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起初只是一抹暗影從後方朝我們的航道追趕而來。接著,一架閃閃發光的白色施瓦澤直升機現出了原形。我萬分驚恐,一顆心狂跳不止。
這是個晦暗的早晨,海天一色,灰濛濛的一片。我們這些深愛著本頓·韋斯利的人在海松林區一處尚未開發的空曠林地上聚集。
「報告塔台,」她說,「逃犯駕駛的飛機已經墜毀。殘骸位於威爾明頓海灘兩英裡外的海面。沒看見生還者,正在巡視是否有生命跡象。」
「我們必須回到海上!」露西說,「不能在這裏開槍。把你那側的門踢開。鬆開鉸鏈,把門拋下去。」
我知道她為何朝海洋飛去。萬一墜機,她希望能避開人口稠密的都市而不至殃及無辜。我敢說嘉莉一定也料到露西會這麼做,因為露西是名優秀的駕駛員,永遠把人的生命擺在第一位。她轉向東方,施瓦澤窮追不捨,在我們後方保持一百碼左右的距離,似乎有十足的把握不會跟丟。這時我才驚覺,或許這一路嘉莉一直在監視我們。
「願上帝保佑你,本頓。願你的靈魂安息。我想念你,本頓。」我輕輕說,沒人聽見。
「他們好像擊中起落架了!」露西幾乎尖叫起來。她極力穩住手槍,將它指向敞開的艙門,一邊控制著飛機,握槍的手上還纏著繃帶。
我聽見遠方傳來螺旋槳的聲響和引擎的轟鳴,是露西。
「收到!是否請求進一步支持?」
我慌慌張張翻著皮包,猛地想起我的點三八手槍還隨公文包躺在行李艙內。露西把槍交給我,然後伸手拿起身後的AR-15突擊步槍。這時施瓦澤繞了個大彎,試圖將我們逼往海岸,它料定我們絕不會拿地面無辜人群的安危做賭注。
我望著那片陰鬱地盪著微波的海水,感覺身後有人靠近。斯帕克斯出現在我身邊,我們的臂膀沒有碰觸。他直視著前方,堅毅地昂著下巴,在深色套裝下的身軀傲然挺立。他轉頭看向我,眼裡滿溢著悲憫。我輕輕點頭。
我萬分懼,我們快要死了。
「他們朝我們開槍!」露西向塔台報告,「我要回擊!請通知所有飛行物遠離威爾明頓海灘。」
「但願所
九_九_藏_書有人都能隨時隨地禱告,舉起神聖的雙手,沒有怨恨與懷疑。」牧師說。我立刻想起斯帕克斯遺失的那支卡利科衝鋒槍。
「今天我們為本頓聚集在這裏,不是為了道別,」勞埃德牧師說,「他要我們從彼此身上獲得力量,延續他生前的事業:懲惡揚善,為弱者戰鬥,一肩承擔、獨自隱忍所有的恐懼。因為他不願人們脆弱的心靈受到荼毒,世界因他而更加美好,我們因他而更加良善。朋友們,且追隨他的腳步。」
他的聲音如潺潺溪水不斷湧出,但我不清楚他究竟說了些什麼,只是在奮力而又徒勞地抵抗著腦中的重重影像。尤其是本頓穿著那件紅色防風服,被我言語所傷後站在河畔凝望遠方的畫面。如果可以收回那些尖刻的話,我寧願付出一切。然而他懂的,我知道他懂。
—陣猛烈的衝擊波傳來,施瓦澤消失了蹤影。我只瞥見燃燒的金屬碎片在瞬間被大西洋的怒濤吞沒。我們穩穩地飛著,從容地繞了個大彎。我驚魂未定地望著自己的外甥女。
「我儘力。」我說著接過控制桿。
我打開骨灰罈,抬頭看著我的外甥女。她正在空中為他製造這趟遠行所需的動力。我向露西點點頭,她朝我豎起拇指。我的心頓時潰堤,眼淚簌簌而下。我探手伸入壇中,將他捧在手心,骨灰如絲綢般細柔。我觸摸到一小片他白堊色的碎骨。我把他揚向風中,把他還給天地,還給他篤信的更高法則。
他打開《聖經·新約》。
我將永遠為他在這裏孤獨度過的最後幾日而愧疚不安,也永遠無法接受這殘酷的諷刺,因為羈絆我的正是惡魔嘉莉一手設計的陷阱。那便是導致本頓不幸結局的起點。
「把變距操縱桿往下拉!馬上!」她大叫著把步槍槍管伸出艙門。我們正以每分鐘一千英尺的速度前進,似乎就要與施瓦澤相撞。我試圖避開它,可露西不準。
「我看見了,」她憤怒地說,「可惡,竟會有這種事。」
「我們行善,不可喪志。若不灰心,到了時候,就要收成。」他念道。
可是露西又降到五十英尺的高度盤旋了兩圏https://read.99csw.com。消防車和警車閃著警示燈匆匆朝海灘聚集。驚慌的遊客從洶湧的海浪中掙扎著跑上岸,好像正被一隻大白鯊追趕。飛機殘骸隨著海浪浮沉。鮮橘色的救生衣鼓脹著,但無人來穿。
我抬頭仰望。太陽在薄紗般輕舞的雲朵中躲躲閃閃,始終不肯露出我們渴望見到的臉龐。西邊地平線上方的雲層后隱約透出一小片藍天,晶亮有如彩繪玻璃。漸漸地,惡劣天氣的烏雲兵團開始叛逃,我們背後的沙丘忽然一片光明。直升機的聲音越來越近,我越過棕櫚樹和松樹向後望去,見它正低垂著鼻翼緩緩降落。
一
不久塔台更改頻道發出信息。
「收到。需要支持嗎?」無線電波夾雜著沙沙的雜音。
我希望自己從未涉足這一系列案件。但倘若如此,今天將有他人在世間某處出席葬禮,正如之前那些受害者的親友,而暴力也不會就此消匿。天空飄起了濛濛細雨,有如冰涼哀傷的手掌輕觸我的臉頰。
形勢千鈞一髮。
「我們飛不了多遠了,」她像在宣布判決,「引擎耗損得厲害,我們未必飛得回去,油也沒多少了。」
勞埃德牧師繼續禱告,但我們所有人早已無力,也不願再向全知全能的上帝乞憐哀求。露西駕著噴氣漫遊者直升機在岸邊低旋,劇烈的氣流在海面激起陣陣水霧。
她再度用無線電與地面聯繫,平靜得彷彿一切都沒發生過。
「他們在向我們開槍!」她大叫。
「我要轉身了,」露西對我說,「你能維持這個高度嗎?」
我們朝施瓦澤上方直衝過去,幾乎要撞上它的螺旋槳。我沒聽見槍聲,只看見露西連發數槍,爆發出點點火光。接著她抓住變距操縱桿,猛地左搖,在迅速飛離施瓦澤的一瞬間看它猛然間化作一團火球,滾向我們的機側。露西重新接手控制桿,我早已渾身癱軟。
我們朝著施瓦澤直飛過去。在距它大約五十英尺遠,一百英尺高的上方,露西拉開槍栓,將一排子彈上膛。
「太晚了。不必了。準備飛往塔台所在位置
https://read.99csw.com加油。」
現場沒有教會人員,因為自我認識本頓以來就從未見他進過教堂,只有一位時常為探員作心理諮詢的長老會牧師出席。他叫賈德森·勞埃德,體格瘦弱,頭頂只剩一綹新月般的稀疏白髮。他戴著教士領,手持一本黑色皮革封面的袖珍《聖經》。聚集在海灘上的不足二十人。
我勉強做到了。艙門從機身剝離,一股強風灌入,驟然間,地面似乎近了許多。露西來了個急轉彎,施瓦澤也隨之轉彎。油量表的刻度繼續滑落。時間彷彿永無止盡,施瓦澤一路窮追,試圖迫使我們回到岸邊並降低高度。否則它朝我們開槍便免不了要射中自己的旋翼。
我們飛向海灘,從身著鮮亮泳衣的游泳者和正曬日光浴的人群上空一掠而過。人們紛紛駐足,仰頭望著兩架直升機疾速越過頭頂,朝海面飛去。飛離海岸半英里后,露西開始減速。
「因為律法不是為義人設立的,乃是為不法和不服的,不虔誠和犯罪的,不聖潔和戀世俗的,弒父母和殺人的。」牧師繼續念著經文。
「請派遣緊急降落處理小組到威爾明頓海灘!可能會有意外傷亡。」
「塔台,不明飛行物具有攻擊性,」她說,「我們將緊急迴避。請聯繫本地警察局。已知不明飛行物內的嫌犯攜有槍械,為高危逃犯。我們將避開人口密集區,朝水面迴避。」
「收到,正在聯繫本地警察局。」
我們把車停在公寓住宅附近,沿一條通往沙丘的小徑穿越大片沙棘和海燕麥到達海灘。海灘狹小且沙質疏鬆,堆積著多次暴風雨送來的大批浮木。
「讓我們一起禱告。」直升機傾斜著滑過樹梢,掀起的猛烈氣流撞擊著我們的耳鼓。斯帕克斯湊近我耳邊說了些什麼,我聽不清楚,但感覺到他溫暖的善意。
沒有音樂或鮮花,亦無人準備悼文或感言,因為本頓清楚交代過他想要的。他要我照料他的遺體,他曾寫過,沒人比你更專精,凱,我知道你會儘力實現我的願望。
露西正設法打開艙門,拋棄它。機門脫離了機身,飄搖著下墜,接著她再次減速。
她將總距操縱桿往上一拉,飛機隨即急劇攀read.99csw.com升。那架施瓦澤高度不變,速度超過了我們,因為我們往上爬升時減速到了七十節。露西又將變距操縱桿前推,施瓦澤在這時趕上了我們,並且轉向朝駕駛座艙門,也就是露西所在的位置逼近。她急忙呼叫塔台。
「她看見我們停在球場上了,」我說,「她知道我們沒有加油。」
本頓的骨灰就在我雙手捧著的銅質小骨灰罈里。
一周后
「收到,SB二號。」露西回復。
「露西!」我尖叫起來。
麥戈文和斯帕克斯也來了,並非因為認識本頓,而是為了寬慰我。本頓的前妻康妮和他們三個已長大成人的女兒在水邊站成一圈。如今望著她們,我只覺陣陣心酸。我們之間再也不存在任何怨懟、敵意或畏懼。―切隨生命而來,隨死亡而逝。
他不想舉行儀式,也不要聯邦調查局的軍人式葬禮,因此現場沒有警車、鳴槍誌哀,或覆著國旗的棺木。他唯一的要求是將遺體火化,再把骨灰撒在他最鍾愛的這塊伊甸園上——希爾頓海德島。這是我們兩人遠離世俗煩囂、偷得浮生半日閑的避風港。
另外還來了不少本頓在輝煌一生中結識的友人,包括幾位聯邦調查局國家學院的退休探員,多年前充分授權本頓前往監獄探視人犯、進行犯罪側寫研究的前任主管。本頓的專業如今已被影視劇毀了,變成矯飾浮夸的陳詞濫調,但在當時還是門新興學科。而作為該領域的先行者,本頓探素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對那些精神異常或天性殘酷的邪惡靈魂進行分析、理解。
我渾身燥熱,內心茫然,又一次忍不住落下眼淚。我拿面巾紙擦拭,低頭望著細沙沾上黑色麂皮鞋的鞋尖。勞埃德牧師用嘴唇濕了濕指尖,繼續念著《加拉太書》抑或《提摩太書》里的經文。
希爾頓海德島
當我們在一千一百英尺的高度上以一百節的速度從海面上飛過時,機身被擊中了。我們清楚地感覺到身後受到猛烈撞擊,就在左後側乘客艙門附近。
我記得他和其他人討論時輪廓分明的側臉和毫不妥協的神情。或許他們認為他太過冷漠,但他堅硬的外殼下藏著仁慈溫柔的心腸。我不知如果我們結了婚
九*九*藏*書,我的感覺是否會有所不同,不知自己的獨立是否源於陽|具崇拜。我不知自己是否錯了。
「向前直飛!」她喊道。
「我們的友人嚮往和平和良善,」勞埃德牧師繼續念著悼詞,「他嚮往他效力過的那些受害者從未享受過的和諧寧靜。他嚮往擺脫暴力和憂傷,免於夜夜被憤怒和恐懼的夢魘糾纏。」
二
「所有飛行物注意,這裡是威爾明頓管制塔台,空中交通因故封鎖,所有地面活動立刻停止。重複,空中交通因故封鎖,所有地面活動立刻停止。所有飛行物頻道立刻調至威爾明頓進場控制台Victor一三五點七五或Uniform三四三點九。再說一遍,所有飛行物立刻將頻道調至威爾明頓進場控制台Victor一三五點七五或Uniform三四三點九。SB二號直升機,保持現有頻率。」
「哦。收到。」無所不能的管制員結巴起來,「繼續前進。本地警方會在設施安全局和你們會面。」
我感覺得到她透過護目鏡定睛望著我的視線。我努力振奮精神,朝那片狂亂的渦流走去。一旁的牧師伸手護著自己稀疏的白髮。我涉水走進海里。
此時,施瓦澤朝我們下方筆直飛來,我可以看見它閃爍的鼻翼和從副駕駛艙窗口伸出的一小截槍管,接著又聽見嗶剝幾聲槍響。
馬里諾身著細條紋套裝,配以白襯衫和深色領帶,這似乎是我第一次見他打扮得如此莊重得體,雖然他的套裝早已被汗水浸透。露西一襲黑衣,但稍後才會出現,她有重要事情需要處理。
「沒辦法比九十節更快了。」露西對我說。
油量表顯示,燃油不足二十加侖。露西忽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施瓦澤在我們下方大約五十英尺的高度繼續朝前飛。刺眼的陽光讓我看不清機艙里的人,但確鑿無疑地知道他們是誰。當它從五百英尺之外再度繞回並朝露西一側逼近時,我似乎聽見幾聲爆響,像是清脆的擊掌聲。機身忽然搖晃起來。露西掏出掛肩槍套里的手槍。
「去死吧。」看著熊熊火焰和飛機殘骸墜入閃亮的海面,她冷冷地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