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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章

「我來擦乾淨。」他說,但她不給他。
斯卡佩塔本以為自己沒事,直到本頓打開他們的公寓門,她才知道不是。
馬里諾又點擊了兩張視頻定格照片,將它們並排顯示,是帶文身的男人的全身相,他從公寓大樓大堂穿過,朝辦公桌走來,然後離開了。
「本頓,我們已經結婚了。」斯卡佩塔說,「馬里諾對這點再清楚不過,他接受了現實,也許這讓他如釋重負。我覺得他肯定開心多了,因為他接受了,他已經和某個人開始了認真的交往,開始了新生活。」
「好吧,你沒有什麼看法嗎?」她的聲音抖得厲害。
「是的,他是這麼說的。」洛博繼續咀嚼口香糖,「正因為此他才會被上一棟大樓解僱,然後跑到你們那棟樓去工作。因為他玩忽職守,沒有本分地守在辦公桌邊。他對此一點都不老實。當然了,他沒有提他去年三月因為私藏違禁品遭起訴的事。」
「我給你拿了杯酒來。」他說。
彼得·馬里諾出現在設置了路障的馬路中央,背後被強烈的鹵素燈照亮,好像大難不死,劫後餘生。
「有些事我不能說。」他答道。
「她們的情況我也說不清楚。」
「我想你今天早些時候和她通過話,她還在斯托的時候。」他這是在勸她要理智。
「但你確定離開公寓時手機在你的外套口袋裡。」
「廣泛來說呢?」
「好吧,無論他是誰,他要麼是報信者要麼就是送信人,問題是你是否知道有人想要傷害你或威脅你。」洛博問她。
「到底怎麼了?」
淋浴間的玻璃門半開著,她正在裏面擦身子。她不想出來。他沒有問她怎麼了,為什麼像個小孩子似的躲在淋浴間里。
「我不知道。我不能準確地說出那種氣味。」她說。
水呈一條弧線從卡車頂部灑向街區,一輛車燒焦的骨架扭曲得像一個冰塊盤,輪胎都燒掉了。融化的鋁、玻璃和銅珠在牆上和變形的鋼鐵上摩擦,破裂的窗戶周圍是形如短吻鱷似的樹木,濃重的黑煙。一根電線杆看上去像燃燒過的火柴。他們說那是一場起伏不定的火災,會愚弄消防員的那種,一會兒不是太燙,一會兒又熱得足以燒著人的帽子。腳步蹚過渾濁的水坑,水面上漂浮著彩色的汽油,手電筒的光探照進漆黑的天地,滴水聲,水從斧子在瀝青紙的屋頂砍開的方正洞口往下流。當他們帶她去看他時,去看他的屍體殘骸時,厚重的空氣聞上去像燒焦的棉花糖發出的辛辣氣味,甜膩,刺鼻,令人噁心。後來過了很久,他們才告訴她起火之前他就已經死了,他被人引誘到那裡,被槍殺了。
「我最後檢查過了,並非你做錯了什麼。」本頓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你今晚想處理嗎?」馬里諾問,「這樣我們好知道裏面究竟他媽的是什麼?」
「全是斷章取義。」本頓說。
「門房羅斯說他身上沒有什麼能引起人恐慌的地方。」斯卡佩塔說。
「馬里諾也想讓你跟去嗎?不是讓我一個人?是讓我們兩人?」她梳理著頭髮,但水池上的鏡子被蒸汽熏得太模糊了,看不清晰。
她能聞到美格波本威士忌的氣味,讓她想起很久之前做過的一個案子。一家被大火吞沒的釀酒廠里,桶裝的威士忌開始爆炸,一個男人葬身火海。
「我寧願沒有發生這種事。」她不能自已。她受到了傷害。她感到愧疚,好像所有這些都是她的錯。
她用浴巾裹住自己,踏在一塊防滑竹毯上。本頓沒有穿襯衣,光著腳,只穿著睡褲,背對著梳妝鏡坐著。她討厭自己的感受,她不想有此等感受。本頓並未做錯什麼,沒必要忍受她的怨氣。
「我此刻所說的不是我自己,但如果你要提的話,好吧,他過去和我之間的確有嚴重問題,但現在已經冰釋前嫌了。」
「使用什麼?」斯卡佩塔說。
「我能想起的只有一個躺在長凳上的流浪漢。」
「我感到你是在遷就我,我沒有生氣很久。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麼說,你是在刺|激我。」她不想吵架,討厭吵架,但她正在把情況往那個方向推。
馬里諾打開一封郵件,下載了附件。從監控攝像頭視頻錄像上截取的定格畫面充滿了屏幕,一個男人戴著聯邦快遞員的帽子,朝門房的辦公桌走來。
「好吧。」洛博說,「這個呢?你是否知道這位病人,就是多迪·霍奇女士目前是否在這個地方,這座城市裡?」
「喝口酒吧,你會感覺好受些。」
洛博朝他們走來。他走到馬里諾的車邊,爬進了後車座,在本頓身旁坐下,他開車門時車裡灌進一股冷風,「我把一些照片通過電子郵件發給了你。」他關上了門,「是從監控錄像上截取的。」
「我並沒有對他友好或不友好。」本頓補充道,「我只是公事公辦。你為什麼心情這麼糟糕?」
「他們沒有使用安卓。」馬里諾說。
「露西能追蹤到的。」本頓說,「馬里諾提到,如果你好奇的話,可以去羅德曼海峽看看他們找到了什麼。如果你想,他隨時可以來接你。比如,早上七點左右一起床就去,我和你一起去。」
「很好。」洛博關上了車門。
「太好了。」馬里諾說。
「像皮膚上沾滿鮮血散發出的氣味。」她說,她抬起手腕,本頓嗅了嗅。
斯卡佩塔讓他當場為他們做點什麼,為本頓和她——這幸福的一對,想做什麼任憑奧爾多喜歡。這是一趟特殊的旅程,一段神聖的旅程,她想銘記那一天,那一天的分分秒秒。本頓後來說他從來沒有聽到她說過這麼多話,滔滔不絕地解釋她是如何痴迷玻璃科學。沙子和鹼石灰轉變成既不是液體也不是固體的東西,但在它被定型為窗玻璃或花瓶后就不再流動,她用不太流暢的義大利語說。在它結晶后,就只有一部分自由震動體依然活躍,但模樣已然固定。就算曆經百年,碗依然是碗,史前的黑曜石刀口也不會失去鋒利。原因幾近成謎,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她熱愛玻璃的原因。除此外還有玻璃對可見光產生的反應,斯卡佩塔說。往玻璃里添加色素,比如鐵、鈷、硼、錳、硒後會呈現綠、藍、紫、琥珀和紅色。
「那東西可能對移動敏感,被定了時。但顯然不是。」本頓說。
燈光又在移動,本頓走過淋浴間。她聽到他拉出一張梳妝椅,坐下了。
「露西和傑米幾分鐘前剛出白原。」本頓站起身,關上門,復又坐下了。
「三人組成的幸福大家庭。」本頓說。
「我的確不能忘記。」他冷酷地說。
她轉過身來對本頓說:「我不想問。」
她這才發現緊急救護車和好奇圍觀的人群已經散去,鹵素燈也滅了,街道復歸明滅的黑暗中。很快交通就會恢復,住戶會重返大樓,交通錐標、路障和黃色的膠帶會消失不見,好像什麼都不曾發生。她不知這種緊急情況在哪個城市能得到如此迅速的處理,正常秩序能如此之快地恢復。這是九一一事件留下的教訓,用血的代價換來的技能。
斯卡佩塔關掉水,站在熱騰騰的蒸汽中,用鼻口呼吸。透過玻璃門,她看不清外面,門上沾滿了霧氣,但可以看到燈光在移動,本頓走進來了。她還沒有做好和他交談的準備。
「你有沒有聞到什麼氣味?」斯卡佩塔問。
「有時候人們留read.99csw.com下具有危害性的禮物后喜歡在周圍晃蕩,想親眼目睹事故發生后自己造成的傷害。」
「我想起了一件事。」本頓說,「今晚給現場直播欄目打電話的那個女人。多迪。」
本頓沒有回答,因為他有自知之明。他知道在斯卡佩塔鮮少激動的時刻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她認為自己又聞到了那個包裹的氣味,然後她聞到了威尼斯潟湖港灣的味道。淺淺的鹹水和春日暖陽,她和本頓在科隆納的碼頭爬出交通艇,沿著台基碼頭去聖奇普里亞諾。那裡不允許遊客參觀工廠,但這並沒有令她卻步,她手拖著本頓經過一條裝滿了廢玻璃的駁船,朝貼著「葬禮應答聖詠」標誌的入口走去。他們走了進去,裏面是一個放著焚化爐、有著粉刷成深紅色的磚牆以及高高頂棚的露天地帶,她請求看一場演示。手藝人奧爾多是個留著鬍鬚、穿著短褲和拖鞋的小個子男人,祖祖輩輩生長在一個盛產吹玻璃手藝人的世家,家族血統不間斷地延續了七百年,他的祖先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座島嶼,族人不允許他們去潟湖以外的地方,否則就要處以死刑或砍掉他們的手。
「噢,天哪。法律是用來保護無辜者的。」馬里諾說,「是啊,我知道該怎麼做。要保護精神有問題的人和青少年。但現如今八歲的孩子都敢開槍殺人,而我們卻還要維護他們的隱私。」
「九一一事件中有三名急救員喪生。約翰·維吉阿諾、達萊拉和柯廷,拆彈隊失去了丹尼·理查茲。」馬里諾說,「你從這裏看不到,但他們的名字粉刷在了拆彈卡車上,『二號卡車』隊的所有卡車上都有。他們在廚房外設了個小紀念室,一個聖祠,裏面放著和幾個人的屍體一併找到的設備、鑰匙、手電筒和收音機,其中一些都融化了。看到某人融化的手電筒會讓你產生一種別樣感覺,你知道嗎?」
「因為從來都只有我打給她。」然而此刻想讓斯卡佩塔理智是不可能的,「她從來沒有打給我,這段時間幾乎一個電話都沒打過。她應該隔段時間就給我打個電話,比如打電話告訴我因為暴風雪延誤起飛或告訴我她們還沒有著陸。」
本頓換了個姿勢想看清楚一點,說:「不,沒印象,不認識這個人。」
警察考慮得很周到,沒有在硬木地板上留下任何臟腳印,她的提包在她去CNN之前放在入口處的小餐桌上,沒有動過的痕迹。但她在義大利威尼托穆拉諾島買的由一位玻璃手工大師製作的千花玻璃雕像放錯了位置。它不在茶几上,而是放在石面沙發桌上,她把這點指給本頓看,後者一言不發。他知道什麼時候要保持沉默,而現在正是那種時候。
包裹在她的手腕上留下了一縷芬芳,一種邪惡的香水味,像因為出汗,皮膚上的油脂散發出的脂類過氧化物,被酶氧化造成的腐蝕、分解。就像血,她解釋道。那氣味聞起來像血。
斯卡佩塔看著馬里諾那張線條粗獷、熟悉的臉,看著控制台上電腦屏幕上顯示的影像。她轉身望著坐在後車座上的本頓。他正凝視著窗外,看拆彈分隊的人從公寓大樓里走出來。
拆彈技術員走到了卡車邊,她爬上車時套在靴子里的腳抓緊了活動舷梯上鋸齒狀的梯面。斯卡佩塔很難越過馬里諾看向窗外的大街,但她知道在進行什麼,她對此並不陌生。技術員會把手榴彈包放在托盤上,將它滑進TCV中。她將使用絞車調節開關撤回鋼纜,把巨大的鋼鐵蓋從圓形開關處拉上來,然後放回蜘蛛狀鐵軛中,關緊,這些有可能是用她赤|裸的雙手完成的。一般拆彈技術員只會戴上薄薄的芳綸手套或丁腈橡膠手套來保護手免受火燒或潛在的有毒物質的傷害。任何笨重的穿著都會妨礙他們執行哪怕最簡單的任務,不管怎樣,一旦發生爆炸,也不可能保得住手指。
「給你送包裹的那個聯邦快遞員有個有趣的文身。」洛博說,身子往前探,嘴裏嚼著口香糖。斯卡佩塔聞到了肉桂的氣味。「左側脖子上很大一個,很難辨認,因為他是黑人。」
「我想我們應該從炸彈小組成員那裡獲知所有情況。我想知道究竟是誰他媽的送來的包裹,為什麼要這麼做,裏面究竟是什麼。」本頓注視著她,空氣溫熱,因蒸汽而顯得朦朧。
「你至少對什麼作出點反應吧。」她說,「或者你也許根本不在乎。」
「沒什麼是我們能夠確信無疑的,我肯定本頓贊同我的觀點。」馬里諾說,「你和本頓做得對。」
「聯邦快遞送來的。」本頓點到為止,「我不是說沒有聯繫。我沒有這麼說,我不知道。」
「我不認識她。」斯卡佩塔說,接著想起那位打電話的人提到了本頓的名字,說起他寫過的某篇文章,這讓她又一陣噁心。
馬里諾開始在夾于車前座之間的基座里的筆記本上敲打,白原地圖被屏幕上問詢他的用戶名和密碼的對話框所代替。
「嗅覺系統是我們人體大腦中最古老的部分之一,它會釋放管理情感、記憶和行為的信息。」他走到她身後,伸出手臂環住了她的腰,兩人都朝模糊的鏡子望去,「個人的氣味分子會激發各種感受。」他親吻著她的後頸,抱住她,「告訴我,你聞到了什麼,盡量詳細地告訴我。」
「凱,請不要這麼激動……」
「那是因為你沒有碰過它,而我碰過。真菌金屬物的氣味。」她解釋道,「好像皮膚接觸過鐵離子。」
「但我們目前掌握的情況就足以讓我不安。」洛博說,「我們在X光上看到了一些東西——一些鐵絲、扣式電池、一個微型開關,而真正讓我擔心的是一個透明的小容器,類似於一根試管,裏面裝著某種塞子。沒有發現有放射物質,但我們沒有使用任何其他偵查設備,我們不想靠得太近。」
「她們為什麼要到這裏來?她們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斯卡佩塔不想讓自己的外甥女在這一團混亂中出現。
「問題在於你並未真正原諒,你肯定沒有忘卻。這是你和馬里諾之間的問題。你不肯原諒他,你顯然不願忘記,但是這有什麼用?他錯已經犯下。他喝多了,吸了毒,失去了理智,做了一些不該做的事。是的,他犯了大錯。不能原諒或忘記的人應該是我,是我遭受了他的粗暴對待和猥褻。但事情過去了,他道過歉。他那麼愧疚,一直避著我。我好幾個星期都不跟他聯繫。他在我、在我們身邊的時候客氣得過分,對你過分包容,幾乎是卑躬屈膝,而所有這些只讓情況變得更加令人不舒服。除非你既往不咎,否則我們永遠不能過去。這取決於你。」
斯卡佩塔和本頓第二天回到穆拉諾島來取他們的雕像,它慢慢在窯里退火,冷卻,被裝進泡沫包裝里。她用手拿著它,將它塞進弔掛箱中。他們這趟本是因公而來,目的並非遊樂,但本頓讓她大吃一驚。他向她求婚了。在義大利的那些日子具有更深刻的紀念意義,至少對她來說是如此。當她情緒激動時,那些日子是她想象中的殿堂,她的思緒能退避其中。而此刻,當她將這個玻璃雕像放回到櫻桃木茶几上時——那是它應該擺放的地方,她的殿堂坍塌了,被玷污了。她感到被褻瀆了,好像她走進房間九-九-藏-書,發現有盜賊破門而入,他們的家遭到洗劫,面前就是犯罪現場。她開始四處踱步,看有沒有其他東西放錯了位置或不見蹤影,檢查水池和肥皂,看有誰洗過手或用過馬桶。
「是的。」她堅持道,「你肯定聞到了。氣味像鐵。你難道沒有聞到?」
「我對此感覺很糟糕。」斯卡佩塔關上車門,出於習慣去摸肩帶,但接著改變了主意。他們哪裡都不會去。
「正是?」洛博說。

本頓沒有回答,斯卡佩塔能感覺到他如靜電般的敵意。馬里諾太過努力地表現包容和友好,這反而弄巧成拙,本頓也許會表現得粗魯,接著馬里諾就不得不維護自己,大發脾氣,因為他感到受到了羞辱。乏味又荒唐的搖擺,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來回不定,斯卡佩塔希望他們能停止。該死的,她已經受夠了。
本頓看著她。
旋轉的信號燈從他飽經風霜的臉龐和落伍的金絲邊眼鏡上閃過,他穿著羽絨服、工裝褲和靴子,顯得高大魁梧,身形寬大。一頂紐約警署帽低扣在他禿頂的腦門上,帽尖上綉著一種老式貝爾四十七直升機的飛行隊布條,讓人想起電影《陸軍野戰醫院》。這是露西送給他的禮物,假惺惺的禮物。馬里諾討厭飛行。
「如果我和露西通過話,露西就一定能幫我找到。」
「也許。」本頓說。
緊急情況管理辦公室會在網路上發布即時信息,想要了解新聞的人可以看到所有新聞報道,從探井蓋丟失到謀殺案不一而足。如果露西看到有拆彈部隊派往中央公園西側,她肯定會心急如焚。
她想起和亞歷克斯·巴恰塔說話時把外套放在了一張化妝椅上。也許手機就是在那時候掉出來的,也許還在椅子上。她給亞歷克斯發了一封郵件,讓他派人去找找看,如果找到了就把它鎖起來等她去取。她討厭那部手機,她做了件蠢事,那件事太過愚蠢,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那部黑莓手機沒有設密碼,她不打算把這點告訴本頓,她也不打算告訴露西。
「好。等到她把某人炸成稀巴爛的時候,你也許就能了。」馬里諾說。
「你只要想想我們中的一些人不得不原諒和忘卻什麼,你就會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不公平。」她說,情緒如此激動,連她自己都嚇到了。她感覺自己如同運走的那個包裹,隨時會爆炸。
「我們可以肯定他和這個傢伙沒有什麼關聯吧?」本頓指的是電腦屏幕上的人。
「我們沒有。」
「我沒有痛擊FBI。」斯卡佩塔說,「我罵的是華納·艾傑,這不是在節目中,也沒有被錄下。」
「對此我實在抱歉。」他們一行三人上馬里諾深藍色的福特皇冠維多利亞時,斯卡佩塔對馬里諾說,他的車距離卡車和TVC有一段安全距離,「我肯定結果將證明這不過是虛驚一場。」
「這一片區沒有人了。」洛博說,「凳子上沒有人,但也許是事故的原因把他們都清除出去了。你走回家時沒有其他什麼引起你注意的?」
「我沒有靠近。」洛博說,「我們上你那一層的人是從樓梯井走出去的,進你公寓的技術員全身包裹在防彈服里。除非氣味特彆強烈,否則她聞不到什麼氣味。」
「你知道我真的很討厭別人勸我不要激動。我這輩子都沒有激動過,因為人們不允許我他媽的激動。好吧,現在我激動了,我感到激動,因為我無能為力。如果我能控制,我就不會激動了,對不對?」她的聲音顫抖了。
「讓我猜猜看。他沒有邀請你,就算他邀請了,也非出自真心。」她一邊梳理頭髮,一邊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我一點都不驚訝他沒有邀請你,或就算邀請了也不過裝裝樣子。想想看你今天是怎麼對待他的。在電話會議上是如此,在他車裡也是如此。」
「我現在感覺你是在遷就我,我很生氣。」她的聲音又開始顫抖。
「這麼跟你說吧,」馬里諾下定決心,「你們倆為什麼不回公寓去放鬆下來,讓我來聯繫她們呢?不管怎麼說,我都要把發生的情況向伯格彙報。」
「我也不會說不是。」
「廣泛來說人人都有可能。」她說。
馬里諾發動了引擎,把暖氣調高。「也許不過是一盒餅乾。」他對斯卡佩塔說,「你的遭遇或許和比爾·柯林頓的一樣。同樣的情況。錯誤的地址,打電話叫來了拆彈分隊,結果發現不過是一盒餅乾。」
她打開客廳窗戶,散除屋內氣味。
「你知道自己想幹什麼。」他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伸手去拿另一條毛巾,用來擦她的頭髮,按摩她的頭皮。
「關鍵是,幫你的人已經是最精良的了。這些人會處理好的,醫生。」馬里諾好像非常確信似的。
「我猜有可能是用電池操控的餅乾和一根試管——形狀像瓶子,裏面裝著液體,散發出助燃劑一般的氣味。」
「具體來講沒有。」
「我想你們見過洛博了。」馬里諾走到斯卡佩塔和本頓身邊時說,「他對你們還不錯吧?我沒有看到熱巧克力,這會兒來點波旁酒應該不錯。趁你們還沒得凍瘡前趕緊上我的車。」
「馬里諾剛打電話來了。」
斯卡佩塔注意到儀錶板上裝的移動數據電腦屏幕上顯示的圖像,是一張指示白原上的威斯特徹斯特郡飛機場的地圖。也許和伯格有關,和她今晚與露西駕駛飛機有關,想到她們還沒有到達,這很有可能。但還是很奇怪,馬里諾沒必要把機場地圖顯示出來。此時此刻,任何事情都毫無意義。斯卡佩塔感到困惑不安,羞辱難當。
「這顯而易見?」
本頓注視著她,眼神溫柔、哀傷、深不可測,汗水在他脖子凹陷處積聚,流進了他胸口的銀色毛髮,流過他的肚子,滲進了她為他買的灰色加光棉睡褲的褲帶里。他精瘦,輪廓分明,肌肉結實,皮膚緊緻,依然是個有魅力的男人,帥氣的男人。浴室像溫室,潮濕而溫暖,雖然沖洗了很長時間,但她並沒有感到減輕了自己受到的感染,她還是感覺那麼臟,那麼愚蠢。她無法洗掉那個包裹散發出的獨特氣味,也不能沖刷走卡利·克里斯賓的節目或CNN的字幕,她感到對一切的一切都無能為力。
「除非我們知道她真做了什麼非法之事或是個威脅。」本頓開始說,「你知道程序是怎麼走的。」
「但我拿它時也許碰到了我手套和外套袖口之間露出的皮膚。」她朝他走去。
「我們必須確保露西不會在新聞上看到這則消息,或在電腦上看到新聞發布會。」她說。
「這正是我要說的。你的敵意,你的嫉妒,我希望你結束。」
「有沒有收到過什麼不尋常的粉絲郵件,寄到你馬薩諸塞州或這裏的法醫辦公室的信函?也有可能送到CNN。」
「我最後一次和她們聯繫時,她們還在空中。」馬里諾說,「我可以撥打她的機載電話。」本頓想下車,他想遠離馬里諾。
「你寧願那裡面是炸彈?」
「該死的。」她喊道,脫下滑雪衫扔到一張椅子上,她突然變得怒不可遏,真想大聲吼叫。
「就算她給你打了你也不會知道。你找不到手機,我肯定她打過。」本頓溫和地說道,那是他在試圖緩解正在繼續走向爆炸的情況時read.99csw.com使用的安慰語氣,「讓我們嘗試著回顧你的經歷。你記得在離開公寓后拿出來過嗎?」
「我很好奇你的電腦屏幕上怎麼會有威斯特徹斯特郡飛機場的地圖。」斯卡佩塔不想繼續談論她在CNN犯的錯,她不想談論卡利或聽馬里諾誇大其詞,「你有露西和傑米的消息嗎?我還以為她們現在已經著陸了。」
「尤其是馬里諾和露西,你逼迫他們替你保守秘密。這對我來說已經夠糟糕了,對他們來說是多麼不公平,他們不得不為你撒謊。不是說我喜歡舊事重提。」但她停不下來。往事湧上心頭,已經爬進了她的嗓子眼裡。她用力吞咽,努力不讓過去從嘴裏冒出來,毀掉他們的生活,她和本頓的共同生活。
「我叫她在她們從佛蒙特州出發前給我打電話。」她試圖平靜下來,避開淹沒她的悲痛和憤怒,「她過去在起飛和著陸前都會給我打電話,或只是打聲招呼。」
本頓非常平靜地提醒她:她拿那個裡面也許裝著炸彈的包裹時戴了手套。
「既然他們是派她而不是機器人去,那無論盒子里裝的是什麼都不會對移動敏感。」斯卡佩塔說,「他們肯定知道這點。」
「RTCC可以就此展開調查。」馬里諾說,「如果這傢伙因為什麼原因收錄進了我們的資料庫,那也許我們能查查他的文身。我們有文身資料庫。」肉桂的強烈氣味又回來了,勾起斯卡佩塔對火災現場的回憶,她想起那些被火燒成平地的地方瀰漫著的出人意料的氣味。洛博碰了碰她的肩膀說:「你不熟悉這個人,一點印象都沒有?」
「沒有。」斯卡佩塔說。
「是的,我不能。」
「你怎麼了,凱?」
她對馬里諾的認真交往或他的新生活並不太確信,之前在他車裡,坐在他身旁,她感到他很孤獨。她想象他們把他送到哈萊姆的緊急勤務小組車庫邊,引用他的話說,就是在「二號卡車」車隊邊,然後只能帶著一條營救狗出去晃蕩。
「難道你想告訴我們她不是?」馬里諾給他施加壓力。
「沒有。」她說。
「我不能證實。我從來沒說她是麥克連的病人。」
「我們會和CNN核實,跟蹤多迪·霍奇給節目打的電話。」洛博說,「查查看她究竟是從哪裡打來的。我需要一份節目錄音,我們想要找到她,和她談談。這個人是否讓你有理由擔心她很危險?」他問本頓,「還是算了。你不能談論她。」
「如果我發脾氣是不是能讓你好受些?」他冷靜的面孔注視著她。
「除了知道是一個脖子上有文身的黑人留下的包裹之外我們一無所知,我們並不知道包裹是誰送來的。」本頓說,「我們不知道包裹里有什麼,我們並不能確定裏面是什麼爆炸裝置。」
「她們還沒有著陸?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這跟聯邦航空管理局考慮在飛行著陸和自動駕駛儀器著陸中採用的技術如出一轍。」就好像別人通過她的嘴在說話,一個她不認識,也不喜歡的人,「也許他們正在無人駕駛飛機上使用,這有個屁用。我那該死的手機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在哪兒,甚至連我這主人這會兒都不知道它身在何處,這種追蹤法對露西來說不過是小孩子的把戲。我會給她發封電子郵件,也許她能找到我的手機。」她用毛巾擦頭髮,泫若欲泣,卻不知道為何。「也許她會打電話給我,因為她有點擔心也許有人給我送了顆炸彈來。」
現在她在鏡子里什麼都看不到,她的眼裡充滿了淚水。她喃喃道:「炙熱的人行道,汽油,燃燒的火柴,燃燒的身體。」
斯卡佩塔有一陣子沒看到馬里諾了。這無可避免,她在紐約時,日程安排過滿,忙得昏天黑地。她從來沒有想到他也許很孤獨。她尋思著他和女友喬治婭·巴卡爾迪之間是否出現了問題,喬治婭是一名巴爾的摩偵探,去年馬里諾和她交往開始就變得認真了。也許那段情已然結束或即將結束,即便如此也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馬里諾和女人的關係素來轉瞬即逝。現在斯卡佩塔感到更糟糕。她為自己沒有事前檢查就把一個包裹拿上樓感到自責,她對馬里諾感到歉疚,她在紐約的時候應該多關心他,就算她不在城裡也應該時常關心他,時不時打通電話或發封電子郵件什麼的。
她一邊大踏步穿過大廳朝主卧走去,一邊憤怒地脫衣服,把衣服塞進一個乾洗袋子里,把內衣放進一個帶蓋洗衣籃里。她走進淋浴間,把水溫調到能忍受的最高溫度,水蒸氣把那氣味更深地蒸騰進了她的鼻孔中。那個包裹的氣味,散發著火和硫磺的氣味,在蒸騰的熱氣中,她在頭腦中開始播放另一段幻燈片。費城,黑暗,地獄般的大火,一架架梯子伸進夜空,傳來鋸子在屋頂鑿洞的聲音,水從水管噴出的聲音,一分鐘十五加侖,像這樣的大火要從卡車頂部引入主流。
「我叮囑過他不要給露西打電話,該死的。她開飛機時不能通話。」
「我不想吵架。」淚水在她眼眶裡蓄積,「我肯定是累了。僅此而已。我累了。對不起,我真是太累了。」
「不是到這裏。」馬里諾說,「是回城裡。」
「我猜你是落在了CNN的化妝間衣櫃地板上。就是你掛外套的地方,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
「也許?」馬里諾說,「難道你不認為如果她真的在,你應該告訴我們實話?」
卡利一定不會想在自己陪伴目標受害者走回家時,讓她早先埋伏好的人堂而皇之地出擊。等一個小時,挑撥斯卡佩塔和FBI的關係,也許能讓她顧慮今後還要不要上電視節目。該死。她有必要做出這種舉動嗎?收視率低迷,卡利心知肚明,這就是原因。她這是為了保住事業做出的絕望而驚人的努力。也許是破壞。卡利聽到了亞歷克斯的提議,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這一點毋庸置疑,斯卡佩塔非常確信。
「能放大嗎?」她指著文身上看起來像是盒子的邊沿問道,一點擊,觸控板就放大了。「也許是個棺材,頭骨堆放在一個棺材里。這讓我當即想到他是否在伊拉克或阿富汗服過役。頭骨、骷髏、從棺材里爬出來的骷髏、墓碑。換而言之,就是為死去的士兵立的紀念碑。通常,一塊頭骨就代表一個犧牲的同伴。像那樣的文身在過去幾年變得很流行。」
在瀰漫的蒸汽里,斯卡佩塔能看清放在黃岡岩檯面上的她給自己留的一張便條:傑米——周五上午打電話。上午,她將會送一盆蘭花到曼哈頓檢察官辦公室去,那是伯格的辦公室,作為遲到的生日禮物。也許送一套華麗的米卡薩公主更好。伯格最喜歡的顏色是寶藍色。
「有人沒戴手套。」她用自己絲質上衣的褶邊憤怒地擦著玻璃,「肯定是那個拆彈技術員。拆彈技術員是不戴手套的。她叫什麼名字來著?安。她沒戴手套。她把雕像拿起來挪開了。」她那語氣就好像那個名叫安的拆彈技術員是破門而入的竊賊,「她還碰過我們公寓里什麼東西?」
「機器人。因為那個女拆彈員,他們給機器人取號安卓。她名叫安·卓頓。有的人名字很奇怪,比如叫赫特、佩因、普拉的醫生和牙醫。她技術精湛,長相甜美。所有的隊員都想讓她來處理包裹,你懂我的意思吧。作為拆彈隊的唯一女性她也許過得很辛苦。原因我再清楚不過。」好像他有必要解釋下自己為什麼對一個名叫安的漂亮拆彈員喋喋不休,「是因為她過去在哈萊姆的『二號卡車』干過,他們把TCV放在那上面,她至今依然不時和緊急勤務小組的昔日夥伴一起出去玩。『二號卡車』距離我的公寓不遠,只有幾個街區。我沒事晃到那裡,喝杯咖啡,給他們的拳擊手夥伴帶一點吃的,那是一條非常可愛的狗,叫邁克,一隻救援狗。我只要一有時間,而且碰巧其他人都不得閑時,就會把邁克帶回家,這樣它就不會孤零零在那裡待整晚了。」九九藏書
「我想不起來。」本頓說。
「我也是。」斯卡佩塔表示贊同。
「我非常在乎。」他脫下外套,「說我不在乎不公平。我明白這件事有多可怕。」
「無論送來包裹的人是誰,他的目的都達到了。」她說,「就算結果發現那不是炸彈,對我來說也是炸彈。」
他淡褐色的眼睛凝視著她,仔細盯著她看。他一動不動地坐著,等待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馬里諾陪著他們向自己的車走去,車停在拆彈車北面,周身籠罩在燈柱上的鹵素燈散發出的光芒中。警察揭開了防水油布,放低了一個鐵制活動舷梯,斯卡佩塔過去在其他場合見過這種特殊的活動舷梯,帶著鋸齒大小的鋸齒形踏步板。如若在上面絆倒,鋸齒會刺到骨頭裡,如果你是手裡拿著一個炸彈絆倒,結果更不堪設想。全密封容器,簡稱TVC,裝載在菱形鋼製長平台上,看起來像一個被蜘蛛網封閉起來的嫩黃色潛水鐘,—名緊急勤務小組的警察把它解開,放下。蓋子在下面,大約有四英寸厚,緊急勤務小組的警察在上面系了根鋼纜,用一台絞車將它放低到長平台上。他拿出一個木框尼龍織帶托盤,把絞車調節開關放在上面,夾起鋼纜拿開了,為拆彈技術人員做準備,拆彈技術人員的工作是將斯卡佩塔收到的可疑包裹鎖進十四噸高強度的鋼鐵里,然後開車將它送走,讓紐約警察來處理。

「這正是我所希望聽到的。」她說。
「我到處找你的手機,不在公寓里。」他補充道。
「某種汽油混雜的東西,某種化學物,我不知道是什麼。但我知道自己聞到了鐵鏽味。」她無法停止談它,「那個盒子里有什麼糟糕的東西,非常糟糕。我很高興你沒有碰它。」
本頓一言不發,透過蒸騰的熱氣看著她。她還在淋浴間擦身,裏面蒸汽很大,再擦也無濟於事,她擦乾了身子又會流汗。
「如果我讓你感覺我是在遷就你,對不起。我沒有,真的。我沒有責怪你生氣。」他啜飲了一口酒,凝視著酒杯,晃動酒杯里的冰塊,「我最不想做的就是激怒你。」
斯卡佩塔打開門,伸手去拿掛在門邊的毛巾,拿進淋浴間里。「把浴室門關上,這裏才不會冷。」她說。
「沒有打開。」聽本頓這麼說,馬里諾覺得他好像在指責自己愚蠢,簡短地回了一句。
「我同意他變好了,希望這種情況能持久。」本頓把玩著酒杯,好像不能下定決心該拿它怎麼辦。
「目前為止消息沒有泄露出去吧?」本頓問馬里諾。
「沒有。」
「尤其是和卡利·克里斯賓在一起時你更不該這麼做,她是個利欲熏心的女人。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上那檔節目。」馬里諾說,「倒不是說我們有閑工夫來細究這個,但你看現在情況多糟糕。看到現在大街上有多荒涼沒有?如果卡利繼續滿嘴什麼黃色計程車的,今後,整條街道就會繼續這麼荒涼下去,這也許正是她所希望的。又是一條勁爆新聞對不對?城市裡有三萬輛黃色計程車,卻拉不到一個乘客,成群結隊的人在大街上鬧事,像是金剛跑出來了。聖誕快樂。」
「沒有穿聯邦快遞的制服。」斯卡佩塔說,「普通的黑褲子、黑靴子和黑外套,外套扣子一直扣到脖子上。戴著手套,我想羅斯說得沒錯,我想我看到了一點皮毛,有點像是兔毛。」
「他已經向前走了,現在你也需要這麼做。」她在說,「我希望你們能結束冷戰。無論你要做出何種努力都要結束它,而不僅僅是佯裝無事。就算我什麼都不說,但我都看穿了,我們三人都深陷其中。」
他說:「我什麼都沒聞到。」
「他們肯定是在X光上看到了什麼不想看到的東西。」本頓說。
「還是沒有什麼印象?」洛博說。
「你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馬里諾說,「我在放美國駕駛地圖及世界地圖,試圖找到最便捷的道路,不是我要去那裡,而是她們要到這裏來。」
斯卡佩塔看著他朝一輛深藍色的運動型多用途汽車走去。她把手滑進口袋找手機,這才想起這不是她的外套,而她的黑莓手機不見了。
「沒有人進過浴室。」她大聲說。
「如果那東西對移動敏感,我想你早就被炸成灰了,你可是把它帶回到公寓里去了的。」馬里諾用一貫的油腔滑調說。
「你不必道歉。」本頓說,「就算這件事十有八九不過是場烏龍,你也別無他選。我們希望什麼都沒有。」
「想不起來。」
「這不能確定。」洛博說,「但是這個人?」他指的是脖子上綉有文身的人,「他也許不是聯邦快遞員,易趣網上可以買到這種帽子,這不成問題。自己做一個也成。你從CNN走回來的路上有沒有發生什麼事?」洛博問斯卡佩塔,「你看到什麼人了嗎?尤其是那種不知為何就能吸引你目光的人。」
「在哪裡?」本頓問道。
斯卡佩塔也不熟悉這個男人。非裔美國人,高顴骨,蓄著鬍鬚,聯邦快遞帽在眼睛上方拉得很低,眼睛上戴著反光眼鏡。黑色的羊毛外套的領子把他脖子左邊上延至耳朵的一個文身遮住了一部分,文的是人的頭骨。斯卡佩塔數出了八塊頭骨,但看不清頭骨上面堆放著什麼,只看到是什麼東西的直線邊。
「我現在他媽的什麼都不確定了。」
「那她就能找到我那該死的手機了。既然在我的黑莓、你的黑莓、傑米的黑莓、馬里諾的黑莓還有她的鬥牛犬的脖子上安裝廣域增強系統支持接收器是她的主意,她就應該知道,她的目的就是要知道我們的行蹤——或更準確地說,我們的手機和她的狗在哪裡——距離精確到十英尺內。」
穿著防彈衣和防護帽的拆彈員走出了大樓,包裹在臃腫襯墊里的手臂伸了出來,抓著一個黑色的手榴彈包。
「我覺得他已經罷https://read.99csw.com戰了,天知道他過去有。但他已經休戰了,而你卻依然耿耿於懷,然後他就變得防衛,變得憤怒。我發現這極其諷刺,在這麼多年後,他和你卻產生了矛盾。」
本頓抬頭看著CNN的滾動視頻,紅色的霓虹燈光發散到川普國際酒店和它銀光閃閃的版圖之外,那是法拉盛草原公園中的一個縮小版十層樓的球體建築,只不過這個鋼鐵鑄造的小星球僅能代表唐納德·川普的擴張宇宙,而不能代表整個太空時代。斯卡佩塔望著滾動新聞,那些斷章取義的蠱惑言論還在慢慢爬行,她不禁尋思卡利是否掐算好了時間,最終她斷定她一定是。
「我沒有以高人一等的姿態對待你,凱。」本頓聲音柔和,「你早就生氣了,你已經生氣很長時間了。」
露西在過去的生活里,扮演著特工和煙酒槍械管制局合法火災調查員角色,經常處理爆炸和縱火案。她精通此道,在任何技術和危險的領域都很出類拔萃,別人越是避之不及或不能勝任的,她越能飛快掌握,給人做示範。她的天賦和勇猛沒有為她贏得朋友。現在她已經不再是二十幾歲的小女孩了,感情變得更脆弱,依然不能自然接觸和接納靠近她的人,考慮到身份的隔閡和法律,她想與人親密接觸幾乎是不可能的。如果露西在這裏,她會提出自己的看法和理論,也許會提議改進治安,在這個時候,斯卡佩塔沒有心情。
「上面有手印。」她把雕像對準燈光,給他看上面清晰可見的溝壑,螺旋狀,還有一條帳篷狀的弓形,在顏色鮮艷的玻璃邊緣是可以辨認的微小圖案,是犯罪的證據。
「是啊,也許是你某位有心的病人給我送來的一盒餅乾。」她嘲諷地說。
「我去沖個澡。」
「正是。」馬里諾說。
「他說他只跟她談了一分鐘。他沒有把發生的事告訴她,他會等她們著陸后再告訴她詳情。我肯定她會給你打電話。別擔心,她們很好。」本頓的臉透過蒸汽看著她。
「讓我們準確點說吧,這是他和你之間的問題。」本頓的耐心隨著蒸汽—起消退。就算是他也有自己的底線。
「因為這鬼天氣,她們很遲才出發。天氣造成了許多耽擱。馬里諾和露西通過機載電話進行了交談,她們沒事。」
她在廚房裡用洗潔精和水洗手,洗手腕,洗前臂,好像是手術前的擦洗,好像在去除雜質。她用高露潔產墨菲油皂來擦洗茶几,那個包裹剛才就放在茶几上。她大驚小怪,勃然大怒,而本頓則沉默不語,站在一旁靜靜看她,試圖不去打擾她的發泄,試圖表現得理解和理智,他的態度只讓她更加氣憤,更加憎惡。
「我已經厭倦了你和馬里諾之間的冷戰。假裝若無其事沒有意義,你們的確在較勁,這你清楚。」她說。
「還有沒有其他照片?」本頓問,他的呼吸觸到了斯卡佩塔的耳朵,撩動著她的頭髮。
替察讓人們往後撤,確保拆彈員走下大樓前台階時,所有人距離她至少一百碼,她的臉被面罩遮住了,看不清,步子很慢,身子有點僵硬,但動作靈活得令人吃驚,她朝卡車走去,車的柴油發動機在不停跳動。
她渾身發顫,好像被什麼東西壓垮了。也許她病了。首席法醫辦公室里很多人都患了流感。傳染極快。她閉上眼睛,倚靠在逐漸變冷的濕瓷磚上。
「沒有。」他說,「也許你只是在回憶自己聞過的氣味。包裹已經拿走了,已經不在了,我們安全了。」
「別打機載電話,她飛行時不能分心。」斯卡佩塔說。
「我看不出你在乎。我從來都不能。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好像那個給她送來裏面有可能裝著炸彈包裹的人是本頓。
「為什麼?」她反問道,好像他問這個問題不可能是認真的。
「我們倆得談談。」洛博下車時馬里諾對他說,「我也許整晚都要待在RTCC,看看在多迪這個怪物、文身還有其他冒出來的情況方面能查到什麼。」
「看上去像是個惡棍。」洛博補充道。
「我們別談他了。」本頓拿起他的杯子,杯里裝著加冰塊的波旁威士忌。
「你有沒有試著撥打?」
「我想人人都關掉手機了。」本頓說,「你的無線電設備呢?」
「多迪·霍奇,也許是麥克連絲的一位前病人。」馬里諾從來說不對那家醫院的名字,後面根本就沒有「絲」字。「我還沒來得及去RTCC查她的背景,因為我被醫生的這個小插曲給耽誤了。」
「那張音樂賀卡是怎麼送來的?」洛博問道。
「在這一帶看到了幾架新聞直升機。」他說,「這件事不可能風平浪靜。你把所有的拆彈車都弄來了,他們開車把醫生的包裹送到羅德曼海峽,一路上都會有警察護送,像護送總統的車隊一樣。我給洛博打電話叫他不要張揚,但我不能保證不走漏一點風聲。我看到你的名字在那邊的霓虹燈里閃爍,抨擊FBI什麼的,我不覺得你需要吸引公眾眼球。」
「我們認為晚上處理不安全。卓頓,也就是危險品處理技術人員,正在去羅德曼海峽的途中,很快就會到達那裡,她會將TCV裏面的東西轉移到一個日用箱子里。她會使用探測器來判定裏面是否有化學物、生物、放射物或核污染的可能,如果有什麼東西排放廢氣,探測器能安全偵查出來。正如我所言,放射警報鈴沒有響,沒有發現白色粉末,但我們還不知道。在X光上我們的確看到一個瓶狀物品,裏面顯然裝著東西,這令人擔憂。包裹會鎖進一個日用箱子里,我們明天一早就會處理,白天我們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在處理什麼,我們認為這樣更安全。」
「我只是好奇馬里諾是不是特別邀請了你,僅此而已。」她用一塊毛巾擦了擦鏡子。
馬里諾開了車鎖,對斯卡佩塔說:「坐到前排來怎麼樣?方便我們談談。對不起,本頓,要讓你坐到後排。洛博和其他拆彈員剛在孟買全力進行調查,以防我們這裏發生同樣的不幸。本頓也許知道,恐怖襲擊的策略趨勢不再是自殺式肉彈襲擊,而是使用一小隊訓練有素的突擊隊員。」
「靠近哥倫布圓環,就在那裡。」斯卡佩塔轉身指向那個地方。
「那就讓我來吧,我才不管什麼狗屁要保護瘋子的規定。」馬里諾對她說,「那位女士經查實是麥克連絲的病人,她給本頓寄了一張音樂聖誕賀卡,也是送給你的,接著你在電視現場直播中接到了她的電話,然後就收到了這個包裹。」
「你不必準確說出。只要說出你的感受,那是我們需要知道的。」
「這是真的嗎?」洛博問本頓。
技術員一完工,其他警察和陸軍中尉洛博就在拆彈卡車後部集合,把活動舷梯滑動放回到原處,用防水油布蓋住全密封容器,然後扣緊。卡車沿著封鎖的街道朝北呼嘯而去,卡車前後都是穿著制服的隊員,護送車隊如一陣快速移動的燈海,朝西側高速公路開去。從那裡,它將沿著一條既定的安全路線通往羅德曼海峽紐約警署的範圍,也許是走危險的交叉高速公路和第九十五北大街,總之要讓交通、建築和行人遠離衝擊波、危險生物品、放射性物質或榴霰彈,以防途中設備爆炸,將容器炸成碎片。
「她們回城什麼時候需要看美國駕駛地圖及世界地圖了?」本頓從後面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