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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我睜開眼,發現安娜在對我說話。冷汗有如蛆蟲沿著我的身體兩側往下爬。「抱歉,你說什麼?」
「你非常了解本頓,」安娜說,「也了解這兩個兇手,至少了解嘉莉·格雷滕,因為你們老早就認識。你認為本頓說了什麼,是對誰說的,又是誰開的槍?」
「當時露西只是個實習生,還算是孩子,而嘉莉利用工作之便誘騙她。那個實習機會還是我替露西爭取到的,」我難過地說,「就是我,她最尊敬最崇拜的姨媽。」
我回答說,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但肯定有所行動,激將某人失控而輸了全局。這一槍完全出自衝動,是一種非主觀的反應:他們當中的一個拿槍抵住本頓的頭部扣了扳機。砰!所有樂趣就這麼結束。本頓沒有了知覺,再也感覺不到之後發生的事。他死了或瀕臨死亡,已然失去意識。他感受不到刀割的痛楚,或許連刀影都看不見。
她等著我繼續說下去,我卻久久不吭聲。她站起來,走向爐火,順手輕觸了一下我的肩膀。添了塊木柴后,她轉身注視著我,「凱,我問你,他們為什麼要在完事後對他開槍?」
我抓了把洋蔥絲丟進鍋里攪拌。「老實果汁,還記得嗎?」我問她,「有時候回家,通常是下班后,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又闖禍了。我會讓你坐在客廳里那把紅色的大椅子上,記得嗎?在溫莎農莊那棟房子的火爐邊?然後我會端一杯果汁給你,告訴你那是老實果汁,你喝下后便招供了。」
「也許和露西有關,」我說,「讓她感覺受到了侮辱。他出言羞辱她,提到露西並嘲弄她。應該是這樣。」這話從我的潛意識直通舌頭,脫口而出。
我陷入沉思。
「我不是第一個被他們排擠的女性。」她終於開口了。
「是的,本頓對嘉莉的了解之深,恐怕不亞於你對這類蛇蝎人物的認識。」我補充道。
「事情的發展讓你大吃一驚,對吧?」安娜意有所指。
「我無法——」
「可你也能重建犯案過程。」
「贏?」我清清嗓子,「贏!」我大喊,「他們割下他的臉,把他燒了,而你竟然說他贏了?」
本頓的身影浮現在我腦中。他穿著他酷愛的卡其色長褲、索康尼慢跑鞋,他只穿這個牌子的慢跑鞋。我常揶揄他執拗,一旦喜歡上什麼眼裡便只有它。上身還是那件露西送他的弗吉尼亞大學運動衫,深藍底色上印著橙色的字,穿了幾年早已退色軟塌,過短的袖子乾脆被他剪掉了。我很喜歡他這個模樣,穿著舊運動衫,滿頭銀髮,五官幹練,目光銳利深邃,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略微彎曲。他的手指如鋼琴家的一般纖長,說話時總會做出豐富的手勢,撫摸我時總是無比溫柔,當然這種時候愈來愈少。我毫無保留地向安娜傾吐這些,彷彿這個逝去一年多的男人還活在某個地方。
她端詳著我說,「是這樣嗎?或者是因為,一旦想象力作用於工作,必然會引發一些難以承受的苦痛?」她探身靠近我,手肘支著大腿,兩手比畫著。「舉個例子,」這一短暫停頓很有技巧,「在掌握了黛安·布雷案的所有科學和醫學真相后,你也許稍作想象便可以重建她垂死前那幾分鐘的場景?那些細節會像影片那樣生動地在你腦中播放——她遭襲流血、被毆打噬咬,直到咽氣,是嗎?」
「怎麼能忘?」蒂恩·麥戈文是露西在煙酒槍械管制局費城分局的上司,—位非常傑出的女性,在本頓遇害時對我百般呵護。「可千萬別告訴我她出了事。」我擔憂地說。
「也許是某段往事、某件私事——沒錯,本頓一定提及了跟露西相關的事,激怒嘉莉衝動地扣了扳機。」安娜總結道,「他沒像他們計劃的那樣死去,」她都有點興奮了,「沒有。」
「已經不了。」
我從未在安娜的診所就診過,從未接受過心理治療,但這並不表示我沒有這種需要。恰當的心理諮詢對任何人都有益處,只是我太注重隱私,不輕易向人交心。世上沒有所謂的「絕對職業道德」。我是個醫生,也了解別的醫生。做醫生的總難免彼此交換意見,和親友說長道短,他們向醫藥之父希波克拉底發誓絕不泄漏病人隱私,轉身卻到處散布秘密。安娜把所有的燈都關了,近午的天空灰暗如薄暮,玫九*九*藏*書瑰色的牆壁映著爐火,整個客廳透著說不出的溫暖舒適。安娜已然為我布置好訴說心事的舞台,我忽然忸怩起來。我拿起火鉗,她則拉了把矮凳,兩腳往上一擱,然後注視著我,有如一隻盤旋在老巢上方的巨鳥。
「割下受害者的臉是一種作案模式,」她繼續說,「紐頓·喬伊斯的所有受害者無一倖免。」她指的是惡魔嘉莉·格雷滕的男性犯罪同夥。和這兩個變態兇手相比,邦妮和克萊德這對雌雄大盜的犯罪過程簡直就成了幼年時看的卡通片。「喬伊斯習慣把受害者的臉剝下,儲存在冰櫃里當紀念。他本人相貌平平,一臉坑坑窪窪,」安娜又說,「因此非常忌妒他人的美貌,並以殘忍方式奪取,對吧?」
「哦,多數是工作上的。」我聲音顫抖,呼吸艱難,「很多事情他習慣獨自承受,例如對某些案子的洞察,某些殘忍到不忍讓他人知道的細節。」
我緊閉眼睛,抗拒著她的話。千萬不要,上帝,求求你,別逼我看那個。但我腦中一閃:本頓倒在黑暗中,被槍指著腦袋,一片奚落聲響起。探員先生,你很了不起,是嗎?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你不是能看透我們、猜中我們的心思,能預言一切嗎?他沒答理他們,被脅迫著走進賓夕法尼亞大學西側一個下午五點便關門的小雜貨店,本頓就要死了。他們將百般凌|辱折磨他,而他最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儘可能減少痛苦和屈辱。他知道只要時間足夠,他們絕不會手軟。巴基斯坦人的小雜貨店裡一片黑暗,只有火柴微弱的光亮。細小的火焰在那兩個變態殺手來回走動掀起的氣流中跳動不止,他的臉在這火光中浮動。他死後,他們放火燒了雜貨店。
「哦,」安娜又點頭,「你慣於在法庭上運用各種類比,也因此成為極具影響力的證人。你重現畫面,好讓大家都能明白案情。可你為什麼不和本頓分享剛才描述的那些聯想呢?」
「無法承受。」我只說了這麼一句。
這陣子我們倆一直沒什麼機會長談。過去一年我們很少見面,因為她搬到了邁阿密,而本頓死後我們都給自己築了道高牆。我試圖從露西眼中獲知—點端倪,同時腦子也開始飛轉。我懷疑她和麥戈文的關係非比尋常,這種懷疑我去年便有。那回我們都被召集到沃倫頓的一處現場,處理一樁以火災作為掩護的謀殺案,後來才發現那是嘉莉·格雷滕策劃的連環案件的開場。
「我若真那麼做,原因肯定只有一個:怕自己無力照顧你。」我靠著操作台,回答說,「絕不會是不喜歡你,雖然你是個小害人精。」她又狂笑起來。「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把你送走,那對我們倆都不好,尤其對我。」我搖搖頭,「真慶幸有這個小遊戲,我才得以進入你的小腦袋,知道我不在家時你又發明了什麼惡作劇。所以,你是需要我去倒杯果汁或酒呢,還是願意直接說出來——你怎麼了?我不是三歲小孩,露西。你待在酒店裡絕不會是貪圖豪華舒適。」
「我想是吧。就我們對這類犯罪行為的研究來看,這一說法沒錯。」
「當時屋內大約有六十名警察,我是其中唯一的女性。」我加上一句。
我沒有回應,只是繼續打比喻,講述著那幾周和本頓搭火車游遍法國,最終抵達波爾多,愈往南屋頂愈紅艷。初春的樹梢上冒出點點嫩綠,閃爍如夢。所有大川小河奔流向海洋,一如人體所有血管均始於心臟也終於心臟。「大自然的和諧實在令人驚嘆,大小溪流的分佈彷彿人體的循環系統,而岩石則如衰老疏鬆的骨頭,」我說,「至於大腦,最初平滑的皮層日漸捲曲出現溝裂,就像山脈歷經千年終於成形。我們都受制於同樣的物理法則,但又並非絕對。拿大腦來說吧,就不像表面那樣簡單,乍看之下它並不比一朵蘑菇精緻。」
「從法律層面來看,管制局將你革職的理由並不包括你兼差這件事,露西。」我從律師的角度說。
「哭喊只會讓兇手更興奮,哀求、恐懼也一樣。」我說。
SAC即特工主管,聯邦執法機構里鮮有女性能夠升到此位置。露西接著說,麥戈文仔細考慮之後決定辭職,開一個類似私家偵探社的公司。「名字叫做『終極轄區』,」她激https://read•99csw•com動起來,「很酷吧?地點在紐約。蒂恩遊說了火災調查員、炸彈專家、警察、律師……所有幫得上忙的人,不到六個月就吸引了不少客戶。那幾乎像是個秘密社團。現在外面傳言說:遇上麻煩找『終極轄區』,求助無門時就靠它。」
我望著她。
我拿湯匙敲著鍋沿。「我勸你別做的事情,很多我確實都做過。我受過教訓,所以不希望你步我後塵。」
「是我自己決定的啊。」她帶著一絲怒火,「我該去買東西了。」
「可這也無法證明我的清白,對吧?」她從反面思考。
「你兼過差嗎?」露西活動著腰背及肩部。
「你屈服於不公不義,就會有人遭其禍害,露西。這些人很可能不是腰纏萬貫,沒有直升機,也沒法靠一家紐約的公司開創新生活。」
「我要你現在就說出來。」
「那次我都想把你送回家去。」我拿洗碗巾擦拭左手手指,以免石膏沾上洋蔥味,心頭掠過一絲甜蜜的憂傷。我不記得當初露西為何會搬來里士滿和我住。我不是孩子王,也沒帶過孩子,壓力極大。當時多蘿茜正面臨危機,似乎是逃出家再婚了,也或許是因為我抹不開情面。露西崇拜我,而我不習慣被崇拜。每次去邁阿密看她,她總是跟著我滿屋子跑,像個足球似的緊黏在我腳邊。
「他沒有。他時常得看這些東西,每周一次甚至幾次。挑逗?門兒都沒有。他得聽那些慘叫,」我開始兜圈子,「得聽他們哭喊求饒。那些可憐的人不知道。就算知道,還是會忍不住尖叫。」
「你沒資格說我,」露西不溫不火地說,「你跟傑伊又是怎麼回事?」
「咱們坐著說。」我領著她走向餐桌,拉了把椅子坐下。
「好吧,老實果汁時間。我四處兼差,而且還是蒂恩的最大讚助人——『終極轄區』的大股東,就是這樣。你馬上就會知道全部真相了。」
「在匡提科時嘉莉和露西是情人,」安娜補充道,「兩人都在工程研究處進行人工智慧計算機系統的研究。」
「可以這麼說。」
「我們可以好好訓練她。購物單,」我朝電話旁的便條紙點點頭,「第一項,義大利特級精純橄欖油——先去核再榨油的。Mission牌特級橄欖油很不錯,如果你能找到。一點都不苦。」
「就是這樣,」露西說,「也因此——雖然未必是唯一原因——我不打算和管制局抗爭。要是抗爭到底,我的所有業餘活動都可能會曝光。到時候內務部、檢察長辦公室都會來查探清楚,然後把我釘在陳腐的官僚十字架上並讓我臭名昭著。我何必跟自己過不去呢?」
「還記得我們以前玩的遊戲吧?」我把洋蔥片攤平,開始切絲,「你十歲的時候?也許你不記得那麼久遠的事了。我是永遠忘不了。」我語氣誇張,刻意要她記起她曾是個多麼頑劣的孩子。「我敢打賭,你一定不記得我替你請過多少次事假。」我大胆地直擊要害,也許和安娜的談話讓我變得無所顧忌。經過那一席赤|裸裸的交談,我只覺沮喪、疲憊。
「讓露西變成同性戀者?」
「她,」我從心底深處喊出,「嘉莉,因為事關私人恩怨。她認識本頓已有時日,早在匡提科工程研究處任職時就認識。」
我挽著她的手臂,陪她走到門口。「謝謝你,」我對她說,「真的很高興你告訴我這些。」
她等著,這位耐心的漁人知道我就快上鉤。我告訴安娜一些讓我自覺難堪甚至荒謬的事例。我從來不喝加冰塊的番茄汁、蔬果汁或血腥瑪麗,因為冰塊融化的情形很像血液凝固時形成血清的樣子。我上醫學院以後就不再吃動物內臟,任何一種都別想上我的餐盤。記得有一次在希爾頓海德島,我和本頓清晨到海邊散步,退潮后的沙灘上出現一條條褶皺似的灰色波紋,像極了胃袋的內壁。我的思緒飛馳,多年前的一趟法國之旅首次在記憶中蘇醒。那是我和本頓難得的假期,我們真正暫別工作,盡情參觀了勃艮第區,在杜魯安和杜加特老酒廠的廣闊葡萄莊園里流連,進酒窖品嘗了香貝坦、蒙塔謝、蜜思妮和沃恩·羅曼尼等名酒。「我依然記得那股莫名的感動,」我和安娜分享著封存已久的記憶,「早春的陽光灑下來,在山坡上https://read.99csw.com扭曲的冬季葡萄殘株上流動。藤蔓都向一個方向伸展,奉獻出最美的精華。我們鮮少注意它們的特質,也不常費神去體會好酒在舌尖奏出的微妙協奏曲。」我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安娜靜靜等著我繼續。「這就像大家只會關注我的案子,」我說,「只問我醜惡的事,其實我是多面的。可我不是那種隨到隨演的廉價恐怖電影。」
「工作。任何事都會讓我聯想到我的工作,那些我一向很少談論。」
「管制局指控你瀆職了?指控你不清白了?」
「我沒那麼差吧。」露西眼睛一亮。她最愛聽我講她的調皮搗蛋,每每都會仔細傾聽。
「在一次搜捕行動中,我又有了個想法。」她繼續說,「我們查沒了幾台電腦,我協助局裡恢復一些被刪除的電子郵件,發現人們實在太脆弱,有那麼多『幽靈』可以輕而易舉地入侵他們的電子通訊。於是我想出一個攬亂電郵的方法,說明白了就是絞碎它。現在類似的軟體包越來越多,我藉此賺了一大筆錢。」
「他採取了某種行動,對吧?」她傾身湊向我,步步逼近,都快貼上矮凳了,「他贏了,不是嗎?」
「如果你繼續沉默,恐怕永遠無法渡過這難關。」她坦率得近乎殘忍。
「所以蒂恩才能在紐約這個高投資成本的城市開創事業。」我推測道。
「可依你的意思,你一旦開始漫遊鏡中世界,」她繼續說,「它的盡頭又在哪裡?」她兩手一攤,「啊,說不定沒有終點,而你,終究會被迫去觀賞本頓之死的影片。」
我內心如同那間小雜貨店般暗淡。
「別去想。憑感覺,凱,用心感覺。」她把手掌按在胸口。
「你覺得本頓被綁架,然後被帶到那間陰暗的小雜貨店后,有沒有哭泣哀求?」安娜就快得分了。
「為什麼我總覺得安娜不像是義大利迷?」露西乾巴巴地說。
「她和露西也是在那裡認識的,只是更早,有十年了吧。」
「嘉莉利用她——」
我啞然望著她。我不曾思考他的死亡過程,根本做不到。
「沒錯。」安娜坐回去,「就是這樣。」她伸出兩手,像是在指揮車流過路口般鼓勵我,「是什麼,他說了什麼?凱,告訴我。」
「我會教你開直升機。」她邊說邊穿外套。
「你這輩子靠的都是認知,」她說,「而認知就是感受。思考則是處理感受的方式,卻往往會蒙蔽真相。為什麼你沒想到和本頓分享自己詩意的一面呢?」
我攪拌著番茄醬,嘗了一口。「顯然,你離開費城后一直跟蒂恩保持著聯繫。」我說著加了幾匙橄欖油,「要命,這油原本還湊合,加在色拉醬里就不行了。」我握著油瓶皺起眉頭,「壓榨過程中沒去核,就像橙子帶皮榨汁,結果是自討苦吃。」
我眉頭一皺。「兼差?應該沒有。」
「我經常對那些不願面對自己問題的人說,清算之日遲早都會來臨。」安娜身體前傾,吐出的話直刺我的內心。「你的清算之日就是今天。」她盯著我,用手指了指,說,「你該吐露真話了,凱·斯卡佩塔。」
「找把凳子坐下,」我對她說,「我的適應能力恐怕會讓你大吃一驚。」我逞能地說,打開了罐子。她笑了笑,從操作台那頭拉過一張凳子坐下。她仍然穿著慢跑裝,臉上多了抹神秘意味,讓我想起窗外的河流映出第一道晨曦的情景。我用受傷胳膊的兩根手指固定好洋蔥,開始切片。
「絕對不會,」我感傷地打斷她,「不會。那是他的禁地,沒人可以闖入。我曾經在聖路易的一所死亡研究學院教書,那還是我職業生涯的早期,我尚未移居此地,任職邁阿密的代理首席法醫。我開了一門關於溺水的課程,下定決心全心投入為期一周的教學。有天下午,一位法醫心理學教授在性犯罪解析課上放了一些真實受害者的幻燈片。一個女人被綁在椅子上,兇手用繩索緊箍住一邊乳|房,用針刺進乳|頭。我永遠忘不了她的那雙眼睛,就像地獄里的兩潭黑水,嘴巴則大張著尖叫著。我還看了一些錄像,」我平淡地往下說,「一個女人被誘拐、捆綁、凌虐,最後被槍指著腦袋。她一直嗚咽著喊她母親,不停哀求、哭泣。那是在地下室吧,影像很暗很模糊。槍聲砰地響起,然後一片死寂。」
不安的悸https://read.99csw.com動有如數千尾小魚在我的皮膚下鑽游。
「我必須保持客觀、專業,這一點你比誰都清楚。」
我揉揉眼睛,嘆了口氣。
悲傷湧上喉頭,我用力吞咽。
我直率地提出了下一個疑問:煙酒槍械管制局是否知道她的軟體足以阻撓執法機構恢復罪犯的電郵。露西回答說,這種技術遲早會有人研發出來,況且公民的隱私也應該受到保護。總之對於她的商業行為或網路投資持股,管制局並不知情。直到現在,也只有她的理財顧問和蒂恩·麥戈文知曉她是個已訂購一架私人直升機的百萬富妞。
「要我幫忙嗎?」她看了眼切菜板上的洋蔥、甜椒和蘑菇,「單手很不方便吧。」
我靜靜搖著搖椅,凝望著窗外灰暗的天空^風聲漸起,後院那片枯死的樹枝和藤蔓搖擺著,讓我想起《綠野仙蹤》里那株向多蘿茜丟蘋果的憤怒的樹,安娜一聲不吭地站起來,好像就診已結束。她離開了客廳。我們談的也夠多了,於是我去了廚房。中午露西健身結束回來時,我正在開一罐番茄,一鍋意大利麵醬剛放在爐子上燉。
「我不知道,安娜。」
「是誰失控了?」她一步步將我逼近我一直缺乏勇氣去面對的那個角落。
「還是,害死了本頓?這麼說不誇張吧?」
「不行,」她提醒我,「別想,就憑感覺。」
「我看過驗屍報告,」我躲回安全的專業領域,「基本上反映不出他死亡前的情形。他的遺體被嚴重焚毀,大部分組織都被燒焦,可供觀察的不多,例如看不出他被割喉時是否還有血壓。」
「不知道?那些可憐的人不知道什麼?」
「嘿,我把所有文件都備份了啊,只是想嚇你一跳而已。」她真的樂於此道。
我想起當時某些男人的態度,難抑胸中怒火。「有些人覺得性|虐殺的鏡頭很刺|激,」我說,「從他們的臉上可以看出來、感覺到。有些犯罪心理分析員也一樣,包括本頓小組裡的某些成員。他們喜歡敘述泰德·邦迪從背後姦殺女性的情節:受害者眼珠鼓出,舌頭外吐,他則在受害者死亡的瞬間達到高潮。本頓的同事似乎樂於描述這類場景。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我目光如刺地逼視著她,「看著照片或錄像里的屍體,看著他人受折磨、被殘殺、驚恐之至,同時又發現周遭的人在暗自享受,甚至覺得很受挑逗?」
「還有蒜末。在冷凍區,小玻璃罐裝的。我只能偷懶,暫時不適合磨蒜末。」我拿起一碗去了油脂經過長時間燉煮的瘦牛肉醬,把碎牛肉倒入番茄醬,「參与到什麼程度?」我說著走向冰箱,拉開果蔬箱。安娜果然沒備有新鮮香草。
安娜點著頭,問我是否和本頓分享過這些體會。我說沒有。她又問我為什麼沒想到要拿這些不會妨礙什麼的感受和他、和心愛的人分享。我回答說得好好思考一下,因為我也不確定。
「你覺得孤單,」安娜柔聲說,「覺得不被理解,或許就像那些案件的遇害人一樣被剝奪了人性。」
「你可以的。」
「十歲的小不點,居然把我的硬碟格式化,我心臟病差點發作。」我記起來了。
「大約半年前她離職了,」露西說,「似乎是管制局決定委任她為洛杉磯分局的SAC。再沒有比這更糟的外調職務了,誰願意去洛杉磯啊。」
我並不驚訝,露西的賺錢渠道一向只限於她的本行。
「沒有,他們不會明明白白列出這一項。可是姨媽,我壞了規矩,這是事實。一旦供職于煙酒槍械管制局、調查局這類聯邦執法機構,就不能再覬覦其他生財之道。我不贊成這項禁令,因為太不公平。憑什麼警察可以,我們卻不行?也許我早就意識到自己在聯邦機構不會待太久,」她從餐桌邊站起身,「所以未雨綢繆。也許我只是不想一輩子聽人指使,對這工作煩了膩了。」
我兩眼朦朧,低頭望著膝蓋,寬鬆的褲子早已淚濕。我獃想著那些淚滴該是正圓形,因為它們是垂直滴落的。「我永遠擺脫不了。」我絕望地低聲說。「擺脫什麼?」安娜對我的話產生了興趣。
「你也參与了她的事業?」我知道這是本次談話的重點所在。
「因為不是很認可這一面,毫無用處。在法庭上拿大腦和蘑菇作比較,是得不到結論的。」
安娜又點頭,這回格外用力。「只要不理會https://read.99csw.com那些,你就不會把想象力帶入工作。」她接過我的話。
「這便是『終極轄區』存在的意義,」她回答說,「對抗不公不義。我會用自己的方式去抗爭。」
「他到底對她說了什麼?」安娜的目光回到我身上。
「不一樣,完全是兩回事。本頓接觸到的很多罪犯喜歡把殘虐受害者的過程拍照、錄音,甚至拍成影片。本頓必須看那些圖像,聽那些聲音,這我一直都知道。有時他回家時臉色非常難看,用餐時話不多,吃得也不多,喝酒還特別凶。」
「不,這麼說倒誇張了,」我說,「沒誰有能耐改變別人的性取向。」
「連你也一樣?還有什麼殘忍的事情是你沒見過的?」
露西做著記錄。「我和蒂恩一直有聯繫。」
安娜站在我身邊,我抬頭看著她。「因為他說了什麼,」我終於吐出一句,「一定是這樣。」
「你真的遭受了創傷,」安娜又說,「你不是鐵打的,凱。即使再堅強,也無法若無其事地照舊過日子。本頓死後我就打了好幾次電話給你,你都沒回應。為什麼?因為你不想談。」
「受害者的痛楚,」我輕聲說,「我不需要目睹他們的恐懼,聽他們的慘叫。」
「可是他不會告訴你——」
「討厭,你總是敷衍我,姨媽。」她輕聲說。
「你才不會把我送回家。」露西挑釁地說,眼裡卻閃過一絲懷疑。沒人疼愛是她一生潛藏心底的最大恐懼。
「非常、非常痛苦,」她一臉悲憫,「無法想象。」
「他的頭部有一處槍傷,是嗎?」安娜又問。
我再也無處躲藏,淚水滾落臉頰,血一般滴在腿上。
「很蠢。」
「記得蒂恩·麥戈文吧?」
「你跟本頓不也共事。」這是我的又一個違背原則的例外。
「而受害者又都是女性,你一定更痛苦。」安娜說。
「我沒有敷衍你,」我略帶歉意地,「只是覺得共事的人不該太親密,得把握分寸。」
「一切純屬偶然。」露西說,「幾年前我設計了一套搜索引擎供自己用,後來聽說了很多利用網路科技賺錢的事例,於是豁出去把那套搜索引擎賣了,賺了七十五萬。」
「他不是我的下屬,」我回答,「當然也不是我的上司,而且我也不想談他。我們談的是你。」
我不再搖晃搖椅,動了動受傷的手臂,將石膏擱在大腿上。我別過頭去,望著窗外的河水,忽然發現自己也像布弗德·賴特那樣迴避起問題來。幾十隻加拿大雁像深色長頸葫蘆似的圍著株老梧桐棲息在草地上,拍打著羽翼啄食。「我不想漫遊于鏡中世界。」我開口說,「我不是不想告訴本頓,是任何人都不想告訴。我根本不想談論那些。只要不去碰觸那些無意識的意象和聯想,我就不會……嗯,不會……」
「想象一下吧,凱。」安娜說,「你心裡有數,對吧?以你的經驗,不可能不知道。」
「我必須想。我這一路走來都是靠的腦袋。」我辯解道,心生戒備。我遊離于剛剛闖入的神秘空間,然後回到現實,再度面對所遭遇的一切。
「是否離開管制局,應該由你自己決定,而不是他們。」
「你認為本頓也這樣嗎?」安娜問。
露西嘆了口氣。「說真的,姨媽,也許你不知道為好。」
「但你是最優秀的。」我回應道。
「剝除臉部的時候必須小心謹慎,以免破壞它的完整,這也是他從來不採取槍殺的原因,再說槍殺也太輕鬆了。」安娜聳了聳肩,「結束得太快,或許也太過仁慈。相較而言,被割破喉嚨不如挨子彈好受。既然這樣,為什麼紐頓·喬伊斯和嘉莉·格雷滕要槍殺本頓呢?」
「已經不了?」
「還要牛至、羅勒和西芹,」我繼續報購物單,「再加一小塊帕瑪森乾酪。露西,說實話吧。」我翻找著調味料。麥戈文差不多和我同齡,單身,至少上回見面時如此。我關上碗櫥門,轉身看著她。「你和蒂恩在交往嗎?」
「是的。」
「你認為哪個在先?」
「要是能讓陪審團觀看這種影片,豈不更有說服力?」
安娜一言不發,爐火噼啪作響。
「有一次趁你不在家偷偷把電腦格式化了。」她大笑起來。
「你覺得他有什麼秘密沒告訴你嗎?」安娜問,「你在他眼裡看見什麼秘密了嗎?」
「也好,」我說,「今天我闖入了好幾個陌生領域,再多一個也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