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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母親的聲音再次響起,先是正面的誇讚,接著是批評。
「留在這裏。」她在暗巷裡對公牛說,「如果有哪個鄰居或什麼人出現,不管借口是什麼,都不准他靠近任何東西,誰都不準碰。還好,我覺得沒人看得見我們在做什麼。」
她沒有打電話報警。如果驗屍官與這樁最新的惡毒事件有關,報警可能會讓事情更糟。不知還有誰是他的同夥。她也不知該如何看待公牛的故事。他說,一看到烏鴉從她花園裡的橡樹上亂飛起來,就知道會有事情發生,所以對她撒了個謊,說自己要回家,其實心裏卻打算來個暗中監視——這是他的說法。他藏身於兩道鐵門之間的灌木叢後方,等了將近五個小時,斯卡佩塔卻渾然不知。
塞爾芙醫生的生命體征維持不變。本頓隔著玻璃望著塞爾芙醫生蓋上毯子的雙腳,詭異的聲波讓他想到潛水艇。
「他的車有沒有安裝全球定位系統?」
塞爾芙醫生的血氧飽和度降到百分之九十六,呼吸更顯短淺,通過對講機都聽得到。
第一段中性語氣的錄音到此結束,在三十秒的恢復時間中,塞爾芙醫生的血壓繼續升高,收縮壓一百一十六,舒張壓八十二。接著,她母親的聲音再次出現,提到最近自己喜歡在南佛羅里達的哪些地方購物,以及當地沒完沒了的工程。她說,高高的建築物四處冒出來。這些高樓很多都沒人居住,因為房地產市場糟得一塌糊塗,主要是因為伊拉克戰爭的關係,這對每個人都造成影響。
「我一點都不驚訝。」他很謹慎。儘管沒有開啟內部對講機,塞爾芙醫生聽不見兩人的對話,但是她仍然看得見。「她徹底失去理智,住院以後一直是這樣。這次住院還真有幫助。你自己去問她吧,她的神志和法官的一樣清楚。」
「做得好,蘇珊。我們趕緊為這件事作個了結吧。」

塞爾芙醫生的反應仍然相同。
脈搏一百三十四,血氧飽和度降到百分之九十五,她的雙腳動了起來。還剩九秒鐘。母親繼續說話,女兒的腦神經細胞運作活躍。血液流入這些腦細胞當中,隨著血液的增加,掃描機也偵測到更多的缺氧血。功能性影像顯現出塞爾芙醫生在生理和情緒上都出現壓力。這不是造假。
「我敢說,她絕不是不痛不癢。」連恩醫生說。
本頓和連恩醫生對視,一臉輕鬆的表情,連恩醫生語帶諷刺地說:「好極了。」
「也許你可以發動一下車子,別弄傷它就好。」他撕開一包番茄醬。

「我不知道。」
「然後呢?」
「沒看到人。」
「除了她之外,我不認識別的能為世界帶來這麼多歡樂的人。」本頓指的是猶如身處風暴中心的塞爾芙醫生。他透過玻璃看著她的雙腳,瞥到了絲|襪。「她還穿著絲|襪?」
她坐在馬里諾的桌前,從電腦的USB插口中取出一個連著佩繩的二百五十六兆u盤。她打開自己的工具箱,取出尖嘴鉗、小螺絲起子和一把像是珠寶匠使用的迷你電鑽。她的黑色小盒中裝了四個單向麥克風,尺寸都不超過八毫米,大約是小粒阿司匹林的大小。她拉開u盤的塑料外殼,扯掉佩繩,裝入麥克風,原來安裝佩繩的洞口剛好遮住麥克風的金屬收音口。電鑽發出低低的聲響,她在外殼上打穿第二個洞,裝上佩繩的小環,重新接上繩子。
「我只需要十分鐘,最多十五分鐘,不會有問題的。」
「所以,去年十一月他在羅馬見過一個我們感興趣的人。」本頓在電話里說,「我只知道,這個人曾經在伊拉克服役,似乎是塞爾芙醫生轉介的病人。」
「喬西剛結束掃描的工作,就是中止的那個掃描。對象將在今天晚上離開醫院,也就是說,不會再通過伺服器接收電子郵件。要把握時間。」
「我今年注射過流感疫苗,結果得了兩次流行性感冒外加一次傷風。這好像吃糖防蛀牙,我再也不打了。」
她爬上通往防波堤的台階,九九藏書這架木梯少了好幾級。臭泥味撲鼻,她動手拍打小蚊蟲,它們圍到她身邊發起進攻,連頭皮都不放過。她想起某個人類學家說過,這和血型有關,蚊蟲就是偏愛0型血。她就是。但是她一直無法理解,如果身上沒有出血,這些小蚊蟲怎麼會知道她是什麼血型。
「設備的裝置軟體可以修正嗎?」連恩醫生說。
「拜託,我們開始好嗎?」傳來塞爾芙醫生的聲音。
「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這裡有房子,連電影明星都有。」
他將塞爾芙醫生的動脈血氧飽和度,也就是血液中含氧量告訴連恩醫生:百分之九十九,正常。然後他按下對講機按鈕,開始進行PANAS測驗。
「我只能說,」公牛說,「金鏈和金幣在這附近留不了多久。可能我追到這裏來,在扭打時拉斷了。我沒覺得自己在追著他跑,但是生死攸關的時候,對時間和距離的判斷經常會失誤。」
「應有盡有,真是輛好車。」
「……你還以為錢可以解決一切問題,獻上微薄可悲的錢,就可以推卸掉自己的責任。這根本就是賄賂。噢,我們等著瞧。總有一天,你會自食惡果。我不要你一分錢,我和朋友們在提基酒吧里喝酒,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們兩人的關係……」
她換上新手套,捏住一小段鏈子,撿起斷掉的項鏈。她沒戴眼鏡,看不出這是什麼錢幣,只看得清一面是戴著冠冕的頭像,另一面則是花環和數字1。
「前三十秒,你什麼都聽不到。」連恩醫生解釋,「所以放鬆,不要出聲。接著你會聽到你母親的錄音,請你光是聽就好,並且保持靜止不動。」
「什麼也別問。」他說,「我們剛剛結束一項掃描,應該說,中止一項掃描。我不能詳細說明,但我需要某些資料。」
「我昨天和他通過話。他打電話來,要我找人去樓上維修,他的冷氣出故障了。所以,我趁他外出的時候,找人來換了濾網。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離開的。他很注重隱私。我知道他來來去去的,是因為他要我每星期都幫他發動車子,以免電池沒電。」艾德打開一個外賣的塑料盒,辦公室里充滿薯條的味道,「希望你不介意,我不想讓薯條冷掉。你怎麼會知道車子的事?」
「好。」她在電腦前坐下。
「我簡直無法形容自己有多期待這次檢驗。」操作台後方的喬西說,「我女兒吐了一整天。去問我老婆,看她有多想殺了我。」
「都是通過電話。」
「我不懂,她的生命體征究竟怎麼了?夠了,不要繼續了。」本頓對連恩醫生說。
「我不懂。」露西說,「除非德魯參加家庭杯的比賽,否則他為什麼會來查爾斯頓?這個比賽的賽程如何?一年有一個星期嗎?」
「你是擔心他們以為我又惹事,又把我捉走?別為了我惹得自己一身腥,凱醫生。」
「我同意。」
「你得找喬西談談,你先接進網路。」
「脈搏一百二十三。」連恩醫生說。
外面起風了,她聽到防波堤傳來些微的聲響,於是掏出格洛克手槍,仔細聆聽,並將手電筒照向聲響的源頭,但是微弱的光束無法照亮黑暗的深處。
「她開的沃爾沃汽車和我家的貓一樣老。」
「所以呢?」
「通常如此。」
「幾乎從來沒見到。」
「我不能把鑰匙給你。」他沒繼續吃,「如果被他發現……」
「的確如此。」她表示同意。
「你和他扭打的時候,來到離鐵門這麼遠的地方了嗎?」她語氣中有些懷疑,「為什麼他的槍會在那裡?」她指向鐵門和花園圍牆的影子。
她回到屋內,公牛的手電筒光在參差不齊的磚塊上跳動。她爬上二樓,幾分鐘內就帶著照相機和犯罪現場用具箱回到巷子里。她套上乳膠手套,拾起左輪槍,打開彈筒,取出六發點三八口徑的子彈放入一個紙袋內,接著把槍放進另一個紙袋,拿出鮮黃色證物封條膠帶貼住袋口,用馬克筆寫上標記和自己的姓名縮寫。
她從來沒弄明白馬里諾究竟是怎樣擠進卧室的,所謂的衣櫥不過是床腳處兩面牆壁之間的鐵杆,衣服凌亂地搭在九-九-藏-書上面,其他的東西則散落滿地,包括他巨大的平角內褲和襪子。她瞥見紅色的蕾絲胸罩和內褲、一條裝飾著鉚釘的黑色皮帶、一條鱷魚皮帶——小小的尺寸,絕不可能是他的。一個原本用來裝奶油的塑料盒則塞滿了安全套。床鋪沒有整理過,天知道床單有多久沒洗。
她扯扯頭頂燈泡的拉繩,在刺眼的光線和雜亂的陰影中四處觀察,想知道上次來訪后這裡有哪些變化。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六個月前嗎?他什麼都沒改變,似乎有好一陣子沒在這裏住過了。客廳光禿禿的地板上擺著廉價沙發、兩張高背椅、一部大屏幕電視,還有家用電腦和印表機。牆邊擺放了簡易的廚具,長台上有空的啤酒罐,還有一瓶傑克·丹尼爾威士忌。冰箱里則放了不少冷肉片、乳酪以及許多啤酒。
「嗯,我不打算這麼做。」她整理好帶到外面來的裝備。
塞爾芙醫生的指上監測器和壓脈帶傳送的生命體征顯示在一個屏幕上。本頓說:「血壓一百一十二,七十八。」他記錄下來,「脈搏七十二。」
喬西望著本頓,準備開始。本頓想起此前與馬洛尼醫生的談話,馬洛尼暗示是喬西告訴了露西有關這位貴賓的信息,然後露西又告訴了斯卡佩塔。本頓依然十分不解,馬洛尼醫生究竟想說些什麼?他透過玻璃看著塞爾芙醫生,心中突然有了結論:睡魔的檔案資料不在羅馬,也許就在麥克連醫院里。
「如果有人在地上撿到槍,應該會報警。」公牛說。
隔壁的浴室和電話亭一般大,裏面有馬桶、淋浴設備以及洗臉台。露西檢查葯櫃,一如所料地找到化妝品和緩解宿醉的藥物。她拿起標示著「姍蒂·史路克」的一瓶Fiorinal止痛藥,這種藥物含有可待因成分,瓶子幾乎是空的。在另一個架子上有一瓶Testroderm,她不認得使用人的名字,於是將資料輸入自己的iPhone。然後她將門重新裝回鉸鏈處,走下昏暗搖晃的樓梯。
她撥通喬西的手機。他在車上,正打算開車前往醫院。這更好。她說,本頓沒辦法登錄郵箱,伺服器好像有點問題,她得立刻修復,應該會花上一些時間。她可以遠程遙控,但是需要系統管理員的密碼,否則他得回醫院來親自處理。他當然不想回頭,開始說起妻子和孩子:好啊,如果露西能處理,那就太好了。他們經常一起討論技術問題,但他完全沒想到,她其實打算侵入病人的郵箱以及馬洛尼醫生的個人檔案。就算喬西有所懷疑,也會以為露西要直接侵入系統而不是開口詢問。他知道她的能耐,也知道她的財產是怎麼來的。老天哪!
「我沒意見。」
「噢。」艾德把吉士漢堡放回盒子里,「我不能這麼做。」
公牛繼續搜索,他走動、蹲伏、停頓,再繼續走動,動作十分緩慢,手電筒來回掃動。幾分鐘后,他說:「這裡有東西,你最好過來看看。」
「喬西?」連恩醫生髮出指令,準備開始。
磁共振室內涼爽宜人。
「很難確定我的位置。」他說,「事情發生得太快,我當時沒有注意自己是否來過這裏,也沒辦法確定。」
「我想起你以前還住在這裏時,那些漂亮的果樹,瑪莉蓮,就是那些染上柑橘潰瘍病而被農業部砍掉的樹木。我真想要個漂亮的小庭院,你會為這一點感到高興:那個愚蠢的計劃後來被叫停,因為根本沒有發揮作用。真可惜,生命中最重要的就是時機,對吧?」
「她的脈搏血氧?」
吉安尼·盧潘諾的黑色911Carrera保時捷長期停放在查爾斯頓,這與他在此地停留的長短毫無關係。
「脈搏七十三,七十四。」本頓一邊說,一邊記錄。
「在同一個伺服器上,還有一些電子文件,其中有一個文件,與亭閣院區門診主任的一名病人有關。你知道我指的是誰。」
「塞爾芙醫生,你可以回答問題了嗎?」
她知道本頓為何絕口不提,但這是不正確的。塞爾芙醫生和馬里諾一直在通信,而這段時間她就在麥克連醫院里https://read.99csw•com,本頓更是一清二楚。然而他卻沒有警告馬里諾或是斯卡佩塔。在他和露西一起監視馬里諾帶領姍蒂參觀停屍間時,也沒有告訴露西。他可以大方地開口要她侵入電腦竊取機密文件,卻不能說出塞爾芙醫生每天付三千美元,置身極其私密的亭閣院區,以病人的身份坐在單人病房內好生愚弄他人。
「如果你把你的密碼給我,我就可以接入電腦網路。」露西說,「這樣比較簡單,但是你大概會有一個小時不能使用電腦。」
雖然這組錄音當中使用的是中性語氣,不褒不貶,但是塞爾芙醫生的生命體征開始起了變化。
本頓說:「別計較。我們開始吧。」

「我得借一下鑰匙。」
「別擔心,我不是要開車,只是要查個東西,我知道你不會說出去的。」
連恩醫生關掉對講機,對本頓說:「你準備進行PANAS檢測了嗎?」PANAS指的是正負情緒量表。
「……你是個病態的騙子,瑪莉蓮。從你會說話的時候開始,我就沒聽過你說實話。之後呢?接下來是什麼事呢?你的道德觀又是從哪裡得來的呢?絕對不是來自我們的家庭。你和你那些骯髒的小秘密不但可憎,還應該備受指責。你的心究竟怎麼了,瑪莉蓮?如果你的觀眾發現這些事會作何反應?你真可恥,瑪莉蓮……」
他通過對講機說:「塞爾芙醫生,我們要停止測試。」
她離開電腦室,跨上自己的Augusta Brutale重型摩托車,焦慮與憤怒的情緒交雜。塞爾芙醫生待在麥克連醫院將近兩個星期了,該死!本頓早就知道。
「我來提問,請你從一到五之間選擇一個指數來回答。一表示沒有感覺,二表示略有感覺,三代表程度中等,四代表很有感覺,五則是感覺強烈。可以嗎?」
「我們要開始了。」連恩醫生對著對講機說,「你在裏面還好嗎?」
「現在還在。喬西已經走了,他女兒生病,他走得很匆忙。」
「她在那個月中旬的某個星期日才在這裏贏得一場比賽。」他拿紙巾擦嘴,然後拿起一大罐蘇打水,用吸管喝,「我知道吉安尼·盧潘諾當天晚上離開查爾斯頓,因為他要我照顧他的車。他說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回來,但突然又出現了。」
「哇!」連恩醫生說,「她對某件事情顯然特別關注,看看她的血氧飽和度。」
「她還好嗎?」艾德坐在桌子後面,吃著從甜水咖啡屋買來的吉士漢堡,「早些時候,她的情況不太妙。」
「我一向愛車,所以羅絲也懂一點,與她的喜好無關。」露西說,「問她什麼是保時捷、法拉利、蘭博基尼,她絕對可以說給你聽。這一帶的人不會去租保時捷開,也許會租輛賓士,但不可能是他開的那輛保時捷。所以,我猜到他會把車停在這裏。」
「可能是我動手拉扯他的時候弄斷的。」公牛似乎要說服自己,「希望他們不會要你把東西全交出去,我是說那些警察。」
「人還在醫院里嗎,這個要離開的病人?」
「要做什麼?」
「脈搏七十五,七十六。血氧飽和度百分之九十八。」本頓說。
「他在哪裡?」露西問艾德。
「羅絲不知道他在這裡有套公寓。」露西站在門口說話,眼睛盯著大廳,看著走進來的人,「她知道之後,才推斷出他是哪個人,並且告訴我,她見過他開一輛昂貴的跑車,應該是保時捷。」
結構式掃描開始,轟鳴聲出現,塞爾芙醫生的腦部影像出現在喬西的電腦屏幕上。除非有什麼嚴重病變——比方說腫瘤,否則在分析這些磁共振成像的影像之前,他們什麼也看不出來。
她的血氧飽和度數值降到百分之九十七。
「我對PANAS十分熟悉,我是精神科醫生。」
「德魯·馬丁在羅馬遇害的時候,吉安尼·盧潘諾在這裏嗎?」露西問道,「我聽說他當時在紐約,但這不一定是實情。」
接下來,她伸手探人工作褲的口袋中,掏出另一個u盤插入USB插槽里。這是她從電腦read.99csw.com室里拿來的,她裝上間諜軟體,馬里諾任何一個敲擊鍵盤的動作都會發送到她的電子信箱。她檢查他的硬碟,尋找文件。除了從辦公室電腦里複製出來的那些塞爾芙醫生的電子郵件,幾乎沒有別的東西。她也不期待他會坐下來寫寫工作筆記或是小說之類。他的文字工作奇糟無比。她將他的u盤重新插回電腦上,然後快步在房間里走動,打開抽屜,裏面有香煙、幾本《花|花|公|子》雜誌、一把史密斯威森點三五七麥格農加長型手槍、少許零錢、收據,以及垃圾信件。
他之前已經惹出了麻煩,不可以再犯,尤其是為了她。
「……那些遭你背棄的人,你知道我在說些什麼。你把謊言當真話,你的人生當中,最令我擔心的就是這一點,這總有一天會招致惡果……」

「嗯。」露西說,「她身體不太好。」
「到目前為止,」本頓對連恩醫生說,「除了她耍著大家玩之外,一切還好。非常抱歉,她讓大家久等了。」接著他對技術人員說,「喬西,你呢?清醒了嗎?」
她不想侵入本頓的醫院電腦系統,這得耗費太多時間。一個小時后,她回電話給本頓。「我沒時間細看,」她說,「這個工作就留給你了,我把所有的資料都發送給你,你會收到很多郵件。」
本頓在磁共振檢驗室內,透過玻璃看著塞爾芙醫生蓋在床單下的雙腳。她躺在重達十四噸的磁體孔內的一張滑動平台上,下巴貼著膠布,提醒她不可移動頭部。她的頭就靠在線圈上接收無線電波脈衝,呈現出腦部的影像。她頭戴梯度阻尼減震耳機,稍後開始進行檢測時,將通過耳機聆聽母親的錄音帶。
連恩醫生按下對講機按鈕,說:「我們現在要進行的是影像定位,也就是結構性影像,需要大約六分鐘的時間,機器會發出相當吵鬧的奇怪聲響。你還好嗎?」
「她的頭動了一下。」喬西說。
夜幕低垂,斯卡佩塔的手電筒照亮一把柯爾特左輪手槍,手槍就躺在屋后的巷子里。
她往後看向自己的房子。「從這裏到那裡有段距離。你能肯定他掉了槍之後,你沒有追上去?」
露西高速經過停泊在西姆灣的捕蝦船,越過班·索耶大橋來到沙利文島。馬里諾在此地的住處一度被他稱為夢中小屋。這間釣魚用的架高小屋窄小破舊,搭蓋了紅色鐵皮屋頂,窗內一片黑暗,連盞門燈都沒開。小屋的後面有一道長長的防波堤,穿過沼澤,通向蜿蜒注入海岸水道的一條小溪。馬里諾搬來此地時也買下了一艘小船,用來探索溪流、釣魚,或只是簡簡單單地邊駕船邊喝啤酒。她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去哪裡了?住在他身軀里的究竟是什麼人?
「這裏的天氣好得不得了,瑪莉蓮。」格萊蒂·塞爾芙早先錄下的聲音出現,「我沒有開冷氣。我是說,冷氣機也壞了,像只蟲子一樣嗡嗡響。我把門和窗戶都打開,因為這個時候的天氣還不錯。」
「我的確問過她有沒有佩戴任何金屬飾品,有沒有穿鋼絲托胸罩,」連恩醫生說,「我告訴她,設備的磁場比地球磁場大上六萬倍,金屬不能靠近,如果胸罩有鋼絲托,也會有所影響。她說,她的胸罩的確有鋼絲底托,於是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呃——大胸脯的沉重負擔。當然啦,我請她脫掉胸罩,結果她說還不如乾脆脫個精光,單穿罩袍就好。」
「終於開始了。」她的聲音通過對講機傳出來。
「很好。」語調顯露出不耐煩。
「接下來呢?」露西登入網路。
「沒有的事。」她說。
她走過去,看到一枚金幣躺在地上腳踩之處,離鐵門大約一百英尺的滿是樹葉的柏油路面上。金幣上還系著一條斷掉的金鏈子。在手電筒的光束下,金幣猶如明月般閃閃發光。
她從後門出去,找到停放在停車場角落裡的保時捷。她發動車子,打開置物箱檢查證件。這輛二零零六年的Carrera登記在盧潘諾名下。她啟動衛星定位系統,檢查系統內儲存的目的地清單九_九_藏_書,然後一一記下。
「但是他還在城裡。」
她徑自處理事務,結束在花園裡的園藝工作后,沖了個澡,然後到樓上的辦公室工作。她打了幾個電話,確定羅絲、露西和本頓都安好。在這段時間里,她完全不知道公牛就躲在屋后的兩道鐵門之間。他說,這就和釣魚一樣,除非你去耍弄魚,讓魚兒以為你早已打道回府,否則什麼也釣不到。太陽下山,陰影逐漸拉長,公牛整個下午就坐在兩道鐵門間陰暗冰冷的磚塊上。終於,他看到了巷子里的男人。那人直接走向斯卡佩塔家外側的鐵門,試圖把手塞進來開鎖。失敗之後,他開始攀爬鐵柵門,就在這時,公牛拉開鐵門,和他起了爭鬥。他認為這個人就是早先騎摩托車的人,但不管這是誰,都圖謀不軌。就在兩人扭打成一團的時候,男人的槍掉了下來。
他檢查她的生命體征,記錄下來。這些指數完全正常,沒有改變。
「沒什麼好呈交的。」她說,「到目前為止,沒有發生任何犯罪行為,只有你和陌生人的一場扭打。除了露西,我不打算對任何人說。明天到實驗室再看看怎麼做。」
「但是你沒看到他。」
她放輕腳步,邊走邊豎起耳朵,接著聽到一聲撞擊。手電筒的光線從腐朽的木頭移到彎麴生銹的釘子上。微風吹動沼澤中的草地,草叢颯颯低語。在硫磺的氣味和潮濕的空氣中,查爾斯頓的燈火似乎遠在天邊,月亮藏身於厚厚的雲間。她站在防波堤的尾端,往下看向令人不安的聲響的來源。馬里諾的捕魚船不見蹤影,亮橘色緩衝墊敲打在樁基上,擊出低沉的聲響。
本頓按下對講機按鈕,開口說話:「塞爾芙醫生,我接下來開始就你的感受提問,而且在整個過程當中,同樣的問題會數次出現,可以嗎?」
前院的小空地上滿是沙子,零零散散地長了些雜草。露西穿過滿是垃圾的小屋架空層——舊冰櫃、生鏽的烤肉架、螃蟹籠、爛掉的漁網、發出沼澤地般惡臭的垃圾罐。她登上變形的木頭樓梯,伸手去拉油漆斑駁的門。鎖並不堅固,但她不打算動手撬開,不如從鉸鏈開始把整扇門卸下來,直接走進去。只藉助一把螺絲刀,她就進入了馬里諾的夢中小屋。他沒有安裝警鈴系統,他老是說,自己佩的槍就足以示警。
「我不在乎。」本頓按下對講機按鈕,開始提問,這些問題在測試當中將會重複出現。她是感覺沮喪、羞愧、哀傷、敵意、惱怒、罪惡,還是感興趣、驕傲、堅定、積極、堅強、靈感湧現、興奮、熱切、警惕?對於每個問題,她皆以指數一作為回答,表示自己沒有感覺。
「好吧。」
「顯然還是個神經科醫生,」連恩醫生給她批註,「她絕對會造假。」
「有個病人通過亭閣院區的伺服器接收自己的電子郵件。」
「所以她穿了罩袍,而且我還成功地說服她別脫褲子,留著絲|襪。」
「……糟糕的事,瑪莉蓮。這艘潛艇在離岸大約一英里的地方,整天來來去去的。潛艇上面,在那個不知怎麼稱呼的東西上插了一面小小的美國國旗,就是潛望鏡所在的高塔上。一定是因為戰爭的關係,來來回回地開,好像是某種演習,小旗子飄來飄去。我對朋友說,有什麼好演習的?難道沒人告訴他們,潛艇在伊拉克派不上用場……」
露西在電腦室一間上了鎖的隔間內。她一邊和本頓說話,一邊取出工具箱、u盤以及一個黑色的小盒子。
她超越賓士在小阿瑟·拉維尼大橋上的車輛,大橋高聳的支柱和豎立的纜索讓她想起斯坦福癌症中心,想起用豎琴彈奏著不合時宜的曲調的女人。馬里諾的情況早已一團糟,但他沒有預料到塞爾芙醫生會引起一場混亂。他太單純,無法明白放射性武器的威力。與塞爾芙醫生相比,他不過是個把彈弓插在後袋裡的魯鈍大男孩。也許他一開始只是發郵件給她,但她絕對明白要怎麼終結這件事,她知道怎麼收拾他。
「她還穿著衣服,算你走運。我帶她進來的時候,她堅持一|絲|不|掛。」連恩醫生說。
「我知道什麼是PANAS。」她的聲音傳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