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她和斯卡佩塔脫掉白色防護衣,將它們塞進垃圾桶,然後帶著裝備離開。
「繼續。」
「把你的眼鏡給我。」
露西拉了下繩子,關掉天花板上的燈,屋內頓時陷入黑暗。斯卡佩塔先是噴了些發光胺在一份血液對照樣本上,滴在方形紙板上的一滴乾的血液發出藍綠色的光,然後退色。接著她開始掃射式地噴洒地板的幾個區域,這些地方立刻閃閃發亮,彷彿整片地板著了火——藍綠色的霓虹火光。
「閉嘴,不然我立刻就把你們全都宰了。」
「我看見了。」她說。
她們回到儲藏區,露西從一隻笨重的黑色手提包里翻出袖珍顯微眼鏡的鑒定照明燈。這是一種高亮度的鹵素燈,外觀是邊緣有小孔的四方形小金屬盒,附有一條看起來像是閃亮金屬管的活動軟臂,上面的光導管讓她可以調整光的波長。她把顯微眼鏡線插上,打開照明盒電源,風扇開始運轉。她調整著光源強度旋鈕,把波長定在四百五十五鈉米。最後,她們戴上可以增強反差並且保護眼睛的橘色鏡片顯微眼鏡。
「你真是丑爆了的大肥豬,」他說,「難怪沒人喜歡你。」
他命令兩個男孩趴在客廳地板上,然後用槍托重重地敲他們的後腦,讓他們沒辦法逃走。然後他把所有的燈關掉,命令伊芙和克里斯汀拖著兩個癱軟的男孩,沿著走廊從主卧室的拉門出去。沿路地板上血跡斑斑,她不停地想著一定會有人看見血跡的。經過這麼多天,總會有人進到屋子裡,奇怪他們到哪裡去了。那些人應該會看見血跡才對。警察呢?
她記得剛才看到那不勒斯方向的標誌牌,他們正朝西往沼澤地國家公園前進。
「我不喜歡你老是迴避我,只在這種時候才打電話給我。」
她把鏡頭對著一個放著層架的水泥地空間,相機已經就位。
「我得花一點時間取景,」露西說著把快門線接上相機,「記得以前你還用過襪子?」
「你竟然問得出口。我可以關燈了嗎?」
「也許它滲到木板九九藏書里,被保留了下來。不過我不敢確定,也不知道有誰做過這類實驗。」斯卡佩塔說著從鑒定工具箱里取出一支照明放大鏡。
「我馬上回來。」
「漂白水。」露西說,因為有些物質會對發光胺呈現假陽性反應,漂白水就是常見的一種,它的發光狀態相當獨特。
克里斯汀坐在前座,他坐在後座,槍口對著她的腦袋。
斯卡佩塔拿出血跡採證工具,用棉簽沾取牆上發光胺起反應的區域,讓棉花尖端深入即使經過清洗仍然可能潛藏著血液的粗糖多孔的水泥牆面。她用醫用滴管把化學混合液滴在棉簽上,它變成了亮粉色,再次顯示牆上發亮的東西很可能是血液。也許是人類的血液,必須在化驗室作進一步確認。
「你這裡有沒有工具?有的話我就不用回車上拿了。」
三
噴霧瓶不能太靠近照片,因此它的瓶身和噴嘴必須是黑色或者用黑色的東西包住。現場找不到黑色物品的時候,襪子就派上用場了。
他開口想說什麼,但決定閉嘴,只聳聳肩。露西關門回到後面,從工具箱里找出鐵鎚和改錐,在地板上敲了幾下,挖起幾小片沾有紅色污漬樣本的水泥屑,用幾隻證物袋密封起來。
「除了灰塵我什麼都沒看見。」露西沮喪地說。
露西又拍了張照片。
「你把他們怎麼了?」她又問了老問題,「放了我,上帝會原諒你的。」
「我不繼續噴了,免得破壞血跡,萬一那是血跡的話。你拍完了?」
「預算增加真不錯,對吧?」露西說著按下快門線控制鈕,相機快門刷地開合。「我們很久不曾一起做這類工作了,總之,缺錢總是討厭的事。」
「我得先帶你們去一個地方,再回來處置他們。」他坐在車上冷冷地說。
「瞧你,誰會理你呢。其實你很感激我注意到你,對吧?」
他用靴子踢一下她的腳踝。一陣劇痛。
露西挨近她身邊,拿過放大鏡。
「我九*九*藏*書可能要把你的地板弄髒啦,不過只有一點點。」
「很好,那就沒人會挂念他們了。」
今天他曾經進出那個房間,沒理會她,只替她帶了份乳酪三明治和水。他不住在這裏,幾乎不在這裏過夜,就算有,也安靜得跟死人一樣。
「言語傷不了我,你傷不了我,我屬於上帝。」
燈光亮起,兩人在頭頂那盞燈泡的強烈光線下眯起眼睛。
「老天!」露西說著再度按下快門,斯卡佩塔繼續噴洒。「我從來沒見過這種事。」
「得儘快把它們掃起來,不能再在上面踩來踩去了。」
「我們得把它採證起來。」斯卡佩塔觀察著水泥地板說。
到了儲藏室,斯卡佩塔打開一隻剛才從悍馬越野車上拿下來的鑒定工具箱,拿出過硼酸鈉、碳酸鈉和發光胺,把它們裝進容器里加蒸餾水混合,再把溶液注入一個黑色氣壓式噴霧瓶。
「把眼鏡給我,馬上給我。」他說。
一
她們已經忙了一個小時,兩人都穿著防護衣,早就熱壞了。她們聽見房子另一頭的賴利在店裡四處走動,電話響了好幾次。
「後面有個小工具箱,放在靠牆的架子上。」他指著那面牆的方位,「紅色的小工具箱。」
露西打開門,呼叫賴利。他正在櫃檯後方打電話,猛抬頭,看見露西從頭到腳包裹著白色塑料布,嚇了一大跳。
「拍完了。」露西開了燈。
「你這麼做是為了什麼?」伊芙啞著嗓子問,這是每次她看見他走進來時都要重提的老問題。他則甩著手電筒,光線刀子似的射向她的眼睛。「拜託別照我的臉。」
「快說對不起。」
「親愛的上帝,請原諒他。」她大聲禱告。「你不想下地獄的,」她對眼前的邪惡之人說,「及時悔悟吧。」
伊芙開車。
「孩子們呢?」
「給他吧,」克里斯汀說,「拜託別傷害我們,要什麼儘管拿去吧。」
「近一點看,」她補充說,「可以發現九九藏書木架的這裏和這裏隱約發著光,類似噴濺形態。」
斯卡佩塔給浴室的煤磚牆噴霧,牆上出現許多亮燈時看不見的掃射、揮甩和噴濺的斑點。
「我也不知道,」斯卡佩塔說,「以前,錢似乎不成問題。老實說,甚至比現在更好,因為辯護律師所提的答案是no的問題總有結束的時候:你用不用袖珍顯微眼鏡?用不用隨身碟?用不用激光筆?用不用消毒水注射瓶?什麼,你用瓶裝蒸餾水?哪裡買的?7-11?你的犯罪採證工具是在便利店買的?」
隨著緩慢、詭異的噴洒行動持續進行,亮眼的藍綠色冷光逐一亮起然後退去,當噴洒停止,光芒也消失在黑暗中。露西打開電燈,她和斯卡佩塔仔細觀察著水泥地板。
孩子們靜靜地躺在游泳池邊的草地上。即使他們已經不再動彈,不再發出聲音,他仍然用電話線捆綁他們,用抹布塞住他們的嘴,還強迫克里斯汀和伊芙摸黑走向旅行車。
「可以了嗎?」
兩人嚴密地包裹著一次性白色連身工作服、鞋套、安全眼鏡、面罩和帽子,儲藏室的門緊閉著。此時將近晚上八點鐘。海灘遊子商店依然在打烊時間之前就關了門。
當手電筒的光探觸著她浮腫的腳踩和手腕,她聆聽著克里斯汀和孩子們的動靜。他掃視著污穢的床墊和她那條沾滿污垢的淺綠色連衣裙的下擺。亮光觸及她的私密部位時,她縮緊膝蓋和手臂,努力遮掩身體。她感覺他在盯著她瞧,她拼了命退縮。她看不見他的臉,不知道他到底長什麼模樣。他老是穿著黑衣。白天,他總是戴著頭罩,一身黑色,晚上就更不用說了,只剩下一個黑影。他把她的眼鏡拿走了。
她把放大鏡移向堆放著潛水用具和T恤的夾板層架的邊緣。
如果那是血跡,很可能是舊的,兩年半前的。發光胺會對血紅素起反應,血液殘留時間越久,氧化得越厲害,反應也越明顯。她繼續用消身水棉簽沾取血跡樣本,把它們用證物盒密封起來,貼上標籤,read.99csw.com寫上名目。
「我不戴眼鏡沒法開車。」伊芙說,她的心猛烈撞擊著胸口,就快衝破肋骨了,幾乎無法呼吸。她把車開上應急道,他把眼鏡給了她,後來他們到了這個黑暗恐怖的地方,他又把眼鏡拿走了,她在這裏一直待到現在。
關燈之後,露西提著照明盒,用它的藍光緩緩掃描著牆面、置物層架和地板。對發光胺有反應的物質不一定會對交流光源起反應,之前發亮的區域這會兒是暗的,不過地板上有幾處小污漬發出鮮紅色。燈又打開,露西再度調整腳架,給相機鏡頭裝上橘色濾鏡。關了燈,她拍下那處發出紅色熒光的污漬。燈又亮起時,那處污漬幾乎無法辨識,看起來只不過是地板上一小片臟污退色的斑點,但是戴著顯微眼鏡的斯卡佩塔觀察到一抹淡淡的紅色。不知道那是什麼物質,總之它不溶於消毒水,她也不打算使用其他溶劑,以免破壞了它的成分。
「偷來的空閑也不錯,」斯卡佩塔說,「至少我們終於見面了。」
「你的心情真的很差。」
他用冰冷沉著的聲音告訴伊芙開往哪裡。
「巴吉爾告訴本頓說,他用漂白水清理了現場,」露西說,「問題是,已經過了兩年半,漂白水應該不會對發光胺產生反應,不是嗎?」
這是他強行闖進屋子之後所做的第一件事。
「跟你想要的周末假期不太一樣吧。」露西說著把一台三十五毫米相機固定在支架上。
「他們需要急救。他們只是小孩子,孤兒,他們的父母都死了。」
「我什麼時候被送到和平號太空站了?」他說。
「你化驗過院子里所有的樹木、鳥和松鼠沒有?」斯卡佩塔邊說邊給已經戴了棉質檢驗手套的左手套上黑色橡膠手套,「再用吸塵器把左鄰右舍全部吸一吸尋找微物證據如何?」
「拜託一定要打電話求助,」克里斯汀哀求著,「必須送他們到醫院去。拜託,別把他們留在那裡等死,他們只是孩子。」
時間很晚了。他不清楚有多晚,只見另一邊的破窗子read.99csw.com外,月亮隱在雲層後方。她聽見他在屋子裡到處走動。聽見他的腳步聲逼近,她的脈搏加快,趕緊將那隻粉紅色的小網球鞋藏在背後,因為他一旦發現它對她意義重大,一定會把它拿走。然後他出現了,一個黑影帶著一長束手電筒光線。一隻蜘蛛滿滿地盤踞在他手裡,她從沒見過那麼大的蜘蛛。
「我對別人也是這樣。」
「該死!」露西說,「我們應該先戴上袖珍顯微眼鏡的。」
她站在廚房裡,嚇得動彈不得,恐懼和惶惑讓她麻木。她無法思考,感覺好像全身的血液被抽光了,接著平底鍋里的橄欖油嘶嘶地冒煙,孩子們開始哭叫。托尼打開後門,他就進來了,戴著頭罩,一身黑衣,用槍指著他們。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
「說對不起。你很清楚自己做了什麼。罪人總會受到懲罰的。」
二
「呈現的光譜不同,不過的確令人想起漂白水,」斯卡佩塔說,「可能是某種含有次氯酸鹽漂白水的清潔劑,像是Clorox、Drao、Fantastic、The Works、Babo Cleanser等牌子。說不定這店裡就放著幾罐。」
「我說過我會回去找他們。」
他的聲音又冷又平淡,毫無人味,不帶一絲感情。
「等一下就用得著了。」斯卡佩塔說。
四
「有人清理過了。」露西在黑暗中說。
露西拿了支幹凈刷子,將地板上的灰塵掃進塑料證物袋裡,然後重新調整相機和腳架的位置。她拍了更多現場照片,包括木層架的照片,然後再關上燈,這次發光胺有了不同的反應。在好幾個區域亮起艷藍色的光斑,像迸裂的火花跳動著。快門咔嚓咔嚓地響,斯卡佩塔忙著噴洒,那些藍色光點迅速閃動,和血液等物質在化學發光狀態下的典型移動狀態比起來,顯得快得多。
「我在你心裏就這麼點分量?跟其他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