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她還設計讓馬里諾陷入事業危機,因為他是你的老搭檔。」安娜又說。
「賴特?」馬里諾皺著眉說,「媽的,他要你當告密者?」
「去他的!」他沖我把手一甩,「我知道你沒殺那個臭娘們,但換個角度看,她和你有過節,一心想讓你被炒魷魚,而你呢,自從本頓死後就一直有點落寞,至少大家都這麼說,對吧?你在停車場和布雷發生衝突,會被認為是在忌妒這位新來的警界女強人。她則存心讓你好看,在背後說三道四,於是你殺了她,並仿照金蘭案布置現場。這個有誰比你在行啊,對吧?有誰比你更有能耐製造完美的謀殺案,對吧?加上你有特殊渠道,能取得第一手證物。你把她殺了后,在屍體上放上狼人的毛髮,甚至把體液採樣掉包,以匹配DNA比對結果。還有,你從巴黎停屍間取了他的證物帶回來,這點也不太妙。還跑去採集河水樣本。真不想告訴你,賴特覺得你是個怪胎,私底下也不喜歡你,從來就沒喜歡過,因為他很娘娘腔,討厭所有握有權力的女人。老實說,他也不喜歡安娜。此外,博格的加入也是他的報復良機,他對她恨之入骨。」
他愣在那裡。「他怎麼了?」
「當然沒有。」
我點了點頭,並不覺得有什麼唐突。本頓死後我一度情緒不穩,但並未因此而精神失常,我的心智及思考能力仍然正常,唯一的罪過大概是試圖逃離悲傷吧。「我知道我沒有恰當面對本頓的死。」我坦承道。
大伙兒都沉默不語。
「我們大約十五分鐘後會到安娜家。」露西說。
「我啦,寶貝。」馬里諾的大嗓門和他卡車的引擎聲頓時充滿整個客廳。
廚房裡一片沉寂。露西和麥戈文停止了交談。露西過來擁抱我。「我們來陪你了。」她說。
「你屋裡有波本酒嗎?」馬里諾問安娜。
「換句話說,為了阻撓你的事業,」安娜站了起來,「對嗎?你不就是這麼告訴我的?」她按下牆上控制板的電鈕,突然激動起來,懊惱衍生為無名火。「誰?」她朝著對講機大喊。
「你到底對她說了什麼?」馬里諾用我無比熟悉的質問口吻說。
她猶豫了一下。「姨媽,我想帶蒂恩過去找你。」
「他想知道凱的精神狀況是否穩定。你也知道,既然凱是他的主要證人,他的確有必要確認這點。我一直都以為這事跟你身為主要證人有關,絕沒想到嫌疑人那層!」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馬里諾。」麥戈文說。
「你怎麼會這麼想?」麥戈文驚訝地問。
「沒錯。」麥戈文對我豎起大拇指。
「他似乎打算擔任尚多內的辯護律師。」我說。
「有事。」我說。
「你知道什麼!」我憤憤地瞪著他說,「你再說一次試試,好像錯都在我似的。我又沒做什麼對不起賴特的事,誰知道他哪根筋不對了。難道會是傑伊在從中作梗?」
我沿著第八街開上高速公路,市中心忽然變得陌生疏離起來。無數駕駛員的面孔一一掠過,每個人都是那麼心不在焉。他們偶爾瞥一眼後視鏡,伸手拿車座上的東西,換電台,握著車載電話或和同車的人聊天。他們沒注意到有個陌生人正在觀察他們。我可以一眼辨識那些臉https://read.99csw.com孔是否俊美、長沒長痘,或者他們是否有一口貝齒。於是我立刻察覺到,兇手和受害者之間有個極大差異,那就是兇手是活在當下的。他們完全活在此時此刻,對現實環境了如指掌,非常清楚每個細節以及它可能為自己帶來的利弊。他們總是留意陌生人,鎖定某張面孔,再決定跟蹤這人回家。不知道那兩個年輕人,我最近的案主,是否就是這樣被盯上的。不知道這回我面對的是個什麼樣的掠食者,不知道今晚州長約我見面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麼。為什麼他和他夫人都問起詹姆斯城命案?當中必有蹊蹺,不是好事。
「我開始有點譜了。」我回答。
「還不確定,」我回答,「我只知道博格似乎想看看誰會出席布雷的葬禮。現在我懷疑她也許就是想看看我有沒有去參加,也許早就知道我會被調查,於是親自過去確認。」座機鈴聲響起。「澤納住所。」我立馬接起電話。
亞倫領著我走下樓梯,打開大門,對我淡淡一笑。我開車通過鐵柵大門時警衛朝我揮了揮手。我繞過州議會大樓廣場,看著州長官邸在後視鏡中逐漸消失,有種往者已逝的感傷。我離棄了一些東西,走出了生命中熟悉的一部分,也在我一向敬重的人身上發現了一絲不信任的味道。不,米歇爾並沒有做錯什麼,可也並未坦誠相待,不是完全坦誠。尚多內案脫離我們的管轄,他對此也該負部分責任。我覺得他的考慮是基於政治而非正義,這一點我非常確定。邁克·米歇爾已不再是檢察官,而是州長。這有什麼好驚訝的?我在奢求什麼?
「很好。」
「你是什麼意思,被人利用來對付她?」馬里諾插嘴說。
「噢,天啊,」我喃喃念著,「噢,天哪。」我倚著操作台。不是尚多內案,不可能。倘若申請發傳票給安娜的不是卡加諾,那麼只剩下一種可能。當然也絕不會是博格,因為這位檢察官沒有理由找安娜出庭。我想起銀行打來的怪異電話,電話電報公司的留言,賴特的言行舉止,以及上周六晚上他在馬里諾的卡車上瞧見我時的表情。我玩味著州長突然的邀約,他的含糊其辭,以及馬里諾的惡劣情緒,他刻意迴避我的種種跡象。我又想起傑克最近頭髮掉得厲害,一再表示害怕接任首席法醫。一切彷彿瞬間變得清晰,混合成一個難以想象的可怖物體。我麻煩大了。老天,我真的遇上麻煩了。我兩手顫抖起來。
「我才不在乎什麼該或不該呢。我一接到傳票布弗德就打電話過來,解釋他要我出庭的原因。我就馬上聯繫露西。」安娜用斷續的英語敘述著,同時茫然地望著麥戈文,彷彿忽然發現自己不認識她,或者不知道這人為何在她家。
「誰?」她一臉困惑。
「誰的圈套?賴特·布弗德和這事有關?」我問。
「麥戈文在里士滿?」我驚訝地問。
「你們談的時候有沒有錄音或做筆記?」麥戈文問。
「你還好嗎,安娜?」我站了起來。
安娜嘴裏不停念叨著,像是不由自主地回到牙牙學語時期,說的當然不是英語。她在掙扎,也更證實了我的疑慮。安娜接獲的傳票來自https://read.99csw.com里士滿的專案大陪審團,他們正在對我展開調查,以找到足夠證據就黛安·布雷謀殺案對我進行起訴。安娜說她被人利用了,落入了圈套。
我曾經跟博格說,我沒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的意思是我一向藏得很深,從不對人透露可能會招致攻擊的信息。我生性謹慎,但最近和安娜談過話。我們花了幾個小時探索我內心的最深處。我告訴了她一些連我自己都從未察覺的感受,卻分文未付,因此這場談話並不涉及醫患保密原則。羅奇·卡加諾有權傳喚安娜出庭,而她此刻的舉止神態印證了此事的發生。我接過威士忌,和她對望了一下。
她別開臉去,我乾脆自己推測。博格一定會設法讓法院撤銷傳票。這太荒謬了。卡加諾這是企圖擾亂我、恐嚇我,就這麼簡單,但他不會成功。去他的。我瞬間看清了真相併且想出了應對之道,因為我是專家,精於挖掘所有讓我的內在、心靈和情感受到重擊的根由。「說吧,安娜。」我說。
種種信息滾滾而來,我難以分辨潛意識裡騷動著似乎在提醒我某個重大真相的究竟是什麼。可惡,是什麼呢?我焦躁不安,困惑萬分。後面一個觀光客猛按喇叭,讓我胸口一緊,倒抽了口氣,才發現燈已轉綠。雲蔽殘月。我取道城南,只見胡格諾橋下的詹姆斯河一片幽暗。我在安娜家前院停了車,前面就是露西那輛雪佛蘭。大門隨即打開,看來露西和麥戈文也才到達,兩人正和安娜站在玄關的水晶吊燈下說話。麥戈文看見我,立刻粲然一笑,彷彿在向我保證我不會有事。剪短了頭髮的她依舊迷人,黑色緊身褲和皮革長外套襯得她修長帥氣。我們擁抱,我意識到她有多麼鎮定自若,卻又多麼溫柔。見到她我很高興,非常高興。
「誰來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他說著搬了把扶手椅到壁爐邊坐下,探詢似的環顧眾人,佯裝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愚鈍樣。我敢肯定他知道,當然知道,也因此他此刻表現得如此怪異。
「他這麼做不可能是因為我和他上床,」我反擊,「如果真是這樣,也是因為我只跟他有過一次的緣故。」
「馬里諾,我知道你不該向我透露大陪審團正在調查我涉嫌謀殺黛安·布雷的事,」我平靜地對他說,「不過我很好奇,你知道這事究竟有多久了?就說上周六晚上,你催我離開家時就已經知道了,對嗎?所以你才虎視眈耽地監視著我在自己房子里的一舉一動,以免我做出什麼銷毀證據之類的鬼祟行為?所以你才不讓我開自己的車,好讓你們搜查裏面是否有相關證物,比如黛安·布雷的血跡、衣服纖維或頭髮,總之是任何能夠證明她遇害那晚我去過她住處的跡象,對嗎?」
「有誰能恰當面對這種事?」露西說。
「什麼交情?」我立刻懷疑布雷是否找過賴特——她對付我的又一個招數,「我和她根本不熟。」
馬里諾的臉漲成駭人的豬肝色,一時間沒人說話。他顯然不知情,接著語氣平淡生硬地說:「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說不定連你遇襲的事他都有一份。說來好笑,我原本就一直懷疑,尚多內來里士滿是不是因為他的關係。」
「因https://read•99csw.com為他是個壞坯子,就這麼簡單。也許是在巴黎認識了尚多內老爺,存心上這裏給我製造麻煩。」
她們極力安撫我之後便離開廚房,留下一種不祥的預感。安娜望著我,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位生性嚴謹的奧地利朋友眼裡淚光閃閃。「我犯了不可原諒的錯,凱。」她輕咳幾聲,動作僵硬地將酒杯拿到了製冰機底下裝滿冰塊。一粒冰塊掉落在地上,滑進垃圾筒後方的死角。「來了個法院助理。今天早上門鈴響的時候我簡直不敢相信,竟然是個送法院傳票的法院助理。把這東西送到我家裡真是糟透了。我在辦公室經常接到傳票,這並沒什麼大不了,你知道,我有時也會被法院傳喚去擔任專家證人。只是我真不敢相信他會這樣對我,我那麼信任他。」
她走去開門,馬里諾隨即進了客廳。他倉促得連外套都顧不上拿,只穿著套灰色運動衣和網球鞋。他瞧見盤腿坐在壁爐邊的麥戈文正抬頭看著他,呆住了。
「快進來,」安娜說,「平安夜就快到了。真開心!」可她的表情沒有絲毫開心的意味,只是一臉凝重,眼裡充滿憂慮和倦意。她察覺到我在看她,笑了笑。我們一起進了廚房。安娜準備著飲料和小吃,問每個人吃飯了沒有,露西和麥戈文是否要留下來過夜,說平安夜不該住飯店——這是罪惡。她一邊滔滔不絕說話,一邊從餐櫃里拿酒,倒了幾杯威士忌和烈酒,兩手微微顫抖。信息飛射,我幾乎聽不見誰說了些什麼。接著,頓悟的雷聲在心底炸響,安娜為我倒威士忌時真相在我腦際一閃而過。我懂了。
她起身離開了客廳。
安娜肯定地點點頭。「我絕對不會原諒他。我已經告訴他了。」她回答。
「我告訴她,沒了黛安·布雷,這世界變得清靜多了,」我回答,「總歸一句,我很高興她死了。」
「我想那也不該算你的錯吧。和他上床。」
「你不能再迴避談羅奇的事了。」我對他說。
麥戈文倚著壁爐壁板,眉頭緊皺。她說:「可愛的傑伊,乾淨漂亮的小白臉先生。奇怪的是,我從來沒聽說誰對他有好印象。」
安娜搖頭說:「開導人。」她再度使用這字眼。
「依你看,這些有什麼關聯?」麥戈文細細聽著,一雙精明慧黠的眼睛打量著我。在升任特工主管之前她是煙酒槍械管制局一名頂尖的火災調查專員,當然有朝一日要她下台的也終將是同一批人。
她直視著我。「說是不放心你的心理健康,一開始是這麼說的。」
「這證詞對你不太有利,但並不能證明你謀殺了誰。」麥戈文對我說。
「媽的渾蛋,人渣。」馬里諾氣得大吼。
她左右晃晃頭。「怎麼好得了!早知如此,我根本不會找你談,凱。」
「不知道我會不會接到傳票。」露西說。
「大概是早上十點。」安娜回答說,「有意思,」我說,「尚多內前往紐約大約也是在這個時候。接著是布雷的葬禮,我和博格第一次見面。」
「我認為,向某人宣戰,就意味著建立私人交情了。彼此仇視的人之間也有私交,你懂我的意思。她對你的態度當然屬於私人情感,凱。最初是造你的謠,然後在網上開了法醫聊天室,誤導人以為九九藏書是你在主持,私底下還要些小把戲,挑撥你和公共安全局局長甚至州長之間的關係。」
「的確不太有利,」馬里諾嘀咕著,「該死,但願安娜沒這麼轉告賴特。」
「媽的,真是胡扯!」馬里諾打斷我,「我知道你什麼都沒做,都是賴特這混賬在瞎搞。我早就跟他說過了,每天都說。你哪裡得罪他了,嗯?你是不是該解釋一下他為什麼這樣對付你?」
我們進了客廳,我走向雅緻的紫杉木架拿無線電話。「你該知道你什麼都不必告訴我,安娜。」我撥了馬里諾家的電話,努力讓自己冷靜。「布弗德知道了一定會不高興的。你還是別透露太多了。」
「我懂,」我說,「安娜,我懂,事情已經發生了。」輪到我不得不把一些消息告訴馬里諾了,儘管此刻氣氛有些凝重。「你的兒子羅奇。」我想他或許也得知了,便試探道。
「唉,他要敢再叫我寶貝,我就殺了他。」安娜兩手往上一甩。
「不,不是的,布弗德指的不是這個,」安娜說,「不是你處理傷痛的問題,凱。他談的是黛安·布雷,你和她的交情。」
「唉,」馬里諾回應,「可笑,也可悲,醫生。」
「你不能和她多說了,凱。」麥戈文補充道。
我沒說話。她們說的當然沒錯。別的不說,我已經失去一個好友了。
先是疑惑。隨即加以否定。恐懼逐漸盤踞我的神經系統。「你指的是誰?」我問,「羅奇?」
「我才跟州長見過面,絲毫沒覺得他對我有誤解。」我說這話時心裏又納悶:要是米歇爾知道大陪審團正調查我——我確信他必然知道——他為何不接受我的辭職,也好順勢擺脫掉我這號麻煩人物?
唯一閃過我腦海的念頭是,馬里諾一定不會高興被人稱作我的老搭檔。巧的是,這時對講機閃了起來,他已經在門口了。
安娜定睛注視著我,爐火的光影在她臉上搖曳。我再度詫異,她竟然顯得那麼老邁,彷彿一天之內忽然老了十歲。「你和她有過幾次衝突。你告訴我的。」她回答說。
「真要命,」馬里諾說,「瞧瞧小野貓把什麼給叼來了。」
「嫌疑個屁。」馬里諾又緊皺眉頭。他對事情了如指掌,也不再掩飾什麼了。
「真奇怪,」露西說,「那時候黛安·布雷根本還沒遇害,賴特為何就找安娜談了?」
「姨媽,你不能繼續在這裏住了。」露西焦急地輕聲說。
一聽我的語氣,他便明白最好什麼都別問,立刻跳上卡車趕過來就是。該是揭露真相的時候了,不玩捉迷藏、不隱瞞,我這麼對他說。我們在客廳的壁爐前等著他。聖誕樹披著白燈泡和小花環,掛著許多玻璃動物和木頭水果飾品,樹下堆著禮物。我靜靜回想著我對安娜說過的每一句話,思索著她坐上證人席當庭宣誓后,面對一群端坐著的陪審團(有權決定是否以謀殺罪名起訴我)、面對賴特的詢問時會說些什麼。我的心有如被冰冷的手指緊攫住似的惶恐不定,而一開口卻又無比冷靜。我看似鎮定地聽著安娜敘述她落入圈套的經過。十二月十四日星期二那天,賴特主動找上她。她花了足足十五分鐘解釋,賴特是以朋友——充滿善意的朋友——的立場打電話給她的。大家都在談論我的read•99csw•com事,他也耳聞了一些事情,覺得有必要查清楚,而他知道安娜和我很熟。
「賴特十四日在電話里究竟是怎麼說的?」我問安娜,「他一上來說的是什麼?」
我打電話回家查留言,共有七條,三條是露西留的。她只說有事找我。我打了她的車載電話。接通時我忽然緊張起來,感覺她身邊有人。「你那兒還好吧?」我問她。
討論開始了。安娜繼續說傑米·博格來里士滿之前那幾天所發生的事。博格依舊在主導全局,彷彿她就坐在客廳里。我不信任她,但卻感覺自己的一切似乎都操控在她手中。我從十二月二十三日起回溯,努力回想著十二月十四日那天我在什麼地方。我記起那天是周二,我在法國里昂的國際刑警總部,初次和傑伊·塔利見面。我回憶著見面的經過,腦中出現我們倆在總部餐廳用午餐的情景,當時馬里諾由於看不順眼傑伊,獨自離開了。我向傑伊敘述黛安·布雷案,包括我和她之間的問題,她是如何不擇手段地排擠馬里諾,甚至將他調回勤務組值夜班。傑伊是怎麼形容她的?裹著緊身衣的蛇蝎。很顯然他們兩個曾經有些過節,在她還任職于華盛頓特區警察局,而他被選派到煙酒槍械管制局總部期間。傑伊對她似乎無所不知。也是在這一天,賴特打電話給安娜,問起我和布雷的關係並且暗示我的精神狀態有異,難道這隻是巧合?
「我告訴布弗德說,你的精神狀態很正常。」安娜緊咬著牙,咄咄逼視著我,「他想看看我的意思,比如你有沒有能耐協助他辦案,情緒是否夠穩定。可是他撒了謊。我沒有瞎說,是他讓我以為這一切只是為了協助他起訴尚多內。我不敢相信他竟然來這麼一招,忽然對我發出傳票。」她伸手捂著心房,緊閉起雙眼,像是胸部疼痛難忍似的。
她和露西坐在壁爐前的地板上,我還是坐著搖椅,安娜則直挺挺地坐在矮凳上。
「你沒必要和我談這些,」我對他說,「這樣對你不太好,馬里諾。」
「真是太可笑了。」我無奈地說。
「可是如果我被問到……」她欲言又止。
「我的初衷只是幫忙開導你,弱化那種稱你有心理障礙的說法。」安娜對我說,「我並不相信你有心理障礙。非要說我有什麼疑惑的話,可能的確有那麼一絲懷疑,但也是因為太久沒見你的緣故。反正我本來就想找你談談,純粹是出於關心,你可是我的朋友啊。布弗德向我保證說絕不會引用我所說的任何一句話。我跟他的談話應該是機密才對,他也根本沒提到要起訴你的事。」
「每個認識她的人都這麼覺得,」馬里諾不以為然,「這話我會很樂意說給那群該死的大陪審團聽。」
「我很不想告訴你,」安娜一本正經地說,「也實在不該告訴你這個,可是很顯然我就快被人利用來對付你了——」
「是她找碴兒。」我脫口而出,「我們沒有私交,連泛泛之交都談不上。」
「我也不懂,」麥戈文贊同地說,「真的很詭異。」
「法院助理是幾點鐘送傳票過來的?」我問安娜。馬里諾的電話直接轉入語音留言箱。「可惡。」我念了句。錄音聲傳來,我要他回電給我,說很緊急。
「怎麼回事?」馬里諾在電話那頭大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