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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

她身上的繩子是白色尼龍繩,繩子的一端連接著纏繞在她腫脹灼痛的手腕上扭曲的鐵絲衣架。當她站起,繩子就變松。當她坐下,她就非得把兩條手臂舉在頭上不可。她再也不能躺下了。他最後的殘酷之舉,把繩子縮短,迫使她不得不盡量站著,靠在木板牆邊,直到兩腿再也支撐不了,便坐下來,手臂不得不往上伸直。他最後的殘酷之舉,要她把頭髮剪短,並且縮短了繩子。
「我們也不知道,女士。我們會查清楚的,非常抱歉給你帶來困擾。我們會再來向你解釋作業細節。什麼時候方便?晚一點你會在家嗎?我們會帶一位病理專家過來。」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好幾天前。我不確定。」
「很抱歉。不過我們是來檢查你的果樹的,沒想到已經有人來過了……」
塞爾芙醫生注意到她的游泳池邊站著兩個人。他們都穿著白襯衫,戴著黑色棒球帽和深色眼鏡,正看著她的果樹樹榦上一圈圈的紅色油漆。
「我正趕著出門,現在又遇到這種事。那些白痴又回來了,說不定想把我那些心愛的果樹砍光。看著吧,要是他們帶著一群傻蛋以及一大堆樹樁磨平機和碎木機回來,我就跟他們拼了。看著好了,」她用威脅的口吻說,「如果你想從我這兒得到進一步信息,你必須申請法院令或者得到病人的許可。」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塞爾芙醫生想起昨天傍晚,就在馬里諾離開之後,她接到的那通匿名電話,「我的果樹真的出現癥狀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倦,甚至沮喪。塞爾芙醫生可以替她治療。今年六月她們在學會為塞爾芙醫生舉辦的晚餐會中見面的時候,她就曾經這麼告訴她。
「這事有些奇怪,」拿掌上電腦的巡查員回答道,「我們手上並沒有你的果樹已檢查完畢、隔離並排定砍除日期的記錄。我不明白,電腦里應該有記錄才對。你的果樹葉子上的傷痕非常特殊,看見沒有?」
「電話密報?誰打的?」
「今天中午打開你的收音機,聽聽塞爾芙醫生的《有話大聲說》。」
她死定了。就算他不會動手殺她,她還是會死。屋子裡很安靜,她知道其他人都走了。
這句評語可以有幾種不同的解釋:塞爾芙醫生是正確的,大九-九-藏-書部分醫學界的人確實都鄙視她;批評她的人有半數確實是在忌妒她;這些批評她的人有半數是在忌妒她這件事只是她的懷疑,也就是說他們很可能並不忌妒她,無論她把這段在盥洗室的對話回放多少次,並且仔細分析回味,她就是無法確定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自己是否被人含蓄而聰明地羞辱了。
「可惡的果園巡查員。剛好我明天要在節目中討論這主題,我新開的電視節目。看來我在節目中真的得多加提防了。瞧他們,竟然大模大樣地闖進我的院子。我真的得出門了。」
她抬頭望著橡木和繞在上面的兩條繩索,其中一條連著她手腕上纏繞的衣架,另外一條連著她腳踩上的彎曲衣架。
「不是的,女士,之前就有了。你是說你直到現在才注意到?」
「我看見了。」塞爾芙醫生板著臉說。
「你們曾經來過。這麼說你們承認了,以前你們就闖進來過。」

「女士,你有沒有收到通知,是一封綠色的通知函,告知我們發現了果樹癥狀,並且要你打一個八〇〇開頭的電話?沒人拿檢驗報告之類的東西給你看嗎?」
「你在開玩笑吧?那是你?」拿掌上電腦的巡查員果然有反應,「我每天都聽你的節目。」
「不知道,女士。」
「求你指引我,上帝。」
「沒錯,我想知道你的病人戴維出了什麼事,」她迴避對方的試探,「他的藥瓶在三個多星期前補充了一百顆藥片。」斯卡佩塔說。
「上帝,求求你。」她的聲音消散無蹤,她開始哭泣。
「我只是突然想到而已。那些噴漆真的是好幾年前就出現的嗎……老天,我糊塗了。」
「每次十毫克,每天三次。」斯卡佩塔醫生強勁的聲音透過電話傳來。
她總算明白了。
塞爾芙醫生坐在桌前,望著外面的游泳池,很擔心自己會遲到。每周三上午十點她要準時趕到錄音室準備電台現場節目的開播。「我真的無法確定。」她對著電話說。如果不必這麼趕時間,她應該會很樂意繼續這場談話,縱使理由有些勉強。
現實世界中的無數個斯卡佩塔,是迴避自省和所有可能會暴露她們不為人知的脆弱面的高手。
https://read•99csw•com鏟土聲還在繼續,湧入房內的臭味越來越濃烈,但那股臭味很不一樣,讓人絕望,像是某個死去的身體發出的那種刺鼻惡臭。
「伊芙·克里斯琴主動和我接觸,當然,由於我的節目,她對我很熟悉。」
「通常不是這個形狀。我們得找個病理專家來。」
「是的,是的,」塞爾芙打斷她,「真是遺憾的悲劇。」
「好像有人闖進我家裡來了。」她懊惱地說。
「我們接到一通電話密報,說你的果樹很可能受了感染,可是……」
「不是我們。我的意思是,我們還沒有檢查過你的院子,不過有其他人來看過,雖然我們手上並沒有記錄。」拿著掌上電腦的巡查員對塞爾芙說。
「希望你能了解,我們非常關心戴維和他弟弟,以及與他們同住的兩位女士的安危。」
也許她不該提供太多細節,不過這段談話太令她驚喜了,她實在忍不住。
「抱歉,」塞爾芙醫生不客氣地說,「兩位有事嗎?」
她仰頭看著那條連著她手腕上的鐵絲衣架的繩子。如果她站起來,這條繩子便夠松,可以在脖子上繞一圈。她聞著那惡臭,明白那是什麼氣味,她又開始禱告,然後將繩子在脖子上纏繞一圈,兩腳離了地。
塞爾芙醫生沒有確認這點,但這是事實。
「我不懂,」另一名巡查員說,「如果這些噴漆記號是真的,你應該會看見樹梢枯死和落果現象,應該可以數一數年輪來看到底是多久前感染的。你知道的,柑橘類樹每年都有四五個生長高峰,所以只要數年輪……」
「根據規定我們可以進入沒有圍籬的庭院,而且我說過,我們以為沒人在家。我們按了好幾次門鈴。」
「女士,我了解你的感受。可是潰瘍病可不是鬧著玩的,要是我們置之不理,所有柑橘樹將會一棵棵地……」
字句在她體內汩汩冒出,氣泡一般在空氣中迸裂。聲音化成了氣泡漂浮上來,在悶熱發臭的空氣中無聲無息地消失。
「也許你說得對。」斯卡佩塔烘著雙手說。
「的確不少。」
「我相信學員們一定很有收穫,」斯卡佩塔邊說邊在水槽里洗手,像走動手術前的用力刷洗,「我們都非常感激你能在百忙之中撥冗來參加。」
「這種情形一定很多吧,聽https://read.99csw.com你節目的人想找你為他們看病。」
「有沒有人想過,也許那兩個男孩很想念家鄉南非?我不是說事實如此,」她補充說,「我只是提出一種假設。」
「你可以告訴你們的病理專家或警察或隨便什麼人,我的事不用麻煩他們了。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她走向一棵葡萄柚樹。上面的果實沉甸甸的,看起來相當健康。她湊近一處枝丫,巡查員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著那裡的幾片葉子,上面有些扇子形狀的灰白色傷痕,非常淺淡。
「讓我回家,請讓我回家,指引我。」她祈求上帝。
「兩個男孩都是你的病人?」
「他們是如何找上你的?」斯卡佩塔問。
「我很肯定你的確開了利他林給戴維·勒克。」凱·斯卡佩塔醫生說。
塞爾芙呆望著樹榦上的帶狀紅漆。
「這件事真的很重要,塞爾芙醫生。要不是因為事關重大,我也不會打電話給你……」
「你似乎有心事。」她對電話那頭的斯卡佩塔說。
「我真的不在乎什麼數年輪,什麼落果!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她大叫。
「像我們這種事業心強的成功職業女性必須特別小心,千萬不可忽略自己情緒世界里的景緻。」當她們碰巧同時進入盥洗室時,她對斯卡佩塔說。
「可不可以吿訴我,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她聽著窗外的鏟土聲,開始聞到一股腐臭味。
「謝謝你的教誨。據我所知學員們很喜歡你的演講。」斯卡佩塔回答,這讓塞爾芙醫生立刻看透了她。
「太荒謬了,我自己有園丁,他從來沒說過我的果樹有什麼毛病。這事實在太奇怪了,難怪民眾那麼氣憤。你們這些人只會胡來,只會闖入別人的庭院,然後連哪些樹該砍都搞不定。」
「女士,這些紅漆是你噴上去的嗎?」
她只說:「相信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保守職業機密的重要性。」
「水。」她努力發出聲音。
「這個我無法證實。」
「我們在幾年前就停止使用噴漆的方式了。現在改貼橘色膠布。所以說,有人給你的果樹上做了砍除記號,但是顯然一直沒人來執行。我不懂怎麼會這樣,不過,這些樹看起來的確有潰瘍病癥狀。」
「我還開了新的電視節目,在美國廣播公司,中午一點半,每周四播出。」她說,心情突read.99csw.com然好多了,對他們也生出幾分體諒。
她啜泣著,淚水滴上她那條污損的綠色連衣裙的下擺。她啜泣著,彷彿有終極大事要發生,彷彿某種她怎麼都想不到的命運已經降臨。她呆望著自己的眼淚在那件她傳教時穿的、如今已損毀的綠色連衣裙上形成的斑點,衣服底下是那隻粉紅色的小鞋子,Keds牌的左腳鞋子。她感覺那隻小女孩的鞋子緊貼著她的大腿,可是她的雙手高舉著,不能握住它,也不能把它藏得更穩當,這讓她更加沮喪。
幾天前她似乎也聽見相同的聲音。她不記得是什麼時間,也許是在晚上。她聽到有人拿著鐵鍬在屋子後面鏟土。她在床墊上變換坐姿,膝蓋和手腕像是遭到撞擊似的陣陣抽痛,肩膀灼燙。她又熱又渴,幾乎無法思考,也許是發燒了。她的感染情形很嚴重,所有軟組織都疼得難受,她無法把兩隻手臂放下來,除非站著。

塞爾芙醫生忍不住想起馬里諾以及他所說的關於斯卡佩塔的種種,她毫不畏怯。面對這個她只見過一次,卻每周不斷聽人談起的女人,她覺得自己佔了上風。
「這些樹早在好幾年前就該砍掉了。」另一名巡查員解釋說。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還以為是你們呢。」
「我不需要你證實。我在他住的地方找到處方藥瓶,我知道你給他開了利他林,而且可以確定藥片是在什麼時間以及哪裡補充的,那家藥店就位於伊芙和克里斯汀的教會所在的同一條商店街上。」
「我也很無奈。」
「指引我。」她祈求著。
挖土聲戛然而止,那股惡臭遮蔽了房內的光線,熏得她睜不開眼睛。她知道那是什麼臭味了。
「那麼,是什麼原因讓你決定接受戴維和他弟弟?」
「早安,我們是農業部派來的柑橘果園巡查員。」拿著掌上電腦的男人說。
「看見這些地方沒有?」他解釋著,「這表示是最近才感染的,大概幾周吧。不過這種斑痕相當罕見。」
他們沒指望了,只剩下她一個。
他拉住樹枝指給她看,她再度察看著那些扇子形狀的斑痕。
「你在開玩笑嗎?」塞爾芙對他大吼,「我可一點都不覺得好笑。」她看著那些扇形灰白斑點,又想起昨天那通https://read•99csw.com匿名電話。「你們今天為什麼會來這兒?」
「這些記號表示你的果樹感染了柑橘潰瘍病,必須砍掉,而且已經感染了好幾年了。」
「所以你們就隨意闖進我的院子?」塞爾芙醫生說。
「你一定也拒絕了不少人。」
「好幾年?」
不管他對他們做了什麼,他們都已經不在這裏了。
塞爾芙醫生掛了電話,走入明亮溫暖的晨光中,直接朝著那兩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走去。他們胸前印著和棒球帽上相同的標誌,襯衫背後則是斗大的「佛羅里達農業及消費服務部」黑色字樣。其中一個巡查員拿著掌上電腦,在上面查著什麼,另一個巡查員正在打電話。
「一個在這附近整理庭院的工人。」
「我要知道是准打的電話。」
「他們的父母去年在開普敦過世了,」斯卡佩塔說,「我和負責這案子的法醫談過……」
「當然不是。」
「想獲得病人的許可有點困難,因為他們已經失蹤了。」
「你可知道那是多麼大的創傷?據我在正式諮詢以外的時間聽他們兄弟倆所描述的,他們的寄養家庭只是暫時的。我想他們始終相信總有一天他們會回到開普敦,和親戚住在一起。為了收養這對兄弟,這些親人還特地搬進一所比較大的房子。」
「我們按了門鈴,以為沒人在家。」
「我在辦公室里聽不到門鈴。」她說,好像這該怪他們。
她掙扎著想要跪起來,挖土的聲音突然停止,又繼續,又停止。她搖晃著,差點跌倒,拼了命想站起來,掙扎著,跌倒,再試,一邊啜泣,然後終於用兩腳站立,卻疼得眼前發黑。她深吸一口氣,眩暈逐漸消退。
「你們今天到底為什麼來?」她窮追不捨。
「我不懂,這些樹並不老。」
「什麼?」
那扇破窗子外面的沙沙聲聽起來像是有人在挖土。伊芙輕淺急促地呼吸著,兩手高舉在頭上。她吞吐著淺而急促的氣息聆聽著。
兩個人都佩戴著附有照片的名牌,可是塞爾芙醫生沒戴眼鏡,看不清上面的名字。
「看得出來這不是你的真心話,」塞爾芙醫生相當坦率地說,「我在醫學界的同事大部分都很鄙視那些不安分的人,那些跨行到廣播或電視界的人。當然,事實上他們往往只是忌妒,我懷疑他們當中有半數的人會不惜出賣靈魂來換取主持電台節目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