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菲莉絲,」我說,「我很不想在你不舒服的時候打擾你,可我急需你的協助。一九七八年英國伯明翰有間實驗室出了意外,你曾經在那裡工作過。我查遍資料,只知道有個醫學攝影師直接暴露在天花實驗室里工作……」
她幾乎不咳了。或許她確實身體不適,但這並非她離開工作崗位的主因。
「是的,沒錯,」她打斷我,「這事我很清楚。那個攝影師應該是經由通風管線感染的,結果死了,那位病毒專家也自殺身亡。時常有人以這起案件為例,主張把所有冷凍病毒源全部銷毀。」
「我一直沒有忘記他,也許永遠忘不了,」我說,「大概因為他是我的初戀吧。」
「以前你經常給我建議,」她說,「也許現在輪到我了。我也覺得你不該結婚。」
她站起來。前門的撞擊聲仍在繼續,一個聲音大喊:「開門,調查局。」
「當然。」我說。
我開車進城,心中毫無頭緒且疲憊至極。露西是正確的,兇手在露營區使用電話只是為了登錄美國在線網站,線索最後還是回到了信用卡遭竊的珀利身上。死醫客沒有打電話給任何人。我頻繁査看聊天室,甚至探員下線了我也常在那裡等候死醫客。
房間暗了下來,我忽然覺得這很可笑。「這樣好像孩子們的睡衣派對。」
「我覺得你一直沒有真正將馬克埋葬,你必須把這件事了結才能考慮結婚,否則你永遠會覺得若有所失,懂嗎?」
「我記得的剛好相反,我很想睡,可你不肯放過我。」
「閉嘴!」她尖叫,「我為那所該死的學校奉獻了多少?我資歷最深,所有人都接受過我的基礎訓練,包括你在內。可他們卻把這職位給了一個男人,只因我不是醫生。我只有博士學位。」她呸了一聲。
八點十五分我到達辦公室,羅絲聽見動靜馬上跑了過來。
「我正是這個意思。你究竟打算怎麼處理你們的事呢?你們可以結婚啊。」
我在卧室里停留片刻。屋裡的地毯被我們搬動屍體時從其他房間帶來的血漬染成了黑色。我停下來更換備用電池時,沒有聞到任何異樣的氣味,除了防護衣里的氣流聲也沒有聽到其他聲音。這間卧室和露營車的其他房間一樣,非常平常。我掀開印花床罩,發現床鋪一側的枕頭和床單有睡過的褶痕。我找到一根灰色短髮,用鑷子將它釆集,同時記起那名死者的頭髮較長,而且是黑色的。
「為什麼?」
「為什麼?」我的好奇多於驚訝。
「這並不難,尤其當你工作的地方有液態氮冷凍儲存設備,存貨清單又唾手可得。」她得意地說,「我把它保存了下來。」
「祖父母已經過世十年,父親去世五年了。那之後我每個周末都來照顧母親,她也是撐多久算多久。」
她越加亢奮,拿紙巾擦拭鼻子的雙手不停顫抖。
「沒有丹吉爾島的消息。」她掩飾不住眼中的焦慮,「盡量別想這件事了,斯卡佩塔醫生。早上又進來五個案子,你看看桌上那堆文件,也許找得到。由於你太久沒做口述記錄,我的文書工作也足足落後了兩周。」
「事情發生時我正在伯明翰。那起意外。那意味著我也該負部分責任,因此我被迫離職。真是太不公平了,我那麼年輕,竟得獨自承受這種挫敗。我非常恐懼,父母又已經離開我回到了美國,在這所房子定居下來。他們喜歡戶外活動——露營、釣魚,兩人都喜歡。」
「沒有。」
「不敢奢望。」
「所以你離職時就順手偷了那些研究用的病毒?」
「要不是那混賬闖進去破壞了一切,我根本不可能感染。」她斷然說道,「噁心又骯髒的豬。」她激憤地顫抖起來。
「羅絲,我知道,」我的語氣很不友好。「事情有輕重緩急。再試著聯繫一下菲莉絲,如果他們仍然說她請病假,就向他們要她的聯繫電話。這幾天我不知給她家打過多少次電話,一直沒人接聽。」
「我想你應該在,菲莉絲。」
我們換上陸軍綠汗衫,將迷彩裝、帶護目鏡的頭罩、厚重的橡膠手套和靴子穿戴整齊。與疾病控制中心和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一樣,這裏的防護服也都連著供氣管,許多不鏽鋼管子從地板連至天花板。整個試驗所是個裝有雙層碳過濾網的密封空間,可供坦克等受污染的車輛進行化學藥劑和蒸氣消毒。可以確定的是,在這裏工作再久都不會有安全之虞。
我進入屋子,一眼瞥見了昏暗的嵌板門廳里陳列著的相框,都是多年前拍的健行或釣魚的照片。我特別注意到其中一張,上面是個中年男子,戴著一頂淡藍色帽子,大笑的嘴裏叼著個玉米穗軸煙斗。
「這不是重點。相信我,我自有道理。」我戴上太陽鏡,「說不定會有新發現。她或許知道一些對案子有幫助的信息。」
她領著我通過餐室,這裏看起來似乎很多年不曾使用,吊燈不見了,凌亂的電線垂掛在布滿塵埃的餐桌上,窗帘布換成了百葉窗。走進那間寬敞的舊式廚房時,我頭皮和脖子上寒毛九九藏書直豎。我將燉肉放在料理台上,努力保持冷靜。
「別人先這麼對我的。我只是以牙還牙。」
將近傍晚,可做的工作已大致完成,沒什麼驚人發現。我們接受了化學沖洗,露營車則用福爾馬林氣體消毒。我仍然穿著軍綠色汗衫,因為經過那番檢驗工作,我實在不願再穿原來的衣服了。
單從蛛網和灰塵就可得知,它多年沒被打開過。我翻著裏面的橡膠玩具貓、褪色的藍帽子和一隻磨損的玉米穗軸煙斗。我認為這些東西並非屬於目前住在這裏的人,甚或未曾引起過他的注意。我一邊思索這輛露營車是否曾被某個家庭使用或者擁有,一邊在地上到處搜索,直到找到彈殼和填彈塞,我把這些也用證物袋密封起來。
「你家人中有誰還在世嗎?」我繼續瀏覽著照片。
「是我。」等他接聽后,我說。
她移開目光,同時我的傳呼機響起,我掏出來看。是馬里諾。我拿出行動電話,視線始終沒離開過她。
「除非是專業的汽車大盜。」我說。
「抱歉。」她咳著說,「這種時候尤其覺得獨居真慘。」
一個枕頭在黑暗中飛過來,砸中我的頭,我把它扔回去。然後露西跳上我的床,接著卻愣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因為她已不再是十歲小女孩,而我也不是珍妮特。她站起來回到自己床上,動作誇張地拍打著背後的枕頭。
「把它找出來,我帶燉肉給你。」
「是的,長官。」她聲音悅耳。
「我生病了,至於你,到現在也該感覺不舒服了吧。」她說。我明白她指的不是流感。
「這我知道,」我的外甥女說,「我也擔心哪天會出事,我這一生就再也找不到知己了。我不想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遇事有人商量,有人關心自己在乎自己。」她略作猶豫,接下來的話讓人心中一凜。「而且沒人亂吃醋,沒人利用自己。」
「你說什麼?」
「沒人照顧你嗎?」
車門及其四周的鋁板全都塗著黑色指紋粉末。
我沒說什麼,靜靜等她回來。
不覺到了周末,當意識到時間已經流逝,我除了沮喪與惱怒,沒有取得任何進展。我忘了母親的生日,忘得一乾二淨。
「更難應付了,不是嗎?」舊時的記憶使得她情緒激動,嘴唇抽搐,「我把猴痘的DNA並接在天花病毒的基因組裡。」
「還記得你小時候常跑來跟我一起睡嗎?」我說,「有時候我們幾乎整夜都醒著。你總是不肯睡,總是要我再多講一個故事。你可把我累壞了。」
「他是哈佛的病理學者,由他擔任系主任十分合理,」我淡然說,「可這些都不重要,你不該為自己的行為找借口。這些年來你一直保存著病毒?就為了這件事?」
「聖誕節我會想辦法騰出時間」,每年我都這麼說,「我會帶露西一起回去,我保證。快了。」
「我發郵件給你,是因為我知道你會留意。」克羅德的聲音愈發高亢,「也為了看你奔波努力,最後白忙一場。我們的著名醫生、著名首席法醫。」
「你會像他們那樣病死,這就是你要受的懲罰。」我拖著她往前走。
「我希望你能好好休息。」她說。看得出,她的擔憂已到了極點。「我已經休息夠了,謝謝你。」我笑著說。她的關心讓我有愧疚感和負罪感。「有消息嗎?」
「誰知道呢?也許我們的運氣來了。」
露西和我住進社區俱樂部對面的安特洛旅館。我們所住的雙人間位於一樓,裝潢著淺色橡木飾板,整個房間都鋪著地毯,藍色是主色調,從窗口可望見草坪另一端的兵營。天色漸亮,營地里燈光陸續亮起。
「你這身打扮酷極了。」走出更衣室時露西說,「也許可以配款珍珠首飾,盛裝打扮一下。」
與此同時,露西幾乎把電腦拆散了,和我一樣沒有找到任何透露死醫客身份的線索。但她發現了保存我們聊天室談話內容的文件,這讓人忍不住猜測他重讀這些文件的頻率究竟有多高。還有一些詳細的實驗筆記,記錄著病毒細胞的繁殖過程。這很有趣,看來他是從秋天才開始進行這項實驗的,之後不到兩個月,那具殘骸便被發現了。
「有吃的嗎?」
「為什麼?」
「自己料理。」
「這得看你問的是誰。」
「也許你先把一批小郵包炸彈遞送到了丹吉爾島,」我說,「接著遞送了一批給我和我的同事。下一步你打算怎麼做?派送給全世界嗎?」
「你知道嗎,既然我們還是得穿那些臟衣服,那實在沒必要洗澡了。」露西往她的床上一躺,伸著懶腰說。
我感覺萬分沮喪,很難轉移注意力投入別的案件的調査,只因這起案件尚未了結。我們知道露營車裡的死者並非死醫客,指紋比對結果證明他是個前科累累的慣犯,主要涉嫌罪名為盜竊、販毒、兩次實施暴力和強|奸未遂。這一次,他在假釋期間又用小刀撬開了露營車的門,所有人都相信他是死於舉槍自殺。
五分鐘后我出了辦公室,沖向自己的車。我回到住處,從冰箱里https://read•99csw•com拿了幾盒自製燉肉,然後給油箱加滿油,往東駛上六四號公路。我在車裡打電話告知馬里諾這件事。
我仍然第一個進入,因為我必須徹底檢查犯罪現場。高威開始拍攝車門上的工具痕迹並釆集指紋,我則爬進車裡四處探看,彷彿從未進來過。本應擺著沙發和桌子的小客廳改成了實驗室,器材半新不舊。
她不做聲,同樣滿腔怒火。
我抓住她的手臂。「沒人會射殺你的,菲莉絲。」
「這次你可虧大了,」他大聲說,「大老遠的開車給人家送食物?幹嗎不叫達美樂外賣呢?」
我把車停在一輛廂型車後面,拿了燉肉和筆記,將公文包掛在肩上。菲莉絲·克羅德出現在門口,模樣令我吃驚。她臉色慘白,眼睛由於燒熱而發紅,身上的絨布睡袍和皮革拖鞋看來像是屬於某個男人的。
「你到底跑哪裡去了?你還好嗎?」我問。
「但願這是輛合法登記的露營車。」我說。
我忍不住開始動怒。而她似乎並不在意,反倒興緻盎然地聽著。
「哦,我在我媽媽家,在紐波特紐斯。你知道,我每周工作四天,其餘時間都待在這裏。已經好多年了。」
我話音剛落,她已重新開機進人DOS系統。據我對她的了解,幾分鐘之內她就能破解密碼,向來如此。
「你總是把自己形容得像恐龍似的,」我說,「我實在很難相信。」
「你的病似乎好多了。」她說。
兩名聯邦探員舉著槍進入屋內,其中一名是珍妮特。他們給頹然倒地的菲莉絲·克羅德戴上手銬。一輛救護車將她送往桑塔瓦諾福克綜合醫院。二十一天後她死在病床上,被手銬禁錮著,全身布滿膿皰。她死時四十四歲。
我回到實驗區時,露西正在電腦前落座。
杜格威試驗場足有羅德島那麼大,基地駐紮著兩千人。我們于清晨五點半抵達時,這裏仍一片沉寂。羅蕾中尉把我們交給一名士兵,他用卡車將我們送到可以梳洗休息的地方。我們沒有時間睡覺,因為必須趕搭稍後就要再度起飛的飛機。
「她對我沒有形成任何陰影。」露西有點動怒。
我推著她向門口移動。
「很高興認識你,費里奈利特別探員。相信我,你的事迹我早有耳聞。」他對露西說,「凱和我忙著處理燙手山芋時,電腦方面的事就全靠你了。」
「是啊,挺恐怖的那種。」
「討厭的流行性感冒,」她說,「老是好不了。」
前門傳來金屬爆裂般的巨響。我將椅子往後一推。
「沒有的事。我根本無法忍受跟你待在同一個房間,」我說,「我只是同情你,想表示一點善意。」
「可我不會這樣。」我說。
「感謝上帝,不在。那是在我離開好幾年以後的事了,事發當時我已經到了美國。」
她哭了起來,這讓我也難過得想哭。
或許有些物證也可以在這裏經過消毒並加以保存,但這很難說,畢竟我們當中沒人處理過類似的案例。我們先將那輛露營車的車門打開,讓燈光直射它的內部。在車子四周走動時,腳下的不鏽鋼地板像鋸刀似的鏗鏗作響,讓人感覺十分詭異。一個軍方研究人員待在高高的玻璃控制室里,監控著我們的一舉一動。
「你登錄美國在線網站和我聊天,」我說,「一直在線,沒有註銷,因為他在那時撬開了你的車門。你拿槍射殺了他,然後開著廂型車逃走。我猜你大概到哈內斯島度假去了,以便將那些可愛的病菌移植到新的培養瓶里,滋養你那些小甜心。」
「我的職位不髙,但工作很努力。我在倫敦找到另一份工作,那比我原來的職位低了三級。」她凝視著我,「太不公平了。引起那粧意外的是那個病毒專家。後來他自殺了事,他們就因我那天也在辦公室就把一切責任推到我身上。說真的,當時我只是個孩子啊。」
這個時間段交通十分順暢,我把車速控制在每小時六十九英里,以免接到罰單。不到一小時我已駛經威廉斯堡,大約二十分鐘后便照著克羅德給出的路線在紐波特紐斯的街道逡巡了。這個地區叫布蘭登高地,各種生活水平的居民都有,靠近詹姆斯河的建築愈發高大。她的房子則是一棟樸實的二層木造小樓,新漆成粉白色,庭院和周邊環境維護得極好。
這個提議又令我煩躁起來。「我想我辦不到,露西。」
「你把維他噴霧放在萊拉·普魯伊特太太用來販賣二十五美分一份的食譜的格架里。如果我說得不對請你糾正。」我激動得結巴起來,「她以為郵差把自己的郵件送錯了地址,鄰居替她投遞迴來。多麼可愛的小東西,還是免費的,於是她拿來噴在臉上。她把它放在床頭柜上,在病痛時依然一噴再噴。」
車子沿斯塔克路開往距基地住宿區大約十英里遠的試驗所,路途恰如read•99csw•com路名,確實一片荒涼。我們在途中的迪托餐廳停車,從容地享用了咖啡和雞蛋三明治,之後抵達試驗所。這個試驗所坐落在成群的現代大樓中,四周圍繞著鐵絲刺網,到處可見警告標語,指出入侵者不受歡迎,必要時基地會動用致命武器。建築上的代碼標明了裏面的研究對象,我認出了芥子氣、神經毒氣,以及伊波拉、炭疽熱、漢坦病毒的代碼。士兵告訴我們,牆壁全是鋼筋混凝土結構,厚達兩英尺,裏面的冰櫃有防爆裝置。這裏的例行程序和我以前經歷過的並無多大差異。在保安的帶領下經過毒性隔離室后,我們一行三人分別進入男女更衣室。
水壺發出尖銳的警報聲,我走過去熄滅爐火。
當然還有許多滴管、注射器橡皮球、培養皿,以及作為病毒生長環境的帶旋蓋的培養瓶,裏面裝著粉紅色培養基。培養基一旦轉成淡黃色,就表示它的酸鹼值已由於代謝物的增加而偏酸,也意味著這些帶病毒的細胞並未浸在養分充足的組織培養基里。
追根溯源,是露西的母親,當然,也就是我的妹妹將她帶往通向嘉莉的那條歧路。我談到自己成長過程中的起起伏伏,對露西坦率地講到我和前夫東尼的婚姻。我告訴她在我這個年齡得知自己可能再也無法生育是什麼感覺。天色漸亮,又得開始新一天的忙碌了。九點鐘,基地指揮官的司機——一個年輕得甚至不必刮鬍子的士兵,已在大廳等著我們。
「我讓你忙得團團轉,不是嗎?」她瞪著我,伸手拿起一瓶阿司匹林倒出兩顆,「我讓你到地獄門前逛了一圈,還讓你在虛擬空間里痴痴地等——就為了等我!」她擺出勝利者的姿態。
「科學研究之類,反正很熱門。」他邊說邊打量露西。即使一夜沒睡,她依然漂亮得驚人。
「因為你寵我寵得要命。」
「我留在英國,因為當時我還在讀書。」
「不管是誰乾的,實在不算專業。」他開始拍照存證,「這下他逃不掉了。」
「什麼?你得了阿爾茨海默症?」她在電話里毫不留情地說,「你不來看望我也就罷了,現在連電話也省了,我的日子不多了啊。」
「談談伯明翰吧。」我對她說。
「要是調查局早點追蹤到這條線索該有多好。」我說,「我會在門口迎接那些探員的。」
我這位同行沉默不語,眼裡泛著亮光。
「但你也需要好好生活。」
「我很驚訝,你在著手這件事前竟沒有培養疫苗。」我說,「對一個凡事講求精確的人來說,這似乎稍嫌大意。」
「被感染的只有那些可能用過面部保濕噴霧的人,」我說,「我和病患接觸過好幾次,一直安然無恙。你創造的病毒沒多大意義,只能感染最初的宿主,但無法繁殖。沒有二次傳染它難以流行。你製造的是一場恐慌,帶給少數無辜的人病痛和死亡,摧毀了一個或許從沒聽說過諾貝爾獎的小島的漁業生計。」
悲傷襲來,我慶幸她在黑暗中看不清我的臉。這是我們第一次以朋友的態度聊天。
她茫然望著遠處,彷彿回到了從前。
「隨時通知我,」他說,「你的傳呼機開著吧?」
「我厭惡你!」她臉頰潮|紅,胸脯劇烈起伏,「我討厭你很久了!你一直得到比我優厚的待遇,受到眾人的矚目。了不得的斯卡佩塔醫生,好個傳奇人物。哈!可你瞧瞧,最後誰贏了?我終究比你高明,不是嗎?」
「我確實需要,」我說,「但其他人不見得有同樣的想法。」
「放開我!」
「不,不了,告訴我東西在哪裡就行,你別太累了。」我堅持說。
「也許吧。」她說。
在醫學院時及在病理學訓練中,我早已熟知繁殖病毒時必須給細胞供應養分。粉紅色培養基的用途正是如此,每隔幾天,當養分被排泄物取代時,必須用滴管吸掉。這些培養基仍呈粉紅色,表明這一操作在最近一至少在過去四天內還持續著。死醫客生性講究細節,全心全意灌溉著死亡。地板上有兩個破碎的培養皿,也許是那隻不知怎麼跑出籠子的患病兔子四處亂跳打翻的。總之我在這裏感覺不到自殺的氣息,看到的更像意外,而死醫客迫於此不得不逃離。
「人們總喜歡拿這當借口。這我很清楚,我就是聽著我媽的借口長大的。」
「昨晚還有另一位賓客在你們之後住進來,」士兵戴上雷朋墨鏡說,「從華盛頓來的,是一位調查局探員。」
「做了這麼多年醫學研究,對你來說人只是載玻片和培養皿嗎?他們的面孔呢,菲莉絲?我見過那些因你而受苦的人。」我逼近她,「有個老婦人孤零零地死在污穢的床上,沒人聽見她要水喝的呼叫。還有溫格,他不肯讓我去看他。那個單純正直的年輕人正在等死,你認識他!他到過你的實驗室!他犯了什麼錯?」
「引發傳染病的冷凍病毒已經找到了,」我說,「那些培養瓶上的標籤寫著一九七八年,地點是伯明翰。我在想,那裡的實驗室也許做過天花突變菌株的研究。如果你知
九-九-藏-書道……」
「你必定很難兼顧工作吧。」我望著她年輕時的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她在船上釣起一條虹鱒魚,開懷大笑著。
我打量著她,覺得她似乎較自己所說的年輕許多。
「不可能。」
這位科學研究者是尼克·高威,調查局災難小組的組長,聲譽卓著的法醫專家。我和他相識多年。他走進大廳,我們相互擁抱,露西也和他握手了。
她衝著我微笑,但眼神犀利。我們在早餐桌前坐下,我十分慌亂,一邊思索如何是好。我的懷疑也許並非事實,或者,我該早一點察覺?我和她友善共事了十五年之久,合作處理過無數個案件。我們分享信息,像知己那樣相互慰藉。早年間我們還經常一起喝咖啡、抽煙,我眼中的她十分聰穎迷人,也從未感覺到一絲邪惡。而我同樣明白,這是人們對住在隔壁的連環殺人犯、虐童犯和強|暴犯的共同形容。
「當然有。這我可以理解,因為我也對她非常憤怒。」
「這個新學年一開始,我又沒獲得系主任的職位。」她繼續說,憤慨得眼眶含淚。
「為什麼?」她提高嗓門,「意外發生時我正在研究那些東西,它們屬於我。因此,我離職時帶走了部分病毒和其他實驗品。為什麼要留給那些人呢?他們沒有足夠的智慧像我一樣進行那項研究。」
牆上掛著一個廉價的海濱風光畫框。我把它取下,看看能否發現它裝裱的地點。然後走向窗戶下的雙人坐椅。這張椅子位於床鋪另一側,覆蓋著淺綠色塑料墊,上面放著一株仙人掌。這大概是露營車裡除了裝在籠子、培養皿、冰櫃里的東西外唯一有生命的物體。我用手指搓捏泥土,不算太干。我把仙人掌放在地毯上,掀開雙人坐椅。
「真不敢相信。你真好,」她打開大門說,「不然就是瘋了。」
「你為什麼要寄照片和電子郵件給我?」我問,「在你餐室的桌上拍的照片。你的小白鼠又是誰呢?你那身體虛弱的老母親?你是否拿病毒噴在她臉上,看效果如何?當你發現起了效用,就用槍射擊她的頭部,將她的屍體用解剖電鋸肢解,讓人無法把她的死和你的產品變造手段聯繫在一起?」
「我的研究檔案里並不只有一種外來病毒,我一直在搜集。」她說,「我始終認為總有一天我會著手某項重大計劃,例如研究全世界最可怕的病毒,發掘人體免疫系統的奧秘,讓我們能夠對抗艾滋病之類的災難。說不定我會獲得諾貝爾獎。」她變得出奇安靜,顯得十足自滿,「我的目標絕不只是製造一場傳染病。」
「你肯幫我,我就幫你,」我補充說,「你有伯明翰的資料嗎?你在那裡工作時接觸過的一些研究內容?可以找得到嗎?」
十五分鐘后,我正準備開工作會議,羅絲替我聯繫上了菲莉絲·克羅德。
「為什麼?」
我往後靠著椅背,端詳著她,而她一臉的不在乎。
「發現了一些,天知道是誰的。」他說著起身,挺直腰桿,「再過一會兒車裡面沒準會被我拆了。」
他把這些病毒儲藏在液態氮冷凍器里,冷凍器不需插電,只要每幾個月補充一次供給就行。它們看起來很像十加侖容量的不鏽鋼熱水瓶。我旋開蓋子,拉出七支低溫保存管。低溫保存管很舊了,材質並非塑料而是玻璃,上面標示的疾病代號我從未見過,但日期寫明是一九七八年,地點是英國伯明翰,都用黑墨水標註的縮寫非常工整,而且全部小寫。我把那些冷凍的可怕活細胞放回原位,繼續東翻西找,終於發現二十瓶維他面部保濕噴霧試用品和許多無疑是兇手將病毒注射到瓶內時所用的注射筒。
「別人對你做了什麼殘忍的事?」我極力壓抑著聲音里的憤怒。
「無論如何,你並沒有製造成功。」我應道。
我有些失望。她劇烈咳嗽起來,幾乎無法說話。
「可這次的病毒並不是天花,不全然是。」我說。
我掛了電話。
她冷冷笑著。
「如果找到她,就把電話轉到你這裏?」
「多數人都不了解,要磨掉這些號碼有多麼困難。」他的聲音衝擊著我的耳膜。
「指紋呢?」
「我也不知道,露西,」我說,「我給不了你答案。但我承諾,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一直陪著你。」
那隻兔子仍然活著。我餵了它食物,然後把籠子放在塗著黑漆的三合板料理台上。台下有個冰櫃,裏面儲存著細胞毒素和胚胎肺纖維組織母細胞。這類組織培養菌正是用來培育痘病毒的,就像某些植物需要施特定的肥料。為了養活這些培養菌,這間流動實驗室的瘋狂主人儲存了大量含濃度為百分之十的胎牛血清的低限量伊格爾培養基。從這一切和那隻兔子均可看出,死醫客不只持有病毒,還在傳染病發生的同時讓病毒繼續繁殖。
「正希望你關呢。」
「他們打算怎麼做?給我一槍?或者讓你親自來?我打賭你那些袋子里一定藏著槍。」她變得歇斯底里,「我家裡也有一把槍,我現在就去拿來。」
「這屋子裡藏了一些,我肯定。」她說九九藏書。
「這些年來你一直保存著?」
「真的不用了。」我說。
「露西,」我說,「林恩這輩子再也不可能佩戴警徽了。至於嘉莉,你要擺脫掉她的陰影,恐怕只能靠自己了。」
我緩緩繞到廚房,水槽邊的洗碗布上整齊地擺著一隻碗和一把叉子,都洗得乾乾淨淨。碗櫥里也井然有序,簡單陳列著香料瓶、早餐麥片、米和蔬菜湯罐頭。冰箱里存著脫脂牛奶、蘋果汁、洋蔥和胡蘿蔔,沒有肉類。我關上冰箱,心中充滿迷惑。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日復一日待在這露營車裡,除了製造「病毒炸彈」還做些什麼?看電視?閱讀?我開始找尋衣服,把抽屜逐一拉出,卻一無所獲。倘若死醫客的生活重心在這裏,為何除了他身上的衣服沒有其他衣物?為何沒有照片或私人紀念品之類的東西?用來訂購細胞系、組織培養菌的目錄,以及傳染病的參考書和資料在什麼地方呢?尤其令人費解的是,將這露營車拖到營地的車到哪裡去了?被誰開走的?什麼時候開走的?
「你自以為很聰明。」她——死醫客——說。
「這裡有吃早餐的地方嗎?」高威問那名士兵。他正迷惑不已,忽然羞赧起來。,他用指揮官的巨無霸休旅車將我們送到試驗場。藍天一望無邊,西方的群峰向遠處連綿延展,鼠尾草、刺松和樅樹之類的沙漠植物由於缺乏雨水而長得矮小。最近的一條公路也離這個擁有彈藥庫、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武器和各種航空武器的小野馬之家一一這是他們對基地的昵稱——足有四十英里遠。這裡有許多遠古時代的海鹽遺迹,我們還瞥見一頭羚羊和一隻鷹。
「屏幕保護程序密碼。」她對著聲控麥克風說。
「關於露營車,我們有了新發現,」他說,「我們追蹤到了製造廠商那裡,並且得到了紐波特紐斯的一個地址。我想你應該有興趣知道。一組探員正趕過去那裡。」
「的確,好了一點點,不過死不了人。」
「一九七八年我不在那裡工作。」她打斷了我。
她注視著我,眼睛邪惡地眯成細縫。
「不要!」她尖叫著。這時大門被撞開了,砰地摔向牆壁,將那些相框震落在地上。
「也許我的生活方式已經固定,再也無法脫離這個軌道。我背負的責任太沉重了。」
「你說得有理。」我脫掉鞋子,「介意我關燈嗎?」
「也許我不容易顯老吧。」她發紅、灼|熱的眼睛注視著我。
「嗯。」
「你呢?」我說。
「菲莉絲,這樣說不公平……」
「凱,」高威的聲音在頭罩里響起,「發現好東西了。」
「放開我!」
「喝茶?」她問。
「姨媽,你打算拿本頓怎麼辦?你最近好像很少想起他了。」
我在露營車裡發現的冷凍病毒來源依然不明。它的DNA分析一直在進行,疾病控制中心的研究人員只知道這種病毒特殊,但並不確定究竟是何種病毒。因此,截至目前可能的預防措施仍是注射疫苗。幸運的是,另外四個病例——包括克里斯菲爾德的兩名漁夫在內——病情都不算嚴重。對漁村的隔離仍在持續,雖然島上經濟因此受了影響,但總算沒再出現新的疫情。至於里士滿,只有溫格一個病例,他那柔弱的身體和斯文的臉龐飽受膿皰摧殘。無論我如何懇求,他就是不肯讓我去探視。
我下了台階,小心不讓供氣管亂成一團。高威正蹲在露營車那早已磨損的車輛識別代號所在的車架附近。他用砂紙將鈑金磨得發亮,然後將氯化銅和鹽酸溶劑塗在上面,溶解金屬被刮的部位,讓深印在其下、兇手希望磨掉的號碼再度浮現。
「不,我常常想他,」我回答,「只是最近情況有點失控——保守來說。」
「有時候你的口氣還真像馬里諾。」我說。
二
「我父親。」克羅德說,「這是我雙親以前居住的房子,更早時屬於我母親的雙親。那就是他們。」她指著照片介紹,「我父親在英國的生意走下坡路,於是和我母親移居到了這裏,和她家人一起住。」
對此他似乎印象極為深刻,顯然不知道露西的身份。我問他:「這位客人在調查局是做什麼的?」露西則完全不動聲色。
一
「我也被傳染了,還在戰鬥中。」我說,「我打了電話到你里士滿的家裡。」
「這件事發生時,你在那裡工作嗎?」
「可你是我的同事、朋友。」我說。
「你謀殺了自己的親生母親,把她用一塊布簾包起來肢解,因為你無法直視她的臉。」
我沒回應。
我並不清楚這些,但我們之間向來私交不多。
露西沉默片刻,然後輕聲說:「姨媽,我會怎麼樣呢?」
「需要我給你帶點什麼?」我說。
「無所謂。」她站起來泡了一壺茶。
「我就知道你不會閑下來。」我說。
「好啊。」她的笑容消失了。
「到客廳坐坐嗎?」她說,「我把燉肉拿到廚房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