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死了。每天早上刮鬍子時他都對自己這麼說。無論如何,我已經死了。
馬克斯一逮到機會就大談本頓。
馬里諾走近野餐桌,在本頓身邊坐下,先檢查了一下桌面上是否有鳥糞。隨即抽出一根好彩軟包裝無濾嘴香煙,用只剩一點燃油的一次性打火機試了好幾次,終於點燃。本頓注意到馬里諾的手在顫抖。兩人並肩坐著,凝望著河上一艘帆船駛出船庫。
「我還記得小時候對這種事多麼氣惱,」諾斯莫金回憶道,「拿到一隻新風箏后,不到五分鐘,它不是被電線纏住就是掛在樹上。真是人生的寫照啊,前一秒鐘一切還穩穩噹噹,下一秒鐘就被捲入災難。」
我叫湯姆,湯姆·哈維蘭,湯姆·斯派克·哈維蘭。一九五五年二月二十日出生於康涅狄格州格林威治,雙親都是馬薩諸塞州塞倫人。我是一名退休的精神分析師,厭倦了無休止地聽病人大發牢騷。社會保險號XXX,未婚,同性戀者,HIV呈陽性,喜歡在健身房欣賞漂亮男孩照鏡子,但不會主動追求或隨便搭訕,也不會在同性戀酒吧尋找獵物或約會……
「我根本不知道別人怎麼看我。」本頓低聲說。他注意著天橋上來往的人群,以及橋下斯托勒車道上疾駛而過的車輛。彷彿任何人,只要在西英尺之內,都可能正在監視或竊聽他們的談話。
而本頓之所以搖頭,是因為艾普拉餐廳的脆傑克爆米花只是袋裝並不是盒裝,卻賣一美元而不是二十五美分,而且附贈的驚喜玩具是印刷的紙上遊戲,廉價得要命,憑鴿子的智商都能玩。本頓的童年早已遠逝。那時他把濕黏的手指探進焦糖爆米花和花生里尋找寶物,像塑料口哨、BB槍之類的,最棒的是解碼魔法戒指。年幼的本頓喜歡把它戴在食指上,假裝自己擁有魔力,能夠知道別人在想什麼,要做什麼,以及將在下個秘密任務中擊敗哪個惡魔。
頗為戲劇的是,他成年後果真戴上了一枚特別的戒指——刻著聯邦調查局盾徽的金戒指,成為解讀犯罪心理及動機的專家。本頓有種特殊的天賦,能憑本能和智慧悠遊於人性最陰暗的心靈迷宮。他的獵物是那些行蹤成謎、人九九藏書稱「殺人魔」的殘虐性暴力罪犯。常有許多束手無策的警察甚至其他國家的警務人員來到位於弗吉尼亞州匡提科的聯邦調查局國家學院犯罪心理分析小組向他諮詢手頭的案件。那個身著保守套裝,戴著碩大戒指的傳奇人物就是本頓·韋斯利組長。
「不客氣,我就是不能叫你湯姆。」
「也對。萬一她長得像我就慘了,大概會變成兇悍的女同性戀摔跤手吧。」
馬里諾一向有同性戀恐懼症,但從不曾像現在這樣困惑不安。他堅信男同性戀者是性變態,女同性戀者則可以經由和男人發生性關係而被治愈,這一觀念從未動搖過。他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人會對同性產生慾望,而他自己對此的成見和惡評更像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在他看來這世上已沒有多少正常人,也沒多少顛撲不破的真理。至少,只要固執到底,就不需質疑什麼。最初他仰賴者馬里諾家族信仰的真理生活。但最近幾年他變成一個懷疑論者,一個沒有指針的羅盤,任自己的偏見泛濫成災。
汗水滾下馬里諾光禿的額頭。他稍稍調整坐姿,那支綁在他粗厚左臂下的點四〇口徑的格洛克手槍令他極不舒服。深藍色尼龍材質的風衣就像海綿似的吸收著陽光,熱得衣服裡層都濕透了。他心跳加速,直想把風衣脫下來甩掉。他吐出大口煙霧,希望煙別朝本頓的方向飄。但事與願違,正衝著本頓的鼻子。
「好吧,管他的。」馬里諾被刺痛了,聳聳肩說。
「找零錢。」他搖了搖頭,只吐出這麼一句。
馬克斯是德國人,時常誤解英語且性子暴躁。他以為這個穿慢跑鞋、戴墨鏡、自作聰明的渾蛋在嘲諷所有移民都低等又狡詐,看見自己的五美元被塞進收銀櫃便急著索要找零。換句話說,他在指控馬克斯是個賊。
波士頓。在倒映著初容新綠的查爾斯河岸邊,本頓·韋斯利凝神望著一群年輕人以完美的節奏划輕型賽艇。
本頓那張清瘦英俊的臉龐絲毫沒有透露他在那些隱秘藏身之處經歷的思緒與情感的痛苦掙扎,雙手也依然堅定。他努力控制著情緒和面部表情。他不是任何人的兄弟,read.99csw•com從來不是。強烈的哀傷和憤懣忽然脹滿胸口。馬里諾叫他兄弟,是因為找不到合適的稱呼。
結實的肌肉水紋般起伏有致,船槳盪起漣漪。他可以就這麼靜靜觀看一整個下午。天氣極好,萬里無雲,氣溫大約二十四度。本頓已成了沉默孤獨的親密夥伴,他甚至懶得開口,久久不語。這令有些人驚駭,有些人惱怒。他想說的不比阿瑟·菲德勒天橋下那些裹著破布睡覺的遊民多,也因此冒犯了嗓門大又好辯的馬克斯。馬克斯在艾普拉餐廳工作,本頓偶爾會去那裡買杯麥根啤酒、脆傑克爆米花或咸麻花餅。他對馬克斯的第一句回應就引起了誤會。
據說他能從案情報告和可怖的現場照片中發現辦案人員忽略的線索,彷彿在那個濕冷,密閉的安靜空間里——唯一的聲響是會議桌四周低沉的談話聲、紙張的沙沙聲和遠處的室內靶場隱隱傳來的射擊聲——總有一件寶物等待被挖掘。本頓的調查局生涯幾乎全耗在聯邦調查局前局長胡佛的爆炸避難室里。這是一間密閉的地下辦公室,地上樓層的排水管時有漏水,滴落在房間里老舊的地毯上,偶爾爐渣磚牆壁也會滲出惡臭的液體。
本頓離開野餐桌。兩人朝天橋走去。
馬里諾瞪著一個正在慢跑的年輕女人,她身穿緊身短褲和運動胸罩,胸部激烈地晃動著。他就是無法習慣女人穿著小可愛到處晃。儘管身為刑案警察的他見識過數百個裸體女人,多數不是被固定在擔架上就是躺在驗屍台上,但每次見到女人在公共場合穿著如此大胆,還是不免一陣錯愕,因為他能透視她裸體的模樣,連乳|頭大小都一清二楚。
無論本頓身處何方,在做什麼,往日的陰影和凄慘片段始終揮之不去。他好像活在孤獨的金屬盒子里,連續數小時、數天、甚至數星期陷於沮喪之中,飽受壓迫、煎熬。他什麼都不在乎,吃得太少,睡得太多。他需要陽光,懼怕冬天的到來。他很慶幸這個下午的天氣無比晴朗,可以躲在墨鏡后欣賞查爾斯河對岸風光,仰望亮藍的天空。他散漫地將視線從河裡那群健美的小夥子身上移開,滿心悲傷。半個世紀過去九-九-藏-書,他的生命不再充滿勇氣和冒險,徒留空虛,無力和難以彌補的失落。
「他就站在那裡吃卷餅,」馬克斯用香煙指向一片老橡樹林,「抬頭望著卡在樹上的風箏,像具殭屍。」他又用香煙一指,朝高掛在老橡樹枝丫間的一隻紅色破風箏點了點頭。「好像那是什麼重大科學現象或者神跡,好像那是UFO」
「你看過這裏舉辦的露天音樂表演嗎?」馬里諾問。壓抑的情感哽在喉頭,他只好用連連咳嗽、猛吸香煙掩飾。
「可是你沒到現場。」馬里諾努力讓聲音自然,像從前那樣。「是啊,我理解。換作我,我也不想去。跟一群傻瓜擠來擠去,我最受不了,就像進了購物中心。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超級討厭購物中心了。」他大口吐著煙霧,無濾嘴香煙在粗厚的手指間抖動。「你待的地方至少不算太偏僻,還聽得見音樂呢。兄弟。不算太糟。這像我常說的,比下有餘。」
「要是我女兒穿成那樣慢跑,我不殺了她才怪。」他喃喃道,盯著漸遠的豐臀。
本頓見過馬里諾剛踏入警界時在紐約警察局分局擔任便衣警察的檔案照片。模樣清秀,闊肩,是個真正的美男子,只是後來他開始放縱自己,像和身體有仇似的,執意要毀了它、永遠擺脫它。
全是謊言。
馬克斯沒有說什麼,只是接過錢,故作誇張地數著零錢,然後將它們同乳酪比薩、蘇打水或脆傑克爆玉米花丟給這個「雪碧阿許」。
馬里諾深吸一口煙,下巴上的肌肉隨之緊縮。
「這我就不清楚了。聽說你以前長得相當俊俏。」
本頓·韋斯利已過了六年隱姓埋名的流浪歲月。
「你沒有女兒真是萬幸,彼得。」本頓說。
「我聽七月四日的波士頓樂團演唱會,」本頓輕聲說,「住在這地方,想不聽都難。你還好嗎?」
「那天他買了一塊咸酥卷餅。」他告訴送貨員諾斯莫金。這位送貨員的奇特名字來源於母親分娩時被推進產房,看見門上的「N
九*九*藏*書o Smoking」分解成「No Smo King」而乍現的靈感。
他走向野餐桌,坐下,雙肘靠著膝蓋,十指緊緊交握,他的心因激動和恐懼怦怦狂跳。獻身正義數十年,得到的回報卻是遭到放逐、被迫抹殺自己的存在和過往的一切。有時他幾乎忘了自己是誰,用大部分時間回憶過去,沉浸於各種哲學、心靈、歷史類書籍和詩集,在青蛙池邊的公園或者任何能夠讓他消失在人群中的地方喂鴿子。
諾斯莫金正站在艾普拉餐廳門前搬運好幾箱斐濟礦泉水。他停下來,抬手遮著太陽,循著馬克斯手指的方向看向那隻破損的風箏。
「請便,我已經習慣了。」
「我似乎該要求你別叫我兄弟。」本頓淡淡地說。
「哎呀,」馬里諾促狹地笑著說,「忘了你是同性戀。也許我談到男女同性戀摔跤手時該小心點兒,對嗎?可如果你想握我的手,我會扯斷你的脖子。」
無論人們怎麼說,無論統計數字和流行病學研究如何表明,無論精神領袖們如何安撫大眾,這世上唯一恆久不變的就是變。現代人模擬前人製造更多謀殺、強|暴、戀童、綁架、種族仇殺和恐怖行為,當然也包括不那麼髮指的因循苟且、自私自利等不道德行徑,受害對象空前廣泛。本頓時常思索這些現象。他有的是時間。馬克斯一直以為本頓——他不知道本頓的名字——是個附庸風雅的怪人,也許是哈佛或麻省理工大學的教授,相當無趣的那種。馬克斯沒有察覺到本頓過去出了名的那些機智與風趣。如今的本頓早已湮沒無聞。
身為一個作風粗獷強悍的警察,馬里諾過於情緒化且感情用事。他那曲解別人善意的功力一向令熟識的人擔憂,令陌生人害怕。馬里諾的脾氣壞透了,一旦被惹火更是無人能擋。他沒因脾氣惡劣而招來殺機,理由只有一個,就是他的過人體能和摻雜了大量經驗和運氣成分的生存法則。即便如此,好運不會永遠青睞他。本頓仔細打量馬里諾,發現他過去的擔憂依然存在:馬里諾總有一天會因吃子彈或者中風而倒下。
韋斯利用餘光瞥見彼得·馬里諾龐大的身軀朝他緩緩挪來,迅速轉身。強烈的興奮和九-九-藏-書欣喜湧上心頭,令他幾乎無法呼吸,但他沒有揮手或微笑。自從偽裝死亡並加人所謂一級證人保護計劃,他就再也沒有與朋友和同事們聯繫。這個計劃是專為他設的,由倫敦大都會警方、華盛頓警方和國際刑警共同監督。
他不再穿套裝,剃光了一頭濃密的銀髮,蓄著修剪整齊的短髭和鬍子。可他的容貌和舉止背叛了想讓自己看起來邋遢、老邁的意圖。被晒黑了的皮膚依舊光滑,姿態也仍如軍人般英挺。他的體格健壯,皮下脂肪很少,甚至可以清楚看見皮肉下的血管如細長的樹根欲穿透泥土。本頓在好幾家健身俱樂部或相關場所練習慢跑和衝刺跑。對於維持體態健美和輕盈他從不妥協,況且,肉體的痛苦也能讓他感覺自己尚在人世。他絕不允許讓自己跑步、健身、購物和用餐的時間或地點成為常規。
「謝了。」
五十歲的本頓逐漸認識到,犯罪心理分析根本不算心理學,只是根據積累幾十年的資料所作的一些假設。而根據案情判斷兇手特徵則是一種宣傳和營銷手段,一種炒作,一種銷售策略,最終的目的是讓政客在國會替調查局多撈一些預算。光是想起這一點,韋斯利就氣得咬牙。自己過去所做的一切遭到誤解、濫用,變成一種從過時陳舊且充滿謬誤的行為科學、逸事和推理臆測中衍生出的陳腐的好萊塢噱頭,這令他難以忍受。根據案情判斷兇手特徵不是推理,可是它幾乎同面相學或人體測量學一樣受到了似是而非的誤解,或者像幾個世紀前流行的荒謬觀點,認為殺人兇手必定長得像野蠻人,依憑頭圍或手臂長度就可辨識罪犯身份。根據案情判斷兇手特徵最終成了愚人的法寶,而對本頓來說,承認這點就像一名神父咬定世上沒有上帝。
「那是什麼感覺,你知道的……被人誤以為……那個?」馬里諾問,「希望沒人想揍你。」
「從上次見面到現在,你好好照顧自己了嗎?」本頓低頭望著放在膝頭的雙手,手指輕輕把玩著從野餐桌上剝下的一片碎石。「雖然答案很明顯。」他淡淡地笑著補充。
「有多久沒去釣魚了?」他問。
「我沒法叫你湯姆,」馬里諾抗辯,「沒法當著你的面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