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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九章

「這與僱用她無關!僱用她你圖什麼?要她來保護我們洛杉磯的客戶嗎?真是個笑話!那麼你僱用為的什麼?為的什麼?」
「等下次園藝工人來的時候我會叫他拆掉,」她說,「因為剛開了間辦公室,手頭事情繁雜,不常待在這裏。我覺得自己像是另一個露西,就像電視劇《我愛露西》中的露西。記不記得有一集,她在糖果工廠做事跟不上輸送帶進度而讓糖果掉落下去?」
「這是兩碼事。」她這麼說,語氣盡量有自信。
「你不可以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露西平靜地說,出奇的鎮靜是因為她別無選擇,如果還擊必將釀成大吵,致使他做出可怕的事,比如說辭職走人。
「好吧,就陪你玩。」她說,「你他媽的要找膽小鬼,但不巧沒找對人,混賬。」她向右急轉開進路邊商業區的停車場。
「也許我們不想讓你看。」
「我也沒在開玩笑。」露西說道。車庫大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地關上。
她苦笑著搖頭。「是,我也受不了自己獃頭獃腦,」她說,「是基因連接,壞的基因連接,來自我那瘋狂的拉丁裔生身父親。但願不是來自母親,雖然像她可能會更慘更糟。」
「為什麼我們要吵成這樣?真煩人。」她說。
「你引起他的好奇了。」魯迪說。
她踏著左邊踏板切換到二擋,現在的時速比限定的慢五英里,那名駕駛員仍開在後面,似乎沒有興趣超越。
「不記得。」
「生命中並非每一件事都事關訓練。」露西說,談論訓練遠比談論所愛的人容易得多,談論西班牙裔男子也要比談論亨麗簡單得多。「我不應該用剛才那樣的方式處理,很抱歉。」
「那我非得殺了他們。」
露西按下遙控器打開大門,然後又按了另一個按鈕打開車庫。
這野獸若不是過分自負,就是太過愚蠢,居然在床頭玻璃櫃留下兩枚殘缺的指紋——是蠢或是粗心,也許又是並不在意。目前為止,這些殘缺指紋尚未在自動指紋比對系統中找到吻合項,也許他從未因故被採集指紋,從未遭到逮捕或是未曾在任何指紋資料庫留下過信息。此外還有床上的三根毛髮、三根黑頭髮,也許他也並不在乎。他又何必去在乎?就算是優先被關注的案件,做個線粒體DNA分析也要花上三十到九十天的時間,分析結果也不一定具有價值,因為尚不存在一種具有統計學意義的線粒體DNA的集中資料庫。和血液及組織的細胞核DNA不同,這種頭髮及骨骼的線粒體DNA並不能追蹤到入侵者的性別。那可惡野獸留下來的證據一點都沒用,若要直接比對,除非將他列為嫌疑犯。
「可惡,我真是蠢,」她無法置信地說道,「我到底在想什麼?我的雷達在運轉吧,但自從九-九-藏-書那輛汽車跟在我們後面開始雷達就沒叫過。它不是配備雷達的警車,這輛絕對不是警車。他在跟蹤我們。」
「馬里諾沒有說什麼,」她回答魯迪先前的問題,「只說在里士滿有些事,和往常一樣,姨媽又陷入混亂的局面。」
「檢查車牌。」露西說。
「等你發現自己被跟蹤時,那人都進入車庫了。」魯迪說。
「停下。」魯迪對露西說。他感到厭惡,徹徹底底地厭惡露西。「馬上把車停下。」
「處理?我沒注意到你處理什麼事,你的反應就像個白痴。」
「可惡,到底怎麼……現在他知道你和他杠上了。」魯迪生氣地說。
「為什麼要這麼麻煩?」魯迪說的是大門。「這可惡的車道有十英尺長。」
「我不是在開玩笑。」
「你可能都忘了什麼是生活的真實面。」魯迪回答。
「你知道嗎?你失控了,你無法讓人信賴。」
「還真的被你說中了,」他反駁,「就是和她有關。你讓別人住你家,結果發生了什麼事?你可能會死,她也難逃劫數。如果你再不自我控制,還會有更糟的事發生。」
「我想可以吧!」他透過車窗看到露西的信箱,表情像一個使性子的小男孩。「我認為該把那東西拆下來,」他指著信箱說道,「你家不會收到郵件。唯一可能收到的是不速之客,尤其最近。」
「我不知道是否要去幫忙,看著辦吧。這次遇上難題的是首席法醫,他的名字我不記得了。他請她幫忙處理一件案子,有個小女孩猝死,他和辦公室的人找不出原因,也沒法處理。這沒什麼好驚訝的。他任職還不到四個月,遇到第一個大問題就雙手一攤什麼都不管,只會打電話給姨媽。嘿,對了,不如你來試試這項討厭的工作,我也好脫身,對吧?我告訴過她用不著插手,現在那邊似乎也不止這些問題,真是令人詫異。我也搞不懂了。叫她別回里士滿,她不聽。」
她先是說,這裏的鄰居太過富裕奢華,買下這棟房子是個愚昧的決定。但是露西對它喜愛有加,管這面積一萬一千平方英尺、價值九百萬美元的三層樓叫「都市樓房」,因為它佔地只有三分之一英畝。院子里草坪上的草連喂只兔子都不夠,此外只有石牆和一個小小的游泳池、一個噴水池、幾顆椰子樹和一些盆栽。姨媽難道沒有嘮叨責備她搬來這裏嗎?這裏沒有隱私或安全感,有船的人可以自由進出。可露西當時忙得心不在焉,又只顧著取悅亨麗,根本沒有放在心上。斯卡佩塔說到時候你會後悔。果不其然,才搬來不到三個月,露西早已悔不當初。
「你知道嗎,魯迪,我不喜歡這傢伙。」露西從後視鏡中看著那輛緊隨其後、沒有車牌的福特汽車。開車的read.99csw.com人皮膚黝黑,也許是個男的,但露西無法分辨。她不想表現得好像對他有興趣,甚至是注意他。緊接著她想到了別的事。
「我沒有嫉妒!」他大吼。
「冷靜點,」露西邊說邊停車等待紅燈,「拜託冷靜一點,我承認自己原本可以處理得更好。」
魯迪轉身,卻沒看到車牌,因為福特也跟著轉向,並且尾隨他們駛過停車場。
魯迪取出掌上電腦隨即開機登入,但因為看不到車牌號碼,沒法檢查。那輛車前端沒有挂車牌,露西覺得自己做了樁蠢事。
「我以為我們是在討論剛才那個西班牙裔男子。」露西回答。
「我不會逃避自己的生活。我開想開的車,住想住的地方。」她情緒激動地注視著前方,看著馬路和拐進停車場的車輛。「我想對誰慷慨就對誰慷慨。我不准她開那輛黑色法拉利,這點你是知道的。但她還是開出去了,結果引發了這一切。他看見了她,跟蹤她,事情就一發不可收拾。這不是任何人的錯,甚至不是她的錯。她沒有請他破壞我的車,跟蹤她,甚至企圖殺她。」
來自南方的鋒面滔滔來襲,天空劃分出不同層次,呈現出濃煙灰至珠光灰的光澤變化。略帶寒意的空氣驅走陣雨,在露西低車身汽車的底盤上留下泥點,一群候鳥繞著馬路低空盤旋到處亂飛。露西繼續向前,無車牌福特緊跟其後。
他注視著遊艇駛向海洋,甲板上的人穿著百慕大短褲和寬鬆的襯衫,行為舉止如富豪般,一派悠閑自在。露西算是腰纏萬貫,但她從不這麼認為。望著那艘遊艇,她還是覺得自己貧窮,回頭看著魯迪時,窘迫感更甚。
魯迪什麼都沒說,凝視著一艘遊艇通過升起的橋樑。
「好啦,我是被嚇得驚慌失措失去原本的我,都是我自找的。」露西邊說邊努力專心開車,擔心失控,也擔心魯迪說的或許沒錯。「我不會重蹈覆轍,絕對不會,我對那種狗屁事件太過在意。」
「放輕鬆點,」魯迪說,「繼續開,別理他,看他到底要做什麼,也許只是想看看這車的小夥子。我說了也不知幾次了,開這種車就活該碰上這種事。可惡。」
她鬆開剎車掛空擋,福特隨之停在正後方。魯迪下車走過去,那駕駛員搖下車窗,露西把槍放在大腿上,打開車窗。她從後視鏡觀察動靜並試圖冷靜,她覺得自己愚蠢、丟臉、生氣,又有點害怕。
「噢,」露西說,「猜中了,呵呵。」在艾可茲藥房和折扣肉類市場交叉處,透過太陽眼鏡看路的她超越一輛右轉上波爾街的深藍色福特汽車。另有輛沒安車牌的福特滑駛到她左後側的車道。
「這是個自由的國家,他媽的我當然可以看。你才有毛病,去你媽的。」
「看我猜得對不對,https://read.99csw.com」她把車子保持在三擋,時速四十多英里。「警車會在下一個交叉路口等著我們這種迫不及待直奔海灘的魯莽傢伙。」
「叫她聽你的,就好像叫你聽她的一樣。」魯迪說。
「你有什麼毛病?」她聽到魯迪對駕駛員說,對方想必是西班牙裔年輕男性。
「哈,客觀?哈哈,你是該談談客觀。」他的語調越來越刻薄。「那個愚蠢的賤人幾乎毀了一切。你沒有權力這麼做,你沒權力拉我來蹚這渾水,你沒有這權力。」
「我有毛病?我只是看看而已。」
當魯迪亮出假證件時,露西萌生奇怪的衝動,想要大笑。她在流汗、心臟猛跳。她想笑著跑出車去殺了那個西班牙裔年輕男子,她同時也想哭,因為她讀不懂自己的情緒。她坐在法拉利的方向盤后,一動也不動,那位駕駛員又說了些她聽不清的話后憤怒地駕車離去,輪胎髮出刺耳尖銳的聲音。魯迪回到法拉利中。
「你從頭到尾都明白我告訴過你的話,」魯迪說,「讓人住在你家中的危險性。讓人開你的車,用你的東西,獨自搭乘你的直升機、不知道我們共同的規定。還有絕對可以確信沒有和我們一樣進行過訓練,或是和我們有一樣在乎的事,包括我們在內。」
「她是被跟蹤的,魯迪。別把它說成是我的錯,那不關我的事。」
「魯迪,我們別再吵了,」露西說,「為什麼我們吵成這樣?」她看著他。「並沒有哪件事被摧毀啊。」
「你說對了,」露西生氣地說,「我恨透了這該死的地方。」
「我沒有隨傳隨到的義務。」他說道。被露西手掌握著的手沒有反應,毫無感情地擱著,於是她只好收手。
他們二人始終以慣有的審視眼神查看著後視鏡,留意其他車輛,警惕每棵棕櫚樹、人行道和路邊商業區延伸地帶上的建築物。在勞德代爾堡北部龐帕諾比奇海灘區的亞特蘭大道,目前的交通狀況還算溫和有序。
「魯迪,拜託不要再說了。」她壓抑著怒火以及犯錯的衝動。「你不能這樣跟我講話,你不能。別讓我搬出職務級別來壓你。」
她伸手捏捏魯迪的手。「停戰吧?重新來過?我們要給本頓打電話討論人質談判一事嗎?因為這些日子以來你不僅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夥伴,也可以說你我是彼此的人質,對吧?因為你需要這份工作或者至少想干這份工作,而我也需要你,就是這樣。」
「開走了。」他說著話,露西將車子駛進亞特蘭大的車潮中。「只是個對你的車子有興趣的小混混,你倒差點上演一出國際事件。剛開始你以為被警察跟蹤了,因為那是輛黑色福特皇冠維多利亞,接著你又注意到雷達什麼都沒偵測到,所以你就認為……是什麼?你以為是什麼?黑手黨嗎?還是職業殺手準備在繁忙的高速公路上取我們倆的性命?」https://read.99csw.com
他們以前不會吵架。偶爾他會獨自生悶氣但絕不會針對她個人,直到她在洛杉磯開了間辦公室,並僱用來自洛杉磯警察局的亨麗。一陣響亮刺耳的警笛聲警告弔橋即將升起,露西切換低速擋停下車,這次讓一個開著科維特的男子對她豎起大拇指稱讚著。
「自從僱用她之後,你一直表現出妒意。」
以前魯迪不常對她說教。他們是幾年前在調查局學院認識的,之後變成同事、工作夥伴,乃至朋友。在露西辭去執法工作后不久,經過對個人及專業的充分考量后,他決定轉投露西的公司。這家公司也許可以稱為國際私人調查公司,因為沒有更好的稱謂來界定「終極轄區」及其員工在從事什麼,即使員工本身也不清楚公司在做些什麼,也從沒見過公司創辦人兼老闆——露西。有的員工從未見過魯迪,就算見過,也不知道他是誰或是幹什麼的。
她不會責怪魯迪對她發脾氣,但不允許這種情形發生。「別對我吼。」她說。
「記下車牌,現在該看得到了。」
「讓他超上來,」魯迪說,「否則我看不到車牌。」
「我聽到你自願提供協助。我以為她只是去做諮詢工作,發生了什麼事?」
「馬里諾怎麼了?我來猜,」魯迪說,「看來我需要去打包行李了。」
「他不是被雇來好奇的。」她挑釁地說,福特車一直尾隨在後,她很清楚警察正盼著她做蠢事,好有理由打開警示燈盤查車輛及車內的兩個年輕人。「你看,右側車道的車都超了我的車,還有那輛汽車檢驗標也早就過期,」她指出,「但警察卻對我比較有興趣。」
「被跟蹤,你說得沒錯,她的確是被跟蹤,但這的確也是你的錯。如果你開的是吉普,或是悍馬越野車……我們公司有悍馬越野車,你為什麼不偶爾開一下這種車子?如果你沒讓她開你那輛該死的法拉利到處去炫耀。好萊塢小姐。天哪,都是你那輛可惡的法拉利。」
「很好,你繼續過你想要的生活,」魯迪回答,「我們呢,就繼續把車開進停車場,也許下次我會狠揍某個無辜的陌生人,只因為他想看看你這輛該死的法拉利跑車。啊,也許我會拿槍殺人或者是遭到槍殺,那樣更棒,對吧?為輛愚蠢的車子讓我遭到槍殺。」
露西用左手食指輕按變速開關減速,引擎發出每分鐘一千轉的轟隆隆的低吼聲,測速雷達前端閃著紅色警示燈發出唧唧響聲,指示警察就在前方某處。
她在A1A處左轉,沿著海灘慢慢行駛,惹得幾個騎自行車的青少年轉read.99csw.com身而差點栽跟頭。魯迪搖搖頭聳了聳肩膀,彷彿是說:我放棄。一說到法拉利跑車,接下來討論的就不光是那輛車。露西若改變生活方式,就是承認魯迪贏,對她而言,魯迪便同襲擊者,同野獸一般。亨麗指那兇手為野獸,雄性的野獸,對此露西深信不疑。管他什麼科學,管他什麼證據,管他任何一切,她明了野獸都是雄性的。
「你可能從都沒看過《我愛露西》,」露西說,「以前姨媽和我會坐在電視機前看傑克·格里森《財源滾滾》和《我愛露西》,這些她小時候在邁阿密看的節目。」在車道盡頭、信箱前,車速慢到幾乎停下來。和露西比起來,斯卡佩塔的生活倒顯簡單,她就房子的事警告過露西。
他沒有回應。
她不再從後視鏡里察看魯迪,希望他的心情能好些。自從她在洛杉磯經營公司之後,魯迪就一直悶悶不樂。原因她不太確定,但清楚是自己錯估了魯迪的抱負和生活上的需求。她以為魯迪會喜歡威爾榭大道高層建築鳥瞰的浩瀚景觀,在天氣晴朗的時候甚至可以眺望卡特林娜。但是她錯了,大錯特錯了,就好像從頭到尾對他所作的任何假設都像是一出錯誤。
「不要嫉妒,我討厭——」
「你確實,但她並非如此。」魯迪的下巴顯出他個性倔強,鏡面太陽鏡依舊遮著雙眼。他不想再看露西,這令她感到不舒服。
「喝咖啡嗎?」她問道,「想和我喝杯咖啡嗎?我們可以坐在那個我從未用過的游泳池邊,欣賞但願我未曾擁有也未曾注意過的水景。我很無聊吧。陪我喝杯咖啡。」
「去別的地方看,現在立刻離開這裏。」魯迪的嗓門並沒有抬高,「你再跟著我們就等著坐牢吧,你這渾蛋。」
「我們不要再吵了,」她說,「沒有一件事被摧毀,別這樣吧。」
「這我當然知道。」她回答。他不想傷害她才沒去碰她,她把被拒絕的手握回方向盤上。「這些日子來我始終覺得恐懼,怕你會說『我要退出』、『再見』、『謝天謝地』、『祝你幸福』之類的話。」
「我沒有超速。」她對著坐在滅火器旁乘客座位上的魯迪·穆希爾說道,他正看著時速表。「才超速六英里而已。」
「我什麼都沒說。」他瞥一眼車子後視鏡。
「哦,拜託別再提你那套什麼『隨時做好準備』的童子軍格言。」她對他喊,接著向北加速疾駛,驅近希爾巴洛區,抵達她那棟可眺望內岸運河與出海口|交界處的海峽、採用淺橙色泥灰粉飾的地中海式宅邸。「我認為你一點都不夠客觀,甚至無法說出她的名字,說什麼有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