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唯一不會被偷走的東西。」她迴避我的問題,語氣再度充滿懷疑。
「嘿,」馬里諾在電鋸的噪音中拉高嗓門挖苦她,「說不定媒體的宣傳反倒會給你帶來更多生意。」
「只要是命案,總會傷及很多人。」我拿手電筒照射著天花板,好的那隻手臂扶著梯子,「這是非常悲哀又無奈的事實,基芬太太。」
馬里諾準備把螺栓所在位置附近的干砌木板敲下來。
馬里諾一個急剎車,卡車猛地停下。土豆先生又跳又叫,它的頭在我這側的車窗外晃動。「怎麼回事?」我不懂。幾小時前我們剛到的時候,這隻狗還對我們不理不睬的。
「他說要僻靜一點的。十四號房的左、右及樓上都是空房,所以我就選了這間。你的手臂怎麼了?」
「哪個渾蛋折磨別人時還抽空剔牙?」馬里諾說,「到底在搞什麼鬼?我看,說不定去年聖誕節這根牙線就掛在馬桶里了。」
「土豆先生又是什麼鬼東西?」馬里諾俯身把一片木板遞給我,它被用螺栓鎖在一段四英寸寬的天花板托樑上。
「噢,三點左右吧。」她就站在門口,茫然地望著時鐘,「看來他是一進來就把時鐘和檯燈的插頭拔掉了,對吧?真是奇怪,除非他帶了什麼需要插座的東西來。有些人習慣隨身帶著筆記本電腦。」
「我沒問。」她看著馬里諾工作,「也許我應該問的。有些人喜歡滔滔不絕地說話,也不管別人想不想聽。有些人根本不希望你多管閑事。」
土豆先生躲在我身後探頭探腦。
她表情怪異,聲音猛地拉高,我懷疑這是她想迴避問題時慣有的反應。「從來沒見過。怎麼會有那東西呢?」
「生意不好做,」基芬太太說,「我得靠自己,因為我丈夫一天到晚在外面跑。」
我走到梳妝台前看著那本《聖經》,發現翻開的書頁是《傳道書》的第六和第七章,頁面上布滿煙灰,《聖經》底下的梳妝檯面則是乾淨的,也就是說,火災發生時書就擺成這樣了。問題在於,這是否是受害者入住前的狀態,它是否為這房間中的物品。我瀏覽著書頁上的文字,目光停留在第七章的第一句詩文:名譽強如美好的膏油;人死的日子,勝過人生的日子。我念給馬里諾聽,告訴他這部分談的是虛榮。
「我沒注意到別的,只看見他拿著類似車鑰匙的東西,還有皮夾。」
「里士滿的監獄,幾年前關閉的那座。」她說。
「噢,真糟糕。這石膏得打很久嗎?」
「你這裡有活梯嗎?」馬里諾接著說。
「你沒提過皮夾。你看見他帶了皮夾?」
查克走下台階,向我們跑過來。他一把拉住狗的頸圈,蹲下來在它耳朵間一陣揉抓,說道:「乖,別惹媽媽生氣,土豆先生。拜託。」他又抬頭看著我,「它這樣子都是因為你帶走了它的娃娃車。」
我特別留心的是房間前面的柏油地面,也就是消防人員運送屍體的必經之地,看看是否有任何草木或瓦礫。我發現了許多泥土、枯葉和煙蒂。我在想,死者背部沾著的那些糖果包裝紙碎片究竟是在房間時就有,還是來自外面的停車場。如果是前者,那麼可能是沾在兇手身上帶進去的,這就意味著兇手在下手之前或許經過或靠近過那片營地,除非那些紙片早已在房內,或者是基芬在上一名房客退
九*九*藏*書房之後進去清理時帶進去的。不能只以證物的發現地點妄下判斷,必須追溯它的原始來源。例如屍體上所黏附的纖維,可能是兇手從地毯上拖屍體時沾上的,也可能是有人留在汽車坐椅上,而後被另一個人沾上帶進了屋內。「是啊,在這種地方,有這可能。熱氣槍的功率和吹風機差不多,所需電壓大約是一百二十或一百二十五伏。在這種鬼地方用吹風機,可能會導致供電不足。」
「在春日街?」
「不是我打開的。我只是把它放到梳妝台上,並沒翻開。」她猶豫一下,忽然說道,「他一定是被謀殺的,否則不會驚動這麼多人。」
「他掏出皮夾付錢給我。我記得是黑色的,看起來很昂貴,就像他的穿著一樣,也許是鱷魚皮什麼的。」她加油添醋地說。
根據斯坦菲爾德給我看過的那些照片,我辨認出屍體靠著的那個牆角,對於地板上堆放衣服的位置也有了概念。我想象赤|裸著身體的受害者待在床上,被人用穿過天花板吊環螺栓的繩索捆綁著雙臂高高吊起。他不一定整個人被吊起來,也許只是跪著或坐著。可是這種十字架受難姿勢,加之嘴巴被堵,讓他的呼吸受到了阻礙。他拚命喘氣,心臟因驚惶而狂跳不止,因為眼前有個人正拿著把熱氣槍,插上電源扳動開關,把呼呼熱氣對準他。我從來不曾把凌虐的行為和人的慾望聯繫在一起。我知道它完全是操控、濫用權力的極致表現,但無法理解這種行為如何能帶來滿足感、成就感,無法理解如何能藉著帶給他人痛苦而獲得性快|感。
「是啊,一六〇七優惠。」馬里諾語氣平淡。他不喜歡基芬,當然也不相信她說的話,只是他深藏不露,像玩紙牌似的玩她。要不是早已摸透了他,連我都會被瞞過去。
我一直不懂這場火災為何只是悶燒而已。我問基芬用的是哪種床單和床罩。
第二片天花板被卸下。馬里諾搖晃著下了活梯,他從工具箱里找出一卷冷凍紙和密封膠帶,將那兩塊天花板包起來。這時我走向浴室,一路拿著手電筒四處照射。裏面是一片單調的白色。盥洗台上有幾處泛黃的焚燒斑點,可能是房客刮鬍子、化妝或整理頭髮時順手把煙擱在上面造成的。我發現有一點斯坦菲爾德也沒提到。馬桶里有一根潔牙線,掛在馬桶邊緣,被坐勢壓著。我用戴著手套的手把它拉起。這根牙線大約有一英尺長,部分被水浸濕,中段呈淡紅色,像是有人用它剔牙時牙齦出了血。由於它是濕的,我沒用證物塑料袋裝起來,而是放在一張冷凍紙上,摺疊起來裝進重要證物袋裡。我們也許能採到DNA,問題是,誰的DNA?
馬里諾開始鋸天花板,木屑飄落下來。
她後退幾步,轉身走回屋子。土豆先生仍然坐著,仰頭望著我。「回家吧。」我對它說,心中不忍,「去啊,寶貝,你總得回家的。」
「你有沒有感覺他帶了同伴一起住?」馬里諾問她。
「醫生,你能替我拿著手電筒嗎?」馬里諾沒理會她即興的悲情演出。
我打了指紋鑒定室的尼爾斯·范德家裡的電話,向他描述這情形。他說他會在兩小時內趕來和我們碰頭。馬里諾被另一樣東西吸引住了。他用手電筒照著床鋪上方的某個點,凝神觀https://read.99csw.com察著。「天哪,」他喃喃念著,「醫生,你過來一下好嗎?」他照亮的是緊擰在乾燥天花板上的兩個相距大約三英尺的污穢吊環螺栓。「喂!」他朝門外的基芬大喊。
「查克!告訴你多少次了,給我待在屋裡!」查克的母親吼叫著說。
「我家的狗。你們剛到的時候也許看見它了。我知道一隻母狗取這名字很怪,尤其它還生過那麼多小狗。是查克取的名字。那個人上門來的時候土豆先生叫得很兇,死也不肯靠近他,背上的毛都豎起來了。」
「沒錯。我絕不會買自己不敢用的東西,」她強調自己選擇優質卧具的原則,「我只買那裡最好的。」
「我這裏從來沒死過人,」她越發哀戚,「太不幸了。」
「死狗。」馬里諾罵了句。
這解釋了為何火只是悶燒,醫院和監獄的卧具都經過嚴格的防火處理。如此看來,縱火的人並不熟悉這裏,因此不知道這一點。當然,也可以推測他並沒有在這裏久待,因而沒發現火自己滅了。「基芬太太,」我說,「這裏的每個房間都放著《聖經》嗎?」
「就算有我也沒注意到。」
「還挺吻合這樁怪案的,對吧?」他說。這時外面響起一陣金屬碰撞聲,基芬回來了,也帶進了一股寒風。馬里諾接過布滿油漆污點的歪斜鋁製活梯,打開腳架。他爬了上去,拿手電筒照著那兩個吊環螺栓。「可惡,我該換眼鏡了,什麼都看不見。」他對著正替他穩住活梯的我說。
「它懷著寶寶的時候,我用娃娃車帶它們去兜風。」查克說。
「你丈夫是做什麼的?」我問。
她猶豫了一下。「好像有。」她說著離開了,房門仍然大敞著。
我從手提袋裡拿出一面小放大鏡,爬了上去,接過他遞上來的手電筒,開始檢查。沒發現纖維,就算有恐怕也無法就地採集。現場的物件上可能存在多種證物,想要完全獲取有相當難度。比如這兩個螺栓上就可能有三種證物:指紋、纖維和工具痕迹。倘若把上面的煙灰刷掉採集指紋,可能會丟失曾經穿在吊環螺栓上的繩索的纖維樣本。而取下螺栓也不可行,倘若我們使用的工具剛好和兇手的相同,新舊工具的痕迹便會混淆而難以鑒定。最大的風險則是可能會無意間破壞上面的指紋。事實上,房裡的各種條件和照明都非常糟糕,根本不適合進行任何檢驗工作。我忽然有了個主意。「請你給我幾個小袋子,」我對馬里諾說,「還有膠帶。」
馬里諾蹲下來仔細看著電源插座和那兩根電線。「你覺得他們有沒有可能在這裏插熱氣槍?」他推測著說。
「你知道天花板上這兩個螺栓怎麼來的嗎?」他問她。
「也許是怕觸動了斷路器?」
「他付給你多少錢,用的什麼面額?」
土豆先生跑到了車門邊。卡車在通往樹林那端的第五號公路的泥濘小徑上顛簸著。
「我得請你在外面等一等。」馬里諾對基芬說。
「他入住前幾天吧。上個房客,也就是在他之前的那個房客退房后,我進來清理過。」
「要我上去瞧瞧嗎?」我提議。
「有可能,如果他們真的使用了熱氣槍的話。」我提醒他。
它卻在我身後的泥地上坐下,不停顫抖的身體緊貼著我的腿。剛才站在門口的孩子不見了,查克卻到read.99csw.com了門廊上,穿著過大的牛仔褲和運動衫。「過來,土豆。」他邊叫邊啪嗒彈著手指,神情中的害怕和那狗兒沒兩樣。
「他給你什麼感覺?」我繼續追問。
「我是法醫。」
「我只知道土豆先生不喜歡他。」
「我曾經用熱氣槍清理車子的排氣管,清除門前台階上的積雪。好用得很。」他用手電筒探照著床底,「可是從沒見過哪個案子里有人拿這當兇器。天哪,他的嘴一定是被堵得相當緊,才沒叫出聲。他們幹嗎拔掉兩個插頭?時鐘和檯燈的都拔掉了。」
「難怪很少回家。」我說。
—點半,我和馬里諾回到卡車裡。土豆先生趁基芬太太打開大門準備進屋的瞬間忽然沖了出來,緊追著車子狂吠不止。我從車窗看見基芬太太對它大吼:「馬上給我回來!」她憤怒地拍著手,「回來!」
「還得深入調查才知道。」馬里諾手握一把小型弓形鋸,邊說邊爬上活梯。這種鋸在這類犯罪現場極有用,因為它的鋸齒剛硬而不尖銳,適合用來在現場切割各種材料,例如牆壁飾條、踢腳板、水管或者現在的天花板。
「也許吧。」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起來,眼裡閃著苦痛的淚光。「我不需要命案,天哪,我會被害慘的。」
「那它為什麼會放在野餐桌那邊呢,查克?」我問,「我以為是露營的人留下來的呢。」
她遲疑著不想說。「這個嘛,」她終於開口,據我判斷應該是實話,「新的床墊太貴,我買的是二手的。」
「不會太久。」
「我知道床罩是人造纖維。」
「綠色,」對此她就很有把握了,「床罩是深綠色,有點像房門油漆的顔色。我也不知道是怎麼燒起來的。床單是白色的。」
基芬大步走來,氣沖沖的。她重重扇了下土豆先生的腦袋,它像受傷的羔羊那樣嗚嗚慘叫起來,尾巴畏縮地夾緊。「現在你會聽話了吧?」基芬朝狗猛揮手,「進屋去!」
「哪裡買的?」
「回來!」基芬追了上來。她背後有個孩子站在門口,不是我們之前見的那個小男孩,而是一個和基芬一般高的孩子。
「你上回進這房間是什麼時候?」馬里諾問她。
「他有沒有指定要哪個房間?」我問基芬。她正擺弄著鑰匙串。
「一張一百美元和四張二十美元的紙鈔。他說不用找零了,原本應該是一百六十美元七十美分。」
手電筒的光線移向房間另一頭,靠著窗口和後門擺著兩把椅子和一張小桌子。馬里諾拉開窗帘,蒼白的陽光滲進來。我發現火災造成的唯一損失就是那張床燒壞了。顯然悶燒了很久,冒出大量濃煙,讓房間里所有物品都蒙上了一層煙灰。這對法醫鑒定來說是極有利的。「這整個房間都被煙熏過了。」我驚喜地叫出聲。
房間里唯一的光線是從門口投射進來的陽光,雙人床的輪廓依稀可辨。房間中央的火窟里是燒得只剩下彈簧的床墊。馬里諾打開手電筒,一長條光柱到處游移,首先照亮位於我所站立的門口右側的衣櫥,裏面的木橫杆上掛著兩個彎扭的鐵絲衣架。門的左側是浴室。床鋪對面的那面牆邊靠著梳妝台,梳妝台上放著東西。是一本打開的書。馬里諾走過去用手電筒照射。「基甸版《聖經》。」他說。
「那時候沒看見這些螺栓?」
「都到這份上了,還有什麼區https://read•99csw.com別。」她讓步了,還是無所謂?「隨你便。」她加了句。
她探頭進來,看著手電筒照亮的地方。
我和馬里諾戴上手套。他笨拙地扭動著手指,把橡膠拉得嗞嗞響。後門旁的窗戶外是一個滿是髒水的游泳池。床對面牆角的架子上有一台小型真利時電視機,上面貼著張紙條,提醒房客離開時關電視。房間里的情形同斯坦菲爾德所描述的大致一樣,但是他沒提到梳妝台上有本翻開的基甸版《聖經》,床鋪右側的牆角有個插座,旁邊的地毯上躺著兩根拔掉的電線,一根連著床頭柜上的檯燈,另一根則連著一台時鐘收音機。收音機非常舊,不是數字報時的,指針就停在斷電的時刻,下午三點十二分。馬里諾再度要基芬進房。「你說他是幾點入住的?」他問。
他遞給我兩個小型透明塑料袋。我用它們分別包住兩個吊環螺栓,謹慎地用膠帶封住袋口,並避免碰觸螺栓和天花板。我下了活梯。馬里諾打開他的工具箱。「實在不想這樣對你,」他對基芬說,她正在門口徘徊,雙手緊插在口袋裡取暖,「不過我必須把這塊天花板敲下來。」
「好。」他拖著那隻狗,半跑半拉的。我目送他們進了屋關上門,然後就站在泥濘小徑上的矮松樹蔭中,兩手插著口袋一直看著,因為我知道貝芙·基芬太太無疑正在監視著我。街頭混混稱這為「露臉」,是為了讓對手知道你的存在。此地的工作尚未結束,我會回來的。
「虐待動物是違法行為,基芬太太,」我說,「再說當著孩子們的面毒打土豆先生也不是好的教育。」我暗示我看見了她的另一個孩子,雖說她還沒機會向我們介紹。
「請便。」他下了活梯。
「在雪地上滑了一跤。」
「停車!」我擔心車子撞上這可憐的小東西。
「你留意到他帶電腦了嗎?」馬里諾遠遠地對著她問。
人造纖維非常易燃,我每次乘飛機總是盡量避免穿這種料子的衣服。萬一飛機迫降起火,可就倒霉了,和往自己身上倒汽油沒兩樣。倘若起火時床上鋪的是人造纖維床罩,那麼整個房間勢必陷入火海,而且速度驚人。「這床墊是哪兒來的?」我問她。
「你知道為什麼這本《聖經》會被翻到《傳道書》的篇章嗎?」
他搖搖頭,拍撫著土豆先生。「不是那樣的,娃娃車是土豆先生的,對不對,土豆先生?我要回去了。」他說著起身,回頭瞄一眼敞開的家門。
「這樣好了,」我也站了起來,「土豆先生的娃娃車其實我們只是要檢查一下,我答應你,等事情辦完一定把它送回來。」
「去!」
「給我回來!」基芬走下門前台階,兩手拍得啪啪響。
十四號房間就在一樓的盡頭,門上貼著黃色封鎖帶。位置相當偏僻,在濃密樹林的邊緣,樹林那頭便是第五號公路。
「基芬太太,你就待在外面,我們有問題時還得勞煩你。」
她臉色一沉,壓抑著怒火。我定定地盯著她的瞳孔。
「我沒看見有別人。」她對馬里諾惜字如金,待我則比較友善。我感覺她不斷掃視我的臉,心下暗暗焦急起來,或許她在報紙或電視上看過我的照片。「你說你是什麼醫生來著?」她忽然問。
悲慘。如果離開,狗或者孩子一定會挨打。貝芙·基芬是個暴躁、消沉的女人,艱辛的生活使她內心https://read.99csw.com充滿無力感,涌動著對生命不公的感傷與激憤。也可能她本性兇惡,因而可憐的土豆先生追著卡車跑,要我們帶它一起走,要我們救它。我一陣胡思亂想。「基芬太太,」我的語氣充滿威嚴,在偶爾想唬住對方時我就這麼做,「別碰土豆先生,除非你願意好好對它。對那些喜歡虐待動物的人,我總用這一套法寶對付他們。」
「你知道是什麼布料嗎?」我問。
我的中樞神經噼里啪啦作響,脈搏砰砰猛跳,衣服底下滲出汗來,儘管房裡冷得呵氣成冰。「基芬太太,」趁著馬里諾鋸天花板的工夫,我問她,「你們有五天住房折扣?每年都有?」看她一臉困惑,我沒往下說。她無法窺見我的心思,看不到我所看到的。她無從想象我站在這廉價旅館房間里,面對著那張監獄里的二手床墊,在心裏重建的駭人犯罪場景。「他為什麼選在聖誕節在這裏投宿五天?」我急切地想知道原因,「他有沒有說什麼話,能讓你有把握地猜到他為何來這裏、來做什麼或者從哪裡來?除了他不像本地人這點以外?」
她白了他一眼。「那種人不來也罷。」
「會不會有其他人躲在附近,才惹得它大叫呢?」我說。
「噢,」她恍然大悟,「就像法醫神探昆西,我以前很喜歡那個電視劇。你記不記得有一集里他單憑一根骨頭就破案了?」她把鑰匙插入門鎖打開房門,一股火場特有的焦臭氣味沖鼻而來。「再沒有比那更神奇的了。膚色,性別,身高,謀生方式,甚至能準確說出什麼時候死的、怎麼死的。全靠一根骨頭。」房門敞開,一個有如煤礦坑洞般烏黑骯髒的犯罪現場出現在眼前。「這肯定得花我一大筆錢。」她說。我們繞過她走進房間。「保險理賠不包括這個,一向都這樣。可惡的保險公司。」
我下了車,土豆先生開始猛烈地搖尾巴,腦袋蹭著我的手。這隻不幸的母狗渾身臟臭極了。我拉住它的頸圈,將它往家門拖,它不肯離開卡車。「乖,」我對它說,「我們回家去,不然你會被車撞傷的。」
「嗯?」馬里諾繼續照射各個角落的同時,我翻找著手機。斯坦菲爾德顯然並未在屋內尋找潛在指紋。這也難怪,因為大多數警探都以為濃重的煙灰會破壞指紋。而事實正好相反,熱氣和煙灰能夠保存潛在指紋。化驗室有一種叫做「煙熏」的老方法,專門用來採集一些無孔隙材質表面(例如光滑的金屬)的指紋,而傳統的粉末法多會造成特氟龍效果。潛在指紋會印在物體表面,是因為指紋或手掌的突起紋路里殘留有油脂。印在門拉手、酒杯或窗玻璃等物體表面的就是這些油脂。熱氣會軟化這些油脂殘留物,煙和灰則會黏附其上。冷卻過程中油脂殘留物會固定成形,至於煙灰,只要像處理粉末一樣輕輕刷掉就可以。在強力膠煙熏法和多波段光源等新方法出現以前,我們並不難見到用燃燒松木片、樟腦和鎂來採集指紋的做法。在房間內這層銅綠色的煙灰底下很可能就隱藏著為數可觀的潛在指紋,而且已經定形了。
「在奧佛蘭運輸公司當卡車司機。」
我心頭暗暗一震,為方便和查克交流便蹲了下來,撫摸著土豆先生,盡量忽略它的體味再度觸動起的關於尚多內的記憶。我一陣反胃,酸液湧上喉嚨。「娃娃車是它的?」我問查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