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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除了黑色的那輛。」
「你最後一次開加州藍的法拉利是什麼時候?」本頓以一貫溫和堅定的聲音問道。他已經摸索出何時能得到信息,不管她是站著還是坐著,雙手是否放在欄杆上,是否站在房間的另一端,一旦出現蛛絲馬跡,他會不失時機地想辦法將信息套出來。本頓根本不關心亨麗過去、現在的遭遇,他想知道是誰侵入了露西的房子,又是為了什麼。去他的亨麗,他想,他真正在乎的是露西。
「她得打電話給我。」
「是的。」本頓不能討論它。
「今天就讓我們從追溯界限開始吧,亨麗。」本頓耐心地重複前兩天早上同樣坐在沙發上記筆記時說的話。
「一個私人談話,亨麗。」他摘掉老花眼鏡,「我們總會提到界限的問題,我們每天都會談論到這些,對嗎?」
「不是。」他回答。
「我聽得見,老大。」馬里諾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清楚。「你怎麼不用座機?那就沒這麼大麻煩。」他像是能解讀本頓的心思似的。
「謝謝你的建議。」本頓不需要露西的反偵測幫助,他關心的並不是電話被竊聽。
「我想開就能開。」她盯著他看。
「那是誰?」亨麗問道。亨麗全名亨麗埃塔,她正優雅地站在樓梯上,雙手扶著欄杆。亨麗·瓦爾登,在客廳的另一端凝視著他。
「好啊,」她在樓梯的台階上回答,「魯迪打來的,剛才就是他。」
「謹言慎行?」馬里諾抱怨,「可惡,你得多說一點。」
「她說你有個案子。」
「不行。」
「你剛才在跟誰打電話?」亨麗又回到老問題,「魯迪想念我,我應該和他在一起的。我在這裏浪費了這麼多時間。」
「我說了是我自己開。」亨麗說。她臉色蒼白,面無表情,只有雙眼充滿活力,眼神變幻莫測,精力蠢蠢欲動。「但黑色那輛她不讓人碰。」
「說得我什麼都不懂似的。」馬里諾說,「你玩雪的時候別受傷就行。」
「我又聽不到你說話了嗎?可惡!」本頓說。如https://read.99csw.com果可以用家裡的座機,通話質量就可以大大改善,但是他不能。
本頓很了解斯卡佩塔有能力作出完全正確的預測。「我打賭她懂政治,並能分辨出那些只是政治。但不幸的是,事實不止如此,遠不止如此。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亨麗用一件普通的紅色法蘭絨浴袍緊緊裹著苗條的身軀,她端詳本頓時那綠色的眼睛看起來惺忪又莫測,彷彿她和本頓之間有過爭論或衝突。二十八歲的她別有風情。說不上五官完美,因為鼻子太高挺,按她自己的挑剔來看是太大了。牙齒也不夠完美,此時沒人能說服她相信自己擁有迷人的微笑,甚至不用賣弄就能令人心神不寧。本頓沒有、也不會去說服她相信,畢竟這太危險了。
「嗯。」
「我說的還不到一半,實際比你想象的還要糟。」馬里諾的聲音再次清楚地傳來,「就像是他想讓她當眾出糗,或是企圖這麼做。再強調一下,是企圖。」
「目前看來是這樣的。」本頓回答。
「那不是銀色,是加州藍。我隨時都可以開。」她站在原地看著他,長發凌亂,迷濛的雙眼分外迷人,像是正在擺姿勢拍性感照片。
「她姨媽不知道你在這裏,亨麗。」本頓很有耐心地說,「只有露西和魯迪知道。」
本頓看著雪花飄落在白楊樹梢上,黑雲杉粗短的針葉枝頭堆積著白雪。今晨是多日以來天第一次放晴,喜鵲在枝間、在皚皚積雪中上下振翅穿梭。本頓的思緒已飄飛,嘗試著去分析長尾鳥的體操活動,或者說找到它們運動的因果,彷彿這些很重要。他的心如同困獸,又如同在山嶺間往返的鋼索纜車。
「沒錯。」
「我聽到你在打電話。」她說,「是露西嗎?」
「什麼?抱歉,再說一次。」本頓邁了三個台階後站定。
本頓回答:我又不是精神科醫生。
「聽得見。」馬里諾的聲音傳來,本頓可以察覺他正為找尋好點的信號而移動位置。「他九_九_藏_書想把每一件事都歸咎於她,把她叫來這裏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在更深入了解之前我沒有別的事能告訴了。我指的是那個小女孩。」
在筆記空白邊緣寫下「空隙填滿后似乎可行。嚴重的空隙。無法持久。真正的受害者是L,而不是H。H是自戀狂」。他在「自戀狂」三個字下畫了三條線,寫下「戲劇化」,並在下面畫了兩條線。他翻到另外一頁,上面的標題是「攻擊後行為」。他聽見水流聲,納悶剛才怎麼沒聽見。「關鍵部分,聖誕節前就可以取得。緊張得難以忍受。最晚在聖誕節前就會殺掉」,他寫著。在聽到她的聲音前他就感知到她的出現,於是安靜地抬起頭來。
本頓看著被白雪覆蓋、陡峭的落基山脈。那險峻的山峰是被無情的狂風和粗暴的冰河雕塑而成。山脊上的白楊和常青樹如短須般扎生,將這老舊礦區小鎮包圍,形如大碗。東邊一座橋的後方,漸有烏雲飄來,遮蔽了湛藍的天空。今天晚點一定會再下雪。
「嘿。」馬里諾近來常用這個感嘆詞,在本頓聽來很刺耳。
「我知道你和她姨媽的事。」
你不會傷害她,露西那時候對他說,別人會傷害、利用她,藉此發掘我的底細和工作。
「只有露西和魯迪知道你在這兒。」他重複道。
「在她告訴我決定要去之後,我打了通電話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她抗拒起來,不願再談法拉利。他並沒有逼她,因為她的拒絕和逃避也透露出些許事情的本質。
「她一定不會喜歡的。」馬里諾說。
「一坐進法拉利里我就感覺自己成了重要人物。」亨麗回答,雙眼在木然的臉上寒意凜凜。
「連在阿斯彭度假都還得處理的,一定是樁要案。」馬里諾說道。
「很糟糕啊,阿斯——」聲音又斷了。
「『等她到達這裏』是什麼意思?我認為她會在那裡困上一陣子。」
「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我想她早就賺了一大筆錢,也許是好幾筆。」
「哦。」她的嘴https://read.99csw.com角失望地往下撇,眼神中燃燒著怒火。「那是誰打的?」
「你記得最後一次開那輛車是什麼時候嗎?是什麼時候,亨麗?」
「只要我想。」她面無表情的臉朝向他,眼中閃爍著怒火。
她需要一位創傷后壓力症諮詢師,一位法醫心理學家。那是你的專業,你可以做到的,你可以查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們一定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露西說。她一反常態,變得異常緊張。她相信本頓可以了解任何人。但就算果真如此,也並不代表他能使所有人複原。亨麗並沒有被綁架,隨時都可以離開。所以困擾他的是,亨麗似乎沒有離開的打算,她可能住得很愉快。
「在你感冒前?那是什麼時候呢?大約兩個星期前嗎?」
「現在她已經警覺了,」本頓說,「警覺到自己被利用了。」
「這倒是,她從沒喜歡過。」本頓說。
「你越界了,亨麗。」本頓說道。他拒絕接受眼前晦暗的徹底失敗,自從露西叫亨麗飛來阿斯彭並將她託付給他之後,有一種黑暗愈發瀰漫開來了。
「早安,」本頓說,「你通常會洗個澡。咖啡在那裡。」
「哎,太糟糕了,身在阿斯彭以及所有的事情,你有案子在身,她也有。所以我想你會待在那裡處理你的案子。」
「露西允許你開她的法拉利嗎?」他問道。
「我不知道,在我生病之前吧。」
「陪著她,我說得夠清楚了嗎?」
「你被監聽了嗎?」馬里諾不是在開玩笑,「有很多方式可以測出來,叫露西來做。」
與亨麗·瓦爾登相處已四天,本頓有了不少發現。她有性格缺陷,且在遭遇謀殺前就有。如果沒有現場照片,或者露西家真有人的事實,本頓可能會認為根本不存在所謂的謀殺未遂。他怕亨麗現在的個性僅僅是因為攻擊事件后她本性的一種誇大。這顧慮讓他很困擾,無法想象露西遇到她時在想些什麼。露西一定沒有思考,他認定這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你怎麼知道的?」
「我不九*九*藏*書能講細節。」
「每天開去訓練營?」
「我想要你去轉告她,」本頓說「她」時刻意加強語氣,指的是斯卡佩塔,「她的接班者,如果一定要這麼說的話,」他不想提及馬庫斯醫生,無法忍受斯卡佩塔被接替,何況那人還是個懦夫,「這個相關人,」本頓含糊地繼續說,「等她到達這裏后,」他補充道,再次強調是斯卡佩塔,「我會親自告訴她所有事情。但是現在一切要小心,要謹言慎行。」
「銀色的那輛呢,亨麗?」
本頓知道基莉·伯森案。她的神秘死亡尚且不是全國新聞,不過也是早晚問題。已有弗吉尼亞州的媒體將消息登在網上。本頓有自己的消息獲取渠道,甚至包括機密消息。基莉·伯森被人利用了。如果有人想要利用你,活著與否並不是一項必要條件。
他望著那個男人和男孩往前走,想到了基莉·伯森。男孩看起來和基莉·伯森一般大,十三四歲的樣子,只是基莉從未滑過雪,也未到過科羅拉多等地方。她生於長於里士滿也死於里士滿,在短短的生命歷程里,多數時間都在受苦。本頓注意到又起風了,樹木上的積雪紛揚起來,煙霧般瀰漫了整個林子。
「企圖,當然是,企圖。」本頓想象當時的情況,笑了笑,「但是你要知道,他去邀請她並不是出於自願,而是礙於命令。衛生署長在背後指使著一切。」
他看著窗外那對父子肩上扛著雪橇和滑雪杖,腳上穿著半扣的滑雪靴,蹣跚地走著。本頓今天不會去滑雪,他沒時間。
「哼,可惡的電話。」馬里諾說,「露西應該發明一種無法在掃描儀上追蹤或接收的東西,一定可以大賺一筆。」
本頓掛上了電話,回到壁爐邊對著窗戶的沙發旁。面前矮咖啡桌上放著一本筆記本,裏面有些無法辨識的塗鴉,筆記本附近放了一把格洛克點四〇手槍。他從牛仔襯衫胸前口袋中拿出一副老花眼鏡,靠著扶手坐下,開始翻閱筆記。每一頁都有編號,右上角都寫著日期。摸著扎手的下巴,他想起https://read.99csw.com已經兩天沒刮鬍子了,那粗糙灰白的胡茬讓他想起了山上又矮又硬的樹叢。他圈出「共生性妄想狂」這個詞,抬起頭,透過直挺鼻樑上的眼鏡凝視前方。
「小心點,」本頓說,「如果接下來幾天我沒有聯繫你,你要好好照顧她。小心你們背後,我是說真的。」
「在那裡,你要陪著她。」
本頓走到下個窗口,身後的壁爐里柴火發出清脆的噼啪聲。他繼續看著落地窗外,注意力轉移到對街那棟前門正好敞著的石屋,一對穿著冬衣的父子走出來,呼出的氣體都凍成了冰。
「那麼就是魯迪。他打來幹嗎呢?我一直都知道他喜歡我。」她微笑著,表情古怪,讓人不安。「魯迪很帥,當時我該搞上他的,我本來可以的。當時我們常開著法拉利跑車出去。開著法拉利時我可以搞定任何人。現在開法拉利還得看露西的意思。」
本頓擅長解讀言下之意。她剛才表示隨時都會去開法拉利,也自知能吸引眾人目光,並引以為樂,因為她追求的就是成為目光焦點。即使在最美好的日子里,她也要成為混亂的中心和混亂製造者,成為她自己瘋狂劇中的主角。就憑這點,多數警察和法醫心理學家都會做出一個結論,即對她的謀殺未遂乃她本人的偽裝,犯罪現場也是她一手布置,攻擊事件其實根本子虛烏有。但事實是的確有,這也是諷刺的地方,這危險怪異的劇情竟然是真的。他擔心露西,他一直都擔心露西,現在是為她心焦了。
本頓·韋斯利在他位於阿斯彭俱樂部的三室排屋公寓內,沿著窗戶踱步,行動電話的信號不時間斷,那頭馬里諾的聲音也忽有忽無。
「你常開那輛車,亨麗。」
「我知道。」她依舊那樣站著說,「不是露西,還會是誰?是她姨媽嗎?她一天到晚講她姨媽。」
「你是自己開的,亨麗?」他想確定。有一個重要線索還缺失,即入侵者如何盯上亨麗的。本頓相信這次攻擊並非臨時起意,並非偶然有個美女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住宅或法拉利跑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