作用,吉敷竹史彷彿能聞到海水的腥香氣息,看來快要到達海濱了。
金越送來的人偶或小擺設,不管吉敷竹史懇求多少回擺到書架上,都被通子毫不猶豫地塞進了抽屜裡層。她直言太沒品位了,的確。
不可思議的是,一旦下定決心,工作也變得順利許多。不知不覺間,還得了好幾次總監獎。雖然因為在工作上拼盡全力,導致大部分時間無法回家。但因為吉敷竹史回家吃晚餐,就意味著金越也要來家裡吃飯,所以通子並沒什麼怨言。
吉敷竹史開始懷疑,津末會不會出現,但金越依舊頑固地堅持相信著。刑警這份工作,其實並沒有電視劇里那樣華麗的場面。日復一日,只是重複著單調的埋伏和調査。薪水微薄,要準備好應對突發|情況,還要隨時處於動輒就會造成終身殘疾的危險之中,幾乎不需要用腦子推理,這類技術性勞動。
連吉敷竹史都覺得,金越送的禮物實在是太糟糕,但這種事對金越來說不算什麼。他就是這樣沒自覺的男人,厚顏無恥地拿著這類小東西,大大咧咧地搭訕:「小通,這個很不錯吧。」通子對他相當反感,總是背對著他,頭也不抬地洗盤子。
那段時間的經歷,對通子而言意味著什麼呢?回想過往,關於這件事情,吉敷竹史從沒問過通子,其實是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
也不能拜託清水市的警察幫忙,一且涉及私事,吉敷竹史就覺得很難開口,光想到要說明情況,他就覺得麻煩。
那個妓|女長得不錯,妝化得非常濃,身材髙挑出眾,即使是這樣的隆冬時節,毛皮大衣下面,也一定穿著超短裙,露出一雙玉腿,沒有一個男人看了會不回頭的。
「我在做以吉敷先生為主題的作品……看!」通子指著剛才正在製作的作品。
從地圖上看,三保之松原離清水市車站,有相當長的距離,而新幹線壓根兒就沒有清水站。看來,只能從靜岡換乘本地線去清水,再乘坐巴士去海濱的三保。通子要是在那裡,開了家雕金工藝品商店,就應該是在海濱附近。這麼一來,不只清水車站,連海濱附近,也不得不算在調査範圍內了,真是工程浩大啊,一個人根本不行。
「要被殺了!……」吉敷竹史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膝蓋和腰不聽使喚地發軟,跪倒在水泥地上,手腳並用向車後方爬離。
吉敷竹史沒有再婚,像通子那樣,能讓他全身心地投入的對象,一個也沒有出現。他的心還和十年前一樣空空蕩蕩。而且,他漸漸產生了「自己還是通子丈夫」的錯覺,或許有了第二任妻子,這樣的心情就能了結了。
踏上旅途,將東京遠遠拋離身後,使吉敷竹史不禁開始反觀,那片人造的生活之地。人們日夜置身於這個由水泥鑄造的不可思議的世界,艱難地工作、生活著。沒有天然土壤,綠化和水源也少得可憐,沒到黃昏日頭微傾,整座城市便已經沉入了陰影之中。他就在這個層層疊疊、冰冷擁擠的水泥世界中,為生活奔走著;另一方面,在這個大舞台上,愛恨情仇與殺人報復,則是層出不窮,如同家常便飯一般。
吉敷竹史登上去三保之松原的巴士,在車上一直扭頭眺望著窗外清水市的街景。心想,也許會恰巧捕捉到通子在街邊散步的身影。
雖然曾經料想過這樣的結果,但吉敷竹史並不甘心。他試圖找到派出所或地方警局,終於在閑逛的途中找到了。他出示了自己的警https://read.99csw.com員證,他向那裡值勤的警察詢問:清水市是否有專門賣雕金工藝品或珠寶首飾的小店鋪。
「你出去。」通子低聲說道。
06
金越相當好色,常對吉敷竹史說「喂,讓你老婆穿迷你裙」這類話,不知是在開玩笑,還是發自內心的。吉敷竹史覺得,他是想看通子睡覺的樣子,才總是賴在家裡留宿的。
清水市離東京並不遠,在東京以西,差不多一百五十公里的地方,乘新幹線一晃眼就到。
當初,他還在派出所當小巡警的時候,雖然非常辛苦,卻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會面臨今天的局面。至少自己不適合做兇殺課的刑警,在隱隱作痛的心髒的某個角落,吉敷竹史清楚地有了這樣的感覺。有了這樣的覺悟后,吉敷竹史寫下了辭呈,裝進信封,塞進衣服暗袋,去赴和通子的約會了。
這時候,突然響起了玻璃碎裂的聲音。吉敷竹史以為是津末開槍了,沒想到,是金越刑警拿磚塊,砸碎了車窗玻璃。
昭和五十九年,那次相隔近五年的再會,涉及一件相當糟糕的事件,根本沒有時間徹底談這種事。這次見面如果問出口,她會是怎樣的表情呢?……吉敷竹史唯一能夠肯定的是,她絕對不會說非常快樂。
吉敷竹史請住在宿舍的同事吃飯,作為他們照顧帕克的報答。帕克給同事們添了不少麻煩,雖然也想接回家來養,但吉敷竹史他們所住的公寓,卻被要求禁止飼養寵物。
吉敷竹史問:究竟怎麼了,她說:通子一個人在化妝間哭個不停,根本無法上妝。
09
吉敷竹史抬起頭看向通子:「不能嗎?」
吉敷竹史不能按時回家吃晚飯的時候,通子便在下班后,到日比谷與他會合,然後兩人去新宿或澀谷吃飯。
交往還不到一年,就貿然提出了這樣的要求,通子理所當然地呆住了。
吉敷竹史吃了一驚。仔細一看,桌上果然有一個穿著外套的小人,身邊還立著一根杆子。
08
前往清水的電車很空,車廂中多是老人。
吉敷竹史夜晚也無法入睡,記得當時整日都覺得暈眩,並伴有嘔吐感。他在這樣的狀況下,沉痛地思考了兩日,終於得出「自己並不適合當警察」的結論……
「兒玉號」特快列車到達了靜岡站,吉敷竹史走上月台。今晚並沒打算在清水過夜,因此也沒帶行李。吉敷竹史從新幹線的月台走下樓梯,雙手插在大衣的口袋裡,向開往清水的電車月台走去。
雖然不知道自己像不像,但味道的話,還是荻窪的拉麵更合口味。這種想法至今也沒有改變,吃的方面,自己還和過去一樣。
吉敷竹史此刻藏身在電梯旁消防栓的陰影里,監視著這一切,金越則在相鄰兩台車外的麵包車中。
金越刑警斷定,津末不過是一個小混混,不會忍心捨棄這樣的女人。的確,津末的身高可能還不足一米六五,麻子臉,總擺著一副貧苦相,絕對不是受女人歡迎的類型。津末靠著毒品交易,這座危險的渡橋,手裡圈到了不少錢,拿這些錢,維繫和女人之間的關係。
吉敷竹史沉默地坐在暖桌旁,通子一動不動地站著,盯著吉敷竹史。兩人這樣僵持了很久,吉敷竹史一直面無表情,雙手放在暖桌下面,靜靜地坐著。
前方立著一個石碑,吉敷竹史上前觀看,上面果然刻著介紹「羽衣傳說」的碑文。旁邊有一棵樹枝形狀格外漂亮的古松,上面掛著寫有「羽衣之松」的紙片。
金越作為客人,簡直是最糟糕的,要招待他,還不如請暴走族或暴力團伙,來家裡吃晚餐來得划算。每次都是完全不管別人方不方便,直接把不知道從哪裡淘換來的、品位低俗的人偶塞到吉敷竹史手裡,說是給小通送的禮物,然後自作主張地說:「今晚我上你家去。」吉敷竹史事後給通子打電話時,通子都會立刻露骨地表示不滿。
吉敷竹史一邊回憶著,一邊自嘲般地笑了。
巴士終於抵達了三保之松原站,站前有一家十分顯眼的小餐館,旁邊是三三兩兩的民居。
遭到金越和通子的連續攻擊,吉敷竹史覺得,自己已經無處可逃,不禁感慨這個世界太過嚴苛。
女人的公寓前,有其他同僚監視著。女人開的賓士上裝有警報器,只要開進地下停車場,吉敷竹史他們就能馬上知道,從而立刻進入埋伏狀態。
一瞬間,吉敷竹史感受到,仿如置身天堂般的狂喜。他緊緊地抱住了通子,吻上她的唇,隨後,步伐輕快得像跳舞似的出了門。再次抬頭仰望澀谷的天空,吉敷竹史感覺,自己又能勝任刑警的工作了。
清水市在沼津東面,靜岡縣東部。從地圖上看,並不是像靜岡市那樣的大城市。車站前有一片標為紅色的居民區。吉敷竹史感覺,通子就在這裏,安靜地生活著……看到地圖的同時,感覺變成了確信。
真是毫不委婉的說法!……
就因為身為刑警,通子才會愛上自己,兩者是相輔相成的。只是那時的吉敷竹史,頭腦里一片混亂,沒能理解這回事兒。對吉敷竹史來說,通子就是一切,所以聽到通子說出那樣的話,他只能一味傷感。
04
01
身為刑警的能力與覺悟,身為男人的自信與力量,甚至身為一個人的自尊,都通通地被擊碎了。吉敷竹史感到自己,就像一隻被牽到屠宰場的羔羊,只能任人宰割。心裏只剩下喜歡通子,不想失去她這類仿如祈禱般的感情。
羽衣傳說則是:從天而降的天女,來到人間沐浴,隨手將脫下的羽衣,掛在了湖邊的松枝上,結果被人間的男子拿走了,使她無法回到天上,只得和這個男人結婚。雖然最後已為人婦的天女裹上羽衣,又翩然回到了天上,但那段婚姻,至少也是不被允許的。吉敷竹史記得是這樣的故事。
通子的反應令他感到意外,聽到這樣的提議,不是該覺得高興嗎?……雖然交往時間不長,但至今為止,他一直覺得,通子會很期待這種日子的到來。
「開店這種事情,一個女人做會很辛苦得啦。要搬運重物、進材料,還要去送快遞,在店裡接待客人……」吉敷竹史無力地繼續說道。
「你答應跟我結婚,我就繼續當刑警……」
女人沒有固定的「上班」時間,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突然出現。做這種生意,一般早上不會出來,但其他時間就不好判斷了。她似乎和熟客都有聯絡,有時會在中午出現,有時又是深夜。一且報告她出了家門,吉敷竹史他們就要迅速飛車趕來新宿。
吉敷竹史記得吃飯中通子曾說:「竹史,你看上去像是常來這種店的人,沒想到……」
擁有這樣風景的地方,才適合人居住。那個迷官一般、充滿殺伐之氣的混凝土舞台,還是更適合上演那些互相傷害的電視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