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使與兩個署名
第十章
隔天晚上,松浦宏一獨自來到淺川橋。靠著欄杆,手上拿著一本書。翻開封面,裏面有他簽名的「致矢野昭子小妹妹」。這是兩天前,殺死三原慶子的夜晚,從她房間拿回來的簽名書。
「說吧,小山田,你說有事要跟我說是什麼事?」
「說吧,刑警先生,你說有事要跟我說是什麼事?」
宏一聽從衛星導航的指示,彷彿為了甩掉內心的軟弱,用力轉動方向盤。
「嗯——刑警先生,你說的只不過是單純的可能性。當然,世上或許有天才模仿師,不管別人的筆跡還是什麼都能模仿得一模一樣。可是,要是這麼說的話,所有的筆跡鑒定就沒有意義了。不是嗎?刑警先生?」
基本上要回家的時候,他不記得有啟動衛星導航。為什麼,衛星導航會擅自報路?而且仔細一看,車子行進的方向和回家路線根本不同嘛。這個衛星導航,究竟要把我帶到哪裡去呀?
「這樣啊。那我就簡單扼要的從結論說起吧。」
「你、你在說什麼呀?」宏一的語氣不禁尖銳起來。「你想推翻專業鑒定士的判斷嗎?你對筆跡鑒定也是外行人吧。」
「原來如此。確實用鋼筆寫遺書沒問題。——如果是右撇子的話。」
「那又怎樣?用鋼筆寫遺書沒問題啊。」
「……」宏一無言以對。
「沒問題吧,要繼續帶路了喔。在前面的轉彎處右轉唷,右轉!哎唷……人家我說的是右轉啦!」
「連衛星導航都!」宏一終於察覺到事有蹊蹺。
宏一走到辦公桌邊,探頭看著筆筒內,找到一枝他想找的筆,然後轉身面對刑警們,把這枝筆秀給他們看。這是一枝紅色細桿的鋼筆。小山田刑警和椿木警部的目光,都集中在這枝鋼筆上。宏一將鋼筆的筆帽上刻的文字「From TERUHIKO To KEIKO」秀給他們看,激動地訴說。
「所以說,筆跡怎樣都無所謂啦!」小山田刑警不爽地說,再度把鑒定書攤在眼前。「這份鑒定報告書中也有稍微提到,遺書的署名是藍色墨水的鋼筆寫的。聽好了,我說的是鋼筆喔。」
「什麼?」
小山田刑警把筆記本和鋼筆換手拿,繼續說明。
我才不會對你唯命是從。宏一把方向盤切向左邊。但車子卻違抗方向盤的操作,直角右轉。車子擅九_九_藏_書自繼續行駛。方向盤與煞車彼此無關地繼續行駛。衛星導航的聲音,不知何時沉默了。這個現象實在太詭異。宏一感到毛骨悚然。車子無視駕駛的存在,持續行駛了幾分鐘——
閉上眼睛僵在駕駛座的宏一,突然再度聽到衛星導航的聲音。
但另一方面,小山田刑警卻一副沒被打動的樣子,從頭到尾漠無表情。
小山田刑警說的話感覺很假,但宏一決定答應他的邀請。一方面是對他想說的事有興趣,一方面也是真的疲憊萬分想休息一下。
「喂!可以寫喔!可以寫喔!」宏一感到一絲希望,放聲大叫。「用左手拿鋼筆,只要力道控制得宜還是可以寫出橫線。當然,要寫長的文章可能很困難。不過,『三原慶子』的署名只有四個字。就這麼幾個字,想寫也不是寫不出來。只要小心一點,應該也不會劃破紙張。」
椿木警部和小山田刑警充滿疑惑的眼光,同時射向宏一。宏一猶如要甩掉這個眼光,拚命地左右甩頭。
「我想也是。」
「請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左轉。」
「……結束。」
宏一霎時搜尋記憶。對了,以前她曾在他的面前,用左手拔掉瓶拴,打開香檳。那時候沒有注意到,但三原慶子或許確實是個左撇子。
「不過這又怎樣?世界上左撇子並不稀少啊。」
「別別別別……」宏一慌忙推翻前面說過的話。「雖然我說沒興趣,不過多少還是有點興趣啦。三原慶子畢竟是矢川照彥的未婚妻,和『星光經紀公司』在業務上也是有來往的人。」
「是啊,我還沒聽說。你現在就在這裏說給我聽吧。」
「像這樣,右手拿鋼筆寫字的話,握筆的這隻手會把鋼筆的筆尖,像是要讓它躺在紙上般滑著寫。這樣寫起來的觸感會很流利。但是——」
「是這樣的,之前拜託科學搜查研究所做的筆跡鑒定結果出來了。就是鑒定三原慶子的遺書上的署名,是不是她本人親自簽的。鑒定結果我已經看過了,但椿木警部還沒看過這份報告吧。」
「這樣子啊。那就別看了吧。」小山田刑警作勢要把信封收回口袋裡。
「哦?真是這樣嗎!?」
「總之,刑警先生,三原慶子的遺書千真萬確是真的吧。」
「為什麼你知道,三原慶子用這枝紅色https://read.99csw.com鋼筆,來寫最後的署名呢?鑒定報告書里雖然提到藍色墨水的鋼筆,但沒有半個字提到鋼筆的筆身是紅色的唷。」
「請在前面的轉彎處右轉。」
桌上散落著十枝左右的筆。而且全部都是,鋼筆。
「湮滅證據……開始!」
「為什麼我有興趣?我並沒有什麼興趣喔。」
宏一步行過橋,回到停車處,發動車子朝自家前進。駕駛中,腦海里浮現出昨晚來他休息室的年輕刑警和美少女。
由於椿木警部和宏一問的完全一樣,兩人不禁面面相覷。小山田刑警沉穩地從西裝口袋掏出一隻信封。
要求籤名的理由,和在葬禮會場的三原慶子是同樣的陰謀。但是,宏一併沒有做出和上次一樣的蠢事。昨天他寫的署名,不是矢川照彥的筆跡,也不是三原慶子的筆跡,而且不知為何甚至不是松浦宏一本人的筆跡。他的手寫出來的字,是從沒看過的別人的字,而且有點像少女寫的字。
「但是對左撇子來說,問題可大了。」
「……」普通的衛星導航?人家!?什麼跟什麼呀。
「沒有理由特別選鋼筆!?」宏一立刻想到如何反駁。「不,刑警先生!她有理由選擇鋼筆喔!」
「遺書的筆跡確定是三原慶子寫的吧?」
小山田刑警拿起筆筒,把裏面的筆全部倒在桌上。
「看來小山田刑警在懷疑我啊……」
這、這是什麼呀?宏一翻白眼,不由得對機器控訴。
「喂,幹什麼!我說要左轉吧!你不要給我隨便亂轉!」
「我不記得有拜託衛星導航帶路。你不要隨便亂帶。」
「問題在於三原慶子是個左撇子。」
房間里的樣子,看起來和當時沒兩樣。辦公桌的桌面,會客區的情況,也都分毫不差地保存下來。宏一覺得宛如時光倒流,回到了前天晚上。
沒問題,我已經度過了最大的危機。宏一如此想著,嘴角自然上揚淺淺一笑。宏一聽從衛星導航的指示,將方向盤往左切。接著往右,然後往左——!?
「這樣比較好。我對筆跡也是外行人,聽不懂專業的內容。」
男子「嗨」的一聲,看似爽朗地舉起單手,對宏一打招呼。是小山田刑警。
不料,小山田刑警卻很直接地搖搖頭。
霎時,宏一,臉色蒼白。
「就如兩位看到的,九-九-藏-書這是矢川照彥送給三原慶子的鋼筆。或許對三原慶子來說,這是個很頭痛的禮物吧。因為就如你所說的,她是個用左手寫字的人。但是在矢川死後,她也決定自殺跟著矢川去的時候,雖然知道寫起來很難,但她還是用左手握住這枝矢川送的鋼筆,寫下最後的署名。這是對已故矢川照彥的愛的證明!這麼想就沒什麼好奇怪了!」
「原來如此。特意用情人送的鋼筆,來寫最後署名的豹紋女。真是美麗的故事啊。甚至令人感動。但是,松浦先生——」
兩人搭電梯來到八樓,走進房間里。這是前天晚上三原慶子喪命的現場,也就是她的辦公室。
「昨晚謝謝您——啊?詭異現象!?哈哈,看來您是太累了啊。要不要上去休息一下?我順便也有一些事情想請教您——」
「你才是呢,你是誰啊。」
「這、這怎麼可能嘛。用左手寫字的人,居然不用鋼筆?我從來沒聽過這種事。這是真的嗎?——喂,你!那枝鋼筆借我!」
「有道理。確實這麼想的話,三原慶子的遺書有問題。遺書的署名不是她寫的。可能是別人模仿她寫的……」
「……」宏一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小山田刑警聽不懂日文嗎?還是太堅持自己的說法,對眼前的正式鑒定結果視若無睹?
「但是,三原慶子不是普通的左撇子,她是連寫字也是用左手寫的類型。——不知道警部您還記不記得,她在我們面前自我介紹時的場景。那時候,她是用左手寫字。沒錯吧,警部。」
「我?人家是普通的衛星導航呀。」
「更何況,遺書是在自己的人生最後留下的重要書信。誰都想要舒適地寫得很漂亮吧。所以你認為在遺書最後署名的時候,三原慶子會用左手拿鋼筆來寫嗎?不,我想這是不可能的吧。」
「小山田,這話怎麼說?」椿木警部透過薄薄的鏡片看著部下。「鑒定結果是真的。」
鑒定結果是真的。也就是專業鑒定士的權威保證,遺書上三原慶子的署名是真的。宏一猶如在宣布勝利似的,在小山田刑警面前挺起胸膛。
「抵達目的地。衛星導航結束。」
「松浦先生,當然你說的也有道理,只要小心寫的話,用左手拿鋼筆,只不過寫四個字的署名也不是不可能。不過,三原慶子做這種像雜技般的事九*九*藏*書沒有意義吧?在遺書上簽名的筆,用原子筆或簽字筆就可以吧。沒有理由特別選用難寫的鋼筆。」
「是的,鑒定書確實是這麼寫。但是,這封遺書不是三原慶子寫的。」
「好的,當然沒問題。其實這次的鑒定,查出了耐人尋味的事實喔。松浦先生,怎麼樣?我想您可能也有興趣聽聽看?」
「所以說,這又怎樣!」宏一開始焦慮起來。「寫遺書署名的手,管他是左手還是右手,都沒有關係吧。遺書上留下的筆跡,和三原慶子的筆跡一致,那這就表示這封遺書是真的——」
「你說什麼!難道你不聽從我的方向指示!你以為你是誰啊!」
「沒錯!他說的確實很有道理!啊……雖然三原慶子外表是個豹紋女,但其實是個感情專一的女人啊!」
「為!」宏一一時語塞。「為、為什麼?這、這是、當然的呀。可不是嗎,最後的署名確實用鋼筆寫的吧。可是,你看!這桌上的筆筒里,只有一枝鋼筆不是嗎?所以我才認為一定是用這枝紅色鋼筆寫的,任誰都會這麼想吧——」
「是的,我確實是外行人。所以我沒有要推翻鑒定士的判斷。遺書的署名確實和三原慶子的署名完全一樣。但完全一樣不見得這個署名就是三原慶子本人寫的呀。也有可能是別人模仿她的筆跡,模仿得一模一樣。」
對於宏一半是硬拗的主張,小山田刑警眉頭緊蹙。
「算了。反正我絕對不會中那種詭計……」
「抱歉,我不記得耶。時間過太久了。」椿木警部直接了當舉白旗。
但對於宏一而言,昨晚的記憶宛如被施了魔法般模糊不清。
呼——宏一回過神來,看向駕駛座的窗外。眼前矗立著一棟眼熟的八層樓建築。這是三原慶子的住商混合大樓。正門的入口處,站著一位穿西裝的年輕男子。
小山田刑警指著宏一的胸口,以平靜的口氣問。
小山田刑警的說明結束后,椿木警部雙臂交抱點點頭。
「不用了。我完全聽得懂。」小山田刑警,真是個很煩的傢伙。
小山田刑警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宏一。宛如恨不得指著宏一的額頭說,就是你模仿她的筆跡!但是不可以退縮。宏一重新站直,對著意氣風發的刑警,聳肩微笑。
——那究竟是怎麼回事?那種感覺就好像自己已經不是自己了?
宏一read•99csw.com讓書從手中滑落。宛如是不小心掉落書本的人。書離開了他的手中,掉落在橋下無垠的黑暗中,消失在漆黑的水裡。
「啊?左撇子!?她是左撇子!?這、這樣子啊……」
一位穿著灰色套裝、戴眼鏡的美女,以英姿凜凜的站姿迎接他。對宏一而言,這是首度見面的女性。小山田刑警介紹她是「椿木警部,三十九歲」。宏一心想,年齡根本不重要吧。
宏一皺著臉,但在心中對刑警所說的鑒定結果大叫快哉。
小山田刑警露出揶揄的笑容,拿出信封里的文件。「呃,簡單地說,是這樣的。三原慶子遺書上的署名——這些用鋼筆寫的藍色字——這些字確實是三原慶子生前的親筆署名,經由專業筆跡鑒定士的鑒定結果,兩者的筆跡相當酷似,確定是同一個人寫的字,沒有錯。報告書的內容是這麼寫的。——呃,請問您聽得懂嗎?要不要再說一次?這是很重要的地方喔。」
小山田刑警從西裝的胸袋掏出一枝筆和筆記本。外觀很普通的鋼筆。他用右手拿鋼筆,在攤開的筆記本上寫字。
「什麼——?」宏一嘴角的笑容消失了。「這、這是什麼意思?」
「不是,松浦先生,三原慶子的遺書很明顯是假的。」
「不,我說的不是筆跡的事。」
「像這樣用左手拿鋼筆的話,情況就截然不同了。這個姿勢想要寫漢字的橫筆劃時,就非得像在紙張上扎刺般地寫才行。紙太薄的話,筆尖說不定會拉破紙張。相反的如果是厚一點的紙,就有傷到筆尖的危險。不管怎樣都非常難寫。對於左手寫字的人,鋼筆其實是非常難寫的筆。」
「哦,我想也是。因為我也擔心,所以也去問了她的朋友。結果沒錯,三原慶子是用左手拿筆,用左手寫字的人。」
宏一極力訴說的故事,不知為何深深打動了椿木警部的心。
宏一搶奪似的接下小山田刑警遞出的鋼筆。然後從複印機旁的影印紙中抽出一張,放在桌上。坐在沙發上,用左手拿著鋼筆。以謹慎的手勢,試著在紙上拉出橫線。結果確實如小山田刑警說的,筆尖在紙上形成扎刺般的形狀。雖然不是不能寫,寫起來的觸感也很差。但是——
太扯了,我家不在這邊。宏一決定不聽衛星導航,右轉前進。不料衛星導航立刻發牢騷。好像是在哪裡聽過的女孩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