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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他說了很多。」博格說。
「等一下,我可以抽煙嗎?」尚多內說。
馬里諾不可能說這種話。事實上,我不相信尚多內問到博格的長相。更有可能的是,是馬里諾暗示她身材性感,以引誘尚多內和她對談。想起昨晚和馬里諾一起走向露西的車子時他粗野地談論博格,我內心湧起憎惡和憤慨。真是受夠了他和他的大男子主義,受夠了他的性別優越感和粗蠻態度。
「你在電視上看到過她嗎?」博格問。
馬里諾對塔利的反感加上露西遭受的挫折使他仇視管制局。這次博格乾脆將他忽略了,都沒出聲制止。她依舊在質問尚多內,追根究底的個性表露無遺。「尚多內先生,請你弄清楚,此刻你說的一切必須完全屬實。你明不明白你說的每句話都必須絕對誠實?」
「我一向只說真話。」尚多內柔聲說。
「也許你從沒想過,這個侵犯你的人也能走路、說話、嚼口香糖、喝可樂?也許在你眼中他是沒有人性的?」她又說,「或許,你以為他真的是狼人?」
「尚多內先生,」博格的聲音十分從容,好像每天都跟變異連環殺人犯談話似的,「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傑米·博格,來自紐約的檢察官,負責曼哈頓地區。」
「巴比桑飯店,但不是用真名登記的。我剛從巴黎過來,在紐約只打算待幾天。」
「怎麼?難道他說是受人邀請的?」我感覺口乾舌燥。
「你知道我們在錄像,對此你沒有異議,對嗎?」博格說。
「我已經說過了。」他茫然地彈著煙灰,「我父母不希望別人知道我是他們的兒子,否則肯定會被拿來大做文章。父親名聲在外,我實在不能怪他。因此我總是等天黑以後,趁著聖路易島的街上靜悄悄沒人時,才回去拿錢或者別的東西。」
「測試,一、二、三、四、五。」聲音再度傳出,電話鈴聲已停,只有啪嗒的腳步聲,夾雜著隱隱耳語。「我們要請你到桌椅這邊坐下。」是馬里諾的聲音。背景里有敲門聲。
「因為我很害怕。」
「他們不想那樣。我打小就被託付給一對沒有孩子的夫妻,避免大家知道。」
「每天二十四小時、每周七天,我們都有一位助理檢察官隨時待命,以記錄凶殺案件的報案和警方緝捕嫌疑人的通告。我說過,曼哈頓的警察只有經檢察官准許才能逮捕被告。這是為了確保一切程序,例如搜查令的取得,都能依法執行。檢察官和助理檢察官親臨犯罪現場是常有的事,有時被告被當場逮捕之後,只要他願意,助理檢察官便會當場對他進行訪談。馬里諾隊長,」她冷眼瞄著他說,「你早年也待過紐約警察局,不過那時候應該還沒實施這項制度吧。」
我努力辨認著他的聲音。恐懼令我全身發麻,兩手發抖。我完全聽不出來,這聲音和那天的完全兩樣。我是警察,女士,我們接獲電話,說你住宅附近有可疑人物出沒。
「是的。」
「我在問你問題,為什麼你父親不希望別人知道你是他的兒子?」
「尚多內先生,你最近一次進入家族的房子是在什麼時候?」
「稍等,等一下。」博格打斷他。
聲音不像是他的。
「現金。」
此刻我的感受絕非驚愕便能形容read.99csw.com。老實說,我認為讓-巴蒂斯特·尚多內根本不會開口跟任何人談話。
「為什麼?為什麼你從沒跟你的家人住過?」
「接著呢?」博格又問。
「你似乎有點吃驚。」博格說得委婉,不忍傷害我似的。
「一個是屠夫,一個是理髮師?」博格的語氣透著懷疑,表明她清楚他是在愚弄人。讓-巴蒂斯特·尚多內是屠夫,而且一身長毛。
尚多內又拿起可樂來喝。博格極富耐心地繼續努力,好確保他和全世界知道這次會面合法公正,而尚多內對此也有充分認知,他和博格談話也是出於個人意願,並未受到任何強迫。「你已經明白自己應有的一切權利,」她替這段簡短有力的開場白作了收尾,「現在你是否能說出事發經過的相關真相?」
「我有過一個弟弟,托馬斯。」
「不清楚。」我回答,全身神經一緊,嗡嗡響起來。
「你這是幹嗎?」我很想拿冷水潑他,「每次都得扯上女人的身體嗎?拜託你,馬里諾,請你專註于案子,別再幻想女人的胸部了,好嗎?」
「你用什麼方式付費?」
「他想打聽她的身材夠不夠辣。博格小姐,希望你別在意我的措辭。」馬里諾不無挖苦地說。他仍然因為某種我不甚明白的理由生著她的氣。「我只是把那渾蛋說的話忠實轉達罷了,然後我告訴他說:『哎喲,這不該由我來說。不過我也說了,看到她誰都會動歪腦筋,至少帶種的男人都會。』」
「垂直起訴呢?」
「我獨自在用餐。她走了進來,也是一個人。我點了一瓶上好的義大利葡萄酒,馬索林奧酒庄一九九三年的巴洛洛。她真的非常漂亮。」
「他們會讓你進屋嗎?」博格急於找出他和那棟房子的關係,以便向法院申請搜查令。我看出尚多內是個遊戲高手,他非常清楚她提及豪宅的目的。我在上次巴黎之行期間親眼見了那座宅邸,法院絕無可能對其發出搜查令。
「她不需要勸誘就來了,在我的餐桌前坐了下來。我們聊得十分愉快。」
「我對她說,『這麼說你很有名了。』她聽了大笑。」尚多內說。
「那對夫婦叫什麼名字?」
他沒有反應,只伸手去拿可樂,嚅動著歪斜的粉色嘴唇尋找吸管,任由博格繼續說著受害者在紐約上東區的地址,她告訴他,在繼續討論之前,她必須先告知他的權利,儘管他已經聽了不知多少次。尚多內只是靜靜聆聽。不知是不是幻覺,我總覺得他很開心,絲毫不像個飽受痛苦煎熬的人。他是那麼安靜客氣,毛茸茸的恐怖雙手擱在桌上,偶爾摸一下繃帶,好像是在提醒我們這些人,尤其是我,曾經如何待他。
「你用什麼名字登記入住的?」
「害怕?」博格的聲音傳出,「你在害怕什麼?」
「你寄居在古監獄附近期間,有沒有和家人見過面?」
「我是蒂埃里·尚多內先生的兒子。」
博格立刻按下暫停鍵。「隊長,」她激動地說,「請別摻雜主觀意見。」
「那麼請你把發生在蘇珊·普雷斯身上的事情告訴我。」博格說。
我眼角的餘光瞥見馬里諾搖著頭。他往椅背上一靠,兩隻手臂交叉在隆起的肚皮上。「都是你自找九*九*藏*書的。」他喃喃念著。我只能猜測他指的是博格一開始就不該找尚多內談。這是錯誤之舉。錄製這卷帶子是弊大於利。
我打開電視機,將遙控器交給博格。
「你有兄弟姐妹嗎?」
「是啊,」馬里諾譏諷地叫嚷起來,「他沒提到煙酒槍械管制局,因為一般人不會知道這個機構,計算機的拼寫檢索里也沒有它的縮寫。」
「我不知道,但可以確定不是最近的事。」
「真是個混賬東西,」馬里諾嫌惡地罵道,「我一眼就看穿這傢伙了。昨晚我去了病房,告訴他博格小姐想和他談談。他就問我,她長什麼模樣。我故意吊這渾蛋胃口,只說:『這麼說好了,尚,痛苦難熬的不止你一個——這話沒別的意思——等她來的時候給我安分點,懂嗎?』」
「我們用餐、喝酒,然後我問她要不要到我那裡去喝點香檳。」
「請回答問題,尚多內先生。我不是問你常看電視與否,而是你有沒有在電視上見過蘇珊·普雷斯。」
「你已經在艾斯庫德羅警官、馬里諾隊長和塔利特別探員面前被告知你的各項權利,這些你是否已充分了解?」
博格假裝沒聽見。「摩根索的創意。」她對我說。
「聽起來像是種性|交姿勢。」馬里諾回答。
「是的。」尚多內吸了口煙,捏掉沾在舌尖上的煙草末。
「你在那裡做什麼?用餐,還是工作?」博格問。
「隊長,拜託別出聲。」博格嚴肅地對馬里諾說。錄像中的她繼續問尚多內:「誰在利用你?」
「見鬼!理由不充分,沒戲唱了,」馬里諾說,「除非我們能找到見過他出入那棟房子的目擊證人。」
「他們是做什麼的?什麼職業?」
尚多內舉起手碰了下繃帶,指背上的一層淺色茸毛和白化病患者的癥狀相似,長度大約只有半英寸,可能是因為經常刮吧。我腦中閃過這雙手向我襲擊的影像。他的手指長而臟污,並且我第一次留意到他那強勁的肌肉線條:並非像勤于健身的人那樣結實渾圓,而是無比粗壯堅硬,是那些如野獸般靠身體去覓食、戰鬥、逃亡和求生的人才會有的生理特徵。他的強大蠻力似乎在駁斥著我們的臆測——他一直躲藏在家族那棟位於聖路易島的豪華宅邸里,過著閑散無聊的生活。
馬里諾的慍怒有如毒氣瀰漫開來。博格再次將遙控器指向電視機。她正在問尚多內怎麼和蘇珊·普雷斯認識的。他回答說是在第七十街一家叫做露米的餐廳相遇的,就在第三大道和列剋星敦大道之間。
「不讓人看見?為什麼你不讓別人看見你?」
「會,不過我都只是逗留一下子,而且也不是所有房間都進去過,」他悠然地吸著煙對博格說,「大多數房間我沒進去過。只有廚房,我想想,廚房、用人房,還有進門的地方。你也知道,我一直都靠自己。」
「你說蘇珊很容易搞定,怎麼講?」博格追問。
「如果你沒有律師或者請不起律師,我們將指派一位免費的辯護律師給你,你了解嗎?」
「丈夫是boucher,妻子是coiffeureuse。」
「是啊,難過得要死。」屏幕外的馬里諾嘲諷地咕噥了一句。
「當然,古監獄十分有名,已經成了九*九*藏*書觀光景點。遊客對牢房、刑房和斷頭台著迷得不得了,尤其是美國人。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麼。如今你們打算殺我。美國可以輕易把我殺了。你們最愛殺人了。這都只是那樁大陰謀的一部分。」
「在那附近。」
「我偶爾會回家。都是在天黑以後,以免被人看見。」
「那對夫妻住在哪裡?照顧你的那兩個人?」
「重點是,尚多內開口了,」博格望著我說,眼神再度在我身上探索,尋找弱點和燃點,「他和我講了不少話。」
「但你的確是這個家族的一分子,他們的子孫?」
「斯卡佩塔醫生,」她簡直當馬里諾不存在,「在給你放這盤帶子以前,我想先向你說明一下我們在曼哈頓的檢察官辦公室的工作方式。我說過,某些方面我們的做法和你們慣常的很不一樣。對此我必須事先解釋一下。你清楚我們的凶殺案件系統專線嗎?」
「我沒印象。」尚多內答道。
「噢,很久以前了,至少兩年前。我也不太記得了。」
尚多內又碰了下繃帶。我想象著這個體毛濃密的醜惡男人坐在公眾場合享用美食醇酒、勾引女人的情景,突然有了個怪念頭,也許尚多內預料到博格會把這盤帶子放給我看。他提及義大利菜和葡萄酒會不會是因為我?他是否在嘲弄我?他對我又了解多少?一無所知,我自問自答。我的任何事他都不可能知道。他說用餐時他們聊了些關於政治和音樂的話題,博格問他是否知道普雷斯從事什麼工作,他回答說她告訴他在電視台上班。
羅伯特·摩根索擔任曼哈頓地方檢察官已將近二十五年。他是個傳奇人物,博格顯然非常樂於在他手下工作。我內心起了波動。妒意?不對,也許是渴望。我累了,無力感越來越強烈。我身邊只有馬里諾,他幾乎什麼都好,就是不夠開明、開朗,也不是傳奇人物。此刻我真的不想和他一起工作,甚至希望他離我遠遠的。
「知道什麼?」
「你所說的任何話都可能被用作對你不利的呈堂證供,」博格繼續說,「你是否了解?如果你願意開口說是或不,對我們將有很大幫助。」
「可以這麼說。」我回答。
「我不記得了。」
博格帶著點倦意笑了笑。「準備接受挑戰吧,斯卡佩塔醫生。尚多內沒有瘋,也不是怪物。我們不希望陪審團因為他患有不幸疾病而對他另眼看待,但也想讓他們看看他現在的樣子,還沒清洗乾淨、換上三件式套裝前的樣子。我認為應該讓陪審團體會一下受害者感受到的恐懼,你贊同吧?」她凝視著我,「這麼做或許能讓他們了解,沒有一個心智正常的人會邀請他進門。」
「我說的是實話,」他輕聲回答,態度誠懇,「我知道這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很難讓人相信,但事實的確如此,完全要賴我那勢力強大的家族。在法國他們是望族,已經在聖路易島上居住了幾百年。有傳言說他們和組織性犯罪有牽扯,就像黑手黨一樣,但那完全無憑無據。而且問題是,我從來沒跟他們一起住過。」
「你們談了些什麼?」博格問。
尚?我腦中一片空白。馬里諾稱呼他尚。
沒有回答。博格出現在屏幕上,穿著淺棕色墊肩套裝。她在尚多內對面https://read.99csw.com坐下,後腦勺和肩膀衝著鏡頭。
「你為什麼來紐約?」
「有過?」
「你都知道我長什麼模樣,還問這種問題?」他憤怒得緊抿嘴角。
「什麼意思,很容易搞定?」博格問。
「是的。」
博格按了下遙控器,電視畫面暫停。「你一定也看出他有多會演戲了。」她對我說,「首先,他給的信息根本無法追蹤。人已經死了。住飯店付現金,登記用的假名,名字也忘了。現在我們又沒有理由搜查他家族的房子,因為他說從沒住過那裡,也很少去那裡,即使去過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理由不夠充分。」
巴洛洛是我最愛的義大利葡萄酒,他提到的那種非常昂貴。尚多內往下講故事。當時他正在吃開胃菜——「Crostini di polenta con funghi trifolati eolio tartufato」,他一口標準的義大利語——突然看見一位令人驚艷的非裔美國女人獨自走進餐廳。從餐廳領班迎合的樣子看,她似乎是個要人、常客,又被安排在角落的桌位。「她穿得很優雅,」尚多內說,「顯然不是妓|女。」他請領班問她是否願意過來同桌用餐。她很容易搞定。
當他隔著門冒充警察對我說話的時候,我並未看見他的模樣。我是警察。你還好嗎?之後,他搖身一變成為惡魔。沒錯,就是惡魔,一個舉著形似倫敦鐵塔的黑色金屬工具追殺我的惡魔。他不斷咆哮吼叫,發出和他的形貌同樣可怖怪誕的聲響,儼然是頭野獸。
「是的。」
「我回到剛才的話題。談談你在巴黎的家人。你說你沒和他們住一起,是一直都這樣嗎?」
「他死了,你知道的。我來這裏也是因為他的緣故。」
尚多內輕輕聳了下肩膀,又伸手去拿可樂,從容地吸著。「我想再來一杯。」他舉起杯子,那隻深藍色袖臂——傑伊·塔利的手臂——接了過去。尚多內毛茸茸的手在桌面上摸索著那包香煙。
「鐘塔碼頭的什麼地方?據我所知,那整片地區是法院和附屬監獄的所在地。」博格法語說得非常地道,「那裡的確有一些公寓,非常昂貴。你說你的寄養家庭就在那裡?」
「尚多內先生,我想問你幾個問題,是關於蘇珊·普雷斯在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五日死亡當天的情況。」
「我不常看電視,」他徐徐吐出煙霧,「尤其是現在,我什麼都不看了,因為看不見。」
「是的。」
我感覺博格在瞄我。我迴避她的目光,衝動地想插話詢問,為什麼?為什麼傑伊會在那裡?接著一個念頭浮現:她正是傑伊會喜愛——狂愛——的類型。我從外套口袋抽出一張面紙,拭去額頭冒出的冷汗。
「無論如何,這挺值得的。」馬里諾憤憤地盯著屏幕。原來如此。馬里諾雖然替博格說服尚多內對談,內心希望的其實是自己和他談話。
「調查局、國際刑警,也許還有中央情報局。我不是很清楚。」
「沒錯,屠夫和理髮師。」尚多內肯定地說。
「還要嗎,尚?」馬里諾問這個想要取我性https://read•99csw•com命的人。
「鐘塔碼頭,古監獄附近。」
「案子從頭至尾由同一名檢察官負責,」博格解釋著垂直起訴的含義,「這樣就讓我們避免和三四個訪談過證人或受害者的檢察官周旋了。從接觸犯罪現場開始,一直到開庭為止,我的案子就由我一手包辦。乾脆明白得讓人沒話說。運氣好點,我說不定還有機會在被告找到律師之前審問他——沒有哪個辯護律師會讓他的委託人和我接觸,這是一定的。」她說著按下遙控器的播放鍵,「幸運得很,在尚多內還沒找到律師時我便逮著了他。今天凌晨三點趁大家還在熟睡,我在醫院里陸續和他談了幾次。」
「馬里諾隊長你見過,」博格對尚多內說,「這位擔任攝影師的,是我辦公室的艾斯庫德羅警官,那位是煙酒槍械管制局的特別探員傑伊·塔利。」
「巴黎古監獄?法國大革命的時候瑪麗·安托瓦內特王后被拘禁的地方?」
「測試,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錄像帶里傳來這樣的聲音。鏡頭被整片煤磚牆佔滿,接著攝影機緩緩移向一張空桌子和一把椅子。背景里突然有電話鈴響。
「奧利維爾和克里斯廷·沙博。很遺憾,他們都已經去世,很多年了。」
「噢,好吧,就當你沒注意到我的長相吧。你真好心,假裝沒看見。」他自我揶揄地說,「我患有重病,我的家人為此感到羞恥。」
「你不記得?如果不知道,就說不知道,請別含含糊糊的。」
「你那裡?當時你住在哪裡?」
「可以給我拿可樂嗎?」尚多內說。他沒上腳鐐,連手銬都沒戴。
「要打開嗎?」馬里諾問他。
「那些人在追殺我,你們政府的人。整件事的關鍵就在這裏。」尚多內又伸手去摸繃帶,先是空著的那隻,再用拿著煙的那隻。煙霧在他的頭頂繚繞。「他們利用我——一直在利用我——接近我的家族。只是因為一些毫無根據的謠傳——」
他聲音輕柔,帶著濃重的法國腔。他表現得彬彬有禮又沉靜。我望著屏幕,思緒一片混亂,身體也再度出現電干擾現象。創傷后壓力綜合征。我的神經細胞像水遇見熱油那樣跳顫不止,頭也開始作痛。一條白色袖口的深藍色手臂伸進畫面,把一杯飲料和一包駱駝牌香煙放在尚多內面前。我認出那個藍白色高紙杯是醫院自助餐廳的。椅子嘎地移動,深藍色袖臂替尚多內點了根香煙。
「這還是我頭一次聽說。」他含糊地回了句,臉色仍然通紅。
「為什麼你父親不希望大家知道你是他的兒子?」
「她人很好,」尚多內的回答令我愕然,「直到現在,我仍然一想到就難過。」
馬里諾在椅子上躁動起來,厭惡地吁了口氣,又插嘴了:「各位,睜大眼睛,好戲來了。」
攝影機架好了,我只看見鏡頭正前方的景物。馬里諾的龐大身軀入鏡,拉出木椅,在一個身著深藍色套裝、打著暗紅色領帶的人的協助下將尚多內安置在椅子上。尚多內穿著藍色短袖病號服,淡蜜色的蜷曲長毛滿覆手臂,異常濃密的旋渦狀捲毛從V形領口一路爬上脖頸。他坐了下來,臉部入鏡,額頭下半部到鼻尖處矇著紗布。繃帶四周的毛剃乾淨了,露出奶白色的皮膚,好像從未見過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