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看著她在我面前向死亡臣服,我忽然清醒過來。
「不,你知道,」我說,「你休想連我一起毀了,露西,我活得已經夠糟了。你難道想讓我在餘生的每一天都活在對你自殺的回憶中,腦中一遍遍迴響著槍聲?你不該是個弱者。」
她點點頭,艱難地咽著口水。
「不必擔心。」
「你也一樣。」
「她當過模特嗎?」我接著問。
露西把行李放進廚房旁邊的卧室,站在窗前望著馬里諾開車離去。我走到她身後,輕輕扶著她的肩膀。
「全都很不尋常。沒人知道從一樓的主浴室怎麼會燒起那麼猛烈的火,連煙酒槍械管制局的人都想不通。那裡除了衛生紙和毛巾根本沒別的可燃物,沒有外人強行闖入的跡象,防盜鈴也一直沒響過。」
但露西無法從中得到安慰,早在多年前她便間接地將我們送往了嘉莉的魔爪。
「你仔細聽我說,」她聲音低沉,緩慢而又強硬,「我可能熬不過去了,姨媽。每個人都有他的死穴,從哪裡開始就從哪裡結束,」她聲音顫抖著,「被困死在那個點上。真希望她殺死的是我,也算幫了我一個大忙。」
一
「可以問具體用途嗎?你知道,這可不像叫計程車那麼容易。」
「你最好親自問他,但可能必須得先向他證明你自稱的身份。」
「我要辭職,」行經弗雷德里克斯堡時她終於開口,「就這麼定了。我會找別的工作,也許是電腦方面的。」
「我們是一體的,露西,」我輕聲說,「老實說現在只剩我們了,只剩你和我。本頓一定也希望我們能同心協力,他絕不願意看到你放棄。我該怎麼辦?如果你放棄這份工作,就相當於捨棄了我。」
「拍過電視和雜誌廣告。她日子過得相當不錯,開一輛黑色的克萊斯勒Viper跑車,住的是海邊的高級別墅。」
「你應該今天就把它們全部清理出去。」露西靠在料理台邊喝咖邊以一貫淡漠的眼神看著我,「我是認真的。」她說,聲音里不帶一絲感情。
「一定要到,馬里諾。」
「我不太看電視,偶爾瞅一眼公共廣播電台。」
「去睡吧。」我說。
「我需要你,」我說,「非常需要你。」
「我有自己的方式,露西,」我說,痛楚滲入每個細胞,「總之我不會掉頭不管。我有過太多次經驗了。最早是我父親去世,接著是東尼離我而去,馬克遇害,我越來越懂得如何結束一段關係。就像處置一棟舊房子那樣,轉頭離開,當自己從沒在那裡住過非常容易,但你知道嗎?根本沒用。」
不到十點,馬里諾又來了電話。我又一次向他保證露西和我安然無恙,在這棟警報系統完備、燈光明亮又備有槍支的屋子裡十分安全。他聲音有些含混,電視機開得很大聲,聽得出他又喝酒了。
「好啊。」她把腳踏在地板上。
我走到她身邊,抬起她的下巴。她皮膚滾燙,臉上沾滿煤灰,呼吸和身上的氣味都糟透了。
他打開行李廂,裏面的三隻棕色大紙袋裝有本頓留在飯店房間里的私人物品。我猶豫起來。
「不知你是否方便把她的照片和驗屍報告用電子郵件發給我?」
「把你的郵箱地址給我,我看能做點什麼。」
警方對飯店衣櫃和抽屜的搜索十分匆促,因此紙袋裡的物品談不上整齊,但包裹還算完好。我逐一攤開幾件白色棉襯衫、彩色領帶和兩條背帶褲。他帶出門的兩套薄西服都已軟得像皺紋紙了。此外還有正裝鞋、運動服、襪子和緊身短褲,看到剃鬚套裝時,悲痛又一次攫住了我的心。
「我們的直升機要在柯比療養中心降落,直搗虎穴。」我答道。
我們時常共享我的卧室,但對面的次卧是屬於他的。他在這裏工作,堆放著不少日用品。隨著年歲漸長,我們都學會一件事——空間是自己最可信賴的朋友。適度的距離讓彼此間的爭執有了迴旋餘地,白天的分離也使得夜晚的相聚更為可貴。此時九*九*藏*書這個房間的門敞開著,好像他只是出門忘了關。房裡沒有亮燈,窗帘緊閉。我呆站著,靜靜凝視房內,明暗逐漸分明。我聚集起畢生勇氣,旋亮頭頂的燈光。
「胡扯,」馬里諾回道,從後視鏡里瞪著她,「放棄執法工作,豈不正如了那個瘋女人的願?承認你是輸家,是笨蛋?」
「你打算先進辦公室?」走上通向停屍間的斜坡時他問。
「現場有什麼不尋常的嗎?」我問。
「你可以,而且必須好好活下去,我們必須互相扶持著熬過這一關。」
「哦,不用了,拿進來吧。」我說。
「一切都會沒事的。」我說。
「再聯繫,」他說,「別讓大門開著,聽見了嗎?警報器別關,你和露西乖乖待在這裏。」
「我可以替你弄幾張票哦。」
「去洗個澡吧。」我說。
「我不知該怎樣活下去。」
「想和我一起喝杯咖啡嗎?」我問。
二
「他也是個同性戀,個人以為這是樁情殺案。」
「如果我熬不過去,姨媽,千萬別因此責怪自己。」她用衣袖抹著淚水,喃喃說道。
「我在那裡的醫學院讀過書。」
「你聽到了。」
「你能借到直升機嗎?」我問露西。
她轉身抱住我,就像小時候每遇恐懼急需呵護時那樣,她的淚水沾濕了我的頸窩。我們就這樣在這間擺著她的電腦、書籍、貼著她少年時期偶像海報的房間中央靜靜站了許久。
「你到底能不能借到直升機?」
「哦,是啊。」他抽著煙說,「他相當俊俏。聽說他的學費都是靠當模特打工賺來的,為卡爾文克萊恩拍廣告之類的。也許是哪個忌妒的情人放的火吧。醫生,下次你來巴爾的摩,一定要去卡姆登球場看看。你知道我們那座新建的球場吧?」
「不,不是這樣。你沒有錯,露西。」
「為什麼?」她充滿興趣又深感疑惑。
「進來吧,」我說,「有一輛公務車送修了,據我所知。反正你也不會待太久。」
我雙手托著她的臉,逼她注視我,「你打算讓嘉莉這個爛人把你毀了?」我問,「你的鬥志哪裡去了?」
「你對此了解多少?」我問。
「不。」我緊擁著她,淚如雨下。
「我也愛他。他為我做了那麼多,把我帶進調查局,給我機會,一直在支持我,還有好多好多。」
「在火災中死亡的那位年輕人,奧斯汀·哈特,也是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的學生。」我試探道。
「我沒事。」他說。我知道他言不由衷。
幾小時后,馬里諾開車送露西和我回里士滿,這恐怕是我有生以來最為煎熬的一趟行程。三個人沉默不語地呆望著窗外,車內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愁緒。這件事忽而像是場噩夢,忽而又逼近眼前,像一記重拳砸在我的胸口,本頓的音容笑貌是那麼鮮活。我不知道最後一夜我們沒有同床而眠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
她掙脫我的懷抱,走到床邊頹然坐下,抓起污損的藍襯衫一角抹了把臉。她用手肘撐著膝蓋,低垂著頭,任眼淚如雨滴般砸落在硬木地板上。
五點五分,車子到達我的住處。斜射的陽光仍然熾熱,天空灰藍但沒有一絲雲彩。我撿起門前台階上的報紙,一早刊登的關於本頓死亡的頭條赫然映入眼帘,又讓我一陣作嘔。儘管死者身份鑒識工作還在進行,本頓還是被認為在協助調查局追緝逃犯嘉莉·格雷滕時死於原因不明的火災。調查員不會透露他為何會出現在那家起火的小商店裡,或者他是否是被誘拐到那裡的。
值得注意的另一點是,本頓的公文包也留在飯店裡,而那天上午他到停屍間時是帶著它的。顯然他離開利哈伊火災現場后曾回過飯店。但此後又去了哪裡,以及為何而去仍然成謎。我看了他關於凱莉·謝弗德命案的筆記,其中特彆強調了濫殺、狂亂和失序。他寫下:失控;受害者反應超出預期;儀式遭到破壞;情況不如所料;憤怒;很可能再次作案read.99csw.com。
「打電話給蒂恩,」我說,「告訴她,我擬定了一套計劃,需要她密切配合。告訴她,如果事情進行得順利,我將需要她帶一隊人到北卡羅萊納州威爾明頓和我會合。時間還不一定,也許就是立刻。總之我必須擁有充分授權,必須得到他們的絕對信任。」
「是我的錯,姨媽,都是我的錯,是我害死了他!」她哭喊道。
「太好了。我會與蒙哥馬利警探聯繫的,謝謝你的熱心幫助。」
「你打算怎麼處理那輛車?」
「她知道了,現在正難過得要命,因為我不想見她。我誰都不想見。」
我啪地關上公文包,將它留在床上,內心一陣陣絞痛。我走出房間,關了燈和房門,深知下次進入這個房間,將是為了清空本頓留在衣櫥和抽屜里的物品,並決心接受他已離去的事實之時。我悄悄去看露西,發現她還在熟睡,手槍就放在床頭。我魂不守舍地遊盪到門口,將防盜系統暫時關閉,出門拿了報紙,接著去廚房煮咖啡。七點半時,我已經準備好前去辦公室。我又悄悄去探視露西,她還沒有醒來。淺淡的陽光塗上窗欞,輕觸著她的臉頰。
「不,直接上樓。」
他把紙袋拿進屋子,穿過走廊直到書房,硬挺的紙袋窸窣作響。他拖著沉重遲緩的步伐回到客廳,我還呆立在門口一動不動。
「不用了,醫生,我還有一些事要辦。」
直到聽見浴室傳出水聲,我才離開房間走進廚房。我們得吃點東西,雖說未必真能吃得下。我解凍了雞胸肉,同剩餘的各種蔬菜一起用高湯燉煮,加上迷迭香、月桂葉和雪利酒。味道清淡,沒加胡椒,我們不能再受任何剌激了。用餐期間,馬里諾打來兩次電話,確認我們平安無事。
「要我替你拿到書房裡嗎?」他說,「或者我來替你處理,醫生。」
「必須等他的遺體被送回來我才會動那些東西。」
我掛了電話,收拾好餐桌上的餐具。對自己要做的事考慮越多,就越覺焦躁不安。
我想起那天在停屍間里,本頓邊觀看傑德和我工作邊做筆記時,原來在想著這些,不由得渾身一凜。本頓的想法似乎已然成真。嘉莉並非獨自作案,她為自己找了個同夥,而且極可能就在柯比療養中心休養時。事實上我認為這種合作關係促成了她的逃亡。我猜測,在這五年中她很可能遇見了另一名精神病患,此人不久后便獲釋了。之後她繼續和他通信,就像給媒體和我寫信那樣自由、肆無忌憚。
「必要時我會幫你的。」她繼續啜著咖啡,我開始對她的態度感到生氣。
「這不用你提醒了,醫生。」
「我要你明天早上八點在化驗室和我會合。」我說。
她穿著睡覺時的慢跑短褲和T恤,貓一般乖巧地跟我進了廚房。
「這是我的家,露西。」我打開冰箱,給她拿了盒鮮牛奶。
「聽我說,」我厲聲對她說道,若在以前她或許會被這口吻嚇到,「你馬上把這該死的念頭從腦袋裡趕走。你該慶幸自己沒死,也絕不會自殺,如果你是在暗示這個。我相信你正是這麼想的。你知道自殺算什麼嗎,露西?是憤怒,是報復,是最後一聲『該死』!你會這樣對本頓?這樣對馬里諾?你會這樣對我?」
「我知道,」我說,「我也有這種感覺。」
「你打算將這些東西怎麼處理?」馬里諾問。
「我從你身上學到很多東西,」外甥女說。從窗口透進的陽光將廚房照得亮堂堂的,「比你想象的更多。」她久久凝視著通向客廳的空蕩門廊,喃喃道,「我總覺得他隨時會走進來。」
「斯塔基醫探,受害者遺體是在浴缸里被發現的嗎?」
「她演過幾集《綜合醫院》,還有《北國風雲》。」
不等他問我最愛哪支球隊我就掛了電話,然後給蒙哥馬利發了封電子郵件,向他說明我的需求。其實我掌握的資料已經不少了。接著我打到負責管轄威尼斯海岸的洛杉磯警察局太平洋沿岸分局,非常幸運,剛就位的正是負責瑪琳·法貝爾案的警九_九_藏_書探。他叫斯塔基,對於我自稱的身份幾乎沒有質疑。
「每次你開始計劃我就頭痛。」
「現在就可以給你。」我聽見他翻找抽屜的聲音,然後他給了我一個郵箱地址。
「我可以把車停在裏面嗎?」他問,明知大樓車庫不是為警方而設的。
「我不知道你要怎麼繼續住在這裏。」她說著為自己倒了咖啡。
備忘錄上還記著些對嘉莉——這個終究害死他的惡魔的心理側寫分析和疑點。多年來,他努力剖析嘉莉的行為,不外乎希望能夠預知她的犯罪行為。想來還真是諷剌,也許他從未想過,就在自己專註地探索她時,也被她潛心研究著。利哈伊縱火案和那捲錄像帶都是出於她的計劃,甚至此時此刻,她或許正繼續冒充攝影人員大搖大擺地四處招搖。
「我會儘快聯絡蒂恩,一有消息就馬上呼叫你。」她說。
床單平整,亮藍色羽絨褥被摺疊得十分整齊,無論多忙,本頓都永遠一絲不苟。他從來不需要我為他換床單或洗衣服,部分出於他獨立的個性和高度的自覺,即使在我面前也毫不鬆懈。他一向獨斷獨行,這點與我十分相似。我們會生活在一起實在是個奇迹。我收拾起他放在梳妝台上的梳子,萬一沒有其他可供確認身份的依據,可將此用作DNA比對。我走向櫻桃木床頭櫃,望著堆放在上面的書和厚厚的文件夾。
「你和珍妮特談過了嗎?」我問。
「你可以過來,」我對他說,「我燉了湯,雖然對你來說口味可能淡了點。」
「我不是。」她定睛望向我。。
「我本來就是輸家、笨蛋。」
「明天一早我就去辦公室。」我說。
他的遺物必須寄回里士滿。而儘管我深諳死亡,但對自己的死亡、葬禮和長眠之地等身後事從不關心,他也一樣。我們不愛就自身考慮得太多,事實也果真如此。
「我需要他的照片,任何可以顯示他生活習慣或嗜好的東西。」趁他一時大意,我進一步要求道。
露西低頭盯著自己赤|裸的雙腳。
「嘉莉就是要你為這件事自責。」我對她說。
九五號州際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潮彷彿永無止盡。淚水再度湧上眼眶,我轉向窗外,想藏起自己的臉。露西坐在後座,她的憤慨、悲凄和恐懼如水泥牆般觸手可及。
「哦,可見你相當聰明。」
東方耀眼的太陽預示著又是晴明炎熱的一天。許多開車上班的人在艷陽下眯起眼睛。剛經過圍著鐵柵的國會廣場和其中那棟簡樸的傑斐遜式白色建築,以及「石牆」傑克遜和喬治·華盛頓紀念碑,我的車就擁塞在了第九街的車流里。我想起肯尼斯·斯帕克斯和他的政治影響力,憶起每次被他在電話中指責抱怨時感到的恐懼和震懾。如今我對他只有同情。
「我要出門了。」我說。
「吃麥片好嗎?」我說著從櫥櫃里拿出一隻馬克杯。
「你得吃點東西。」我說。
「逃得越急,陷得越深,」我說,「要是在我身上你不曾學到任何東西,露西,那麼請至少學會這個道理。別等到年過半百才明白。」
我努力不去想象,本頓的遺體也被這樣包裹著,或被關進冰櫃那黝暗冰冷空間。對這些細節的了解只讓我更加難受。死亡絕不是抽象的,我可以清楚地想見所有的程序、聲響和氣味,在那個空間,沒有溫柔的撫觸,只有等候解剖的屍體和有待偵破的犯罪案件。下車時,我看見馬里諾也正好抵達。
「謝了,」我對他說,「總比不知道好。」
「我家有很多空房間,你可以在這裏過夜。我剛才就該問你的。」
「很好,」我說,「儘快辦好。明天一早我要去化驗室確認一件幾乎已有定論的事,然後我們可能得飛一趟紐約。」
「知道了。」
「那我可以告訴你一個消息,也許這份報告已經放在你桌子上了,」他說,「沒錯,那具屍體已被證實就是克萊爾·羅利。用她梳子上的頭髮化驗得出的結果。」
可我難以入眠。我坐在書房裡,瀏覽著從管制局資料庫獲得的火災死亡疑案資料,九九藏書研究著那起威尼斯海灘命案和巴爾的摩失火案,努力尋找著二者的共同點。除了起火點類似,調查員均無實據可以證明是人為縱火外,就案情和受害者而言,是否還有什麼相同之處呢?我先打電話到巴爾的摩警察局,並且幸運地找到了一個態度友善的警探。
「這起案件是約翰尼·蒙哥馬利負責的。」那名警探說,聽得出他在抽煙。
「這是另一個疑點,除非她是自殺,先放火再割腕之類的。在浴缸里割腕的人可不少。」
「醫生,她全身都燒焦了,好像剛從火葬場出來似的。但軀幹的殘骸足以進行X光檢驗以確認身份,除此之外就只剩幾顆牙齒、骨頭碎片,還有頭髮。」
「我不知道。」她嘆息道。
我並不意外,但心情因此更加悲傷沉重。
「我想想還有什麼?哦,對了,還有《艾倫秀》。不是什麼重要角色,可誰知道呢,說不定她很有潛力,反正我從沒見過那麼漂亮的女孩。她曾和某個製片人約會過,但我們相信他和這起案子無關,那傢伙只愛嗑藥玩女人。你知道,我接手這件案子后看了不少她出演的片子,她演技不錯呢。真可惜。」
「當然。」我說著激動地記下他剛才的話。
「你能原諒我嗎?是我害你失去了他!」
「不要辭職。」我用額頭貼著她的後頸。
「露西?」我碰了碰她的肩膀。
「真不明白你怎麼做得到。」他語氣中透著批判,好像此刻想起工作就意味著我沒有表現出應有的哀傷。
她開始啜泣。
「你怎麼知道?」他鎖上車門,彈了彈灰塵,又顯露出乖戾的本性。不知為何,這樣的他讓我感到格外安心。
她沒做聲,只靜靜看我打開一罐燕麥片。本頓幾乎每天都以這個加新鮮的香蕉或草莓作早餐,它那甜蜜的香氣又一次輕易地將我擊潰,我的喉嚨忽然緊縮,腹部一陣痙攣,久久呆立在原地,甚至無力舉起湯匙或者拿過一隻碗。
「這事非常緊急,斯塔基警探。」我說。
露西沒有回應。我回頭看她。她頭髮篷亂,制服和靴子臟污不堪,由於沒有洗澡,身上仍然散發著焦味。我知道,她粒米未進,也始終不曾合眼。她的目光凌厲冷峻,凜冽的寒光透出她強烈的決心。我見過這種神情,在無助和敵意迫使她自暴自棄時。部分的她求死不能,部分的她或者早已死去了。
我的目光被「攻擊者及受害者關係/固著、身份融合混淆/色情狂、以受害者作為某權威人物象徵」等短語牽絆。下一頁,他草草寫到:模式化生活。是否符合嘉莉的受害者學研究?柯比。如何接近克萊爾·羅利?似乎沒有途徑。不一致。也許是另一名罪犯?共犯?高特。邦妮和克萊德。她的原始作案模式。目標可能在附近一帶。嘉莉並非獨自犯案。W/M28-45?白色直升機?
「發現某些特別的微物證據了嗎?」
「真希望有人替我解決這起案件,」他劈頭就說,「六個月過去了,還是毫無進展,一點有利案件偵破的線索都沒發現。」
我掛上電話,思緒高速運轉。這幾起案件的受害者都是俊男美女,都拍攝過廣告或影視劇。這個共同點很難不引起人們的重視。我相信兇手是基於某種私人理由而選擇瑪淋·法貝爾、奧斯汀·哈特、克萊爾·羅利和凱莉·謝弗德的。其理由正是這一連串兇案的動機,並且符合連續殺人犯的犯罪模式,就像泰德·邦迪,總是選擇酷似初戀女友的直發女孩作為受害人。唯一無法解釋的在於嘉莉·格雷滕。前三起案件發生時她還被關在柯比療養中心,而種種跡象也不符合她的作案手法。
我拿起他棕色皮革封面的備忘錄翻看,尋找最近的約會記錄。理髮、預約牙醫和旅行計劃都歷歷在目,但遇難當天的記錄只有他女兒米歇爾下周的生日。本頓的兒女和他的前妻康妮住在一起。這時我驚慌地意識到,我必須向她們誌哀,無論她們對我如何看待。
「太瘋狂了。」她說。
我困惑極了。嘉莉不在場,卻又參与其中。我九九藏書坐在椅子上,不覺打起了瞌睡。清晨六點,我忽然驚醒過來,由於姿勢不對而頸部酸痛,脊背也僵直疼痛。我慢慢起身,舒展著四肢。我知道該怎麼做,但不確定能否成功。一想到這裏,恐慌憂慮又襲上心頭。我望著馬里諾放在那個擠滿法律論文書架上的幾隻褐色紙袋,感到自己脈搏狂跳,恰如拳頭撞擊著門扉。紙袋用膠帶密封,貼著標籤,我拿起它們穿過長廊來到本頓的房間。
我蓋上麥片罐子,雙手顫抖著。
「別他媽的胡說八道。」他說。
「他的車在哪裡?」她在咖啡里加入牛奶。
露西起身到水槽接了杯水。
「不用了,姨媽,」露西說,她非常清楚發生了什麼,「反正我不餓。」
「我也不知道。」我愈發難過起來,「目前這不算最緊急的。他的東西都還在這屋子裡。」我對她說,一邊用力深呼吸,「我還沒想好該怎麼處理。」
她沒有轉身,渾身顫抖。
我一眼發現他有時會系在腳踝上的那把點三八口徑柯爾特野馬手槍不見了。可見他遇難當晚正帶著這把槍,這點很不尋常。通常他總是把九毫米口徑手槍配在掛肩槍套里,而這把柯爾特則是他在危急情況下的備用槍支。我由此推測,本頓離開利哈伊火災現場后曾趕赴某處執行任務。也許去見某個人,但我不明白他為何沒讓任何人知道。除非他疏忽了,而我相信他不會如此大意。
「那麼明天我們一起努力。」我說。
它曾被有條不紊的雙手反覆觸摸過,紀梵希三號香水的瓶蓋鬆了,古龍水漏出來。那股強烈的、帶著男性氣息的香味熟悉得令我心痛,他剛被修整乾淨的光滑臉頰似乎觸手可及。一瞬間,他站在調査局國家學院辦公室桌前的模樣浮現在眼前,我看見他俊美的五官、簡潔利落的衣著,聞到他身上的氣息。那一刻我便愛上了他,只是當時還不明白。我把他的衣服摺疊整齊,胡亂撕開另一隻紙袋,又把那隻黑色皮箱提到床上,打開彈簧鎖。
「她殺害他是因為她想那麼做。我們可以坐在這裏唉聲嘆氣,也可以想想該如何阻止她再度出手。」
馬里諾永遠不會循規蹈矩。
她猛地清醒,坐了起來。
「對於瑪琳·法貝爾,你了解多少?」我問。
他正在讀《冷山》,撕下信封的一角當作書籤。述有一疊他正在編寫的罪行類別手冊的最新校訂稿。瞥見他的字跡我又是一陣心酸。我輕輕翻過那些手稿,用手指摩挲著紙張,淚眼朦朧中,字跡幾乎無法分辨。我把紙袋放在床上,打開。
「我也該起床了。」她掀開被子。
這幾天的案情進展尚未還他以清白,原因很簡單。我們這些熟悉案情、知道自己面對的是連續謀殺案的人都絕不可能向媒體發布消息。我相信斯帕克斯也對此一無所知。我迫不及待地想告訴他,至少讓他安心。或許我藉此也能獲得些許平靜。沮喪有如一雙冰冷的鐵腕擠壓我的胸膛。我在傑克遜街轉彎,駛入辦公大樓車庫時,工作人員正在卸下一隻裹著黑色屍袋的遺體,這尋常不過的場景竟令我心頭一震。
「我有個計劃。無論如何要把它實現。」我說。
「他明天一早可以打電話到我辦公室查證。」我把號碼給了他,「我會在八點前到達那裡。需要我的郵箱地址嗎?蒙哥馬利警探有電子郵箱之類的可以讓我和他聯繫嗎?」
「什麼?」她驚訝極了。
「我對你的名字有印象,」他若有所思地說,「也許你就是我聽說的那名女法醫。我在電視上見過,相當漂亮。你來過巴爾的摩嗎?」
他的撫摸、氣息和擁抱……我不知自己是否可以承受這些鮮活的回憶,但又好希望能夠再度擁抱他,和他做|愛。我的心翻越層層峰巒而後墜入暗寂的空谷——一個現實的難題羈絆了我,我必須處理他留在我屋裡的遺物,包括衣服。
「她是因為我才殺害他的。」她用同樣冷淡的語氣說。
「只要上級批准就可以。直升機歸邊境巡邏隊所有,通常我們都向他們借。也許可以向華盛頓特區申請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