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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七章

本頓專註地在腦海中檢視另外一張照片時,亨麗站起來喃喃地說還要些咖啡,而且自己會去倒。本頓聽在耳里,想到他把槍收在廚房柜子時並沒讓她看到,因為當時她背對著他。他留意著眼前的她的舉動時也解讀著她受傷部位的圖解,那些身體上特殊的記號:造成她手上紅腫的可能是男性也可能是女性,他不想臆測攻擊者的性別。她的手掌邊緣有新的挫傷,在上背處也有幾處因挫傷造成的塊狀紅腫。再過幾天,破裂的皮下血管會愈發暗沉而呈深紫色。
「露西一定很生氣。」本頓說。
亨麗凝視著自己放在椅墊上赤|裸的雙腳。
「拿了。」
本頓知道她的意思,但沒有回答。
本頓留意到兩腿間肆意流露的情慾,但他無意去看,也沒有男性原始的反應。
「也許我會告他,」她又惡狠狠地說,「他以為我沒有聽到,因為他進病房時我眼睛閉著。當時我正半睡半醒地躺在那裡,護士在走廊上,然後他走過來,所以我就假裝不省人事。」
「這很合乎情理,像是她會做的事。到底是警察。」
「如果你不想講咱們就不講,亨麗。但是你告訴我越多他的信息我找到他的幾率也越大。你想要我找到他,對嗎?」
「為什麼你會在乎?」她問本頓。自來到這裏后,她每天早上都這麼問。
「我聽到你在和別人說話。」她說。
更多新的信息。他問:「當時是幾點?」
她看他的眼神變得冷酷。「在醫院里,假裝才能聽到醫生講的話,每一個字我都聽到了。他說,『如果你被某人氣得要抓狂,最好去假裝被強|暴,會讓他吃不完兜著走。』接著他就大笑。」
「她認為是。」亨麗的目光越過他,看著他身後的窗子。「她認為每一件事都是我的錯。」
「他不需要這麼做,雖然我確定他想要這麼做。」
「當有人生病的時候,露西就變得不是那麼親切了。」她越來越專註平靜地回答。「她不願意照顧我。」
「沒錯,」他回答,「她沒來是因為你在這裏,亨麗。」
「你的皮膚油油的,」本頓說,「據布蘭達說,她發現一種香味,很好聞的香味,很像身體香水乳液。」
「有沒有人想把你救出來?」本頓並不響應她的恐懼或是徑自批判夢境真實與否,他無從知得何者才是對的。關於她,他所知太少。
「我說過了,他沒有而且我也沒有。夠了,這不干你的事。」
「他在我房間里,接著跑下樓梯。」亨麗打斷他,大大的雙眼失神地瞪著,這一刻,本頓覺得她在說實話。
「什麼都不喜歡。」
「這我贊同。因為我想到外面,坐在陽光下游泳池邊的躺椅上。」
「不,在我的病房裡,就是當天晚一點的時候。在做完所有檢查之後,我被轉移到病房,但我不記得是哪一層了。」
本頓了解了。假設亨麗說的都是事實,那麼乳液和這起攻擊事件沒有關聯。他想到了露西,為她感到傷心又覺得生氣。
「我沒說我在健身房裡。」她突然厲聲說道,這敵意證實了本頓的懷疑。
她點點頭。
「還有那位護士呢?她人很好,有人告訴我她的名字叫布蘭達,她幫你檢查性侵害傷口和證據。那個房間也供兒童使用,裏面擺滿了動物毛絨玩具,壁紙是小熊維尼、蜂蜜罐和樹的圖案。布蘭達沒有穿護士制服,穿的是一套淺藍色套裝。」
「我無法呼吸了。」
「你有沒有自己擦上乳液?」
「我應該起訴那個渾蛋。」她補充道。
本頓安靜地看著她。
「你記得?」他問著。在這之前她不記得或者不承認任何有關她腳趾的事。「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聽到露西的名字,她的眼神變得憤怒。
「我走在小路上,」她說,「路邊有些石頭,還有面陡峭的石壁。壁上有些裂縫。我莫名其妙地就把自己硬塞進這些裂縫裡,卡在了裏面。」她呼吸哽塞,撥開眼前的金髮,雙手顫抖不止。「我被卡在岩石中間…https://read.99csw.com…動不了,也不能呼吸,沒人能把我弄出來。洗澡時我想起了這個夢,水潑在臉上憋住氣的時候,這個夢浮現出來。」
「那個渾蛋,」她一面抓住浴袍一面嘀咕,「你可以給他點顏色看看嗎?」
「他沒有幫我抹。」
他回答說他無法透露案子。就他了解,她可能會推測他已離開阿斯彭。
「很好,我們很快就會知道是誰了,對吧!他們可以用頭髮驗出DNA,就知道不是女人了。」她說。
「我什麼都沒穿,她卻還要拍照。」亨麗說。她一臉木然,眼神冷酷地看著本頓。
「露西爬上三段樓梯來到主卧室,也就是你所在的地方。」本頓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確定她可以接受接下來他要說的事,即使之前她已經聽過。他一直怕她可能不是在演戲,她的一言一行都不是在表演。如果不是呢?她可能會脫離現實,產生精神障礙,徹底地代償失調及分裂。她聆聽著,但是反應並不正常。「當露西發現你的時候,你已經失去意識。但是呼吸和心跳都很正常。」
「你有兩個名字,」他說,「一個是出生后受洗時取的,另一個是你在表演生涯中使用、現在仍在用的名字。」
「你假裝睡著了。」本頓說。
「你剛才在跟誰打電話?」她以一貫童稚純真的聲音問道。但她已然不是個孩子,也絕不天真。「你剛才在談論我。」她篤定地說,浴袍上的腰帶鬆開,胴體更為暴露。
「因為我看起來像是受過攻擊?」
「她拿出手槍了嗎?」
她張開手掌摸著胸口。「我的胸部無法動彈,呼吸變得非常慢,然後力氣就耗盡了。」
亨麗大睜著眼睛,視線越過本頓凝視窗外。「我希望她殺了他。」
「好吧,那麼我就是亨麗。」她說道,低頭看著腳趾。
「假裝,你一直很會假裝。」他稍作停頓,「你經常假裝嗎,亨麗?」
「和她一樣。」
「你被用輪椅推送進急診室附近的檢查室,接著使用搜集身體證物的器材,你知道那是什麼,對吧?露西在洛杉磯遇到你之前、也就是正當你放棄演藝生涯的時候,你是警察。也就是在今年秋天,幾個月前的時候露西僱用了你,所以你應該知道化驗標本和搜集毛髮纖維之類的事。」
「她理解。」他說道。這回他並沒有說實話。
「所以我就稱呼你亨麗。」
「有人刮傷了它,好像是用車鑰匙一類的東西?颳了一個圖案在上面。」她低頭注視著腳趾,用手指撥弄著發黃的拇指。
「我知道你記得,亨麗。」本頓不時重複她的名字提醒她是誰。從某種程度上說,可藉此重建受創后喪失的個性和難以挽回的人格。「我們要依彼此的約定相互尊重,記得嗎?」
「沒錯,」她自嘲地說,「我的睡衣和睡袍在哪裡?」
「沒注意到,也許什麼都沒有。露西到我房間后做了些什麼?」
「那你喜歡我叫你什麼?」
「露西這次並沒有把車停到車庫裡,因為她只是路過順道看看你,」本頓說道,「所以在前門只待了一會兒,從前門進屋后他便自後門奔逃,她沒有去追,根本沒有看見他。在那一刻露西關注的是你,而不是入侵屋內的人。」
「所以不是他做的?不是攻擊者做的,先假設他是個男性。」
「謝謝你,亨麗。」本頓讓她了解自己並不想和她發生性關係,甚至連性幻想也沒有,這點非常重要。「但是你並非剛起床。你起了床,走進來,和我談了一會兒,然後去洗了個澡。」
她搖搖頭。「沒有用的。」
她的腰彎得更低,專註地撫弄腳趾,浴袍里的胴體呈現在本頓眼前。
她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地拚命喘息著。
「你記得那位法醫護士嗎?」
「乳液又是怎麼回事?」他問,其實他早就心知肚明,但去徹底了解更為明智。
「你可不可以告訴我?為什麼不是由你來告訴我,你為什麼會在這裏?」
「告訴我read.99csw.com怎麼受損的。」本頓說。
「是的,」他說,「一定很可怕。我想不出還有什麼比不能呼吸更恐怖的。」
「你常裸睡嗎?」
「你為什麼會這麼認為?」他回到了客廳。
「你不斷地說那是個男性。」
「現在也還是,你不可能突然間就不是演員了。我目前只是沒在拍戲,因為有其他事要做。」
「你跟她說別來的時候,她一定很生氣吧。」
她眨眨眼,又開始揉腳的拇指。
本頓啜了口咖啡,等待著。
「露西回到家,」本頓說道,這是已知的信息,他避免講太多、講太早。「大約是中午十二點過幾分,打開前門時立即警覺警鈴沒響,她呼喚著你卻沒得到回應。接著她聽到通往游泳池的後門撞著門檻砰砰作響,於是她往那方向跑去,進廚房后發現通往游泳池和海岸堤防的門開著。」
她重新整理了浴袍,拉攏兩腿間的褶子,再把腰帶繫緊。本頓已看過她那些照片,包括她裸體的樣子,不想再去看一遍。除非有必要,比方和其他專家重新檢視,或等亨麗終於準備就緒時和她同看。但是現在她有意無意地藏匿著案情,以誘惑或激怒的方式,表演給那些不關心也不了解她的、意志薄弱的人看。她不斷色|誘本頓不單是為了轉移他的目標,也是長久以來極度自戀的需求和控制慾望的表現。任何敢對她施予關心的人都會遭到其不屑和摧毀。亨麗的每一個舉動和反應都源於自我憎恨與憤怒。
「露西說她最後一次見到你是在早上八點左右,那時候你穿著紅色緞面睡衣和褐色毛巾質地的睡袍。」
「可能是下樓梯時碰的。」她說。
「不,但是他沒有抹。我不會讓他這麼做的,我一定會竭力反抗的。他八成想這麼做。」
她靈活的手指撫摸著左腳拇指,皺了皺眉頭,好像很痛似的。本頓拿起手槍站起身,穿過客廳來到廚房,打開櫥櫃將槍放在最頂層,取出兩個杯子倒上咖啡。他和亨麗都喝黑咖啡。
其實斯卡佩塔並不是那麼理解。在露西受電話驚嚇之後,他告訴斯卡佩塔暫時不要來阿斯彭。「我恐怕有件案子必須去處理。」
「我相信你信任我們,亨麗。」本頓說著雙腿交叉,十指交扣在大腿上。「我希望你先把衣服裹好。」
「我洗澡了。」她說著在椅子上坐下,伸出裸|露的修長雙腿。
「我可以想象,你一直都很擅長演戲。」
她看著腳趾,雙手停了下來。
本頓不無怒意但沒表現出來。露西絕不會把他和斯卡佩塔之間的關係告訴亨麗。不會的,他提醒自己,亨麗又在刺|激他,再次碰觸底線,不,是再次摧毀底線。
「我可能永遠都記不起來。」她看著他,「我無能為力。」
「在我去室外游泳池的時候,那裡有石造台階。我想自己可能踩空了一級還是什麼的,因為藥物、高燒和一切的作用。我記得我在哭,我還記得,因為很痛、非常痛,我想過打電話給她,但想想還是算了。她不喜歡我生病或者是受傷。」
「一定是有一個男人,你不認為是個男人嗎?」她用一種走音又充滿希望的語調說道,一般人想自欺欺人時就會發出這種聲音。「一定不會是女的,女人才不會做這種事。」
她指的不是右腳拇指,而是腳趾受傷與受他保護兩者的關聯。她來到距離她差點遇害的佛羅里達州帕巴那海灘有幾千公里遠的地方。她的眼神灼|熱起來。
「好,但是你記得物證複原組件嗎?」
「可以修好,任何東西都可以修理。如果她殺了他,現在我就不用坐在這裏,擔心下半輩子他會再來找我。」
本頓看著亨麗倒了些咖啡,回想著照片上她失去知覺的身體。他並不特別關注她擁有美麗胴體的事實,因為任何外表和舉止的細節都極有可能引發兇手行兇。亨麗很纖瘦,但不致無法分辨性別,她有乳|房也有恥毛,不會引來戀童癖覬覦。遭受攻擊時,她正進行著性行為。
「你還記https://read.99csw.com不記得,那天早上回去睡覺前有沒有將睡衣脫掉?」
攻擊者也許想使她窒息而死。本頓回想著照片,從腦海中拾起一張張照片檢查亨麗的傷勢,試圖釐清她說的話。他看見她趴在床上,血從鼻孔流出來黏附在臉頰上,並沾污了頭部下方的床單。她赤|裸著身體,手臂伸展于頭部上方,手掌朝下,雙腿不同程度彎曲。
「告訴我怎麼回事。」
「說說看。」
「我不這麼認為。」亨麗幾乎是高興地說。
「可能有點濃,我可以再煮。」他將她的杯子放在茶几上,回到沙發上坐下。「前天晚上你夢到一頭怪獸,你叫它『怪獸』,對嗎?」他敏銳的目光捕捉到她眼神中流露的不悅。「你昨晚又夢見那怪獸了嗎?」
「你覺得舒服些了嗎,亨麗?」
「真可憐,要不要擦點什麼?」
他等著。如果她還是呼吸困難,就必須作些處理,這之前他只是個耐心等待獵物出現的獵人。
「原因我們討論過。」他說。
「你和她上床了,露西全部都告訴我了。」她特彆強調了「全部」。
「說說你昨天晚上的夢,還記得嗎?」他對亨麗說。
「我不知道。」
她所言不假,但假期他反而和亨麗待在一起。
「整齊地摺疊好放在床邊的椅子上,是你折好放在那裡的嗎?」
「你真是個訓練有素的演員。你曾經就是職業演員。」
更多新信息,本頓保持一貫冷靜隨和的態度。「你生病了,你確定那天她開的是哪一輛車?」
本頓端坐在沙發上,她無法看到或觸摸到他筆記本的安全位置,目光持續平穩地直視著亨麗,但並沒有鼓勵她繼續說下去。此時最重要的是耐心,無與倫比的耐心,就如同森林里的獵人屏息靜立。
「出了那件事後她再也不開了,沒有人會開刮傷的法拉利出門。」
「因為你身體姿勢很不尋常,亨麗,就像這樣。」他伸長手臂舉過頭頂。「你臉部朝下,雙臂伸直向前,手掌向下翻。就像你已經知道的,鼻子流血,身上有一塊塊淤青。右腳拇指骨折,雖然這點是後來才發現的,但你似乎不記得是怎麼斷的。」
本頓小心響應。亨麗正提供新的訊息,他只能希望那是真的。「告訴我,」他說,「我很想知道他對護士說了些什麼。」
「你在外面游泳池邊坐了多久?」本頓問道,試著避免因為露西而分心,避免去想露西遇見亨麗時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同時他也發覺到反社會人士蠱惑人心之令人驚嘆的影響,連明理之人都難逃。
「我沒有放棄演藝事業,只是想休息一陣子做些別的事。」
「痛嗎?」
「我保證剛才沒談論你,除了露西和魯迪,沒人知道你在這裏。我相信你是信任我的,亨麗。」他停下來看著她,「我相信你也信任露西。」
「我希望她把那男的殺了。」
她沒有抬眼,點頭道:「那你都怎麼稱呼她?」
她慢慢地搖著頭,不記得了。
「你問她外貌長相了嗎?」
「我猜大概半小時。」
「這真是不公平,本頓。」她說,「我自己也有案子要處理,但我卻挪出這兩個星期的時間來。」
「他?」
「她打電話求救,等救護小組的同時檢查你的生命跡象。」本頓說道,決定補充另一項細節,雖然很冒險。「她拍了照片。」
「有可能,我身上蓋了棉被嗎?」
「像吃飯、睡覺、保持清潔、運動等瑣事都很重要,也就是恢復自我支配。」
「那就錯加一等,」本頓說,「他是急診室醫生,根本不該去你的病房,更何況他並沒有被派去那兒。他去只是出於好奇。這種行為不妥。」
她點點頭。
「你去游泳池時跌斷了腳趾,然後想打電話給露西卻沒有打。」本頓想釐清這點。
「露西放它進屋。」她說。
「我想就在露西離開后。她開著藍色法拉利離開后沒多久,噢,不是馬上。」她用平板的語調糾正自己,凝視著窗外白雪皚皚、陽光閃耀的早晨。「我當時在生https://read•99csw.com她的氣。」
「不記得,」她安靜地回答,「但是我也不能說我沒有抹。」
「女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是男是女現在我們無法得知,我們只在卧室的床墊上找到幾根頭髮,是黑色鬈髮,大約有六英寸長。」
本頓緩緩起身放了幾根木柴到壁爐里,火星往上躥向煙囪,火苗貪婪地吞蝕著如枯骨般的松木。「她傷了你的感情。」他拉上網狀窗帘說道。
「是的。」本頓說。
「好啊,但是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她的聲音跟著他去廚房,「我知道你不相信我。」
「我喜歡。」
「我感冒了,」她看著一個趾頭回答,「我生著病而她又不在家。當時我全身發抖,所以走到外面晒晒太陽。我發燒了所以忘記鎖門,忘記重新設警報系統,露西卻責怪我。」
「她有著褐色眼睛和黑色短髮。」本頓試著將亨麗壓抑或是假裝壓抑的記憶解封,該討論物證了。「沒有精|液,亨麗,沒有性侵害的證據。但是布蘭達發現你的皮膚上有些纖維,看起來好像那天早上你抹了些乳液?這些你還記得嗎?」
「我不會責怪你想要起訴他的想法,」本頓說,「這是在急診室發生的嗎?」
「醫生就不相信。」
「你可以告訴我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嗎?」本頓冷靜地問道,沒顯露出絲毫興奮的情緒。這條信息既陌生又重要,他可以感覺到它會引導到某處。「當你們在健身房運動時法拉利遭到破壞?」本頓催促她說實話。
「是什麼圖案?」
「沒有人強壯到可以搬開山上的石頭。」他回答。
「真不湊巧,」她說,「我們都很需要這次假期。」
「它跑進屋子裡來。我不記得了。」
「你說呢?很了不起呢。那是個恩惠,不是嗎?你知道有多少人想這麼做?她能這麼做,是我的恩惠,她是高興了才做,否則都懶得照顧我,我開始頭痛並和她起了爭執。」
「她在電話里告訴我的。」
「她拍照?拍我?」亨麗問。
「是的。」
「我會盡全力保證你無需為此事擔心。但是,亨麗,我需要你的協助。」
「她從來沒這麼對我說過,談談你剛才說的夢,」他回到先前的話題,「你昨天晚上做的夢。」
「你也是警察,亨麗。你會怎麼做?」
「它在停車場時遭到損壞。」亨麗一面說一面又去研究腳趾。「你知道,就在亞特蘭大的健身房,珊瑚泉市往北走。我們有時候會去那裡運動。」
「我一定會控告他,我恨透他了。」她又在揉腳趾了,腳趾和手上的淤青呈現尼古丁般的黃色。「他說了什麼『右旋腦』之類,我聽不懂是什麼意思,但知道他在侮辱、嘲笑我。」
「亨麗,」本頓說著,起身去倒咖啡,「你今天早上想不想做一下事實確認?」
「他認為是我自己做的,」亨麗憤怒地回答,「他以為我沒有聽見他跟護士說了些什麼。」
她點點頭。
他啜了一口早已冷卻的咖啡,在科羅拉多阿斯彭山區咖啡無法保持溫熱。「露西說了是你的錯嗎?」
「我不知道。我認為我沒有。」
「你有沒有看見其他人,或者船隻?」
「為什麼露西要把我送走?」她問。
她脫下拖鞋,細膩光滑的腳踩著椅墊。她弓身看雙腳,紅色浴袍微微敞開。「不記得!」她搖著頭,聲音幾乎聽不見。
本頓不會勉強她,但也不允許她提供錯誤信息或撒謊。「不,露西沒有讓它進屋,」本頓糾正她,「沒有人讓它跑進來。它進屋是因為後門沒鎖上,警報系統沒開啟,這事我們談過。為什麼門沒鎖上,警報系統也沒開啟,你記得嗎?」
她沒有回答。她現在的心情和今天早些時間截然不同。剛才洗澡的時候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不過這是他待會才會探索的部分。
「我不記得了。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是有那麼一會兒我以為有別人……這些都發生在夢裡,也許有人可以用尖鋤把石頭撬開。接著我又想,這不可能,畢竟石頭太硬了。你沒辦法把我弄出來,九_九_藏_書沒人能。我知道自己快死了,快要崩潰時,我就醒了。」她不連貫的表演像夢境一樣戛然而止,她深呼一口氣讓身體放鬆,凝視著本頓。「太可怕了。」她說。
「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亨麗說,「告訴我你覺得發生了什麼事。你先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我再告訴你我贊同不贊同你說的。」她微笑著。
「為什麼她沒有待在這裏陪你呢?」亨麗問道,「你不是在休假嗎?但她沒來。許多人相處一段時間后就不再上床,這也是我不想和同一個人相處太久的原因。激|情通常六個月以後就會消失。她沒來這裡是因為我在這裏。」亨麗望著他。
「你失去意識但狀況穩定,她在你被移動前先拍了照片。」
她開著露西的黑色法拉利去健身房,很明顯的,並未得到露西的同意。沒有別人可以開這輛車,就算魯迪也不例外。
他看著她雙手捧著咖啡杯回到皮椅上,並不在乎她忽略他人的做法。但凡懂禮節的人,此種情況下應該會問他是否也要再來些咖啡。她可能是本頓見過的最自私、自我的人了。遭受攻擊前如此,以後也不會變,一樣的自私和遲鈍。或許她不回到露西身邊是件好事,但他告訴自己無權如是希望,也無權讓它發生。
「獲得對方尊重的部分意思,是允許對方擁有隱私,還有就是自我約束。」他慢條斯理地說著,「我們談論過很多界限的問題,無法自我約束也是越界。」
「她沒有看到那個人,有可能那個人聽到黑色法拉利停在車道上的聲音后就跑了……」
「可能有吧!」
她點點頭,似眼鏡蛇般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噢,是的。那位醫生,他是說他不相信你。」本頓坐回沙發上。「我想你知道我對那個醫生的看法,但我還是要再說一遍。他認為女人都歇斯底里,而且不喜歡女人。他在急診室工作,一點都不了解施暴者或受害者。」
他知道接下來她要問什麼,但是告訴她實情很重要。「沒有,」他回答,「被子被拉到床尾懸搭在床墊上。」
「我沒有穿衣服。」她並不介意細節,也喜歡提醒他自己赤|裸的身體。
「我就是知道她沒開黑色法拉利,因為那輛車壞了。」
亨麗·瓦爾登穿著沒有任何聲響的羊毛襯裡羊皮拖鞋,像黑色幽靈般在地毯上往對面的褐色皮沙發移動。
「亨麗,他為什麼認為你被強|暴了,你有頭緒嗎?」
「我並不叫亨麗。」她說。
「她沒有開黑色法拉利,它停在車庫裡。她開的是加州藍法拉利,這才是停在屋前的那輛。」
又來了,新信息。耗了那麼多時間和耐心,本頓覺得有了新希望,相信她會想起更多或是更接近事實的事情。「『右旋腦』指的是濫用含有鴉片成分的抗過敏葯、感冒藥或是咳嗽糖漿的人,很不幸的是,這個詞在青少年當中很流行。」
「你說沒有人可以把你弄出來,」本頓以諮詢顧問的身份,不帶絲毫挑釁地用鎮定平和的口吻問道,「那時還有別的人在場嗎?或者有很多人在那裡嗎?」
「因為……」她的眼神滑過浴袍的袖子說,「怪獸。」
「那麼你是要離開阿斯彭。」
「沒有很久,我覺得身體不太舒服。」
「十五分鐘?半個小時?」
她一手繼續玩弄腳趾,一手將胸前的浴袍抓攏。「我才剛起床。」她說,似乎如此就可解釋她衣著暴露。
「你人又不在那裡。」
「請忍耐一下,我保證日後解釋給你聽。」
「這就是問題所在。」他回答,目光穿過鏡片盯著她,腿上和往常一樣放著那個筆記本,只是新寫了一些字上去,如「黑色法拉利」、「未經許可」、「好像在營地被跟蹤」、「切點,黑色法拉利」。「任何私下談話應該是私人的。我們得回頭看看最初的協議。亨麗,你還記得內容嗎?」
「恐怕不行,DNA測試沒辦法檢驗出性別,種族倒還有可能,那也要花上一個月時間,但是性別就沒辦法了。那麼你想有沒有可能是你自己擦的乳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