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露西環顧著店內。
屋子後方有一條污穢的水渠,有如爆炸殘片般的枯葉在黑褐色的死水中漂浮,綠色和褐色的椰子像被砍下的腦袋似的上下浮動。陽光在逐漸增厚的暴風雲層中穿進穿出,溫暖的空氣潮濕而凝重,風狂吹。
三
「聽說是這樣。孩子們的父母遇難之後,這對姊妹就收養了他們。她們的教會在達維大道,距離這裏大約二十分鐘車程,旁邊是一家另類寵物商店,相當特別。」
「這不是駕照。」
「這消息是從哪裡得來的?」斯卡佩塔問。
「我從不讓人進到我店裡拍攝,除非真的是警方要求。我曾經遭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賴利坐在櫃檯後面的高腳凳上說。
「一化歲,一個十二歲。」
斯卡佩塔從來不聽塞爾芙醫生的節目,能免則免。她看著對岸那個人蹲在草地上,把手伸進一個看起來像是深色袋子的東西里,從裏面拿出什麼來。
一
「在哪裡?」
「據我們了解,那是她們的本名沒錯,」莉芭回答,順著斯卡佩塔的視線望過去,「這一帶到處都是柑橘潰瘍症巡查員。有政治因素,為了避免大家一窩蜂地種柑橘,否則到時候政府還得花錢買。」
那個巡查員站起來,把一支看起來像是采果器的東西高高地伸向一棵樹,拉下一隻葡萄柚,那果實落到草地上。
「我當然聽過不少她們的事。」先扯了一段南佛羅里達有多少改變,以及他一直在認真考慮搬到阿拉斯加之類的閑話,賴利終於回到關於弗洛莉和海倫·昆西母女的話題上,「就像別的事情一樣,過去的事總是會被誇張。我希望你不要攝影。」他又說。
「沒有,反正聖誕節禮品在這一帶也沒什麼市場。如果你問我,我會說那隻不過是她個人的癖好。她的商店一直沒有恢復營業。她們失蹤以後過了一兩個月,她的兒子就把所有貨品清空了。那年九月,『海灘遊子』盤下這家店,僱用了我。」
我沒說。我沒說。
那位警探手勢很豐富。斯卡佩塔忙著做筆記,到處查看。這給了Hog極大的觀賞樂趣。傻瓜。這兩人都不像她們自以為的那麼聰明。她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他笑著想象馬里諾匆匆跑來,由於爆胎的小意外而延遲到達。其實那很容易就可以解決,只要開著學會的車來就是了。可是他不會這read.99csw•com麼做,他無法忍受這種事,非要立刻把輪胎修好不可。愚蠢的大老粗。Hog蹲在草地上,擰開螺絲,將采果器拆成幾段鋁管,塞回那隻黑色大尼龍袋。袋子很重,他把它扛在肩上,像伐木工人扛著斧頭,像聖誕商店門口的伐木工人木雕。
「佛羅里達餐廳,是在弔橋那端的一家老餐廳。不知道你去過沒有,相當漂亮的地方。據我了解,她沒打電話去,根本不需要,她每次都點一樣的東西,魷魚拼盤。」
斯卡佩塔再度猶豫著是否要告訴她那通來自Hog的奇怪電話。
「你手上有關於這場車禍的報告嗎?」
「男孩叫什麼名字?」斯卡佩塔問。
我什麼都不會說。
「我只聽說他們一直沒找到她的錢包和車鑰匙。關於當時店裡的狀況,我聽過好幾種說法。有些人說她們到過店裡,有些說沒到過。」
他從容地走過院子,朝著隔壁的白色小灰泥房子走過去。他看見西米斯特女士坐在陽光房裡的搖椅上,用望遠鏡看著對岸的淡橘色房子。她連續注意那棟房子好多天了。多麼刺|激。Hog已經三度進出那棟淡橘色房子,沒人發現。他在那裡進出,回憶著發生過的一切,回味著所有情節,盡情地在裏面逗留。沒人看見他,他可以任意讓自己隱形。
我施與的懲罰無止無休。
「准知道你是不是記者什麼的?」
「別碰我的樹!」西米斯特女士用濃重的口音大喊,「這星期你們的人已經來過兩次了,真煩人!」
作偽證者將受到懲罰。
「克里斯汀也在教會工作,擔任助理,做些閱讀和醫療的服務。兩個孩子的父母在大約一年前被一輛速克達撞死了。你知道的,就是那種偉士牌摩托車。」
「沒錯。」
「戴維和托尼·勒克(Luck)。想想還真諷刺,幸運。」
「伊芙琳(Evelyn)的伊芙,不過是Ev。沒有『e』也沒有『a』。」
瓦格納警探喜歡人家叫她莉芭。就一個過了容貌的鼎盛時期、飽受日晒風吹的女人來說,她相當有魅力,一頭蓬亂的髮絲染成白色,眼眸亮藍。她的腦袋一點都不糊塗,並不像馬里諾形容的笨得像頭母牛,是個騎著哈雷重型摩托車的臭娘們。可以肯定的是,莉芭也許還沒什麼經驗,但似乎很勇於學習。斯卡佩塔遲疑著是否該告訴她那通提到克里斯汀·克里斯琴名字的匿名電話。
「似乎是這兩個孩子在南非的親人要收養他們,只是剛開始時九-九-藏-書房子太小沒辦法養,現在他們搬進一棟比較大的房子了。這對姊妹是宗教狂,這點或許對她們十分不利。」
「兩個男孩幾歲?」她問。
二
「南非當局沒有提供協助嗎?南非哪裡?」
「昆西女士都是親自去餐廳拿的?」
「不是這樣的。柑橘潰瘍症是非常可怕的植物枯萎病,要是不加以控制,就沒人敢在自家院子里種柑橘樹了。」
「教會的人。」
露西把手探進工作褲口袋,從放置錄音機的內袋裡取出一支黑色圓珠筆,然後抽出一本小筆記本。
「Ev或者Eve?」
她沒有問到關於昆西女士的兒子弗雷德的事。她已經從HIT資料庫中查出,弗雷德·安德森·昆西,今年二十六歲。她知道他的地址,知道他是自由工作者,懂電腦繪圖,是個網頁設計師。賴利繼續說,昆西女士和海倫失蹤那天,弗雷德曾經好幾次試著聯絡她們,最後開車到這裏,發現店門關著,他母親的奧迪車還停在屋后。
「為什麼?」
露西的注意力轉移到商店後門。她想著巴吉爾·詹雷特究竟是怎麼對本頓說的。她看不出巴吉爾有可能在這個儲藏空間將某人強|暴再殺掉。很難相信他能夠把這地方清理乾淨,把屍體搬出去,用車運走而不被任何人看見。當時是白天。這地方總是人潮不斷,即使是在七月的淡季也—樣,而且這樣的劇本也無法解釋那個女兒發生了什麼事,除非他把她也給綁走,在別處將她殺掉,就像他對其他受害人那樣。可怕的想法。畢竟那女孩才十七歲。
她從黑色口袋裡掏出一隻黑皮夾來遞給他。他打量著她的證件:假的身份證明,一隻調查員盾章,不具有任何價值,因為連它的黃銅材質也是假的。
他大聲念出她的假名,念出她屬於特別行動小組。
「她們在這裏住了一陣子,但不是當地人。」莉芭提到那對帶著兩名養子住在這裏的姊妹,「她們是從南非來的,兩個男孩也是,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她們才領養他們的吧。我猜這四個人已經回自己國家去了。」
窗外是A1A公路上繁忙的車流,再過去是海洋。此時開始飄下細雨,暴風雨逐漸逼近,往南方而來。露西想起剛才馬里諾告訴她的關於那棟房子和失蹤人口的消息,當然還有讓他跳腳的輪胎被戳破的事。她想,不知凱姨媽正在做什麼,暴風雨就要往她那裡去了。
「我只知道她們九*九*藏*書很想收養那兩個孩子,可是事與願違。」
「我是前調查局和煙酒槍械管制局探員。你聽過全美法醫學會吧?」
「你說了算。」他把皮夾還給她。
Hog又扯下兩隻橘子,然後用長柄采果器末端的爪狀籃撈著葡萄柚。他看著對岸,看著斯卡佩塔和瓦格納警探走過游泳池邊。
「沒錯,除非她兒子正好在附近。我知道的一些事情正是他告訴我的。」
西米斯特女士搖搖頭,氣憤地關上玻璃拉門,上了鎖。
「如果說他們決定失蹤,甚至逃回自己國家,會是為了什麼原因?」斯卡佩塔望著那條狹窄黑暗的水渠的對岸,感覺濕氣像一隻溫熱黏膩的手壓著她。
「也包括她女兒海倫的?」
「沒聽過這個教派,」斯卡佩塔邊記邊嘲諷地說,「克里斯汀呢?她做什麼工作?」
「我想到後面看一下,」露西說,「然後就會離開。」
「伊芙是一名傳教士、牧師,不隨俗流的小教會有他們自己的稱呼……我把他們教會的名字念給你聽。不太容易記的,」莉芭翻著筆記說,「上帝封印之真女。」
「我很樂意解釋給你聽,女士。」 Hog禮貌且帶著同情地說。
「我說了,事情發生在南非,」瓦格納警探說,「我們正在追查。」
「她們失蹤以後,這家商店怎麼了?」露西問,「重新開張了?」
我什麼都沒說。我沒說。
「你在做什麼?別碰我的樹,聽見沒有?」
「你問過開普敦的法醫了嗎?」
「間接的。一些補助,互惠——互相支持。他們協助我們,我們用各種方式為他們提供訓練。」
「並不完全在沼澤地里。我們有私人實驗室和研究員,和佛羅里達大部分警局都有合作協議,必要時我們會支持他們。」
他們透過玻璃往內探看,賴利搖搖頭:不,沒營業。
斯卡佩塔瞄著筆記,往前翻了幾頁。「伊娃和克里斯汀·克里斯琴。我還是不太明白她們為什麼要照顧那兩個孩子。」
「還沒有。」
「那對姊妹就是從那裡來的?」
「南非。」
「我想找他談談。」
她害怕了,她生氣了,因為她害怕會失去她那些珍貴的樹。她的確會,不過到了那時候恐怕也無所謂了。她的樹染了病,都是些老樹,起碼有二十年了,如今全毀了。很簡單。每次有大卡車經過,準備開始砍伐感染了潰瘍病的柑橘樹並加以碾碎的作業時,路上總會掉落一些樹葉。他撿起那些樹葉,撕成碎片然後放在水裡,看著病菌像小氣泡一樣不斷冒出read.99csw.com。然後他裝滿一支注射筒,上帝給他的注射筒。
「我們能確定那天早上店門曾經打開過嗎?」露西問,「有沒有可能是她們下車以後遇上了什麼事?」
「太好了。很嚇人,對吧?蜘蛛、蝎子、毒蛙、小白鼠,各種可以拿來喂寵物蛇的東西,」莉芭說,「感覺像是某種異教崇拜。」
她提到這些失蹤者的時候很小心地避免用過去時。
「這裏沒有聖誕節的東西。」賴利猜測她也許想問這個。
「沒有照片?」他說。
她看見上鎖的店門外,一對穿著簡易泳裝的年輕情侶想要進來。
「馬上滾出我的院子,否則我要報警了!」她的聲音變得刺耳。
「這完全是陰謀,一些時事評論者在電台節目里談了很多。你聽過塞爾芙醫生的節目嗎?你真該聽聽她的說法。」
她看見一個穿著深色長褲和白襯衫的人走進某戶人家的後院,說不定是西米斯特女士的後院。
這棟有著白色屋頂的淡橘色房屋與斯卡佩塔同齡,她想象著住在裏面的那些人。她繞過後院,感覺屋子已經空了。
「這我可以幫你。」
「別把我的話當真。事情發生的時候我不在這裏,我只是把我聽到的告訴你。」
斯卡佩塔注意到對岸的幾棟房子,注意到那些青綠的草坪和淡藍色的游泳池。她不確定哪一棟是西米斯特女士的房子,不知道馬里諾去找她談了沒有。
他拉開那隻黑色大袋子的拉鏈,拿出一罐紅色噴漆。他沿著酸橙樹榦四周噴了一圈紅漆。鮮血噴洒在門上,有如死亡使者,可是沒人逃得了。Hog聽見他腦中某個陰暗的角落,彷彿深藏在他大腦某處的一個盒子里,傳出佈道的聲音。
「我可以記下來嗎?」她問。
「伊芙和克里斯汀是她們的真名嗎?」斯卡佩塔問,「確定不是假名?確定她們沒有改過名字,也許為了賦予某種宗教的意義?」她望著對岸那些像是用粉影筆畫成的房子。
「這是警方事務,」露西反覆說明,「他們請我暗中調查這件案子。」
「昆西女士的錢包和車鑰匙在店裡嗎?她有沒有煮咖啡、打電話或者做什麼事情,可以證明那天她和海倫的確到過店裡?例如,聖誕樹是否亮著,玩具火車是否在動?店裡是否播放著聖誕音樂,是否亮著燈?」
「就是在沼澤地國家公園裡的那一大片訓練營?」
「抱歉,女士。我快檢查完了。」Hog從酸橙樹上摘了片葉子觀察著,有禮貌地說。
「任何事情都有可能。」
「你害我少了生意,」他九九藏書對露西說,但似乎並不怎麼懊惱,「當初接手這地方的時候,我就聽過不少關於昆西母女失蹤的閑言閑語了。聽說她總是在早上七點半趕到店裡,準時讓電動小火車賓士在軌道上,再打開聖誕樹裝飾燈,開始放聖誕音樂什麼的。那天她似乎沒有開店,因為最後她兒子擔心出事、跑來看她們母女的時候,發現打烊告示牌還掛在門上。」
「把你知道的告訴我。」露西說著把攝像機放在櫃檯上。
斯卡佩塔在她的黑色筆記本上寫下Ev,心想,好炫的名字。她望著那條水渠,水面上的陽光將它變成濃茶的顏色。伊芙·克里斯琴和克里斯汀·克里斯琴,像鬼一樣突然失蹤的女宗教狂的名字。陽光又溜進雲里,水流再度變暗。
「開普敦。」
「我已經一年沒見到他了。一開始我們還經常見面。他會繞到我這兒來,四處瞧瞧,聊聊天。或許可以說,她們失蹤的頭一年他非常儘力。後來,這隻是我的想法,他再也承受不了了。他目前住在好萊塢一棟非常漂亮的房子里。」
說謊者將受到懲罰。
「這我就不清楚了。」
「開銷似乎很大。我來猜猜看,靠我們這些納稅人養。」
她不斷想起那個自稱Hog的人,想著他提到斯威夫特案時,被馬里諾聽成克里斯琴·克里斯琴的那句謎一樣的話。斯卡佩塔感覺Hog說的應該是克里斯汀·克里斯琴。約翰尼死了,克里斯汀又已經失蹤。斯卡佩塔不斷地想到,南佛羅里達有太多可以用來棄屍的地點,那麼多濕地、渠溝、湖泊和廣闊的松樹林。在這片亞熱帶地區,屍體很快就會腐爛,被昆蟲吞噬一空,骨頭也迅速被野獸啃乾淨,然後像棍子和石頭似的被隨處丟棄。屍體在水中保存不了多久,海水裡的鹽分更會析出骨骼里的礦物質,將整副骨骸化掉。
「我知道昆西女士打電話叫了外賣餐點,」露西說,「報告中提到的。」
「不對,不是Eva。沒有『a』。」莉芭說。
他進入西米斯特女士的院子,開始端詳她的一棵酸橙樹。她把望遠鏡對著他,接著她拉開門,但沒有走出來。他從來沒看到過她走到院子里。整理院子的工人來來去去,可是她從沒離開過房子或是和他交談。她的日用品都是別人送來的,每次都是同一個人。也許是親人,也許是兒子。他只是把袋子拿進屋子,從來不久留。沒人關心她。她應該感謝Hog才對。不久她就要得到眾人的關注了。等她上了塞爾芙醫生的節目,就會有很多人認識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