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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他應該自己打電話來,」她回答,「那樣比較誠懇。」
斯卡佩塔心底有聲音在警告,她正陷入某件事情。可是她不去聽。
如果是電話,她還能猶豫著接不接,現在卻無法迴避,因為畢竟是面對面而且就在她曾擔任首席法醫時工作的地方,一棟叫做「生化科技二號樓」的大廳里。馬庫斯醫生是個瘦小的男人,臉小而窄,髒兮兮的白髮稀疏地貼在後腦勺,彷彿一直被歲月捉弄著。他穿著走樣的灰色長褲和便鞋,系了一條窄版的領帶,廉價白襯衫里是件無袖汗衫,領子松垮垮地圍著細脖子,衣領內側臟而粗糙。
「也許你並不了解狀況。」馬庫斯醫生乾巴巴地回答。
「我想我已經明確表示,現在是非常敏感的時期。」
來這裏真是一個錯誤的決定,我早該去阿斯彭的。
她頭一次聽說馬庫斯醫生純屬巧合。大約四個月前,她在飛機上翻閱《今日美國》雜誌,看到一篇關於弗吉尼亞州的報道,摘要中寫道在經過長時間的尋找后,州長任命新的首席法醫……弗吉尼亞州首席法醫一職在經過多年的空缺以及代理之後,終於有人接任。在漫長的遴選過程當中,從未有人徵詢過斯卡佩塔的意見,馬庫斯醫生走馬上任當然也不需要她的認可。
「他不是我的客人,他也不會去大廳等。」斯卡佩塔小聲說。
「你要在這兒待多久?」兩位老朋友繼續寒暄著。
「老實說,我沒想到你會那麼想參加員工會議。」他又看了一下表,一塊窄錶帶款式的舊表。「那就依你吧,我們也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待會兒我會和你討論伯森的案子,你想重新解剖她也可以。」
「不要作任何的假設。」
「別告訴我,你也在實行那種『除了白色食物什麼都能吃』的飲食計劃。」
「凱,我們終於見面了。」他說。這又一次激怒她,而且還是當面羞辱。
「恐怕你不能帶客人進來。」來到另一扇上著鎖的門前,馬庫斯醫生如此說道。這道門通往行政辦公室和停屍間,曾經是她全權擁有的精神聖殿。
他幾乎要退縮了,表現得很不情願。「很好,」他勉強同意,「我們到圖書館談一下。」
「狄更斯寫過一個故事叫《聖誕頌歌》,我想你很熟悉過往聖誕節的鬼魂?」他微笑著,也許並沒察覺自己借用了布魯斯的話,就是那位稱馬里諾為來自過去的幽靈的那個警衛。「回到過去不是件容易的事,你很有勇氣,這一點https://read.99csw.com我得承認。如果我過去的辦公室也對我那麼嚴苛,我相信自己不會表現得像你這樣有氣度。所以我非常了解你的感受。」
卡再次施展魔術,鎖應聲打開。他步伐急促地引著路,日光燈映在他那小型金屬邊框眼鏡上。「我陷在車陣中動彈不得,因此遲到了。今早我們滿檔,有八件案子。」他繼續說著,當馬里諾不存在似的。「我得先去開個會。凱,也許你最好來杯咖啡。茱莉?」他叫著坐在小隔間中沒有露面的職員,她正敲著計算機鍵盤有如響板。「請你帶客人去喝杯咖啡。」他轉向斯卡佩塔,「在圖書館里請不用拘禮,我會儘快回來。」
「我說了,署長打電話給我,說他會全面施加壓力。這是他的原話。」這位父親一定有些影響力,她想。悲痛的家屬的來電並非不尋常,但很少會發展到高官出面外聘專家建言。
不說別的,至少就職業禮節而言,像她這樣的專業法醫病理學家,尤其還曾是此機構的領導者,在員工會議及停屍間里會相當受歡迎。哪怕馬庫斯醫生叫斯卡佩塔去幫他送衣物乾洗或是在停車場等,都比不上現在這樣的做法來得讓她受辱。
「我沒有同意參与任何媒體公關類活動,」她告訴他,「昨天你打電話來,我同意盡量協助你們徹查基莉·伯森一案。如果你不對我或我帶來的助手坦言,我就無法幫助你。在這件案子里彼得·馬里諾就是助手。」
「他以前在里士滿警局待過,是位經驗老到的調查員。」她這頭說著,馬庫斯醫生那頭表情卻僵硬起來。
「她死於兩星期前,遺體應該還沒交還給家人吧?」她問道。
「很遺憾,我現在想起他了,惡名昭著的彼得·馬拉諾。名聲真是不得了。」馬庫斯醫生說道。
「很好。」她拿起公文包。「我最不願被人利用,或關在房裡喝個半天咖啡。我無法去幫助一個不對我開放的辦公室,這是我的第一項基本原則。馬庫斯醫生,邀請我協助的辦公室必須對我開放。」
馬庫斯醫生沒聽到似的,怒形於色。斯卡佩塔幾乎可以聽見他的憤怒取代了空氣。
「五年間他們變了那麼多。」她冷淡地回應。
她盯著馬庫斯醫生說道:「我想我們最好先定一些基本原則。」
「我們是一起的。」她說。
「我告訴他我來打。老實說,我不想讓你變成箭靶。」他解釋著。「老實說」這三個字他https://read.99csw.com用得越多,她就越不相信他講的話。「事情是這樣的,當費爾丁醫生無法確定致死原因時,小女孩基莉·伯森的父親打了電話給署長。」
「別開玩笑了。你真的認為聰明人會變胖?」
「不,你沒有提。」馬庫斯醫生一再重複同一句話,一時間無法鎮定下來。他的慌張顯而易見,好比振翅疾飛的驚弓之鳥。
「你沒說要帶人過來。」他站在這個用大理石和玻璃架構出的圓形寬敞大廳中,如此無理地說道。而斯卡佩塔已在此等候二十分鐘,甚至覺得自己像尊顯眼的雕像了。
他靜默片刻,好像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明白她的意思,然後漠然地評論道:「現在的醫學院學生,毫無疑問,從沒有人教他們用完東西要收拾好。」
「我絕對沒有玩遊戲的閒情逸緻。」他臉上偽飾的誠摯消退,卑鄙的神色開始像銳利刀鋒般閃亮醒目。
她看著凌亂的桌子和沒人愛惜的圖書,猜想他對自己的物品是否也如此不上心。「天哪,這個地方到底怎麼了?」她問。
「你說對了,寶貝,女人之外的白色食物我不碰。我要是毒販,才管不了那麼多,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奶油蛋糕卷、夾心派、白麵包和果醬,誰讓我沒有腦袋,對吧?毒販會死掉是因為他們很笨,所以可以吃各種白色垃圾食物又不長脂肪。」
喬爾·馬庫斯醫生給了斯卡佩塔一個僵硬的微笑。她握了下他那骨架纖細的乾癟的手,只預感自己應該會藐視他,這想法她藏在心底。此外,她對他毫無感覺。
「也許我是不了解,那就談一下。」這不是請求。
「夠了,拜託,」馬庫斯醫生厲聲說道,「這裏又不是啤酒屋。」他彎下腰來,把脖子上用繩子掛著的卡片鑰匙緊貼上不透明玻璃門旁的紅外線掃描儀,門的那一側則是首席法醫的辦公區,她走了進去。她空著肚子,口乾舌燥,腋下汗流不止。這棟雄偉的大樓,她曾經協助設計、募款,後來搬進來工作,直到被開除。深藍色的沙發和配套的椅子、木茶几和一幅鄉村風景畫,一如既往。接待區也只是少了兩盆玉米和幾株芙蓉,當時被她很熱心地照顧,澆水、去除枯葉、依季節變化挪動擺放位置以讓其享受陽光。
「如假包換的我,哪來的幽靈!」馬里諾盡量說得讓人反感。
「我想你是要——」
「也許你誤讀了我的情緒,」他以打那通電話時的口氣巧言道,「我承認自己心事九_九_藏_書太多,但我很高興你過來。」
「我們互不認識,又沒見過面,我很難相信這便是你打電話的原因。」她的雙臂交叉于胸前,她很高興穿了一套深色的正裝。「我不玩遊戲,馬庫斯醫生。」
「你的客人恐怕不能待在這裏。」馬庫斯醫生重申,並且不耐煩地四處看。「茱莉,能不能請你帶這位男士回到大廳?」
「哦。如果你是想要真誠坦率,當然理所應當。」傲慢的態度無法掩飾他的恐懼,他真的不希望她離開。「老實說,請你來並不是我的主意。衛生署長想要第三方的意見,於是想到了你。」他輕描淡寫,彷彿她的名字是隨手從帽子上拿下來的。
「我沒有提過嗎?」斯卡佩塔說道,「那麼對你說聲抱歉。」她是沒提,但也沒覺得對不起他。既然被邀請介入這樁案子,她自然會帶上需要的人或物,而且她也無法原諒馬庫斯醫生直呼她「凱」。
「有人建議找我嗎?有人叫你打電話給我嗎?」她確信嗅到了政治的惡臭味。
他把圖書館的門打開,斯卡佩塔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但是當她握著馬庫斯醫生的手並看著他細小冷酷的雙眼時,她意識到他完全是位陌生人。他顯然從未加入過任何重要的委員會,也未曾在她所參与過的病理學、醫學法律或刑事鑒定會議中發言,否則她一定會記得他。她也許會忘記人的名字,卻很少會忘掉長相。
「你如何看待我的處境,馬庫斯醫生?」
「我不敢肯定我能允許這麼做,還得釐清一下。」馬庫斯醫生說。他手足無措的樣子透露出一個齷齪的事實,即某個他需要向其負責的人不僅知道斯卡佩塔在這裏,或許還是她會在這裏的原因。
警衛布魯斯起初一臉困惑,接著轉為驚訝。「馬里諾,真的是你嗎?還是從過去來的幽靈?」
兩人的說笑聲漸漸遠去。斯卡佩塔進入了非常熟悉的走廊,她還記得腳下的灰色地毯那種堅硬短毛的感覺,因為是她挑選的。
聽到費爾丁醫生的名字她像被針刺了般,她想知道他是否還在這裏,卻沒有問。
「有空常來。」
「我在高中時就敏感,這一點無人能比。」馬里諾大聲地補充,「喂,你,布魯斯!」他對著一位起碼二十英尺遠,剛離開證物室進入大廳、身穿制服的警衛大叫,「還在那慘兮兮的大頭針隊打保齡球嗎?」
「他真的很不得體,」馬庫斯醫生說,「在這裏我要求端莊得體。」牆面磨損,其上由她購買並裝裱的諾九-九-藏-書曼·洛克威爾畫作的複製品歪掛著,還少了兩幅。他們經過開著門的辦公室時她往裡看,注意到案上紊亂堆放的文件和顯微鏡片檔案夾,將幾台如疲憊灰色鳥兒一般停歇的複式顯微鏡淹沒。每一個景象每一個聲音都好像在向她求助,讓她在內心深處感受到自己缺失的部分,感受到一種遠超想象的心痛。
「我們進去吧!」他說,「今天早上工作恐怕滿檔。」
「這是一個生命的事實。像你我這樣的人就要特別努力。」
他們向右轉,並沒有在咖啡機前停下來,馬庫斯醫生打開通向圖書館的實心木門。她見到醫學書被散置在長桌上,其他參考書如醉漢般橫七豎八地躺在架子上。巨大的馬蹄形桌子上雜誌、紙片、臟咖啡杯亂作—團,甚至還有一個甜甜圈的盒子。她環顧四周。當初她一直為自己能在預算內規劃出這麼寬敞的空間用以設立放置醫學科學書籍的圖書館感到自豪,一來花費不菲,二來對於一個處理死者的辦公室而言,它的存在超乎州政府的認知。她的目光游移在格林菲爾德所著的《神經病理學》和她捐贈的法理學方面的私人收藏間,它們排列無序,其中一本還上下倒置。她的憤怒如針扎般刺痛。
「一定會的,老兄。」
「你介意我們離開一下嗎?」她對馬里諾微笑。
「沒問題。」他走進茱莉的小隔間,拿起一疊屍體解剖照片翻看,跟在玩牌似的挑出一張用拇指和食指一夾,活像一位莊家。「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毒販的體脂肪會比你我的少?」他把照片放在茱莉的鍵盤上。
「抱歉,你說什麼?」馬庫斯醫生窄小的臉面對她。
「你看起來一點都不高興。」她雙眼定定地看著他,而他閃避著她的目光。「先說說這一點吧。我沒有打電話給你,是你打給我的。為什麼?」我昨天就該問你的,她心想,我那時就該問的。
「排擠?恐怕我不懂你的意思。」
如果有人問她是否聽過此人姓名,她會婉轉地承認沒有,或許在某些國際會議上打過一兩次照面,但對他的名字沒有印象。當然她也會說他是一位病理學家,不然不會被任命領導全美最傑出的州醫學檢視系統。
茱莉不超過二十五歲,不失魅力但有點豐|滿。她盯著照片中肌肉發達的年輕黑人男性,他躺在解剖台上,像剛出生般全身赤|裸,胸膛被切開掏空,只剩一個大得惹眼的器官。對於死者而言,至少在他還有心力在乎時,它可能是最重要的器官。
read.99csw.com他朝門內看去,同時微妙地提醒著他是一位忙碌的重要人士,有八件案子要和員工開會處理。或者他擔心有人在偷聽。「這樣沒有一點成效,」他說,「我想最好終止這項討論。」
「是馬里諾。」她糾正他。
「什麼?」茱莉問道,「你在跟我開玩笑吧!」
「我想署長的動機是要做危機預防控制。」馬庫斯醫生回答道,忽略了她提到的稱呼一事。
她正要告訴他自己並非一個人來時,馬里諾從男廁里走出來了,正使勁地提著長褲,雙眼被頭上那頂印有「LAPD」的帽子低低地壓著。斯卡佩塔以禮貌但極公事化的態度儘可能好地介紹馬里諾。
「這跟我無關,」她回答,「這是關於一個死去的十四歲小女孩、關於你的辦公室的事。的確,這間辦公室我很熟悉,但是——」
「嘿,別緊張,我剛好是個敏感的人。」馬里諾大聲說。
「我是說真的。」馬里諾拉了一把椅子緊挨茱莉坐下。「親愛的,體脂肪和腦袋的重量有直接的關聯。看看你和我,就一直要和體重奮戰,不是嗎?」
「直到把事情辦完,老兄。」
「請別打斷我。馬庫斯醫生,我不是非要來這裏不可。」
他打斷她。「那是非常冷靜的——」
「我以為自己已經講得很清楚了,凱,你是一位備受景仰的法醫病理學家,一位知名的諮詢專家。」這話聽起來像是他對某個他私下無法忍受的人所作的率直認可。
「讓我說完,」她也打斷他的話,「孩子死亡后,聯邦法律要求全面調查和論證死因,不僅要確定死亡的原因和方式,更要確定悲劇是否為犯罪模式的一環。如果基莉·伯森是被謀殺的,那麼你辦公室的每一寸小地方都會被檢查,並接受公眾的評判。還有,如果你在職員及同事面前不叫我為『凱』,我會非常感謝。實際上,我更希望你別直呼我的名字。」
「家屬心煩意亂,據說尚未就領回她達成協議,」他回答,「可能是希望我們負擔葬禮費用。」
「凱,我清楚,你一定會感覺很不舒服,」馬庫斯醫生說,「換作是我,也完全不想身處你這種處境。」
「天哪!凱。什麼基本原則?」他皺著眉頭,假惺惺又惹人厭地問道。她不敢相信他會這麼囂張地表現目中無人。這讓她想起那些二流的辯護律師,千方百計抹殺她十七年的博士后研究,將她貶低為坐在證人席上的太太、小姐們,甚至最讓人無法容忍地直呼「凱」。「我感到自己在這兒受到排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