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告訴我,」他用手托著下巴,「那是什麼感覺?」
讓-巴蒂斯特·尚多內開始揉肚子,很痛苦似的咬著牙。「我好像快生病了。」
她聽著,心想他是否即將切入正題。
「裸體。」他玩味著這字眼,咂著舌頭。「我看著你脫衣服,看著你赤|裸身體。賞心悅目,就像美酒。那時候的你好像勃艮第紅酒,滋味甘醇濃厚,適合暢飲而不是慢啜。現在的你則是波爾多,因為你說話時感覺有點沉重。不是肉體上的,我想應該不是。關於這點我必須瞧瞧你的裸體才能確定。」他一手貼著玻璃板,一隻曾經奪取過許多人生命的手。「可以肯定的是,你是紅酒。你一向……」
「你說你從來不碰她們的手,意思是你從不咬那些被你殺害的女人的手。」她淡然說。
他開始進入令人作嘔的話題,刻意羞辱她。但她不想輕易放過他。
他聳聳肩,撥弄著幾乎空了的可樂罐。「腳不能引起我的興趣。」
「我沒意見。」
「夠了!」斯卡佩塔的怒氣有如衝出樹叢的野豬。「閉嘴,你這無可救藥的廢人。」她湊近玻璃板大吼,「我不想繼續聽你自吹自擂了。你根本影響不了我。我根本不在乎你是否看過我的裸體。你以為我聽到你偷窺或談論我的裸體就會羞恥得無地自容嗎?你以為我會因為在你拿尖嘴鋤攻擊我時弄瞎了你而懺悔嗎?你知道最棒的是什麼嗎,讓-巴蒂斯特·尚多內?你坐牢都是因為我。所以,到底誰贏了?還有,你休想我會回來替你執行死刑。動手的會是個你不認識的人,就像那些同樣不認識卻被你殺害的女人。」
憤怒和羞辱使她渾身僵硬。那天她到港口去檢驗一具藏在貨櫃里腐爛已久的屍體,而且,沒錯,
九*九*藏*書她照日常程序脫下防護衣和靴子,用大型密封塑料袋裝好丟進車子行李廂,開車回家。到了車庫外面——當然,是改裝過的——她把犯罪現場的衣物丟進工業用不鏽鋼水槽,然後脫去衣服,進了淋浴間,因為她不想渾身帶著死屍的腐臭進入屋子。「真好,」她對著電話冷冷地說,「你還特地為我整理了儀容。」
「你希望我怎麼認為?」
斯卡佩塔雙手冰冷,兩腿麻痹,手臂和頸后的汗毛豎了起來。
又是游移的眼神和陰森的笑。
「傑伊·塔利和貝芙·基芬在哪裡?」她又問。
「她是被羅科·卡加諾殺害的嗎?」
「不是。」尚多內嘆了口氣,有些不耐煩,「我說過了,你應該專心聽我說話。對我弟弟來說她根本不夠瞧,這個巴吞魯日市的女人。」他沖她露出駭人的笑,眼神依然飄忽。「你可知道,人的一切都寫在手上?」
「在法國,你會發現大部分人都有著藝術家的手,就像我的。」他說著舉起刮過毛的手,張開尖細的手指。「也像你的手,斯卡佩塔女士。你同樣擁有藝術家的手。現在你該明白為什麼我從來不動她們的手了吧。《手掌的心理法則學》,又名《從手掌看心智發展》,是理查德·比米什寫的。一本非常好的書,有很多人物掌紋的追蹤研究。要是你能找到就好了,可惜這本書是在一八六五年出版的,你小區里的圖書館大概沒有收藏。你的手有兩項特徵:方形手,優雅但有力。藝術家的手,柔軟有彈性,而且優雅。簡單地說,是一種衝動的性格。」
「這麼說你答應替我注射毒針了?」他把玩著可樂罐,右手拇指長得可怕的指甲里塞著巧克力色的污垢,也https://read.99csw.com許是蛋糕屑。
他那左右不對稱的眼睛向她瞟來,嘴角露出陰沉的微笑,臉色白得像羊皮紙。她注意到他肌肉凸起的臂膀,他故意把白襯衫的袖子扯掉了,可怕的長毛從他的腋窩和領口冒出。他顯然只颳了外露部位的毛髮。
「的確衝動,也沒通知就忽然跑來了。非常敏感。屬於多血質型。」
公共信息辦公室助理珍·吉特曼為讓斯卡佩塔等候再三道歉。
他用襯衫抹抹雙手和嘴巴,緊實的肌肉隨每個動作起伏。尚多內非常強壯,敏捷得嚇人。斯卡佩塔忽然發現壓抑那些回憶片段變得愈發困難。她努力不去回想那個晚上,眼前這個和她僅有一牆之隔的男人闖入她的家門、試圖將她毆擊至死的可怖情景。忽然傑伊·塔利的面孔浮現。他先是欺騙她,接著要她死。這對孿生兄弟想置她于死地的狂熱可說超乎尋常,直到現在她都想不通原因。但是,當她注視著讓-巴蒂斯特·尚多內的雙眼,驚訝地發現自己的內心起了變化。她決意忘記過去的恐懼。在這裏他傷害不了她,何況再過幾天他就要被處決了。
「你弟弟從來沒有善待過你,為什麼還要袒護他?」
關於傑伊·塔利和貝芙·基芬的下落,他沒透露半個字。
「我累了。」
「羅科在巴吞魯日市有座小城堡。很有趣的房子,在一個男同性戀聚集的住宅區,很靠近市中心。我在那裡住過好幾次。」
「別忘了交換條件,斯卡佩塔女士,」他斜睨著她說,「你必須擔任我的死刑執行官。」
「是誰?」他耳語般地說。
「你颳了毛?」
「媒體一直打電話詢問今晚執行死刑的事。」吉特曼小姐解釋說。
獄警檢查了斯卡佩塔的證件九*九*藏*書。接著吉特曼小姐帶領她通過好幾道沉重的金屬門,再穿過一座花園,裏面設有遮陽傘露營桌,顯然屬於員工專用。走著走著,斯卡佩塔忽然不安起來,覺得自己根本不該來。尚多內在玩弄她,而她一定會後悔,因為她給了他隨心所欲耍弄自己的機會。
休息的間隙,他從容地吃著蛋糕。她趁機問:「你弟弟和貝芙·基芬在哪裡?」
她交給斯卡佩塔一塊訪客牌,讓她夾在套裝領子上。這身黑色套裝自斯卡佩塔離開佛羅里達后就再沒換過,雖然昨晚離開露西后她在梅洛斯飯店客房裡將它熨燙了一番。露西不知道她來這裏。如果斯卡佩塔向她提起,她一定會堅持陪同。斯卡佩塔冒險地沒有預約就動身往西,飛抵休斯敦后立刻打電話到波朗斯基監獄。她自信尚多內一定會見她,但也意外地發現她早已被他列入訪客名單。他的變態計策果然奏效,她來了。
「是啊,今天刮的,都是為了你。」
他給了她一些人名和地名,她從未聽過的。她記了滿滿二十張便條紙,逐漸懷疑他只是在消遣。這些信息也許毫無用處。
讓-巴蒂斯特·尚多內忽然轉身,背對著那片鐵絲網窗。
「你替我注射的時候,我不會感覺痛苦吧?」
「當然。在我弟弟眼裡她還不夠漂亮。」
「你知道巴吞魯日市有個名叫夏洛特·達爾德的女人嗎?」
她不會回來替他注射毒劑。對他撒謊,她不會有絲毫愧疚。
「你也沒咬她們的腳跟。」她提醒他。
她走過會客廳閃亮的瓷磚地板,腳步聲令自己心驚。作為一個深信服裝儀態心理學的人,她對自己的外觀很不滿意,甚至難為情。她應該穿件威嚴的套裝來此,也許是細紋套裝,搭配白襯衫和袖https://read•99csw•com扣。這樣的裝扮或許對這混賬起不了什麼作用,但至少能讓自己在面對他時感覺自在些。
她不作聲。
「是誰替你寄的信?」斯卡佩塔發問。
「手是靈魂心智之所系。我絕不會破壞自己解放她們生命的儀式,我只會舔她們的手。」
「只要你肯協助警方。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你車庫門那扇小窗子,跟我牢房裡的小窗子很像,」他繼續說,「那天我看見你了。」
斯卡佩塔一眼瞧見讓-巴蒂斯特·尚多內坐在二號會客室里,不覺膝頭有些發軟。他將雙手的長毛和頭髮都刮乾淨了,輕鬆地坐在玻璃板后,喝著百事可樂,吃著巧克力蛋糕,裝作沒看見她。
「無論如何也比不上你帶給別人的痛苦。你會立刻睡著。」
「我不需要眼睛就能看清楚。」他用舌頭頂著一顆細小的尖牙,伸手拿起可樂瓶,「你覺得我的信如何?」
「我那死去的律師。」讓-巴蒂斯特咂著舌頭,「真不知道他為什麼自殺。不過也好,你知道他是個人渣。家族遺傳。」
「上帝在每個子民的手掌作了標記,讓所有人可以藉此了解自己的事迹。人的每一道思維都會在手上留下痕迹,形成掌紋,由此判斷一個人的智慧和才能。」
「我本來就寫得一手好字。小時候被父母關在地窖里,有足夠的時間磨鍊才藝。」
斯卡佩塔在監獄大門口站了足足十五分鐘,就在那塊寫著「亞蘭·B·波朗斯基監獄」的掛牌下,被太陽烤得熱汗直流。漫長的旅途讓她感覺又臟又疲憊。她努力壓抑煩躁的情緒,但耐性畢竟有限。她只希望這件事儘快過去,越快越好。
斯卡佩塔掛了電話,起身走開。
「沒有痛苦。用輸液器注射硫噴妥鈉,一種鎮靜劑。接著注射本https://read.99csw.com可松,一種肌肉鬆弛劑。裏面的氯化鉀會讓心跳停止。」她據實描述,他聽得入迷。「都是些普通藥劑,但已經很管用了,幾分鐘之內就會死亡。」
「你害我失明,可我還記得你的模樣。」他用舌尖抵著尖牙,「我記得你那棟漂亮的房子,車庫裡有淋浴間。你從里士滿的犯罪現場回家,都會先進車庫去換衣服、消毒,然後在那裡淋浴。」
偽裝。
「可你自己看不見,真是麻煩。」她語氣沉穩地說。
他滿意地一笑。
「是誰?」他驚叫。
他咀嚼著「多血質」這幾個字。在中世紀醫學里,這個字眼意味著一個人體內占絕對優勢的體液是血液。多血質的人大都樂觀開朗,但此刻的斯卡佩塔既不開朗也不樂觀。
她無懼地盯著他看,拒絕配合由他啟動的遊戲。他颳了體毛、一身白凈的模樣讓她覺得有趣。沒了髒兮兮的細卷長毛,他看起來依然醜陋,但幾乎和常人無異。她在他面前坐下拿起黑色電話時,他還在喝可樂,舔手指。
他的舌頭滲出血絲。
斯卡佩塔拿著紙筆的手擱在大腿上。他談論著她的手,像是將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但他的眼神茫然,就像盲人。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如果沒有,我走了。」
「當我是個藝術家啦。」
「你詐病。」斯卡佩塔說。
「你是在這裏練習書法的嗎?」
「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他詭異地答道,「所以,你既然找到了我,就沒必要去找他了。好啦,我真的累了。」
「應該的,你這麼好心來看我。我就知道你會來。」他的目光朝她掃來,混濁的眼珠沒有焦點。
斯卡佩塔彎腰從皮包里拿出便條紙和筆。「你信上說有些信息要告訴我。如果你只是想聊天,我馬上就走,我不是來探望你的。」
「我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