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趁尚多內休息時我跟塔利和馬里諾談了不少。」她兩手在一本蓋有她辦公室印章的便簽簿上交握。她沒有做筆記,進會議室后她沒記過一個字。她已經在盤算,如果辯方律師提出羅沙利奧法則之類該如何應付。無論她寫下了什麼,被告方都有權過目,因此最好什麼都不記。她只是隨意塗畫,足足塗了兩頁。我腦中暗暗生出警惕,她這是把我當作證人了。我不該是證人,不該是紐約案的證人。
「很不公平,對吧?」她用檢察官的口吻說道,透著深諳如何將人徹底分解的凌厲,一如我這法醫,「不過我想,你那些案主倘若有知,應該也不樂意赤|裸裸躺在驗屍台上任憑你切割、搜查口袋和身體的每個孔穴。沒錯,你的事還有很多是我不知道的。你當然不會喜歡我的窺探。如果你真是傳聞中的那個人,應該會配合我。還有,我迫切地需要你的協助,不然這案子就要觸礁了。」
「你該不會認為是我請他進門的吧?」我挑釁地盯著她,只覺嗓子發黏,兩手抖個不停。見她沒回應,我推開椅子。「我沒必要坐在這裏忍受這種侮辱。簡直荒謬到了極點!」
博格面無表情。她很堅定,眼神變得冷峻,語氣強硬。「一定會涉及個人隱私的。我建議你盡量別往壞處想。你也是執法人員,最了解這是怎麼回事。真正的犯罪其實包括由罪行本身的無數漣漪所造成的諸多傷害。讓-巴蒂斯特·尚多內帶給你的傷害並不僅僅是那晚他闖入你的家門時造成的打擊,他現在才開始真正傷害你,並且這種傷害將來還會繼續。即使他被關進牢里,還是每天都會給你痛擊。他已經向斯卡佩塔醫生展開一場致命、殘酷的暴行。很抱歉,事實擺在眼前。人生就是這樣,你再了解不過了。」
我不相信。我是唯一生還的受害者,唯一的一個。她顯然是想把我拉過去,協助她把尚多內犯下的所有案件一併起訴,在紐約案的起訴書中將其所有罪行逐一羅列。尚多內給了她兩件運用莫利諾法則的必要武器:身份和意圖。我可以為他的身份作證,也知道他強行進入我屋子的意圖。我是唯一能夠駁斥他所有謊言的證人。
「我對你作了番調查,」博格以近乎歉疚的語氣說,「沒錯,我的確知道那辯護律師是誰,對我們不太有利。事實上非常不妙。」我們穿過走廊,她披上貂皮大衣,「你見過馬里諾的兒子嗎?」
我苦笑起來。是啊,假期,聖誕節。博格送了我一個禮物卻渾然不知。她幫我下了個決定,一個重大決定,或許是我這輩子最重大的決定。我要辭職,而且頭一個就要告訴州長。「等忙完詹姆斯城的事我馬上和你聯繫,」我對博格說,「就定在下午兩點吧。」
「你為什麼要採集河水樣本?你該不會經常到處收集無關屍體的證物吧?採集河水樣本並不屬於你的職權,更何況是在異國。你又是為什麼去了法國?這對一個法醫來說似乎有點不尋常吧?」
「你回到飯店,上了計程車,直奔位於聖路易島的尚多內宅邸。天黑以後你到處走動,觀察尚多內家族的那棟豪宅,然後從塞納河裡舀了一瓶河水做樣本。」
我知道會如何發展,一切顯而易見。博格來里士滿便是為了將本地幾件案子併入紐約那樁一起起訴,即使再加上巴黎那邊的我都不會覺得驚訝。
我想起多年前馬里諾說過,他真希望羅奇死掉。「這會不會是他的動read.99csw.com機?」我問,「為了復讎。不只衝著他父親,你也是目標之一?而且是公開的復讎。」
包括我的住處,我心想。
「很多事情我不懂為什麼,例如我為什麼會跟傑伊在一起,可是我很羞愧。幾分鐘前我還心存罪惡感,總覺得是我利用了他、傷害了他,但我至少沒有到處宣揚。」
「我不知道。你為何有這種感覺?」
「我要反問一下你。」她再度迴避我的問題,「有沒有可能,是你錯以為他要攻擊你?你看見是他就驚慌了?你確定他真的帶了尖頭錘上門?」
「是誰?」我已累極,直截了當地問,「你知道他的辯護律師是誰,對吧?所以你才找尚多內談了一整晚,想在他的律師讓你吃閉門羹前接觸到他。」
我按下電鈕,開啟更多道金屬門。
「我想你大概和全世界的人都談過了。我唯一疑惑的是你哪兒來的時間。」
「應國際刑警之召。你剛才已經替我說明了。」
她微微一笑,嘆了口氣。「很誠實,也很合理。你的確沒有理由相信我,甚至沒有理由相信任何人。不過眼下你實在不該懷疑我作為一個執法人員的決心,急欲讓尚多內為他所犯的罪付出代價的決心——如果那些女人真的是他殺害的。」
「因為只有他陪我。」我擋回去。
「我們在弗吉尼亞醫學院的時候有一點空暇。」
我突然渾身發熱,滿臉滾燙,恐懼像炸彈碎片般將我割裂。我原本希望這事不要發生,現在這一期盼破碎了。「我問你,」我怒不可遏,脫口而出,「我的事還有你不知道的嗎?」
我刻意看了下手錶。可是我還不能離開,還有個重大疑問必須先弄清楚。「你相信是他攻擊了我嗎?」她知道我指的是尚多內。
「這下子輪到我的誠信遭錘擊了。」這乏味的雙關語顯然不是隨口說的。她和尚多內一樣拿鐵鎚向我揮過來,只不過為了完全不同的目的——不是想毀滅我,而是要保護我不被毀滅。
「你是自覺招供,還是由我來說?」博格不饒過我。
「他英俊、聰明,而且年輕,有些人可能會讚歎你的好品位。他未婚,你也是,你們的交往並未觸犯私通罪。」她停頓了好一會兒。她是否在暗示本頓的事,暗示我曾經犯下私通罪?「傑伊·塔利十分富有,不是嗎?」她用馬克筆敲著線圈簿,有如計算著這煎熬時刻的節拍器,「據說是他家族的財富,我會深入調查的。順便一提,你應該知道我和傑伊談過了,詳談。」
「也許吧。」博格坐在略高的駕駛座上說,「無論他的動機是什麼,我都會提出抗議,只是還不知道會有什麼效果,因為這種情況並不構成倫理上的爭議。全看法官的立場了。」她拉過安全帶扣在胸前,「你打算怎麼過平安夜,凱?」
「我們可以從你和傑伊的關係開始討論嗎?」
她默默地打量著我。她跟我說話的語氣和問詢尚多內那惡魔時沒什麼不同,現在是在詢問我了。一個可怕的人,這是我此刻的感覺。「這跟其他女人無關,」我回答說,「什麼其他女人?絕對不是因為忌妒。他表現得太過激進,而且非常任性,我實在受夠了。」
「我不知道你希望我招供什麼。」我先是吃驚,接著感覺受到了冒犯;想起塔利也出現在尚多內的訪談現場,莫名的憤怒終於爆發。我想象著在尚多內的訪談前後和他休息進食期間博格找塔利談話的情景。他們倆以及馬里諾共處了數小時之久。「況且,」我加了句,「這跟你紐約的案子有什麼關係?」
「斯卡佩塔醫生,要是輿論認為是你請尚多內進門,然後襲擊了他,你會作何感想?理https://read.99csw.com由很簡單——你慌了手腳,或者更糟,如同他在錄像中所說,你是設計陷害他的那批人當中的一個,你和傑伊·塔利都是。這也可以解釋你為何去法國,和塔利上床並跟史雯醫生見面,還從她的停屍間拿走了證物。」
「無論如何,」她說,「大家總覺得尚多內的案子該歸馬里諾管,警察如他,總是時刻追蹤案情發展。如今羅奇擔任尚多內的法律代理人,讓我的處境變得無比難堪。如果此案就在里士滿受審,那麼我不如直接走向法官,指出利益上明顯的衝突。也許會被趕出內庭、譴責一通,但或許,我至少能讓法庭要求辯方增加一名共同辯護人,以免出現兒子向作為證人的父親進行反詰的局面。」
「對了,」我心裏挂念著另一件事,關係到我的誠信,「尚多內要怎麼解釋我屋子裡有兩把尖頭錘?沒錯,其中一把是我在五金店買的,我告訴過你了。那麼另外一把,如果不是他帶來的,又是哪兒來的?而且,如果我想殺他,何不直接開槍?我的格洛克手槍當時就放在廚房餐桌上。」
「或者想藉機和你見面?」
「我不是你那樁案子的證人,」我提醒她,「我和蘇珊·普雷斯案的調查工作完全無關。」
「我沒有大鬧。我只是從容地站起來,離開餐桌走了出去。就這樣。」
「我拚命說服自己這一切無關個人隱私,可是越來越難了。」
「你們還在見面嗎?」
「為什麼我覺得我好像變成被告了,博格小姐?」
「是你先挑逗的。那晚你們在餐廳里發生爭執,你沖了出去,因為你忌妒他看了別的女人——」
「我摔傷手臂之後,」我投降了,目前顯然輪不到我發問,「他開車送我到醫院。他是和警方、煙酒槍械管制局的人員一起到達現場的。周六下午警方還在我的住處時,我和他匆匆談了幾句。」
「我會作何感想?我想我無話可說。」
「要是別人也尊重就好了。」
「這就得問他了。」
「一點也沒錯。沒有利益衝突。看來我是無能為力了,羅奇真是個禍害。」
「我已經不知道該相信誰了。」我老實回答。
「任何線索都有助於我了解被告及其動機,尤其有助於確認身份和意圖。」
「事實上,我沒有質疑,可是辯方會,而且是窮追猛打。」她正極度謹慎地向我揭露一個事實。運用反向辯護法。我懷疑她知道是誰。她完全知道誰能夠終結尚多內對我展開的這場毀滅性的戰端。我心跳紊亂,感覺麻木,好像自己的一生就要終止了。
「我有種感覺,你似乎認為傑伊涉及——」我開口道。
「要是我知道怎麼做會有什麼收穫,就不需要調查了。」我回答,「至於河水樣本,你應該看過化驗報告了。我們在那具無名屍體——也就是托馬斯的屍體——的衣服上發現了硅藻,就是微生藻類。我想知道尚多內家附近的塞納河裡是否存在相同形態的硅藻,於是收集了河水樣本,果然,河水裡的淡水硅藻和我在托馬斯屍體的衣服裡層所發現的硅藻屬於同一種類。可是這些都無關緊要了。既然讓-巴蒂斯特的弟弟極可能是在比利時被殺害的,你們當然不會以此為證據起訴他。你們的態度已經一目了然。」
我們來到大樓車庫人口,頂著冷風站在車前。四周冷硬的水泥牆恰如我此刻處境的寫照。一切變得如此冷酷無情,望不見的前方、找不到的出路。我無法想象,一旦馬里諾知道他那疏離的兒子即將為他協力逮捕的頭號惡魔辯護,心中會是何種滋味。「馬里諾顯然還不知情。」我說。
「必要時我得請你去紐約一趟,」博格說,「恐九-九-藏-書怕快了。順便提醒你,現在無論和誰說話都得格外小心。比如,我建議你和任何人討論這些案子前都最好先讓我知道。」她開始收拾資料和書,「同時要避免和傑伊·塔利碰面。」她蓋上公文包,向我眨了眨眼,「很遺憾,我們都將得到一份令人懊惱的聖誕禮物。」我和她都站了起來,四目相對。
「那麼我犯了識人不明罪。」
「據說幾年前還在法律學院的時候,」她繼續說,「他改了姓,叫做卡加諾,算是和他所鄙視的父親斷絕了關係吧,我想。」
我想象她和塔利一起喝咖啡的情景。我幾乎可以看見他的表情和神態,不知道她是否被他吸引。
「你去探訪尚多內家族宅邸的真正目的是什麼?你認為那麼做能有什麼收穫?」博格問。
「什麼?」我大驚,「他說的?」
「有什麼理由不該相信嗎?」
「傑伊·塔利。」博格突然迸出這麼一句,嚇我一大跳。才將遙控器利索地一點,讓尚多內消失,這位紐約檢察官分秒必爭地將焦點對準了我。我們返回平淡的現實,一間會議室、一張木質會議圓桌、幾個嵌入式木書櫃和一台關閉的電視機。兩人面前散布的案件檔案夾和殘酷的現場照片全被忽略、遺忘,因為過去的兩個小時這空間里的一切都被尚多內所支配。
「你為什麼和傑伊·塔利發|生|關|系?」她又追問。
「多得很。」
她沒吭聲。
「他代表國際刑警組織,是他們在煙酒槍械管制局的聯絡人。」
「為什麼?你想結束這段感情?」
「沒錯,」她帶著一絲慍怒回答,「問題在於我是否陷入了騙局。」我們隔著晶亮的會議桌面對面望著。「我覺得巧的是,就在我跟尚多內談話后不到一小時,我就聽說他請了律師,」她說,「我猜也許他早就清楚他的律師會是誰,甚至可能早就聘請好了,只不過他和他找的這人渣認為這盤錄像帶——」她拍拍公文包說,「對他們有益無害。」
「我說了,周六下午之後就沒見過。」
「因為陪審團會認為他不是有妄想症就是瘋了。」我接過話來。
「你想把他的其他罪行也一併起訴,對吧?」我脫口而出,「莫利諾法則。」
柯比是一所位於紐約的刑事精神療養中心,嘉莉·格雷滕就是從這裏逃出來之後謀殺了本頓。博格觸碰了我的另一個痛處。「這麼說你也知道嘉莉·格雷滕了。」一起走出會議室時我沮喪地說。這個房間給我的感受再也不同於以往了,它也成了犯罪現場6我的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犯罪現場。
她點點頭。「噢,沒錯4再怎麼樣,他至少能以精神異常為由脫罪。我們可不希望尚多內先生被送進柯比療養中心,對吧?」
「是你把門打開的。據我所知是這樣,對吧?」
她點點頭。「我們得儘快回到尚多內的各個犯罪現場去看看,趁著還沒被破壞。」
「這麼一來勢必會當庭引發一場風暴,」她繼續說,「說不定法官會作出對我有利的裁決,再不濟我也可以利用這局面爭取陪審團的同情,讓他們知道尚多內和他的律師是一丘之貉。」
「算是我的疏忽,」她回答,「不過他已經夠讓我頭疼的了。我想等到明天或晚一點再把這壞消息告訴他。你也知道,他很不高興我找尚多內談話。」她語氣中略帶得意。
這番話讓我不寒而慄,襯衫被冒出的冷汗潤濕。我沒告訴塔利我離開咖啡館之後的九*九*藏*書去向。博格怎麼會知道這些?如果是塔利告訴她的,他又是怎麼知道的?還有馬里諾,他又向她透露了多少?
「我想是因為他很熟悉這案子吧。」
黑暗中,我遲疑著把頭轉向她。我不想讓她瞧見我的表情,察覺到我的惶然失措。我早就知道馬里諾對兒子深惡痛絕,也忖度過各種理由。也許羅奇是同性戀者、癮君子,或者不肖子。羅奇一直是馬里諾心頭的一個毒瘤,現在我總算明白原因了。想到他所隱忍的難堪和羞愧,我不禁心頭一震。天哪!「這位人稱羅奇·卡加諾的先生聽說了這案子,便自告奮勇替他辯護?」我問。
「我不會幫你。如果你繼續質疑我的誠信和心智狀態的話,我絕不會幫你。」
「看得出來。」
我無言地望著她,口舌焦干,心狂跳不止。
博格肩膀一聳打斷我。「無風不起浪。」她說,「是否有這可能,到了這地步,我幾乎要相信沒什麼是不可能的了。說真的,要是塔利當真和尚多內家族有關,他還能找到比這更理想的職位嗎?國際刑警,對犯罪集團來說再便利不過了。塔利主動和你聯繫,要你到法國去,也許是想試探一下你對讓-巴蒂斯特這怪胎了解多少。接著他又突然到里士滿來逮人。」她兩臂交叉,目光灼灼地逼視著我,「我不喜歡他,也很驚訝你竟然會喜歡。」
我停下腳步望著她,愣在那裡。「據我所知,沒人見過他的兒子。」
「你在法瓦爾街的藍茲咖啡館大鬧了一場。」她接著敘述我的故事。或者該說,塔利的版本。
她忽然大笑起來,喉嚨里陣陣低沉的笑浪使得她往椅背一仰。
「根本沒有開始。」
「我可以作證,他說的那些完全是胡扯。」我回答,「一切都和他們無關,根本沒有他們。全都是這個該死的混張的傑作。分明是他帶著鐵鎚、裝作警方人員來找我,我倒要看看他如何解釋這點。你有沒有問他為何我的屋子裡有兩把尖頭錘?我留有五金店的收據,可以證明我只買了一把,」我再次提起疑問,「那麼另外一把又是怎麼來的?」
「我去接你。」她說。
「無論你紐約的案子如何發展,馬里諾都不可能去為你作證。」我很清楚她的盤算,「他不可能為蘇珊·普雷斯的案子作證。所以呢,你就別妄想著擺脫羅奇了。」
我瞪著她。「以為他要攻擊我?他進了屋,這又該如何解釋?」
我順手關掉走廊燈,兩人在黑暗中走向第一道金屬自動門。
「我們必須證明他有罪。關於他在里士滿犯案的任何蛛絲馬跡都對我極有幫助。我向你保證,我無意窺探或侵犯你的隱私,只是必須掌握全部真相。坦誠地說,我需要知道我的對手是誰,但困難就在於我無從了解本案的相關人物都是哪些人、什麼樣的人,或者其中有誰涉及紐約的案件。比方說,黛安·布雷的濫用藥物習慣會不會是個標誌,意味著本案潛藏著和犯罪集團、和尚多內家族有關聯的不法活動,或者甚至關係到托馬斯的屍體出現在里士滿的真正原因?」
「我很懷疑他安排你此行的真正目的。」她停頓許久,一股寒意滲入我腦中。我想到傑伊或許是出於某種令我難堪的企圖在操縱我。「塔利有許多不同面目。」博格詭秘地說,「萬一讓-巴蒂斯特在本地受審,塔利恐怕會站在被告席,而不是檢方這邊,他或許會質疑你出庭作證的正當性。」
「如果?」我問。
身份和意圖,這些字眼有如火車在我腦中呼嘯而過。我也是個律師,我了解它們的含義。
「幾年前我曾經和羅奇交過手,」博格打開車門,彎腰啟動引擎並打開暖氣,「一位到紐約辦事的富商被一個小子拿刀挾持
九-九-藏-書。」她鑽出車門,「富商拚命掙扎,把那孩子摔倒在人行道上,又重擊頭部,將他打暈,但自己胸口也挨了一刀。富商死了,那孩子療養了一陣后出院了。羅奇試圖以自衛殺人為由翻案,所幸法官沒有批准。」「斯卡佩塔醫生。」她往後靠上椅背。我感覺和她在這房間里彷彿窩了半輩子那麼漫長,而且我要去趕赴州長的約,已經遲到了。「儘管對你來說這很困難,」博格說,「我還是希望你能相信我。你辦得到嗎?」
「你可知道是什麼原因讓他大老遠的從法國飛來這裏協助追捕尚多內?」
「可惜我沒能阻止他替那孩子提出民事訴訟,要求一千萬美元的永久性精神損失賠償,哈。遇害富商的家人最後同意和解。為什麼?因為他們再也承受不了折磨。背地裡有許多怪事發生,惱人的騷擾事件。家中遭竊、一輛汽車被偷、一條傑克羅素幼犬被毒害,災禍不斷。我認為這全是羅奇·馬里諾·卡加諾一手主導的,只是苦於沒有證據。」她鑽進那輛賓士運動型多功能車,「他的操作模式很簡單,就是不擇手段地把除了被告之外的所有人都送進監獄。同時他也是個可憐的輸家。」
我又變成凱了。這我得想一想,平安夜在明天。「有幾個案子必須處理,帶有燒傷的屍體。」我回答。
「但你和他發生了關係。」她挑了下眉毛。
「你明天下午能抽點空嗎?」她問,「多久都無所謂。假期我照常上班,但不想把你的也破壞了。」
「我猜這一定讓卡加諾先生從此對你崇拜有加。」
「更準確地說,是塔利徵召你去的。」
「這我懂。」
我不是在說笑。我對這一切厭煩透頂。「事實就是如此,博格小姐。」我說。
「怎麼說?」
「這份河水採樣還是很重要。」
「好吧,我來幫你了解狀況。我們邊走邊聊。」博格抱著書和檔案夾,緩緩踏在無聲的地毯上,「羅科·馬里諾,人稱羅奇,是個臭名昭彰的卑鄙的辯護律師,為人浮夸,熱衷名利,專門擔任惡痞流氓的法律代理人,不擇手段為他們脫罪。」她瞥了我一眼,「最重要的是,他喜歡看別人受苦。此案可說是他大展身手的機會。」
「我需要你的協助,而這整個過程將會非常、非常耗時。」
「你是唯一的證人,唯一還活著並且知道尚多內所言全是謊言的人。如果你能說實話,那麼這案子就全靠你了。」
「聽著,」我的聲音難掩內心的挫敗感,「我和傑伊在巴黎親密共處的時間不超過一天。」
「我早該知道他還不夠成熟,」我往下說,怒火逐漸上躥,「比幾天前那些在購物中心追著我外甥女跑的小子好不到哪裡去,被荷爾蒙沖昏頭了。傑伊一定是四處炫耀,包括對你,可是我要強調……」我咽了口唾沬,憤怒似乎填塞在喉嚨里,「我要強調有些事你管不著,也永遠不該管。在此我要求你,博格小姐,尊重你的專業素養,別去碰觸和案子無關的部分。」
「也許吧。也可能是尚多內家族的犯罪組織的安排,或者是羅奇主動找上他們的。總之是雙方私下接觸以及羅奇主動聯繫的結果。但這等於將這對父子推人同一個競技場,多少造成了衝擊。當眾弒父,儘管是間接的。馬里諾不見得會到紐約為尚多內的案子作證,但也並非全無可能,就看事態如何發展了。」
「請叫我傑米。」她嘆了口氣說。
博格猶豫了一下,不理會我的質疑。「倘若我無法了解全部真相,便很難釐清究竟哪些信息和本案相關。」
她遲疑了一下,定定凝視著我,眼睛一亮,好像我說的話讓她覺得開心或值得尊敬。但隨即雙眼恢復冷峻,她說:「我還不確定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