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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我在想,不知道旅館的酒吧會開到多晚?」他說著打開副駕座的車門,使勁地抬腿站上踏腳板,小心地爬進車。「我精神很好,真的,可惡。我想要一根煙,就要一根,外加幾杯啤酒,這對我沒有傷害。搞不好還能幫我入睡。」
「正好相反,她才應該擔心我要說的話。」
「沒錯,所以托爾太太對住在裏面的人一無所知。根據她的說法,那房子已經閑置多年。遺囑古怪透頂,我不懂。這房子轉讓必須遵循底價,但吉姆說它絕對不可能賣到那個價錢。我不懂,不過我確定可以來根煙。也許我的確在那裡聞到了雪茄氣味,才會渴望來一根。」
「在那後面的房子。」斯卡佩塔指著,等待馬里諾隨時出現在門口。「有個男的一直住在那裡。別裝糊塗了,你一定知道有人住在那裡,伯森太太。」
行動電話拿在手上似乎笨拙又怪異。其實它體積很小,也很輕,但她一想到露西就倍覺它沉重,此外也是怕在這種情況下打電話給她。不管露西是什麼情況,斯卡佩塔都害怕知道細節。她的私人情況鮮少順利,而就斯卡佩塔的立場,面對她為感情的付出和所受的挫折,也只能束手無策徒增憂慮自責。她一定知道斯卡佩塔和本頓自打複合之後,感情一直不是很好。
她用力呼吸,哭得不再那麼凶了,低頭注視著地板。
「跟我講講埃德加·艾倫·伯格,」馬里諾一字一句地大聲說道,「你在聽嗎,蘇?喂?你在聽嗎,蘇?他殺了你的孩子。或許你根本不在乎。基莉實在是個討厭鬼,她就是這個樣子的。我聽說她是個懶蟲,你要跟在她被寵壞的屁股後面,一直收拾東西……」
伯森太太擦拭眼睛,又閉上了。
「那個什麼阿納特太太的女兒嗎?」
「為什麼我們不幹脆繞到她家去問問呢?」
「他來過這房子嗎?」馬里諾堅持不懈。
斯卡佩塔將車子掉頭,停在小型磚牆屋那側的街道上,就在那輛深藍色的休旅車後面。只有客廳的燈亮著,光線穿過幾乎透明的輕薄窗帘。她試著想出一個萬無一失的方法讓伯森太太來應門,最後決定先打個電話給她。她在手機里的最近通話記錄名單中翻找,結果卻沒找到。她把手伸進袋子里掏那張她和蘇珊娜·伯森初次見面時得到的小字條,然後把號碼輸入手機並撥了出去,想象著read.99csw.com電話鈴聲在伯森太太的床邊響起。
「他怎麼知道小狗叫小親親?」馬里諾問。
「住在你家籬笆後面房子里的男人,」斯卡佩塔說,「你認識嗎?」
「叫她走,」伯森太太對馬里諾說,卻沒有看著他,「叫她滾出我的屋子。」她的語氣彷彿暗示他是她的同夥,或者男人。「你們這些醫生,對別人為所欲為,」她對斯卡佩塔說,「你們這些醫生,就只會對別人為所欲為。」
「鑒定學家會尋找證物,對基莉床單上的每一樣東西,睡衣上的每一樣東西和警方帶走的每一樣東西都進行仔細檢查。她也接受了檢查,是我執行的。」斯卡佩塔繼續說下去,回瞪著伯森太太。「鑒定學家沒有發現任何狗毛,一根也沒有。」
「他自稱是埃德加·艾倫,還是艾爾什麼的嗎?」馬里諾問她,臉依舊在燒,態度嚴厲。「別說廢話,蘇,我們沒那個心情。他自稱什麼?我敢打賭,你們倆一定是老相好。」
「喂?」伯森太太的聲音聽起來憂心忡忡,很虛弱的樣子。
「基莉在窗口的時候,窗帘是打開的嗎?」馬里諾問道。
「你沒有對他說別的嗎?」
馬里諾挖苦地笑著。「很好,我們要彬彬有禮。」
「從來都沒有狗,對吧,蘇?」馬里諾問。
馬里諾瞥了斯卡佩塔一眼,她在壁爐邊說道:「沒有關係,伯森太太。試著鎮定下來,放輕鬆一點。他在籬笆外撫摸小親親是在基莉死亡前多久的事?」
「我不接受這種談話方式。」她對斯卡佩塔說。
「我是斯卡佩塔。我在你家外面,出了點事,需要和你談談,請開門。」
「協助我們。」
「似乎沒人記得這個垃圾堆有過訪客。我猜他可以像住在廢棄建築物里的遊民一樣免費使用這地方。有人來了就跑,等到沒事了再跑回來。他媽的誰知道!所以,你想怎麼做?」
霧蒙蒙的街道上路燈閃著光,將斯卡佩塔的身影投射在柏油路面上。她凝視的目光越過潮濕黑暗的院子,停在大門一側亮燈的窗口。
斯卡佩塔知道他在演戲,即使覺得不堪也沒加以阻止。那是他擅長的。
伯森太太盯著她,眼神中有想法在打轉,好像小魚在污濁的淺水中遊動。
「坐著!」馬里諾火冒三丈地下令。
「夠了!」她尖聲叫道,紅紅的眼睛圓瞪,惡狠https://read•99csw•com狠地盯著他,「夠了!別再說了!去你的……你……」她抽噎著,顫抖的雙手擦著鼻子。「我的基莉。」
「不用,」她淚眼已干,睜大眼看著斯卡佩塔說道,「我要你離開。」她並沒有指明馬里諾應該離開,甚至沒有在意他就坐在沙發左邊的椅子上,離她不到兩英尺。「如果你不走,我就要打電話報警。我會的。」
「基莉開始常常從窗口往外面看。因為有小親親,她往外看小親親,打開窗戶叫小親親。」伯森太太說,低頭看著緊握在一起的雙手。
「他說……」她的聲音抬高又漸漸消失。「他……他說,我喜歡小親親。」
她關上車門發動引擎。「希望酒吧打烊了,」她回答,「我喝酒只會讓事情雪上加霜,因為我會變得無法思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馬里諾?」她驅車駛離路邊,埃德加·艾倫·伯格屋內的燈光在她身後晃動。「他一直住在這房子里,從沒有人知道嗎?有間堆木材的倉庫被他裝滿了人體骨骸,他進出時從來沒有人看到嗎?告訴我,伯森太太從來沒見過他在那後面活動嗎?也許基莉見過。」
「請來開門。」斯卡佩塔說著從休旅車上下來。「我在你家門口。」
「回答問題。」斯卡佩塔看著她回答。
「幾天?幾星期?幾個月?」
「我想我們應該回旅館去。」她打開休旅車的鎖,再一次望著亮燈的屋子。「我認為今天晚上,我們沒事可做。」
「哦,可惡!」伯森太太嘆道,怒火驟升。「我不想要他待在這裏。」她對斯卡佩塔說,「叫他離開!」
「我喜歡小親親,他說。」
「那個晚上他在籬笆那頭撫摸小親親的時候,你怎麼想的?有個男人在後面,你怎麼想?」
「我告訴你——」
她睜開眼睛看著她。「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又來這裏。我告訴過你別回來。」
「他殺了她,就是這樣。」馬里諾說,「告訴我們他的情況,蘇。」
她哭著搖搖頭。
「好吧。」她在格利斯街左轉。「但是要有心理準備。不知道她看見你的時候會說什麼。」
「坐下來,蘇。」
「我都告訴你別再回來,你不能就這樣過來。」
「什麼男人?」她一臉困惑和害怕。「什麼籬笆?」
「事關基莉。」斯卡佩塔說,盡量讓伯森太太專註在她逃避的事情上。「我們需要了解https://read.99csw.com你在籬笆旁看到的那個男人,你說那個撫摸小親親的男人。」
「那麼客人呢?托爾太太讓客人住過這房子嗎?」
她站在那裡掩面痛哭。
你想和他單獨相處,斯卡佩塔想。你還想玩遊戲,因為它比現實容易面對。「還記得警方從伯森的房間里拿走的東西嗎?」她問道,「還記得他們帶走了她的床單,帶走了很多東西去實驗室嗎?」
「不是的!」淚水流過她的臉頰,「不是的,沒有男人住在後面!只住過一位老太太,死了好幾年了!也許偶爾有人待在裏面,但沒有人長住,我發誓!他的指紋?啊,天哪!我的小寶貝,我的小寶貝。」她啜泣著,緊緊抱住自己,哭得傷心欲絕,連下排牙齒都露出來了。她雙手顫抖著壓在胸口上。「他對我的小寶貝做了什麼事?」
「你想做什麼?」馬里諾走近后她問道。
「你留在車上,」斯卡佩塔衝著車廂說,「等她開了門再出來。她要是在窗口看到你,是不會讓我們進去的。」
「他怎麼知道你的小狗的名字?」
「小親親不見了,」她回答,「不見了。」
她盯著地板,手緊抓著手腕,放在大腿上。「我想我對他說,『我是蘇,你住在附近嗎?』他說他只是來拜訪的。只有這些。所以我抱起小親親往屋裡走。從廚房門進來時,我看見了基莉。她在卧室里,看著窗外,看著我抱回小親親。我一到門口,她就從窗戶邊跑過來,帶走了小親親。」她的嘴唇抽搐著。「她會很難過的。」
伯森太太仍舊目不轉睛地盯著地板,抓手腕的手用力過大,指甲都陷進肉里。
「一根狗毛也沒有,沒有短腿獵犬的毛。」斯卡佩塔以同樣平靜堅定的語調說,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沙發上的伯森太太。「小親親消失了,沒關係。因為它從來都不存在。根本沒有狗,從來都沒有過。」
「喲,真的嗎?」馬里諾說,「如果你連我們講的是誰都不知道,怎麼會清楚他沒來過,嗯?他可以是送牛奶的,也可以是來你家玩過你的遊戲的。你都不知道我們在說誰,又怎麼能說他從來沒進過這門呢?」
「我很抱歉你不想要我出現在這裏,」斯卡佩塔靜靜地站在壁爐前回答,「你可能不這麼認為,但我努力想幫忙。我們大家都想知道你女兒遭遇了什麼,還有小親親怎麼了。」
在斯卡佩塔輸read.99csw.com入電話號碼的時候,大門開啟,馬里諾往外走來,走進籠罩在陰影中的門廊。斯卡佩塔被這怪異的情景震驚了——他居然兩手空空地從犯罪現場出來。想當年他還是里士滿的警探時,每次離開犯罪現場,一定滿載證據。可是現在他什麼也沒拿,因為里士滿不再是他的轄區,他只明智地讓警方搜集證物,貼上標籤送到實驗室去。也許這些警察工作稱職,不會遺漏重要證據抑或帶走過多不重要的東西。但望著馬里諾慢慢地沿著紅磚道走來,斯卡佩塔仍感到一陣無力,在進入露西的語音信箱留言之前,她掛斷了電話。
她關上車門走向門廊,留馬里諾靜坐在黑暗中。伯森太太正穿過客廳往大門的方向過來,燈亮了起來。斯卡佩塔等待著。客廳窗帘旁飄過一個影子,帘子動了一下,是伯森太太在向外窺視,最後帘子一擺,門開了。她穿著拉鏈式的紅色法蘭絨睡袍,一側頭髮被壓平了,雙眼浮腫。
「好啦,好啦。」她掛上電話。
「我希望有根煙,」他上下打量著半明半暗的街道。「吉姆,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房地產經紀人回電話給我,他聯繫到伯妮思·托爾了。她是女兒。」
「他的聲音低沉,就是,不是很吵,有點慢聲慢氣,既不友善也沒敵意。我不知道。」
「跟我們講講你籬笆後面的那個男人,」斯卡佩塔說,「你一定見過那裡的燈光。」
「他在籬笆外面,木板條之間有縫隙,他的手指就穿過來,輕輕撫摸著小親親。我說,早安。我這麼對他說了。啊,可惡。」她差點泣不成聲。「啊,可惡。他做了,他在撫摸小親親。」
「所以他帶走了小親親。」她的雙手緊握放在大腿上,指節泛白,「他帶走了一切。」
「他在屋后的院子里,」馬里諾說,「在你後院籬笆的另外一邊。」
馬里諾敲門了。伯森太太應聲跳了起來,緊緊地按著胸口。「天哪,又怎麼了?」
「不是的,」伯森太太啜泣著,「我……我只是見到了他,我猜是……有一天晚上我出去了,你知道的。我走到籬笆那裡,我走到籬笆那裡去找小親親,有個男的在後面的那個院子里。」
住在附近或是開車經過的人都應該會注意到屋內的燈光和一個紅頭髮男人進進出出。他也許有輛車,但布朗寧剛剛告訴她就算有,也完全沒有記錄可尋。這當然很奇怪。也就是說,如https://read.99csw.com果他有輛汽車,也並不是登記在他名下。除非車子不是他的,或者車牌是偷來的。他很可能沒有車,她想。
伯森太太癱坐在窗戶下的格子沙發上,臉埋在手掌里,淚水順著脖子下滑,滴在睡袍上。斯卡佩塔走到伯森太太對面冷卻的壁爐前。
「他對你說什麼?」馬里諾問道,聲音很平靜。「他說了什麼嗎?」
馬里諾坐在高背沙發上。他們二位似乎都沒有意識到房間里還有斯卡佩塔,但是他知道,他知道要怎麼表演。「你想要我們逮到他吧,蘇?」他問,突然變得冷靜多了。他身體前傾,粗壯的前臂放在寬厚的膝蓋前。「你想要什麼?告訴我。」
「她把窗戶關上關下,都是因為小親親。小親親在院子里的時候,基莉會打開窗戶,笑著喊叫名字。鎖壞了。」伯森太太慢慢地張開手掌,低頭注視著它們,看著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痕迹。「我早該修好的。」
「是的。」她邊點頭邊哭,「是的。」
「快半夜十二點了。」
斯卡佩塔開門,馬里諾走了進來。他滿臉通紅,不願意看伯森太太,但仍將門關上並踏入客廳。
「我們會查出你家有沒有養狗。」他說。
「你不想幫我們?」他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看著站在壁爐前的斯卡佩塔。「她不想幫助我們,醫生。她不想逮到他。」
「啊,不。」她號啕大哭。「啊,基莉。」
「我也要告訴你,他那可惡的指紋出現在基莉的卧室中。」馬里諾充滿攻擊性地回答,同時靠近她。「你讓那紅頭髮的混賬進來和你玩遊戲,是不是這樣,蘇?」
「沒有!」她直搖頭,兩手緊叉著腰。
「天哪,出什麼事了?」她邊問邊讓進斯卡佩塔。「你為什麼會在這裏?出什麼事了?」
「為什麼你要謊報有條小狗?」馬里諾問道。
「我鄭重地告訴你,我不認識那裡的任何男人,」她說,「為什麼?難道他……你認為……啊,天哪!」她的眼中閃著淚水和恐懼,技巧嫻熟得像在說實話。但斯卡佩塔並不相信她。
馬里諾說:「好吧,我想他可能也帶走了你的小狗,因為他喜歡。你—直沒有看見小親親,對吧?」
「坐著!」他指著沙發,「你活一輩子,就說次實話吧,為了基莉。」
「現在幾點了?」她的語氣中透出迷惑和害怕。
「我不願你在這裏。」她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地說,粗糙俗麗的臉,冷酷地面對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