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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VAD SELIM 第六節

SIVAD SELIM

第六節

「是啊,我們去過。」被問到這個問題,讓我頓時吃了一驚。我下意識地回答著,同時心裏也在想著,他是怎麼知道的呢?
幕布拉開了。果然像佐久間君說的那樣,舞台後面搭著五層髙高的架子,上面擺滿了花和植物的盆景。架子放在舞台左右兩邊,中間位置被留了出來,從那裡,能看見後面掛著的藍色布簾。表演者們抱著樂器,掀開中間的布簾走出來后,就從放著盆景的架子中間留出的通道,走到舞台中間。
「我們什麼時候,能有機會見到御手洗潔先生嗎?」另一位女性問道,不知道是坐輪椅的那個人感興趣,還是她自己想問的,我告訴她:當然有可能了。
接著,御手洗潔的獨奏開始了,他剛才還只是輕聲為老人伴奏著,但這時的吉他聲,卻大得出奇,連地板都彷彿在震動著。一扇沉重的門,在他的琴聲中緩緩打開,一陣陣旋律,向我們迎面撲來,我的心被這股旋律,強烈地撼動著,似乎自己胸膛中,也有一扇門,被樂聲推開了。我的心裏有如重重波濤翻滾,頓時變得不再像原來的自己。真不可思議,我的心靈,已經在琴聲中得到了升華。
這時我才明白,這位老人,一定是位優秀的小號手。雖然我對他們二人的交往,到現在都還一無所知,但御手洗潔一直惦記著這場音樂會,因為這位老人也是一位音樂家,所以,就乾脆拉他一起來出席。
不管人的名氣有多大,那都是短時期的事,根本沒辦法永遠保持。在大家認為你有名的時候,更應該放下架子,讓人感覺到你的誠意,不然,很快會被大家拋棄的。那傢伙為什麼連這個淺顯的道理都不明白?
從舞台後那塊藍布後頭,繼續傳來響亮的電吉他聲,我似乎看到了那把熟悉的Gibson-335的琴頭。定睛一看,從掀開的藍布簾後面出來的,竟是御手洗潔那颯爽的英姿。隨著幾節華麗的獨奏,他從盆景中間的通道,慢慢走到了舞台中央,而今天早晨見過的那位黑人老頭,也跟在他的身後出現了,手裡拿著一把紅色小號。
「昨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在夢中,我變成了一隻小鳥,我在馬利普海岸的波濤間飛翔。我聞見了海浪的氣息,各種水果的芳香,令人陶醉。那時的我,是多麼幸福啊!……我能像鳥似的自由翱翔,雖然只是那麼短暫的瞬間,也令我終生難忘,再沒有什麼可後悔的了……我的朋友們!在這個充滿不公和歧視的世界上,我們才更需要努力,去實現最好的自己,我會在上帝的樂園裡等候大家!……」
「人長得很瘦,是位黑人老頭,但看來不像是什麼名人吧。」
老人的演奏,越發地揮灑自如,彷彿進入了無人之地,天地間只剩下他自己。他時而轉過身去,低聲演奏,時而俯身扭動著腰肢,也許是長時間的站立,已經使他勞累了,時時變換著姿勢。
其間,御手洗潔一直以急速的琶音,與號聲相互呼應,高低有致,堪稱珠聯璧合。悠揚的樂聲,顯得那麼抑揚頓挫,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享受。縱使沒有鍵盤音樂的配合,僅僅一支小號和一把吉他,奏出的聲音,竟然如此渾厚而層次豐|滿,彷彿有一個樂隊在幕後伴奏一樣——這麼美妙的音樂,我還從來沒有聽過。
過了一個多小時,演出進人了中場休息時間。佐久間君宣布休息后,台上的幕布放下了。我大大鬆了口氣,把身子靠在椅背上,正想閉上眼睛養養神,卻聽見後面有人小聲在叫我。我吃了一驚,馬上站起身,看到有幾個坐著輪椅的人,向我圍了過來,其中一位幫助推輪椅的日本女性,正在叫我。
「各位,實在對不起大家,我已經想盡一切辦法,想說服御手洗潔先生前來,但是,因為今天,有個朋友,從美國來找他,這件事是早就預訂好的。如果是昨天或者明天,也許都沒問九*九*藏*書題,但偏偏今天,他無論如何脫不開身。我爭取了好幾次,還是不行,雖然知道大家都十分期盼,但都怪我這個人能力不夠,所以,還請大家多多原諒。」
御手洗潔走到麥克風前,揚起搭在琴弦上的右手,用英語向大家大聲喊了句:「你們好,我的朋友們!……」
從御手洗潔的吉他里,流出了優美的和弦聲,那聲音從容不迫,一個個音符像時鐘一樣,準確地流淌出來,觀眾們突然安靜了下來。黑人稍稍向前俯了俯身,把嘴對住了小號的號嘴,前端向地面慢慢地垂下,小號里傳出的先是低沉的嗚咽聲,就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地撫慰著我倍感疲憊的心房。
說完,他轉身離去了,很快消失在藍色的布簾後面。
第一組演員掀開藍色布簾,來到舞台中間,這是由兩名女生和一名男生,組成的鄉村音樂演唱組合。男生擔任吉他手,三個人圍在麥克風前面。男生先把對著吉他的麥克風,調到合適的高度,然後就開始伴奏,但是前奏彈完,該女生們唱的時候,她們由於過度緊張,而沒有開口,沒辦法,只好再從頭開始來一遍。
「御手洗潔先生最近又偵辦過什麼有趣的最新事件嗎?」另一位志願者模樣的人,在一邊插嘴問道。
「今天的音樂會,開得很成功,沒能趕來聽一聽,實在遺供,但是我的朋友,一定已經替我好好欣賞過了。明天就是聖誕節前的平安夜,無論多麼吝嗇的人,也會在這一天,給所愛的人送上禮物,今天晚上大家都是幸福的!下面,我的一位老朋友,要為大家表演一首曲子,這位朋友非常了不起,他是世界頂級的小號大師。不過,他今天只能為大家演奏一支曲子,因為他實在太忙了,吹完這支曲子,馬上就要動身回美國去。但是我想,有這支曲子也足夠了。今天晚上經歷過的這一刻,一定會長久地留在我們的因憶里。他的名字就是——希瓦德·薩利姆!……他是為了出席這場音樂會,專程從美國趕來的!……」
「他說,他很早就對這個問題十分關心,美國有不少這類案例,但聽說日本也有,他十分驚訝。」
「我來晚了吧?能趕上和大家見面,真是太好了。」
剛開始的時候,掌聲還很稀疏,聲音也不大,但是越來越多的人,立即匯入了鼓掌的大軍,掌聲也越來越熱烈,漸漸變成了震耳欲聾的聲音,就這麼一直響下去。我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停下來。
老人手中舉著小號,似乎也愣住了。我想,他也一定沒有想到,吉他在御手洗潔手中,競能運用得如此出神入化,讓他也聽得如痴如醉。
我實在無法回答他們的問題,也找不出合適的理由,為自己解釋。
「他的話,您可能聽不大清楚吧?」推車的那位女性志願者對我說。實際上,即使那位白人青年的發音很清楚,我也聽不懂他說的是什麼。
當了近兩小時的評委,這會兒我可以說得心應手了。緊張感已經消失,總算恢復了平常的狀態。放下心來以後,我不由得想起了中場休息時的那些事情。
老人立起身來,嘴唇離開了吹奏口。他已經一口氣吹了好久,看來打算歇口氣了。我和大家不約而同地鼓起了掌,熱烈的掌聲一浪高過一浪。老人的手中,揮動著那支紅色小號,頻頻地對御手洗潔點頭致意。僅僅從老人的謝幕動作中,也能感覺到,他的藝術造詣,決不是業餘音樂人三年五載能練出來的。
這些高中生們在評委席上,安裝的裝置很有創意,一支樂隊表演完之後,作為主持人的佐久間,就會通知一聲:「下面請各位評委打分!」這時,評委坐席旁邊的白色燈泡,就同時亮了起來,各位評委舉在手裡的分數牌,全場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獲得前三名的樂隊,依次走到舞台上,從佐久https://read•99csw.com間先生手裡接過獎狀,和用綵帶包裹著的獎品,他們領完獎,都向台下深深鞠躬,佐久間先生讓他們說幾句獲獎感言時,得第一的女孩只說了一句:「謝謝!」第二、第三名獲獎者,說的都是英語,我當然還是聽不懂。
這真是個千金難買的瞞間,觀眾們屏住了呼吸,唯恐自己影響到那美妙的聲音,這一刻,我彷彿感覺到靈魂在天堂自由地飛翔,漸漸地融入了那無垠的宇宙中。我甚至無法理解,世上競會有如此曼妙的音樂,他和我們同樣生活在世間,為什麼獨有他,能夠擁有如此驚人的魅力和技巧?
他聽了我的回答后,接著又說了些什麼。
這麼重要的時刻,御手洗潔競然不出席,確實讓人覺得無法原諒。之前我還沒有這麼真切地感受過,但見到大家盼望的樣子后,我更深刻地體會到了這種心情,甚至為此感覺十分自責和不安,大家那麼希望,能在這兒見到他,但這傢伙,競然不由分說地拒絕了。
這時,另一個人又問了句什麼,志願者同樣翻譯給我聽:「日本也有我們這樣,因為服錯葯而致殘的人嗎?」
「啊!……」我不禁輕輕叫出了聲。在老人俯身面朝地面,吹奏出一連串激越的音符時,我猛然想起來,這不正是那首披頭士樂隊演唱的《永遠的草莓地》嗎?我很熟悉這首歌啊!……
御手洗潔緊接著,走近了麥克風,用日語說道:「今晚的音樂會,終於要落幕了,如果能讓各位感到高興的話,將是我最大的榮幸。石岡兄弟,我們快點兒一起回家,喝一杯熱乎乎的紅茶怎麼樣?」
「他說的這位朋友,到底是誰,能告訴我們嗎?」
我一邊認真履行著評委的職責,一邊也偶爾會向右邊看上幾眼。我發現這些坐在輪椅上的評委們,不時開懷大笑,有時還用手跟著打節拍,看得都很高興。但是,我們覺得水平很髙的、美囯的搖滾樂隊,他們自己給的分數卻不高,反而給日本女學生組成的合唱樂隊打出高分。
這個夜晚的經歷,是給我的最好的聖誕禮物。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御手洗潔刻意安排的,但這真是我最希望得到的。我鍾愛的披頭士樂隊的傳世之作,競被他演繹得如此完美,並把這份禮物,以這種出人意料的方式送給了我,以致在其後的一段時間里,我深深陶醉於音樂的餘韻中,不能自拔。這一首《永遠的草莓地》在我心目中,也成了世上最優美的音樂,我的最愛。之所以我現在總喜歡用「無與倫比」來形容它,是因為我後來,真正理解了這支曲子的意義。
「如果大家真希望能見見他,作為今晚缺席的補救辦法,他說過明天或者後天,可以來這裏一趟。」
暴雨般的熱烈掌聲,瞬間回蕩在整個會場上,我也和大家一樣,忘乎所以地使勁鼓掌,感覺到一股熱流湧上了心頭。御手洗潔一邊笑著,一邊伸出右手,握住了佐久間的手,我知道,此刻他的心裏,也一定和我們一樣激動。
「哦,他說,只有今天晚上他來不了,有位從遙遠的美國來的朋友來找他……」我只能又解釋了一次。這裏幾乎成了我為解釋這個問題,而召開的新聞發布會。
「謝謝大家出席今晚的音樂會!謝謝各位家長和兄弟姐妹的光臨。我們的參賽選手,水平有限,準備得也不夠周到,但是我們大家都很努力,不覺得有任何遺憾。美中不足的只有一件事,本來我不準備在這裏說,但是不說出來,又覺得憋得難受,那就是不能在這裏,聽到御手洗潔先生,為大家九_九_藏_書彈幾首吉他曲。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不過,我們還年輕,以後的路還很長,我想我們總有一天,能夠親耳聽到他的精彩演奏。」
音樂會順利地結束了,坐後排的幾個急性子,已經站起身來,準備離場,會場也開始變得嘈雜,但我總覺得有點兒不滿足。雖說早就知道,參演的都是些業餘高中生樂手,水平不如專業隊,但總是感覺,比預期中缺了一些什麼。
這些樂隊畢竟還是業餘的,表演中,經常會出現歌唱不下去、伴奏跟不上,或者中斷了以後,從頭再來等現象,但我也覺得,其中有些還是很有水平的,尤其是美國人學校的搖滾吉他手,他們表演得最好。首先,他們的英語發音非常好聽,這倒是理所當然的,唱詞連我也能聽得很清楚。日本學生中演唱民謠的樂隊比較多,也沒有打擊樂做伴奏,光是表情拘謹地把歌唱完。相反,外國學生們的搖滾樂中,加入了架子鼓等樂器后,音量就顯得特別大,加上演唱風格自然而投入,因此,我給他們打的分,總是比較髙一些。
「哦,什麼事?」我答應道,原來不是那位女性,而是輪椅上的白人青年,想要跟我說話,他口齒不大利索,發音很模糊,但還是拚命用英語,不停地說著什麼。
聽她這麼一說,輪椅上的人,不約而同地都輕輕點了點頭。
我一看大家上台,都和我一樣緊張,倒覺得放鬆了不少。就算這個小廳面積不大,可也是一場真正的音樂會,對這些學生來說,以前也沒有什麼機會,能在這種正式場合演唱。
暴風雨般的獨奏停住了。御手洗潔只留下一小節《永遠的草萄地》沒有彈,四周一片寧靜,老人正露出滿口白牙,對他笑著,但看上去卻更像是苦笑,並豎起了大拇指,對御手洗潔比畫著。明明看見御手洗潔的手沒有動,可是我彷彿覺得,樂曲還在我的腦際回蕩,也許這就是所謂的餘音繞梁。
又有一位坐輪椅的人,想對我說些什麼,他的話一樣,聽起來含含糊糊。站在他身後的年輕女子,把他說的話翻譯給了我。
我正想再說些什麼的時候,演出開始的鈴聲響了。他們這才停止了詢問,對我默默行了個禮,從位置遠些的人開始,慢慢地回到各自的位子上去了。離我最近的那位志願者,也轉過身去,站在一旁。
另外,佐久間先生在電話里,對我說得很對,演出的樂隊,都以唱敢為主。雖然在兩段歌曲之間,也能聽到吉他的獨奏,而且,有幾個美國組合中的吉他手,還彈得相當好,但是,這些無伴唱演奏的時間非常短,也見不到有什麼特別髙超的技巧,演唱民謠的樂隊,大多沒有什麼獨奏,樂器的構成也十分單調,僅僅配有一兩把吉他。搖滾樂隊也都僅配備吉他、貝斯和鼓,鍵盤樂器基本都見不到,演奏本身缺乏變化。這種場合,尤其需要御手洗潔來表演幾首純粹的吉他曲,讓大家聽聽。
御手洗用左手指著那位老人。老人舉了舉手裡的紅色小號,輕輕向大家擺了擺手,瞬間,觀眾席上又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這個人是誰,我還真不知道。」
這種震撼和感動,用我手中的這枝筆,不足以表達其萬一,從低音到高音,他心中的音符,隨心所欲地從他的吉他中奔騰而出,彷彿在自由的天空行走般,揮灑自如。聽眾似乎都屏住了呼吸,身體一動也不動,只有眼睛緊跟著他舞台上的腳步。
「我嗎?……我倒是見過一面。」
舞台上佐久間君正在發表閉幕演說:
我低頭向他們鞠了一躬。有這麼多年輕人想見到御手洗潔,這實在出乎我的意料。志願者們把我的解釋,翻譯給他們聽,他們聽后,都輕輕點了點頭穌理解。看見他們的樣子,我心裏十分感動。
「要是我們身邊,發生了什麼奇怪的事情,可以找御手洗潔先生幫助解決嗎?」一位推著輪椅的女人問我。
一聽又是這個問題,我只能暗暗叫苦。看來連報紙,也關心起御手洗潔的動向來了。
然而,其中也有幾read.99csw.com組,完全由女生組成的搖滾樂隊。尤其有一支樂隊,留給人的印象特別深刻,吉他手是位來自美國人學校的學生,打扮得花哨而怪異,一開口就把我吸引住了。我覺得她們看上去,完全像支專業的樂隊,簡直不相信她們只是普通的高中生。於是,我給這支樂隊打了個滿分——十分。她們不但表演水平出眾,而且,幾名女孩子都長得相貌特別漂亮。
我懷疑:他是否知道有這樣一批人。想起來,我原先對此也同樣缺乏認識。那傢伙這麼不近人情,可是,大家明明知道會這樣,還是排著隊想見他。對於這些熱心的追捧他的人們,他怎麼能如此不看在眼裡呢?如果換成我是御手洗潔的話,我一定會努力創造條件,滿足他們的願望,付出多大的犧牲和損失,都不能推託。
與此同時,音樂中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喚醒了我心靈深處的懷舊情緒。雖然這首曲子我從未聽過,但音符組成的如訴的旋律,卻讓我感到那麼親切和熟悉。這究競是什麼曲子?
幕布重新拉開了。擔任主持人的佐久間先生,再次站在舞台上,介紹了下一個演出的樂隊,表演又繼續下去,這又是個民謠風格的樂隊。看來今天演唱民歌歌曲的特別多,也許是音量較小,平時便於練習的原因吧。
但是,不管我心裏怎麼想,音樂會仍然按照程序,一步步地進行著。最後一組搖滾樂隊的表演也結束了,我又為他們打了個滿分。由於這次採取的是評整數分,後面不再設小數點,所以我擔心,會出現幾支樂隊並列第一或第二的問題。但由於評委人數比較多,合計總分后,再計算的分值,都相差很大,所以,同分的現象並沒有出現,決出第一、二、三名也很順利。
「那你見過他的這位朋友嗎?」
正說到這裏時,舞台背後突然傳來一陣吉他聲。這是分解和聲后的琶音和弦技法,音量非常大,有些原先站起來,準備退場的人,又停住腳步,回頭看著舞台。
日本高中生的樂手們,雖然表現得不夠專業,但是留給人的印象,卻十分可愛。其中大部分樂隊,都是清一色由女孩子組成的,這些樂隊中一般只配有一兩把普通吉他,採取合唱方式,演唱一些民謠風格的歌曲,歌詞也都比較簡單。
老人緩緩走近了麥克風,觀眾們這才漸漸停止了鼓掌,會場上重新又靜了下來。老人把紅色的小號摟在胸前,把嘴湊近了話筒,用他沙啞的嗓音說著英語。
「我問你:前年的秋天,你們是不是去過一趟柏林?」
當我回過神來,音樂已經停止了。我們只是一動不動地呆坐著,竟然忘了鼓掌。台上的兩人互致著微笑,御手洗潔的左手,輕輕按在琴弦上,當我們終於相信,演奏已經結束時,才一起使勁鼓起掌來。
我點了點頭。正因為他們不得不在輪椅上生活,所以,對服藥引起的副作用,以及相關的治療問題,比一般人更加關心。但是更讓我吃驚的是,連我們的行蹤,他們都知道得十分清楚,幕間休息,完全成為他們向我提問題的時間。
「當然有了。」我答道,「但還不到能夠發表的時候。」
然後,老人又舉起了小號,《永遠的草莓地》的主旋律,再次在大廳中漾起。他緩緩地吹著,如同寶石綻放出光華。
「是個什麼樣的人?是位名人嗎?」
說實話,演奏者們到底實力如何,我是聽不出來的,也許我還沉浸在剛才手忙腳亂地發表開幕致辭的氣氛中,沒有一首歌,聽起來有熟悉的感覺,也不知道他們唱得到底是好是壞。只不過,在遇上有的樂隊聲音太小,聽不出在唱什麼歌詞,或者在明九-九-藏-書顯不該停頓的地方,停下來之類失誤的時候,我適當降低點兒分數,就這麼湊合著給他們打著分。
會場上沒有準備什麼盛大的吹奏樂來謝幕,只是由佐久間先生,讀了讀獲獎的樂隊名單,以及獲獎成員的姓名,得第一名的,是日本女學生組成的民謠風格二人組合,第二名是美國人學校的一組搖滾樂隊,第三名也是一組美國學生。遺憾的是,我十分看好的那支化妝很獨特的樂隊,沒有進入前三名,作為評委之一,我感覺很難接受。我想她們如果能灌唱片出來賣,我也會買來經常聽。
「我們當然也一樣,想和大家見面。」
「他是在問:今天晚上,御手洗潔先生一定不能來了吧?」
舞台上布置得就像是盆景的展示會。擺滿盆景的架子前,放置著電吉他演奏用的擴音器,和架子鼓等音響設備。舞台左邊的架子上,掛著一塊三角形的木板,上面寫著「一切靠自己的學生音樂會」幾個大字,旁邊還懸挂著許多白色和粉紅色的紙花。處處體現出高中生們獨特而樸素的風格,我認為,他們做得還真不錯。
突然,他的頭高髙地昂了起來,號管筆直地指向上方,一連串歡快激越的旋律過後,號管又轉向了前方的觀眾。強有力的高音,從小號中連綿飛出,彷彿在鼓舞著我們奮力向前。
「石岡先生!……」有人用日語,在身後大聲對我喊道,「我是橫濱新聞報的記者。請問今晚,御手洗潔先生能來嗎?」
其他女性的臉上,也頓時泛起了笑容。其中一位說道:「這些人全都希望能見見御手洗潔先生。」
這時,御手洗潔的吉他聲,如同開了閘的洪水般湧來,洶湧的氣勢,就像一片雪崩把我埋沒。我簡直不敢相信,那排山倒海般的聲符,竟然只出自一把吉他。這種令人窒息的享受,是我從來不曾領略過的,而御手洗潔竟然能彈出這麼動人心魄的獨奏,實在出乎我的意料。雖然我沒少聽過他的琴聲,但如此讓人神往,這還是第一回。御手洗潔的吉他聲中,似乎有一種巨大的能量,兇猛地向觀眾撲來,大家的身子,都緊緊地靠在椅背上,被他的琴聲所壓倒,動彈不得。
「也有啊,雖然人數不多,但是肯定有。」
當時我還不知道,會場里有人專門負責錄音,所以把這一切都完整地錄了下來。後來,也正因為得到了一盤複製的錄音,才能把當時的情景,描寫得這樣準確。御手洗潔那天的講話,完全是用英語,我現在能把這些記下來,全靠反覆播放錄音,並一點點翻譯和修正。
但是這種想法絕非嫉妒,也並非產生了自卑情緒,而僅僅是出自音樂的角度。因為我此刻才知道,音樂中,競然蘊藏著如此巨大的魅力……太了不起了,太棒了!……今天我能坐在這裏,能親耳聆聽他們的演奏,又是多麼幸運!……我從心裏感謝上蒼,還有什麼能比活在這個世界上更好呢?
和早晨見到他時一樣,他上身穿著一件深棕色的皮夾克,下身穿一條黑白相間的闊腿格子褲,顯得十分時尚。在直立和俯身時,那黑白兩色的圖案,產生了炫目的效果。
聽到他這麼問,我又開始感到壓力很大。而且,這時許多坐著輪椅的人,都圍了上來,我一看,那二十位左右、坐輪椅的人,差不多全都密密麻麻地圍在我身邊,連旁邊的通道,也被堵得嚴嚴實實,甚至影響了通行。聽得出來,雖然他們當中,許多人無法自由表達,但是想問的問題,全是一樣的——他們都在關心御手洗潔到底能不能來。
接著,老人的小號聲,又低沉了下去,音色那麼優美,婉轉悠揚的旋律,彷彿直接衝擊著人的心靈。樂曲聲中,我彷彿看到了土地和原野,一片花草和綠蔭,在面前徐徐展開,令人如痴如醉。我感到渾身的疲憊和創傷、優郁和委屈,一瞬間,都融化在溫柔的樂曲中,全身充滿了振奮和勇氣。
「那太好了,是真的嗎?」她髙興地嚎叫起來。
「那當然,只要是御手洗潔感興趣的事件,我想他都會很髙興幫助解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