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母獅爪痕的歌謠
第一節
「那個家確實不是優菜的歸宿吧?所以她才悄悄地離家出走,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她母親大概也是清楚這一點,才覺得她想離開就不要強留。順帶一提,我剛才提到優菜是在母親旅行時失蹤,我想您應該猜到了,高岡佑次也陪同一起旅行。」
「與其說是離家出走,這更像是失蹤吧?」艾莎探出身子,似乎稍微感興趣。「優菜的媽媽沒去找失蹤的女兒?」
「請問這裡是偵探事務所沒錯吧?我想拜託一件事。」
不過,我惡作劇的指尖即將碰到艾莎美肌的瞬間,她的右膝突然往上抬,如同在責備亂來的我。這一腳漂亮命中我毫無防備的下顎,我整個人往後被震得老遠。這恐怕是下意識的攻擊,原來這就是野性的直覺!
被踢飛的我,在沙發遠處按著下巴,無力地跪下。
「其實優菜的父母在幾年前離婚了,現在只有典子女士和優菜住在一起。典子女士在五月十號左右外出旅行三天,回家就發現優菜不見了。」
艾莎如此放話的時候,正是事務所開店的上午十點。接著大門突然打開,一名年輕男性規矩地道聲「早安」現身。這個人身穿西裝,像是正要上班的白領族。他面對額頭互抵的兩名美女,以緊張的語氣告知來意:
沒人在聊獅子窩的話題。
我邀委託人坐在偵探剛才睡的沙發上。不對,還不確定他是否會成為委託人。依照過去的經驗,造訪「生野艾莎偵探事務所」的客人,大多會在十分鐘內踹門走人。我只能祈禱看似誠實正經的他,具備常人的度量與超乎常人的耐心。
「笨蛋,小艾,太直接了啦!」
「是的。她突然不再到店裡,也不接我的電話。當然也沒主動打電話給我。我向酒店老闆娘打聽,她說優菜完全沒告知就突然不再來店裡。這一行經常發生這種事,所以老闆娘也沒有質疑什麼。」
「離家出走?」艾莎無法釋懷般地詢問。「優菜這女孩幾歲?十四歲?」
我打開上鎖的入口大門,踏入熟悉的獅子籠。眼前是沒什麼變化的事務所風景。文件與雜誌在桌上或柜子堆積如山,擋住訪客的視線。深處屏風的另一頭,是廚房與衛浴設備。整體雜亂的室內,或許是最適合拿玩具槍藏身玩生存遊戲的環境。換句話說,就是最差的工作環境。
「不九*九*藏*書,那個,偵探小姐,這是最新型,不用湊這麼近大聲說話也收得到聲音。可以用正常的方式說話嗎?」
我拍打艾莎的頭,暗自擔心山脇這次真的會大喊「開什麼玩笑」起身離開事務所。但他以認真的眼神,注視我們堪稱胡鬧的互動。我不經意看向時鐘,他造訪事務所至今已二十分鐘,足以證明他的耐心超乎常人。
艾莎惺忪起身,以不太高興的表情與聲音俯視我。
「已經是大人了嘛,這年紀還能叫做離家出走?我是十七歲離家,那樣也算離家出走?聽說美伽的老爸六十歲之後就離家上山,那也算離家出走?」
「我是生野艾莎。請多指教。」
女偵探突然隔著桌子伸出右手要握手,她這樣打招呼還算正常。
大部分的客人,都會對這種平輩語氣與裝熟態度感到不悅,不過手拿名片的這個男性,大概是不曉得如何應付她無視於商業準則的行徑,男性以右手握她的手,同時以左手遞名片,舉止相當奇特,兩人的手臂在桌上交叉成為「X」的字樣。「謝啦。」艾莎說完以左手指尖接下名片。
「我對小艾?不,我只是想叫你起來。」
「既然這樣,她為什麼不和我連絡?一個多月音訊全無耶?真的只是離家出走嗎?假設是離家出走,那她現在在哪裡做什麼?」
「如果你不在意是這種荒唐的結果,還是決心想找出失蹤的她,我可以接受這個委託。山脇先生,你的決定是?」
「所以,食品公司的業務,要委託偵探事務所什麼事?」
「啊?」艾莎目光銳利,以額頭抵住我的額頭。「睡覺有什麼關係?何況偵探事務所又不是小鋼珠店,幾乎不會一開店就有客人上門。」
我連忙想搗住她的嘴,但一切當然為時已晚。艾莎神經過於大條的言行,這次肯定讓客人勃然大怒,害得生意泡湯。
「不過啊,山脇先生。」此時,艾莎正經看著他,第一次以姓氏稱呼他。
「唔……山脇敏雄先生啊。湘南食品工業股份有限公司,總公司業務部。喔……湘南食品啊。是製作高級和菓子的公司吧?我聽過,不過沒吃過。」
我以放茶杯的托盤,擋住艾莎沒禮貌豎起的小指。「請用茶。」
「國中生怎麼可能在酒店工作?優菜她二十一歲。」
「不,錯了,https://read.99csw.com不是那樣。」我下巴痛到好難講話。「只是稍微跌倒。」
艾莎與我從兩側檢視山脇難為情地遞出的照片,我發出讚歎聲,艾莎則吹起口哨。
「啊,謝謝您這麼貼心。」
她想到什麼就講什麼,我無法整理心情。我確實想亂來,也想摸腿,但我沒真的摸,何況我不記得有被艾莎養育長大。她和我可是高中時代的好友。
「母親和年輕男性出遊打得火熱的時候,女兒萬念俱灰離家出走是吧,聽起來很有可能嘛。」
這樣的平塚在下雨。在不景氣大環境掙扎的平塚,如同屏息般寂靜無聲。
我在細雨紛飛的景色之中,轉著紅傘獨自前往上班的地方。白色上衣加藍色夏季外套,晃著短裙行走的迷人姐姐身影,吸引路上青少年的目光。才這麼心想,就有一個非常適合穿窄裙的超性感姐姐,從我身邊瀟洒超越。青少年的視線全被吸走,我就這麼抱著挫敗的心情,好不容易抵達辦公室。
「不是啦!那不是『離家出走』,是『出家』——呃,別害我亂講話啦!」
「這是我拍的,拍得不是很好就是了。」
艾莎的嘴角浮現壞心眼的笑容,併攏膝蓋離開沙發,邊以右手搔抓褐色短髮邊走向我。近看會發現她的眼睛和頭髮一樣是褐色,她以這對褐色雙眼,像是要射穿般瞪向總算起身的我,突然毫不留情對我咆哮:
戀人、女友、交往對象。明明有很多稱呼方式,搞不懂她為何要伸出小指這樣問。我好不容易克制自己彆拗斷她的小指。山脇雖然露出困惑神色,卻沒有氣急敗壞地離席。
不用說,我與艾莎當然不由得轉頭。難得有客人在上午十點上門。
不過,艾莎不可能知道我的想法。「美伽,端茶給客人。」她單方面對我下令,自己就這麼穿著紅色運動服,坐在客人正對面的沙發。
照片里的她留短髮,擁有小麥色的肌膚,給人活潑的印象,比想像中還可愛。洋溢靦腆笑容的雙眼筆直注視這裏。既然是山脇拍的照片,北村優菜與山脇肯定是情侶,這張出色的照片令我有這種感覺。
就這樣,山脇敏雄順利成為偵探事務所的委託人。他數度承受屈辱與不講理的言語暴力,最終下定決心委託,我對他的這份精神力甘拜下風。
「休想裝傻!只是叫read•99csw.com我起來,為什麼要摸腿?我可不記得把你養育成這種女生!你該不會是想亂來吧?」
「喔,這妹很正嘛!」艾莎消遣般地說。
「什麼嘛,這種事要早點說啦,搞得我好像笨蛋。」艾莎氣沖沖離開錄音筆。「所以要委託什麼事?」
「但她一個月前突然失蹤是吧?」
「她叫做北村優菜。是的,如您所說,是我的女友。」
統治偵探事務所的這隻美麗猛獸,別名「平塚母獅」的她,正是掛著偵探事務所所長頭銜的女偵探,她叫做生野艾莎,因此事務所的正式名稱是「生野艾莎偵探事務所」。
平塚進入六月之後氣候不佳,今天連續第三天下雨。覆蓋天空的厚重雲層,使得平常就不亮眼的地方都市籠罩著更沉重的氣氛。鮮紅的太陽與藍天、在閃耀大海里嬉戲的美女、和浪濤共舞的衝浪手。這種制式的湘南光景,在這裏踏破鐵鞋都找不到。
「所以,北村優菜這個女生在做什麼工作?」
平塚自行車賽車場旁邊的綜合大樓——「海貓樓」。偵探事務所在三樓,全天候低調營業中。事務所職員只有兩人,我是寶貴的其中一人。以上個月的某個案件為契機,這間事務所僱用我擔任偵探助手兼馴獸師。我這麼說完,即使不是青少年也肯定會抱持疑問:「偵探事務所為什麼需要一位年輕迷人的馴獸師?」但我的回答非常單純:「因為偵探事務所有一隻年輕凶暴的猛獸。」沒有其他答案。
「唔,這部分似乎有些難言之隱。因為優菜是獨生女,現在和母親住在一起,但是將來可能和典子女士再婚的年輕男性——也就是她的男友——至今在北村家和典子女士過著半同居生活。聽說這名男性已經將優菜當成自己的女兒對待,他叫做高岡佑次。名片上的頭銜姑且是『不動產顧問』,卻不知道他實際上在做什麼工作,或許只是小白臉。」
在這樣的環境中,一個女人橫躺在窗邊會客區的沙發呼呼大睡。是熟睡的生野艾莎。任何猛獸都一樣,睡眠時是最佳的觀察機會。我沒叫醒她,反倒是悄悄欣賞。
「咦,美伽,你跪在那裡做什麼?在模仿找隱形眼鏡的達川光男?」https://read.99csw.com
「我不在意。」艾莎大方許可。山脇道謝之後,立刻按下錄音鍵。艾莎將臉湊過去,張大嘴再度詢問剛才的問題:「啊……啊……所以,你要委託偵探事務所什麼事?」
「在哪裡做什麼?當然是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跟你不認識的男人打得火熱吧?老實說,我就是這麼認為的。」
「咳咳。」我如同要驅趕沉滯的空氣,清清喉嚨之後看向山脇。「關於優菜小姐離家出走時的狀況,典子女士怎麼說?」
我們要求山脇提供照片,做為尋找北村優菜的必備物品。山脇預先就準備照片給偵探。
「老實說,我也這麼認為。應該只是跳槽到別間店吧?」
「這個嘛,找人是偵探業的基本服務,我當然會接。但你只講這樣,我不太清楚狀況。話說這個失蹤的女人是你的誰?難道是這個?」
「請問,我方便用這個錄下對話嗎?這個錄音筆,我最近都隨身攜帶當成記事本。沒關係,不行的話請告訴我,我不會勉強。」
山脇沒立刻回答她的問題,從西裝口袋取出一個小小的銀色物體。是錄音筆。山脇將錄音筆放在桌上。
「是這樣的,其實我想委託找一個人。是女性,她突然從我面前消失,至今大約一個月都連絡不上。我很擔心她會不會捲入什麼事件,但警察不肯認真受理,所以我打算自己找她。可是我每天要工作,又沒有找人的經驗與技術,才想請職業偵探幫忙找。如何,您願意接嗎?」
艾莎說完拿起茶杯喝茶,山脇搖了搖頭。
「所以呢?」艾莎再度在山脇面前豎起小指。「那個女人是你的這個?」
艾莎輕快打響細長的手指,清脆的聲音響遍事務所。
千鈞一髮。我在內心擦汗,將三個茶杯擺在桌上,就這樣坐在艾莎身旁。「我是偵探助手川島。」我進行自我介紹之後,加入他們的話題。
「這就錯了。我拜訪優菜家,向她的母親打聽消息。」
「喂,美伽,你這傢伙!剛才想對我毛手毛腳吧?」
艾莎的腿修長又緊實,卻不會太細,具有恰到好處的肉感。肌膚看起來光滑細緻,連膝蓋看起來都在發亮。「嘻嘻,要不要摸一把?」我看著在同性眼裡也很迷人的這雙腿,開玩笑地低語,最後還真的想性騷擾她的腿,或許
九-九-藏-書我最近有點欲求不滿。
「只是稍微跌倒?是喔,只要你跌倒,我的膝蓋就會痛?為什麼?」
「這個嘛……」山脇突然看向下方。「她的母親典子女士說,優菜離家出走了。」
「優菜在明石町的小酒店『紅』工作。我在『紅』辦公司聚餐時認識優菜,和她意氣相投,後來就親密交往半年多……」
如果是沉不住氣的客人,大概已經準備離開了。在廚房燒開水的我,一邊祈禱水壺即將沸騰的水不會浪費,一邊觀察客人。他看起來還不會踹門走人。山脇這個人或許行事謹慎,或許度量很大,也可能兩者皆是,艾莎將名片放在桌上。
我——二十七歲的川島美伽,任職于偵探事務所。
「是喔,她媽媽怎麼說?」
艾莎的褐色雙眼注視著山脇,像是在試探,也像是在打某種主意。山脇以嚴肅表情看著她妖艷的雙眼,回答「拜託您了」后低頭致意。
「好,說定了。我們一定會找出北村優菜,交給我跟美伽吧!絕對不會讓山脇先生失望的。」
不過這也在所難免。話說回來,平塚被稱為「西湘」,刻意和「湘南」做區別,定位相當微妙。因此經常被揶揄是「微湘南」「湘南另一邊」「湘南境外區」,完全隔絕在聞名全國的湘南品牌之外。
「什麼嘛,講得這麼囂張。」我戳著好友的胸口。「說起來,你以為現在幾點?錯的人是直到開店都躺在沙發呼呼大睡的你,給我摸個腿有什麼好抱怨的?」我居然下意識地招供。
「是的,我也這麼認為。」山脇由衷開心的眯細眼睛,搔了搔腦袋。
山脇訴說內心的不安,艾莎卻當面說出意想不到的推論。
牛仔短褲加白T恤,之所以加穿一件紅色運動服,不是用來禦寒以免睡覺時感冒,而是她平常的服裝品味。雙腳是透氣兼保暖的褐色短靴,大胆地放在沙發扶手上。之所以沒脫鞋睡覺,應該是考量到睡覺時被其他肉食動物襲擊的可能性。但如果是非洲大草原就算了,這裡是神奈川縣平塚市。好歹脫個鞋吧?我冒出這個理所當然的感想,將視線移向她的腿。
事實上,山脇像是壞了心情般地沉靜下來,我抱著愧疚心情低下頭。
「還真的?」艾莎這句低語,只隱約傳入我耳中。
「這是離家出走。」艾莎突然斷言。「肯定是離家出走,換作我才不想待在這種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