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他每周的進賬可能高達數千美元。」我說。
我把外套扔在門口的椅子上,扯掉皮手套,開始播放貝多芬的《英雄交響曲》CD,紛亂的思緒隨弦樂漸漸找回了節奏。我吃了一盤煎蛋后爬上床,拿起一本書卻疲憊得無法閱讀。
我開著燈墜入了夢鄉,不久后便被震耳欲聾的防盜鈴聲驚醒。我從抽屜里拿出格洛克手槍,努力抗拒想關掉警鈴的衝動。刺耳的鈴聲令人難以忍受,我不明白它為何會被觸動。幾分鐘后電話響起。
「醫生,你認為辦公室里會不會還有人和他勾結?他們向他提供藥品,他則給他們一點好處。」
「那我們最好通知警方。」
「這我就不清楚了。」
「馬里諾,經濟上你有問題嗎?」
「他習慣把車停在大樓入口處,」我解釋道,「從樓上看不見他的車。」
「你得協助我們,」他說,「我們必須弄清你為什麼認為自己被人跟蹤了,這跟這樁命案又有什麼關聯。」
「那輛車是在她遇害的地點忽然開始跟蹤我的,為什麼不早不晚,剛好就在警鈴響起一個小時或者一個半小時以前?你不覺得太湊巧了嗎?」
「好好回憶一下,羅絲。忽然想到了什麼嗎?」
「很不幸,我相信。」我說。
「唉,現在聽起來似乎太牽強了。」
他沒做聲。只要布雷在職一天,這件事就不可能結束。停職停薪是她逼迫馬里諾退休的手段,而如果他真這麼做,就與艾爾·卡森一樣出局了。
「羅絲,除非你有水晶球或者超能力,否則根本不可能料到發生了不幸。」馬里諾對她說。
「這麼說他在偷藥片,並沒有把它們放進水槽沖走。」馬里諾說。
「我會處理這件事的,但首先得……」我說。
「燈光太刺眼了,看不清楚。後來我開始起疑,忽然想起了周二晚上你到我公寓時在樓下見到的那輛車,」她對我說,「還有你曾經說過被人跟蹤的事。我開始想起查克、藥品和那些可怕的人。」
她終於忍不住號啕大哭,彷彿在為這世界誕生以來的每一樁罪惡而憤慨流淚。我用雙手握住她攥緊的拳頭。
我將她的茶擱在桌上。
「沒事的,羅絲,沒事的。」我說。
「我覺得,你和查克相處的時間比我和他長得多,對他的了解也更深,當然對你而言這不是什麼好事。」
「和我一起回家好嗎?」我說。
「在偵辦過的案件中,」他說,「最難的一點就是每件案子都千頭萬緒,永遠不會那麼單純。警方拚命搜集所有相關線索,在結案時都可以為受害者寫篇傳記了。很多時候,我們似乎發現了什麼,可那根本無關緊要。就像那對夫妻吵架的案子,老婆氣呼呼地衝出了家門,結果在購物中心的停車場被誘拐、強|暴並殺害。但導致她遇害的並不是與丈夫的爭吵,也許她怎麼都會去購物。」
「
read.99csw.com我可以用兩種方式僱用你,」我繼續說,「一種是按件計酬,每件酬勞五十美元——」
「昨晚我沒開電視,一直在看書,所以直到早上看新聞時才知道。」她不斷向我們複述著同樣的情節,只是說法略有不同,「我一點都不知道,還一邊坐在床上看書,一邊擔心辦公室里的事,尤其是查克。他們來上班時我還在想這孩子真不對勁,正打算說出想法。」
「我呢,覺得在偷竊藥物這件事上,那小子是獨自行動的。他這樣的軟骨頭很難抗拒誘惑,就像有些警察無法抗拒緝毒時搜到的大疊鈔票一樣。要知道,不少麻醉類止痛藥都相當值錢,帕可西止痛片就更別說了,在黑市每顆都能賣二到五美元。我只是好奇他去哪裡銷贓。」
「或者兼職。我必須公開招聘,而你必須和所有人一起來應聘。」
「沒有。」她答道。
「具體到分鐘記不清了。只能說大概差十分六點。」
「先別考慮別的,」我說,「單媒體報道就夠我們頭疼的了。而一旦某個窮追不捨的記者發現我斷然拒絕接聽受害者家屬的電話,在網上開聊天室,甚至設局在停車場和布雷巧遇,一定會把這些事通通曝光。」
他不屑地哼了一聲。「五十個屁!」
「你打算什麼時候把這東西交還給警察局?」我問。
「你直接回家了?」我問。
服藥過量和自殺案件往往附帶著經年累月積累的大量處方葯,可待因、帕可西止痛片、嗎啡、美沙酮、PDC胃藥、安定片和吩坦尼貼片只是其中幾種。計算這些藥劑的數量,弄清瓶里本該有多少、目前剩下多少確實非常煩瑣枯燥。
「的確湊巧,」馬里諾說,「可在我的職業生涯中不知見過多少次巧合。」
「應該不超過六點十五分。哦,天哪,真不敢相信我把車開過去時她就在店裡。那人當時在做什麼呢?真希望我早點覺察。我一直在想我本可以早些注意到的,甚至早在周二去那裡時就該留意。」
「之後你又去了哪裡?」我問。
「那天你在外面忙公務。」她對我說,「前不久你的日程表找不到,我們找遍了每個角落,還是一無所獲,因此周一我繼續拚命尋找。我知道那對你有多重要,於是就想去停屍間找找。我沒脫外套就趕到了那裡,當時是早上六點四十五分,查克坐在桌前,桌上擺著藥片計數器和好幾十個藥瓶。看到我時,他好像沒穿褲子被人撞見一樣。我問他怎麼這麼早就來上班,他說這一天會非常忙碌,想早點開工。」
「不錯。很久沒聽這麼有趣的笑話了。」
下樓走向停車場時,我不斷思索著她告訴我們的那些事情。
我相信羅絲不是剛巧提早進辦公室的。我曾要求她協助我調查拉芬,她自然會記得這項任務。
「另外我還可以雇你擔任https://read.99csw.com講師,在學院講授刑事案件調查,也是三萬五一年。加起來就七萬了。沒有獎金,但或許會比現在還寬裕些。」
「問題出在第五區,」那人說,「廚房後門。」
他回到客廳坐下,朝杯子里吹氣,好像這樣真能快點把咖啡吹涼。
「那是因為你不知道,我們不可能什麼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同樣一陣心痛。
「你現在的薪水是多少?」
「要是能早點帶它去看獸醫……我絕對……絕對不會原諒自己。可憐的小東西被關在小籠子里,戴著嘴套,被某個渾蛋拿東西打傷了鼻子……就在該死的賽狗場!結果又因為我的疏忽受苦死去!」
我知道這並非實話。
「你記得他消失時是幾點嗎?」馬里諾問。
「我要待在這裏睡在自己的床上。」羅絲說。
「我知道。」
「我沒有證據,」羅絲答道,「可那個周一併不像平時的周一那麼忙,只有這麼一起服藥過量的案子需要處理。我在想那些藥片到底進了他的口袋還是被衝進了水槽。」
她再次停下,臉上滿布哀傷,淚水盈眶。
「是的。」我說。屋內的噪音空襲繼續著。
「所以你就沿著格洛福大道一直開?」馬里諾引導她繼續。
羅絲用力搖著頭。
「目前我不需要你的幫忙,」他粗魯地說,「況且繞著法醫和屍體打轉也不在我的職業規劃當中。」
「可你們得先聽我說!」她叫道,「馬里諾隊長,你必須叫斯卡佩塔醫生也好好聽我說!那傢伙恨死她了!他恨死我們三個了。我是說,你們必須趁早擺脫他,不然一定會後悔的。」
「我們會查獲查克倒賣藥品的罪證的,」馬里諾對她說,「這可一點都不傻。」
「你要問我開著那輛租來的車跟蹤我們的是不是他?」我問。他倒車,放起蘭迪·特拉維斯的曲子。「答案是否定的。他鬼鬼祟祟,喜歡撒謊,可十分膽小懦弱,馬里諾。敢目中無人地開著遠光燈緊跟別人車尾的人必定十分狂妄。無論是誰,他必定非常自負,不怕被逮到,因為自以為十分聰明。」
「親愛的,」馬里諾說,「敢幹這種勾當的壞蛋都是在光天化日下行動的。」
「如果我們想繼續追究,也許可以鎖定某個和查克有關的人。至少我認為目前還無法排除任何可能性。」馬里諾補充說道,「既然羅絲知道了,你必然也會知道,」他對我說,「查克當然也很清楚這一點。」
「他簡直是個魔鬼。他跟蹤我,或者派人跟蹤我,」她說,「也許你那天在我樓下看見的那輛車裡的人和跟蹤你的那個人就是他。你怎麼知道不是他用假名租了輛車,免得自己的車被認出來?你怎麼知道那不是某個和他有牽扯的人——」
「報警沒用。他們不會相信我的,而我也沒什麼具體證據。」
「你記得那時的準確時read.99csw.com間嗎?」馬里諾問。
「你們還有四個地方辦公室,他同時從這些地方竊取藥品,胃口漸漸越來越大。」馬里諾說,「該死,這小雜種說不定跟組織犯罪都有牽連,而他只不過是一隻替蜂王賣命的工蜂。問題在於,這可不像在超市購物那樣簡單。他以為跟那些打領帶的傢伙或妖艷而狡猾的女人打交道很容易,事實上不過負責把商品轉交給另一個人罷了。說不定追查到源頭髮現是在紐約進行的槍械交易。」
「我們都累了,」我說,「我的屋子足夠大……」
「我好像怎麼也感覺不到暖和。」她說,「像金蘭這樣的好女孩……」
我端著兩杯熱參茶來到客廳,馬里諾則要了咖啡。羅絲渾身顫抖,由於哭泣而面頰紅腫,灰發垂在浴袍領口,看起來就像養老院里無人照顧的老婦人。
「就像那時候莎莎不舒服……一直昏睡,可我還以為它只是吃壞了肚子……」
「關了。我還挺懊惱的,因為通常都是六點才關門的。我這種想法實在太可惡了,現在想想真是難過。她已經在裏面遇害了,而我還生她的氣,只因為沒買到餅乾……」她啜泣起來。
「這我可以肯定地回答,」馬里諾在廚房大喊,「他跟黑道人物必有牽連。這可不止牽扯到一點小錢。想想看,隨那些遺體被送來的藥物有多少,警察可得把搜到的所有藥瓶全部上繳。再想想,這些傢伙葯櫃里的止痛藥或其他雜七雜八的藥品又會有多少。」
羅絲認識金蘭,因為她常到凱利快客便利店購物。昨晚她也去了,也許就在兇手還在店裡毆打啃咬、四處鮮血淋漓的時候。所幸當時店門已關且上了鎖。
她合上眼睛,疲倦至極,眼淚沿面頰滾落。歷經一場暴風雨後,她渾身癱軟。馬里諾朝沙發彎下腰,碰觸她的膝蓋。
「有種。」
「羅絲,聽我說,」我說,「你把莎莎從苦難中拯救出來,就像你對其他小狗所做的一樣。但你救不了莎莎,就像你去店裡買餅乾時救不了金蘭一樣。那時候她已經死了好幾個小時。」
「我最多可以讓你獲得十四級的資深職位,每周工作三十小時,沒有獎金。年薪三萬五。」
「沒問題。」
「ADT保安……」
「我總不能整晚在外面晃悠,況且我是繞不同路線回來的。」
「你懷疑他倒賣藥品,因此認為他在跟蹤你?」他問羅絲。
「等他們向我要時,」他說,「會還才怪。」
「當時他的車在停車場里嗎?」
路面再度結了冰,到處可見毫無戒心的里士滿司機在街上打滑。馬里諾開著無線電,隨時關注是否有事故發生。
他把車開進我的車道后停下。我久久望著他。
「羅絲,」馬里諾說,「查克的事我們以後再談。現在我們想知道昨晚你到底看見了什麼——」
「你該不會認為這件事也和布雷有關吧?」https://read.99csw.com他將信將疑地問。
「如果真的牽涉到倒賣藥品,而我們被跟蹤的確和查克有關,那麼他的動機何在?威脅?傷害?」我問。
「我不明白。」
「也許你可以問問他的妻子,他是否經常半夜出門。」羅絲說。
「要是,要是……」她喃喃地重複著,坐在小公寓爐火邊的搖椅上不停哭泣。
羅絲深吸一口氣,關掉身邊的檯燈,彷彿光線十分刺眼。她捧起杯子,雙手抖個不停,茶水灑了出來。她拿紙巾輕拭著大腿上的水漬。
「她對人那麼好,工作又那麼勤奮,怎麼會有人那樣對她!她一直想當護士,這輩子一心只想著幫助別人!我還擔心過她獨自在那裡待那麼晚會不會有危險。啊,老天!甚至周二我去那裡時還考慮過這個問題,可我什麼都沒說!」
「停車場里有其他車輛,或者其他人嗎?」馬里諾問。
「我簡直要吐了。」
「當然,我經過自己的公寓樓,一邊想著該如何擺脫跟蹤。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麼想的,總之我忽然左轉,繞了個U形彎,然後一直開到格洛福大道盡頭的斯里喬普特商店再次左轉,他仍然跟在我後面。下一個路口右側就是弗吉尼亞鄉村俱樂部,我轉了進去,直接開向站著服務員的入口。不用說,那個人終於消失了。」
「哦,是的,」她說,「我一直想弄清楚這個。我從利比大道就遠遠地看見便利店關門了,因為沒有亮燈,於是把車開進停車場準備掉頭。這時我看見店門上掛著停止營業的牌子。我繞回利比大道,剛要經過ABC商店就看見一輛車忽然出現在我後面不遠處,亮著遠光燈。」
「哦,哦,哦,」馬里諾揮手打斷她,「他幹嗎要跟蹤別人?」
「再加上藥物以外的一大堆值錢的玩意兒,這意味著什麼?」他繼續說,「查克需要這份停屍間的工作,唯一理由就是竊取藥品。是的,他根本不需要這份薪水,或許這也可以解釋為何最近幾個月來他的工作表現大不如前。」
我爬出他的車。「再見。」我說。
「羅絲,你嚇壞我了,」我說,「萬一他埋伏在這裏等你呢?」
「這段時間你可以擔任我的現場調查員,」我說,「直到你被停職的荒謬事件結束為止。」
「我太傻了。」羅絲低頭凝視著雙手。
「對,對,」我大聲說,「我不知道警鈴為什麼會響。」
「昨晚我下班回家的途中,想順便去店裡買些麻餅等東西。」她的聲音再度顫抖起來。
「回到這裏。」
她的聲音陡然消失,有如從陡峭的台階上摔落。我走向她,在她身邊蹲下,摟住她。
「兇手呢?」她哭著說,「要是我把車開進停車場時他剛好從裏面跑出來呢?那我就死定了,不是嗎?被槍殺然後像垃圾一樣被扔掉。說不定他也會用同樣殘忍的手段對待我。」
「你至少應該給我打個電話。」馬里https://read.99csw.com諾說。
「我認為她只是推了查克一把。他自己告訴我的,壞事做得越多就越順手。」
她顫抖著深深地吸了口氣,拉了拉浴袍,裹緊身體。
「結果它不知怎麼的被一小片玻璃刺傷了……我的小寶貝的肚子里正在流血……我卻什麼都沒做。」
種種偏執的想法壓迫著我的胸口,我深吸一口氣。馬里諾打量著我。
「為了那些葯。」羅絲篤定地說,「這周一我們接受了一個服藥過量的案子,剛好那天我決定提早一個半小時進辦公室,因為我打算中午多休息一會兒去做頭髮。」
或者邁阿密,我暗想。
他久久沉思,大口抽著煙。
「讓我確認一下,」馬里諾開始記錄,「你在晚上六點左右把車停在凱利快客便利店門前。店門關上了嗎?」
「加上獎金大約六萬二。」他答道。
「這點不必多說,查克的日子恐怕不多了,」馬里諾說,「他這種人通常不會活得太久。」他起身,挨著沙發那端的羅絲坐下,「現在可以說了吧,羅絲?」他輕聲說,「你為什麼認為這件事和金蘭被殺有關呢?」
「那些藥物是跟著費爾丁醫生的案子進來的,」羅絲接著說,「我好奇地瞥了眼報告。那個女人幾乎什麼葯都有,鎮靜劑、抗憂鬱劑、麻|醉|葯,總共有一千三百多片,你能相信嗎?」
「你真聰明,」馬里諾說,「真聰明。可你為什麼沒報警呢?」
「是啊,本來我還不以為意,但轉入格洛福大道后那輛車也跟著轉彎,緊跟在後面,遠光燈十分刺眼。迎面開來的車不斷閃著車燈,提醒他遠光燈亮著,以為他自己不知道這點。可他顯然是有意這麼做的。現在想想真是后怕。」
「謝謝你的警告,羅絲,」我說,「我最擔心的就是我們辦公室里有任何東西外流,落入那些為非作歹的渾蛋手中。」
「我們可以在隱秘的地方裝攝像頭。你們樓下已經裝了好幾台了。如果他真的那麼做,我們就逮他。」馬里諾承諾道。
他開車憤怒地呼嘯離去。我知道他不是生我的氣。他那麼頹喪而懊惱,自尊和脆弱在我面前暴露無餘,而這並非他希望讓我看見的。儘管如此,他的話依然十分傷人。
「羅絲,別再這樣說了。」馬里諾說。
羅絲看來有些沮喪和窘迫,彷彿害怕自己的情緒化會將真相的紡線織成臆測的掛毯。馬里諾起身去倒咖啡。
羅絲在丈夫去世時傷心欲絕,後來她的一隻靈緹進行了安樂死,我本以為她會崩潰。但她謹慎而得體地維持著自尊,正如她一貫的著裝風然而這天早上,當聽說金蘭遭到了不測,她徹底陷入了歇斯底里。
「知道車型嗎?看清楚了嗎?」馬里諾問。
「很像在描述神經病,」馬里諾說,「這下我更擔心了。該死,我可不希望殺害金蘭的傢伙就是跟蹤你和羅絲的那個人。」
羅絲逐漸恢復了冷靜,眼神也變得清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