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可是這不能一概而論吧？直到昨天精神百倍的阿公，並不是不可能今天突然想死。」

「不，只是看起來漂亮，實際上相當老舊。」

「天曉得。我只講過電話所以不清楚，但應該是年長女子沒錯。」

對方隨即從眼鏡後方投以冰冷視線。「在是在，不過你是誰？」

「是的，突兀的點很多。首先，外子沒有自殺的理由。外子當年成功經營貿易公司，如今不再插手管理，和我在這個家過著逍遙自在的生活。幸好我們存了不少錢，不用擔心開銷，也和工作壓力無緣。我無法想像這樣的他會突然自我了斷，留下我一個人。」

我看著耀眼的好友問：「不過小艾，叫偵探到家裡的委託人很稀奇吧？因為委託人大致都是避人耳目偷偷摸摸找上偵探事務所，再偷偷摸摸離開吧？」

「喔，死黨啊……」男性即使詫異，依然暫時離開我們，找當事人確認。

「沒錯。所以最近安裝電子鎖的大型住宅大樓，一樓都不住人。一樓可能是商店或停車場，二樓以上才是住家。不過這棟『花水苑』不是這樣設計。應該是屋齡幾十年的老房子加裝電子鎖，假裝成作好完善的防盜措施。哎，這種不上不下的房子挺多的。」

好友叫做生野艾莎。在平塚自行車賽車場旁邊經營「生野艾莎偵探事務所」，是日夜腳踏實地努力辛勤工作的女偵探。由此推論，我當然是偵探助手。再三強調，我沒閑錢住高級住宅。

我們在玄關脫鞋進入屋內，在年輕男性帶領之下，進入某個房間。這一瞬間，我們得知委託人刻意找偵探到家裡的原因。

女偵探聽完沒回答可不可能，而是反問：「那條毛巾是怎樣的毛巾？是不是有點年代，而且是濕的？」

「花水苑」座落於俯瞰平塚海灘的位置。是矗立在海邊，外觀時尙的七層樓大廈。

不久，那名男性再度從門后探頭，以截然不同的和善態度邀我們入內。「抱歉讓兩位久等了，請進。」

日高靜江在睡衣外面加披一件開襟上衣，為我們介紹一旁身穿襯衫戴眼鏡的男性。

靜江輕聲說完，像是自行否定這番話般搖頭。「可是，我質疑外子的死是否真的是自殺。那樣真的是自殺嗎？」

「不，這也不是九-九-藏-書不可能。我們夫妻很少開冷氣，夏天為了通風，會稍微打開大門直到傍晚。所以很可能有人在白天入侵，躲在壁櫃或是衣櫃里。除此之外，雖然不太可能，但也無法否定外子自己邀請某人到家裡。」

按下門鈴，門立刻開啟，穿襯衫的男性從門縫露面。

「但我還是覺得這種死法不自然。與其這麼做，在橫樑綁條繩子上弔不就好了？」

「我的委託人沒這麼偷偷摸摸。」艾莎不悅地以褐色雙眼瞪我。「不過，找我們到自己家裡的例子確實很少。」

「我想也是。」艾莎聽完靜江的回復，滿意地點頭。

七樓的走廊並排著六扇門。委託人居住的七〇六號房距離電梯最遠。門牌寫著「日高玄藏、靜江」，應該是夫妻的名字。

「這樣啊。假設不是自殺，您認為是什麼原因？」

「和靜江女士的相遇？是的，記得是在半年前，我在鬧區的梅屋總店門口，發現不良少年纏著靜江女士，那就是我和她的初遇。四、五個太保朝我打過來，我拿起湊巧在手上的豆沙包猛扔，奮勇應戰——對吧，靜江女士？」

「是的。就我看來，警察打從一開始就認定是自殺。」

「……」我當時也在場嗎？我開始擔心。靜江大概也判斷繼續說謊很危險，突然面向岡野。

「容我深入請教一下，玄藏先生為什麼會過世？是病逝嗎？」

「你還有工作要忙吧？我沒事了，你回醫院吧。」靜江說完，將侄子半強迫趕出卧室。

「那、那個，我、我是，偵……」我說到「偵探」時，艾莎突然一腳踢向我的小腿肚，我將沒說完的話語連同尖叫一起呑下肚。

「哇，我完全不知道姑媽認識這麼年輕的朋友。究竟是在哪裡怎麼認識的？」

「什麼嘛，既然這樣就不是密室吧？」

「為什麼？難道有遺書？」

委託人下一句話令我們感到意外：「現場是密室。兇手沒辦法進出。」

「一般來說，自己把毛巾圍在脖子上往兩側拉，不會出人命。就算一時之間勒住脖子，喘不過氣的時候就會放鬆力氣，毛巾也會放鬆，不會致命。但如果那條毛巾用很久了，也就是粗粗的，一點都不滑順，而且還打濕的話，那就不一樣了。在這種狀況九_九_藏_書就算放鬆力氣，勒住脖子的毛巾也不會輕易鬆掉，可能因而致命。不到不自然的程度。」

請保重——岡野宏一留下這句話，就抱著看診包獨自離開寢室。

「不，沒有遺書。只是因為當時的狀況只能判定是自殺。」

「不，是密室。七〇六號房的我這間卧室是密室。」

原來如此，聽完就覺得她說得對。偵探這種職業不能隨便就告訴別人。我深深反省自己過於冒失，但還是對好友抱持不滿，覺得她不應該突然踹我的腳。

偵探進入抵達的電梯，展現自己精通房屋大小事的一面。「唔……這樣啊……」我心感佩服，進入電梯按下七樓按鍵。

不過，大磯長灘是因為位於大磯才叫做大磯長灘，即使是相連的同一座沙灘，平塚的海灘也不是大磯長灘，即使極接近大磯卻不是大磯。我的好友基於某種賭氣與開玩笑的態度，將平塚海岸稱為「平塚長灘」或「差不多長灘」，但我其實不知道這裏的正式名稱。

一如往常以粗魯語氣回應的艾莎，服裝也是一如往常輕便。如同強調修長美|腿的窄管牛仔褲加紅色無袖背心，腳上是深褐色包頭鞋。隨海風飄揚的短髮是亮褐色，也是別名「平塚母獅」的她引以為傲的鬃毛。她隨興以手指一撥，頭髮在夏日餘暉的照耀之下金光閃閃。

戴眼鏡的男性以質疑的視線，目不轉睛看著我們拚命作戲。

「所以，這位委託人是怎樣的人？」

叫做「花水苑」的這棟大廈，座落於平塚市區西方的沿海住宅區。靠近花水川的這個區域劃分在平塚市，卻比較靠近鄰接的大磯町。大磯町是廣受有錢人歡迎的高級度假區，相較於被稱為「微湘南」或「湘南外郊」的平塚市，大磯町的名聲在全國更加響亮。其中的大磯長灘堪稱大磯的代名詞，在昭和時代被稱為「藝人游泳大賽聖地」，現在也是在夏季擠滿泳裝年輕人的熱鬧人氣景點。

「阿姨。」艾莎就這麼坐在藤椅提問：「既然你這樣質疑，就代表玄藏阿公的死有疑點？」

「就算這樣，那種死法也很不自然。」靜江像是要甩掉討厭的記憶般搖頭。「警察說，外子是自己把毛巾圍在脖子上，自己用力拉毛巾兩側勒死自己。你覺得有可能rｅaｄ•99ｃｓｗ.ｃｏｍ嗎？」

「歡迎兩位。我等你們好久了。」

艾莎用力關上駕駛座車門，仰望委託人所住大樓的頂樓。

「呃，嗯，是的。那一幕至今也歷歷在目。」

艾莎代替我詢問：「日高靜江女士應該住在這裏，她在嗎？在的話麻煩叫她一下。」

「只能判定是自殺？」我與艾莎異口同聲。

「是、是的，聽說您生病，所以來探望一下……」

「不，不是這樣。」靜江稍微繃緊表情搖頭。「外子在一周前過世了。」

我們這天造訪「花水苑」，是為了見委託人。

「啊、啊啊，我想起來了。畢竟我這把年紀了。」靜江也假裝一時忘記。

「不，不是生病，是自殺。享年七十四歲。」

我走下偵探的愛車雪鐵龍詢問。由於是造訪委託人的家，我今天穿平常很少穿的套裝。白色襯衫加及膝窄裙。包頭高跟鞋是在車站大樓「LUSCA」一時衝動買下的特價品。

我與艾莎瞬間轉頭相視，接著學靜江回以僵硬的笑容。

我稍微對眼前的好友刮目相看。她並非只是不懂禮貌的粗魯女生。

「其實，是關於我外子的委託。」

「是喔。小艾真清楚，不愧是偵探。」

不過，我來這裏不是為了找房子。今年春天辭掉東京公司的工作，剛回到老家平塚的二十七歲單身女子，原本就沒有閑錢住這種高級住宅。我來這裏只是擔任好友工作的助手。

他的疑問很中肯。實際上，看起來七十多歲的孱弱老奶奶，和開朗活潑正値青春年華的二十七歲女性，是在哪裡怎麼認識的？感覺比起受傷的鶴認識猙獰的獅子還要離譜。但我這個騙子好友看著遠方，毫不猶豫開始述說。

「我講了什麼有趣的事嗎？」艾莎詫異問我。不過，要將她的言行解釋為有趣或討厭，端看對方的度量。我露出苦笑回應好友，然後面向靜江。

我問完，床上的靜江毅然決然地抬起頭。「外子是被人殺害。」

「嗯，這是破解電子鎖的最簡單方法。不過，就算用這種方法進入大樓，也沒辦法進入這間七〇六號房吧？」

但靜江沒生氣，依然掛著慈祥的表情，回答偵探的問題。

「你說的外子是日高玄藏先生吧？」艾莎一邊聽，一邊擅自拉旁邊的藤椅過來坐。「你先九-九-藏-書生搞外遇？」

「我是美伽，川島美伽。」我硬是插話打圓場。「靜江女士您真是的，這麼健忘。」

「沒、沒錯沒錯，但你看起來氣色很好嘛，我放心了……」

靜江一瞬間露出詫異表情。「是的，一點都沒錯。」她說完，意外地發出愉快的笑聲。「偵探小姐，你講得真有趣。」

好友抱持確信斷言，我提出疑問：「沒那回事吧？門可以自動上鎖，而且還挺新的。」

「小艾，你做什麼啦！」等到完全看不見他，我按著小腿肚向野蠻好友抗議。「別突然踹別人的腳啦，這樣很痛。」

「沒事的，我們看起來不像偵探。阿姨，這一點就放心吧。」艾莎突然將委託人稱為阿姨，然後開門見山地問：「所以，你要拜託我什麼事？」

我們徑自說著願望，進入大樓正門的公共玄關，以對講機請對方開門之後入內。等電梯的時候，我看著門廳低語：「哇，這棟大樓挺漂亮的。」

我好友隨即按著胸口。「我叫艾莎，生野艾莎。」她進行簡潔卻完全沒用的自我介紹。「別看我這樣，我是靜江女士的死黨。」接著她說出毫無可信度的謊言。不過，徹底的謊言似乎比簡略的自我介紹有用得多。

「啊啊，對喔。」偵探沒想太多就點頭。「這裡是七樓，而且公共玄關加裝電子鎖，兇手沒辦法輕易入侵。」

「唔？聽你這麼說也對。電子鎖確實沒意義……」

靜江等侄子離開之後，在床上嘆出長長的一口氣：「真是的，看來好不容易沒被他發現你們是偵探。」

「啊，是喔。」偵探感到意外般低語。不過很遺憾，她的辭庫沒有「請節哀順變」或「請堅強活下去」這種可嘉的話語。她雙手抱胸，以正經表情對靜江說：「這樣啊，死掉就沒辦法搞外遇了。」

素昧平生的人以這種裝熟方式搭話，一般人大多會說：「你是我親戚嗎？」壞了心情。實際上，造訪偵探事務所的所有客人，都會因為她的平輩語氣遭受文化衝擊，一半的人沒提出委託就走人。也有不少男性客人猛拍桌面大罵「成何體統」，我擔心事務所桌子在不久的將來會被劈成兩半。

「笨蛋，我才想叫你別在陌生男人面前自稱偵探。我們還不曉得他是委託人的敵人或朋友吧？」

九*九*藏*書「是的，警察說是一條使用已久的毛巾，而且濕濕的。」

「他是岡野宏一，我過世哥哥的兒子，是我唯一的侄子。現在是內科醫生，在平塚市內的醫院工作，也是我的主治醫師。我今天狀況不太好，剛剛請他幫我打個針。宏一，這兩位是我的好友，叫做艾莎，以及，我想想……」

「啊，對喔。」我不由得看向寢室天花板。沒有橫樑的天花板，吊著一個像是飛碟的時尙燈具。「可是就算沒有橫樑，只要有心，肯定找得到掛繩子的地方。而且這裡是七樓，想死的話也可以從陽台跳下去，他卻是自己拿毛巾勒死自己，果然怪怪的——靜江女士，警方沒考慮他殺的可能性嗎？」

「是啊，不過光是有錢人還不夠，揮霍的有錢人才棒。」

男性意外地年輕，很適合戴時尙眼鏡，是這年頭吃香的英俊長相。應該不是玄藏，年紀看起來比我大一點，所以是三十齣頭吧。我原本認定是老夫妻應門，所以看到帥哥現身莫名緊張，慌了手腳。

「喔？」艾莎略感意外地環視卧室，接著像是央求奶奶講故事的孫女，要求委託人。「聽起來挺有趣的。阿姨，可以詳細告訴我嗎？」

出乎意料的這句話，使我與艾莎瞬間語塞。

「不，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一樓確實加裝自動鎖，不過兇手只要有心，就可以輕易入侵大樓。只要趁住戶開鎖的時候跟著進來就好。」

「問題就在那道電子鎖。這棟大樓一到七樓都有房間，不過依照這種設計，一樓房客沒受到電子鎖的保護。因為你想想，只要翻過一樓陽台扶手打破玻璃窗，就可以輕鬆入侵屋內吧？」

「美伽，你講得這麼簡單，可是現在的住家沒橫樑啊？」

名為日高靜江的女性不只是年紀大，是年邁。骨瘦如柴的身體躺在白色的鋼管床，一眼就看得出她是病人。身穿睡衣的靜江一看到我們，就從床上坐起上半身，如同迎接老朋友般露出親切的笑容。

實際上並不是忘記，到頭來，我們根本沒見過面，她當然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們的不自然互動似乎增加岡野宏一的戒心，他隔著鏡片朝艾莎投以犀利視線。

「肯定是傲慢的有錢人，擺架子叫別人做牛做馬的類型。但最近開銷大，接這種有錢人的生意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