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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四章

「總共有幾具屍體?」本頓問,又顯出他一貫的態度。
「她怎麼知道你那片舊果園和舊房子?」馬里諾問他。
「姑且相信你。」格斯說著伸出手,等著下一件證物,一雙黑色長筒襪。
馬里諾在打開的衣櫥前蹲下。衣櫃沒有門,只有一根橫杆吊著許多衣服。臟舊的地毯上堆著許多衣服,摺疊得非常整齊。他用戴著手套的手逐一檢查,汗水滴進他的眼睛,房裡的窗式空調沒什麼作用。
「禽獸。」
「我們也許永遠不會知道,他,甚至還有其他人究竟對她做了什麼。」本頓頹喪地開著車,下巴緊繃。他非常憤怒。想著種種可能,他難過極了。「可是太明顯了,」他又說,「她的多重身份,多重人格,顯然是經歷過劇烈創痛,在孤獨無助的情況下所產生的應激性反應,這跟集中營的一些倖存者的情形非常相似。」
莉芭穿著亮白的一次性防護衣從房子一側走過來,踮著腳尖走上朽壞的門前台階,通過門廊,將面罩往上推開。她拿著一隻褐色紙袋,袋口整齊地摺疊著。
他把這件衣服交給格斯。格斯將它放進一隻褐色紙袋,寫上日期、明細和發現的地點。旁邊已經堆了幾十隻褐色紙袋了,全部貼了證物封條。他們幾乎打包了簡房間里的所有東西。
前門廊上的木板條都彎曲變形了,有些已經腐爛,有的地方缺了口,使得這棟位於沼澤地附近的老舊平房底部的沙質土壤裸|露了出來。

擔架停放在長著雜草的沙質泥地上,斯卡佩塔很擔心它會翻掉。以前就發生過這種事,一隻裝著遺體的屍袋掉到地上,極度不安,極度不敬。她越來越心焦。
「你認為,海倫的所有化身——簡、史蒂薇、偽裝成柑橘園巡查員槍殺居民的那個,天知道還有多少個,知道彼此的存在嗎?」
三年前,海倫·昆西在麥克連醫院被診斷出患有分裂型人格障礙。
「和房間床墊上那只是同一雙鞋,是在一個坑穴里找到的,我們本來推測裏面可能埋有更多屍體。可是裏面什麼都沒有,只有這個。」莉芭指著那條呼吸管和那隻粉紅小鞋,「是露西發現的。我不懂。」
「她在麥克連醫院期間,即使研究人員好多次目睹她從一個化身轉變成另一個,她還是否認自己患有多重人格症。她有幻視和幻聽癥狀。有時候她的兩個化身就當著心理醫生的面交談起來,然後又回復成海倫·昆西,溫和拘謹地坐在椅子里,好像精神科醫生才是有問題的人,竟以為她患了多重人格障礙。」
「沒有任何證據顯示不是她做的。」斯卡佩塔對本頓說,打開兩套一次性防護衣,給了本頓一套。所謂「她」,指的是海倫·昆https://read•99csw.com西。
「我懷疑,打個比方說,海倫·昆西在她十二歲那年就不存在了。」斯卡佩塔說。
「我想目前我們當中無論誰都不太適合跑出去跟大眾接觸,」她補充道,又清了下喉嚨,「這身臭味,不應該走進便利商店。我實在不懂為什麼……如果他真的對她做了那些事,那麼我們非逮到他不可,應該把他用來對待她的同樣方式用在他身上!把他活埋,連呼吸管都不給他!把他的卵蛋割掉!」
他們鏗鏗地把腳架折起,把安置著伊芙·克里斯琴的擔架移往一輛深藍色廂型車。
當死亡,即使是最殘酷的死亡,呈現在他面前,他往往連眉頭都不皺一下。這時候他總是非常理性冷靜,有時甚至顯得漠不在乎,好像史努比和小紅帽飾品只不過是等著被歸檔的物品。
「我們把防護衣穿上吧。」斯卡佩塔輕聲對本頓說。
「你們送她到停屍間以後,」斯卡佩塔對他們說,「請再回來這裏幫忙。」
馬里諾戴著手套的大手繼續篩檢那些衣服:松垮的男性衣服,一雙割斷鞋跟的鞋子,一頂邁阿密海豚隊棒球帽,一件背後印著「農業部」字樣的白色襯衫,不是「佛羅里達農業及消費服務部」的全名,而只有「農業部」,馬里諾猜那些字是用奇異筆寫的。
「什麼東西?」
「不能讓他逃過法律制裁。」
「有人說,只要見過一兩個分裂型人格障礙患者的案例,就等於全部見識過了,」他說,「我不同意這說法。不過,就一種極其複雜奇特的病症來說,它的癥狀的確有很大的相同之處。當一個化身轉換成另一個化身時往往出現戲劇性的變化,每個變化都極具支配性,主宰著一切行為。表情會變化,體態、走路姿勢和習慣動作會變化,甚至連說話腔調、聲音、表達方式都不一樣,這種精神病往往被誤認為是魔鬼附身。」
他們打開防護衣,穿上。
其餘的部分是伊芙所受的痛苦和折磨,她赤|裸腫脹的身體被幾條繞在天花板木椽上的繩子緊緊勒住,其中一條圈著她的脖子。她身上滿是昆蟲咬痕和疹子,她的手腕和腳踝嚴重感染。當斯卡佩塔觸探她的頭部,感覺到有一些碎骨在她手指下游移。這女人的臉已經變形,頭骨碎裂,全身上下布滿挫傷,那些泛紅的擦傷都是在她死亡前後的那段時間造成的。斯卡佩塔懷疑,在這棟小屋內凌虐伊芙的人,無論她是簡、史蒂薇、Hog還是其他人,在發現伊芙上弔死亡以後仍然繼續狠命地連續踢她的身體。在伊芙的后腰、腹部和臀部有許多鞋底狀的淺色淤痕。
「我們沒辦法證明的,」莉芭說,「一點辦法都沒有。」
斯卡佩塔和本頓就在大門進去一點的前廳,這裡有九_九_藏_書一隻魚缸和一隻蜷縮在石頭上的巨大死蜘蛛。牆邊靠著一支十二號口徑的莫斯伯格霰彈槍和五盒子彈。斯卡佩塔和本頓看著兩個穿戴著套裝領帶和藍色熒光手套的男人汗涔涔地推著載有伊芙·克里斯琴遺骸屍袋的活動擔架,輪子咔啦咔啦地響。他們在門口停了下來。
她拉開袋口,讓斯卡佩塔和本頓看清裏面的潛水呼吸管和一隻髒兮兮的Keds粉紅色女童運動鞋。
「知道了。我從沒見過這麼慘的。」其中一人對她說。
「我懷疑海倫還會不會再出現。」斯卡佩塔說。
「也沒有證據顯示是她做的。他們說得沒錯。」本頓凝視著擔架和上面的遺骸,那兩個人再度放下鋁質腳架,以便把後車門打開。「演變成自殺的謀殺案,加上兇手是分裂型人格障礙患者。有那些律師忙的了。」
「此外,那兩個男孩,我判斷他們的頭部或許遭到了重擊,不過這並非我負責的部分。」莉芭對斯卡佩塔說,「還有一些混雜不清的殘骸,看起來像赤|裸的,不過裏面有一些衣服。不在他們身上,而是在坑穴里,看起來像是他們先把一些受害者棄置在裏面,然後把他們的衣服丟進去。」
「他恐怕早就逃過去了。」
露西的直升機停在一小塊空地上,她已經關閉引擎,但螺旋槳仍然在轉動。房子附近停著一輛廂型運屍車、三輛巡邏警車、兩輛學會的休旅車和莉芭的福特LTD。
「我已經儘力了,已經竭盡所能。」他說。之前本頓和斯卡佩塔聽馬里諾放了昨天訊問他的錄音帶。
她看著屋子後方,看著那些坑穴。她不斷地吞口水,眨眼睛,下嘴唇顫抖著。
「我們稍後再談這個。」斯卡佩塔說。
「這工作可是為你量身定做的呢。」另一人說。
「這件事在法庭上會怎麼了結?」其中一人突然停在門前台階下間,「我的意思是,這位女士是自殺死的。既然是自殺,你怎麼指控兇手犯了謀殺罪?」
兩人遲疑著,然後往前走。這時露西從屋子後方走出來,還穿戴著防護衣和深色眼鏡,不過已經脫下面罩和手套。她走向直升機。喬·阿莫斯擔任研究員后不久,正是從這架飛機上拿走了露西遺忘在裏面的Treo手機。
車子顛簸著駛過長滿雜草的泥路,一蓬蓬塵埃揚起,遠方出現一棟頹圮的房屋,雜草樹叢蔓生。
「驗屍結果或許會證明她是上吊自殺的。」她看著外面燥熱亮眼的午後陽光和那底下的各種活動,看著露西從直升機尾端拿出什麼東西來,是一隻冰盒。
「我想我大概明白s 」斯卡佩塔說著用戴著手套的雙手拿起那段潛水管和那隻小女孩的鞋子,想象著十二歲的海倫蹲在坑穴里,泥土一鏟鏟地掉落在她身上,當她的叔叔這麼折磨她九九藏書時,她只能靠這條呼吸管維持呼吸。
「很顯然她沒把她犯的案子全部供出來,」本頓說話時,莉苗打開了紙袋。「有些棄置在野外,有些埋起來。」
她或許沒有十五到二十個獨立的人格化身,也許只有三四個到七八個吧。本頓繼續解釋著這種由於一個人和自己的原始人格分裂而導致的精神病。
「一個病態的人,造就了一個病態的年輕女人。」
他說簡·漢密爾頓的生活作息很不規律,經常連著幾天不見人影。尤其是最近,她的穿著相當怪異,有時很性感,又可能突然變得邋遢。
「換成你,大概也看不出來。」
遙遠的前方,露西駕著直升機在一片荒蕪的柑橘園上方盤旋,那片土地是昆西家族所有,即海倫的叔叔阿傑·昆西所有。二十年前,這片果園受到柑橘潰瘍病的侵襲,所有葡萄柚樹全部砍除燒毀。從那時起果園便閑置著,雜草叢生,房屋倒塌,變成一項遲早會開發成住宅區的投資。阿傑·昆西仍然健在,是個瘦小的男人,相貌平凡,非常虔誠——根據馬里諾的形容,是個傳道狂。
「查看它有沒有被人破壞什麼的。」
「希望他下地獄!」斯卡佩塔說。

四周非常安靜,只有聽起來像是颯颯狂風的遠方車流聲,還有鐵杴沙沙伊著地面的聲響。死亡的腐臭充溢在空氣中,在下午的熱氣中一波波惡臭蒸騰而起,越是靠近坑穴,衝擊越是強烈。探員、警方和鑒定專家已經找到四個人的屍體。根據泥土被翻動和變色的情況看來,應該還有更多。
「把小孩關在汽車後備廂里,用鐵鏈拴在地下室,把他們埋起來,讓他們只用一條通往地面的管子呼吸。」斯卡佩塔說。莉芭望著她。
阿傑不想多說,不過他還是說了,他偶爾會帶十二歲的海倫到那片荒廢的舊果園去檢查一些東西。
「我的座右銘?求生,也讓別人求生。」馬里諾追蹤簡到了這裏時,坐在辦公桌前的男人說。
「多檢查總是沒錯,而且我常和她一起禱告,告訴她天主的事。」
「我沒有替他辯護,只是在說明事實。」本頓說。
「我們找到更多黑色塑料垃圾袋,」她說,「在另外一個坑穴里,比較淺的。裏面有幾樣聖誕節飾品,已經破了,不過看起來像是戴著聖誕老人帽的史努比,還有小紅帽。」
「各位,」她清了清喉嚨說,「我們準備了冷飲。我們還沒有動任何東西,還沒打開和史努比飾品埋在同一個坑穴內的所有垃圾袋,不過以感覺和氣味來判斷,裏面應該是被分解的殘肢。其中有一隻袋子破了個洞,可以看見裏面像是雜亂紅髮的東西,有可能是染成棕紅色的頭髮,還有一條手臂和一隻袖https://read•99csw•com管。我想這人應該穿著衣服,其他人肯定沒有。我們有健怡可樂、佳得樂運動飲料和水,要的請喊一聲。或者你們想要別的,我們可以派人去買。嗯……還是算了。」
巴吉爾已經和海倫被安善安置在巴特勒醫院。他不再是本頓「掠食者」計劃的完美實驗對象,再也不會出現在麥克連醫院了。
「有什麼好破壞的?十畝被燒毀的枯樹、雜草,加上一棟荒廢的房子?」
「也許他已經身在地獄。」
莉苗別開頭,看著遠方,吞咽著。她努力平靜下來,慢慢將褐色紙袋的封口摺疊整齊。
「也許能證明那是她死亡的原因,」斯卡佩塔說,「但其餘的部分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種對巨大精神創傷所產生的應激性反應,」本頓說,他和斯卡佩塔正開車朝西前往沼澤地,「百分之九十七的患者有遭到性|虐待或肉體凌虐或兩者皆有的經驗,而女性罹患此病的人數是男性的九倍。」陽光把擋風級璃映成白色,儘管戴著墨鏡,斯卡佩塔仍在強光下眯起眼睛。

格斯佩著槍,身穿制服,因為露西的特別行動小組成員一向都是這裝扮,就算毫無必要也一樣,而在這三十度的天氣里,嫌疑人,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已經被監禁在麻省州立醫院的情況下,或許真的不需要在海風遊樂區部署四名特別行動小組探員。但是露西堅持如此,她的探員也這麼堅持。不管馬里諾如何將本頓告訴他的有關海倫多重人格化身的信息仔細地向這些探員解釋,他們總認為可能還有其他危險人物出沒,也許海倫有共犯,他們說,像巴吉爾·詹雷特,就是真實人物。
他在南二十七號公路靠近雪鐵戈貨車休息站附近的出口減緩車速。他往右開上一條狹窄的泥路,停了車。一條生鏽的鐵鏈橫在前方,路面有許多輪胎痕迹。本頓下了車,把那條厚重的鏽蝕鐵鏈的鉤環解開,往路旁一丟,鏈子發出鏘啷的脆響。他把車開過去,又停下車,下來把鐵環扣回去。好奇的媒體還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麼事。一條鐵鏈發揮不了什麼阻擋作用,但也無傷。
兩名探員坐在靠窗的桌前搜查電腦。這扇窗口對著停車場,桌上還有一台掃描儀、一台彩色印表機、幾包雜誌用紙和六本釣魚雜誌。
「她和巴吉爾聯手殺死了她母親之後,她就轉變成簡·漢密爾頓了。那只是出於需要,而不是化身,凱。別以為簡是獨立人格,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簡只是一個捏造出來的身份,用來保護海倫、史蒂薇、Hog和其他化身用的。」
阿傑否認海倫十二歲時由於母親弗洛莉住進麥克連醫院而搬去和他們失妻同住的期間曾經發生過任何不尋常read.99csw.com的事。阿傑說,事實上他對這個誤入歧途、難以管教、需要被救贖的小女孩相當呵護。
海風遊樂區距離海邊太遠了,海風根本吹不到,而且也不是什麼遊樂區。這裏連一座游泳地都沒有。在那間空調機發出怪聲、擺著塑料植物的接待室里,一個坐在辦公桌前的男人說,長期房客可享有折扣優惠。
追蹤她並不難。當她爬出掃描儀,獄警把巴吉爾制伏在地板上,眼看大勢已去,她突然縮在牆角哭了起來。她不再是肯尼·姜普,從沒聽過這個人,表示完全聽不懂大家在說什麼,而且也不認識巴吉爾,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跑到麻省貝爾蒙特的麥克連醫院來。她對本頓非常有禮而且非常合作,把她的地址給了他,說她在南灣一家叫流言的餐廳做兼職服務生,那家餐廳是一個叫羅萊爾·斯威夫特的大好人開的。
也許他很理性,但他絕不冷靜。斯卡佩塔幾小時前才在車內,以及剛才在這間屋子裡看見了當這案子的起源,也就是海倫·昆西十二歲時所發生的事逐漸明朗時,他的那些反應。廚房裡有一台生鏽的冰箱,裏面有Yoo-hoo巧克力飲料、Nehi葡萄和橘子汽水及一盒巧克力牛奶,牛奶盒上標示的有效日期是八年前,也就是海倫才十二歲,並且被迫搬去和叔叔嬸嬸同住的那一年。屋內還有那個時期出版的幾十本色情雜誌,顯示這位虔誠的主日課導師,阿傑·昆西先生,很可能不止一次,而是頻頻帶他的小侄女到這裏來。
「他說這些話的方式,顯示他知道自己犯了罪。」本頓說。這時在前方那片仍然屬於阿傑所有的廢棄果園上方,露西的直升機已像羽毛般飄落,準備著陸。
他們罩上頭套,走下翹曲變形的舊台階,戴上手套,用面罩蒙住臉部。
「你怎麼沒發現『他』是女的?」格斯問他,邊密封著另一隻紙袋。
「一件黑色連帽長外套,」他對格斯說。格斯是露西的特別行動小組成員之一。「好像聽人描述過。」
「禽獸!」斯卡佩塔說。
「話可別說得太早,」斯卡佩塔說著把鞋套交給本頓,「他在屋裡留了大量線索,他沒想到我們會來查看。」
「難怪她必須化身成那麼多人,」本頓說,不再那麼嚴前了,「可恨的傢伙。」
她遺忘了Treo手機的同一架飛機。一次小疏忽,竟成了這一切的開端,將所有人引來這罪惡之穴,這毒蟲之窟。
她的脖子游青,仍然很疼。每次她碰到那裡,便想起巴吉爾用一條自製的白布繩勒住她,讓她血管里的血液瞬間停止奔流,阻斷了輸送到腦部的氧氣。她暈了過去。萬幸她沒事,不過要不是那兩名獄警奮力將巴吉爾架開,結果或許不一樣。
「你為什麼老是替他辯護?」她看了他一眼,出神地揉著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