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借屍還魂
第二節
豈料,眼前雙手扶膝正座的古澤右京之介直接聽到他人直呼父親的外號時,自己竟也像那外號一般滿臉通紅。
武左衛門同時也是直心影流的高手,身為吟味方與力其實不須武刀弄槍,但聽說他會在繁重的職務中抽空上道場。事實上,古澤家歷代一直是古板傳統的武士人家。
老奉行微微一笑。「是啊。為此,可要請你辛苦一下了。」
說到這裏,阿初停頓了,因為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太離奇,她不由得有些躊躇。
「對不起,」阿初笑著道歉,「畢竟不可能有這種事吧。光是死而復生就已經很罕見了。」
「簡直太好笑了!」
阿初慎重點頭。
「不對勁?」
阿初肯定地點頭。「是的,正是如此。」
阿初贊同地點點頭。「三間町雜院的人都說幸好還沒入殮就復生,這個叫吉次的人似乎人品不錯,街坊鄰居都很喜歡他。」
奉行臉上的表情不像正聽著奇聞怪談,倒像是審理疑案似的,點頭說道:
「那麼,出了什麼事?」
「當然了,又不是第一次。」
想到的同時竟放肆地脫口而出:「這麼說,便是那位赤鬼古澤大人了!」阿初話說出口之後才即時掩嘴,但已經太遲了,畢竟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奉行無視於她的驚訝,繼續說道:「這借屍還魂的事,也是喝酒時聽來的吧?」
「轉述這件事的,是我們那裡的文哥——不對,是叫文吉的年輕人。」
「御前大人,您剛才說要介紹這位武士大人與阿初認識?」
「進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應道,聽起來有些沙啞,對方應是上了年紀了。
奉行一臉冷不防被水槍射中的表情。根岸九郎左衛門鎭衛如今六十有六,二十二歲時,以養子身分來到俸祿一百五十俵、算不上名門的根岸家,日後繼承了家業,從此青雲直上,終於當上町奉行。他向來豪放磊落,一旦欣賞某人人品,無論是阿初這樣的町家姑娘或是浪人劍客,均不帶偏見地與之交往,加上為人處世通情達理,因次深諳民情。但縱使以親民隨和著稱,終究鮮少在他人面前露出這般神情,最好的證明便是,一見到奉行太過驚訝的反應,阿初竟無法自制笑了出來。
「就阿初所見,沒有。」阿初回答之後,又納悶道:「可是,那確實是本人。雜院的人招呼吉次的態度看起來很自然,吉次也回以親切應答。這實在太不尋常了,阿初便向周遭的人說『這位吉次大叔看起來比他的實際年齡還年輕呢』,結果反而被取笑了。」
「不是的,還不至於如此。只是也太奇怪了。」
在這陣說笑之後,文吉一副猛地想起般補上一句說:「只是啊,小姐,聽說就只有這個阿熊大嬸覺得不對勁。」
「阿初,用不著這麼拘謹。」老人面露笑容地對她說。「就算襪袋上破了洞也別在意,我會當作沒看見。」
「是的,看來確實如此。」阿初好不容易止住笑說道。「當然,阿初在那之前完全沒見過吉次,當時所憑藉的只是雜院的人說他四十歲這句話。可是,就算是這樣,第一https://read•99csw•com次看到吉次時,阿初覺得頂多也只有三十五、六歲。再說,他人雖瘦卻不算矮,雖然這也可能是他背脊挺得很直,看起來才不顯矮的關係,不過他的長相確實不惹眼,感覺很老實。」
「聽說吉次這個人與他踏進鬼門關前一樣,從早到晚一如往常地出外幹活,阿初即選在向晚時分到三間町打探消息。她編了一個故事,說從小一塊兒長大的朋友搬到這兒來,那朋友就叫吉次。雜院的人一聽,馬上笑出來,說這個吉次不是阿初要找的吉次,住在這裏的吉次不是阿初的朋友。『這裏的吉次是鰥夫阿吉,已經四十歲了,下巴尖削窮酸,個頭又瘦又小的』,正說著時,碰巧吉次回來了,他們便指給阿初看。」
從此以後,阿初與奉行兩人閑話家常時,她從未想過是否有其他人在一旁聽,因為奉行之前明明是那樣說笑的呀!
接著阿初說聲那麼阿初告辭了,便性急地想起身,奉行卻伸手制止了她,繼續說道:
在這個悶熱的季節,只要待在家裡總是打赤腳,一不小心就忘了。姑娘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只差沒伸出舌頭扮鬼臉。「果然——」這位被喚作阿初的姑娘露出大方自在的開懷笑容,說道:「什麼事都瞞不過御前大人的眼睛。」
「御前大人,死而復生的人,會返老還童嗎?」
阿初隔著雀籠在老奉行身邊坐下,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自從阿初首次造訪官邸以來,一直都是由方才那位女侍總管為她通報帶路,前不久阿初才得知原來她名叫阿松。在她奉上麥茶之後,用以供奉行起居的這間廳堂便一直只有這一老一少兩人。不知情的人看來或許會誤認為是祖父與孫女兒和樂融融地閑話家常。
被姑娘稱為御前大人的老人——南町奉行根岸肥前守鎭衛,微眯起眼睛注視姑娘的笑容,溫和慈祥地問道:
「我只能說多半,畢竟我從不覺得有這個必要。」
「只是什麼?」老奉行詢問眼角微微蒙上一層陰影、再度默然不語的阿初。
「哪裡的話,阿初不敢當。」
「右京之介。」
「我不但忘了補,還忘了沒補竟穿來了。」
「別這麼急,阿初,今天我也有事找你。」
「這位武士戴著眼鏡!」
當初聽說這件事時,阿初也是對文吉說了與奉行這番道理一樣的話。文吉邊聽邊擦著酒鬼特有的紅鼻頭,一臉失望地說:
「早安。」聲音與她那好勝的嘴角十分協調,流泄出一股清透直爽的氣息。
阿初精神大振,挺起腰桿。「大人准許嗎?」
「要阿初……」
最後一句命令是對生硬地進房后,立刻退至出入口再次伏拜在地的武士說的。於是,他連忙抬起頭來。
「好了,阿初行禮到此也就夠了。」奉行對她說。「再這樣下去,你們連彼此的長相都看不清。」
「這件事,與阿熊說他不對勁的事兩下湊在一起讓阿初覺得反常。阿初猜想,吉次身上終究是出事了。」
「阿初不明白。」阿初搖搖頭回答。「只是……」
老奉九_九_藏_書行命鄰室的武士過來,然後轉向阿初繼續說道:「用不著這麼驚訝。阿初,我就是想介紹你與這人認識,今天才特地要你過來的——好了,還不抬起頭來。」
「文吉喝酒不知節制些沒?再不改一改,恐怕美代也不肯理他了。」
「御前大人,聽到這些話,阿初霎時覺得有點奇怪。」
老奉行削瘦的雙臂在胸腹之上交叉架起再度沉思。接著以平穩的語氣說道:「要稍微查一下嗎?」
「是。」
「別一直是來是去的。我是說,要你們一起辦案。」
「那麼,請問……是為了什麼?」
一切就這麼開始了。
當時,阿初聽了不禁笑了,說道:「可是,這麼做是否表示像阿初和御前大人這樣談話時,會有武士躲在這大宅子里,隨伺在一旁以防萬一嗎?」
基於私交,彼此手下自然會往來,想必也會互通有無,文吉因而打聽到吉次遭借屍還魂的事。
阿初嚇了一跳。回想她第一次被叫來這座官邸時,跟隨女侍總領阿松走過一間又一間廳堂,一道又一道走廊,邊走邊想這座屋子簡直是故意造得讓人分不清東西南北,當下好奇地直接問奉行為何屋裡結構如此特別,奉行也表示確實是造得太過迂迴複雜,多半是為了提防可疑分子潛入。
將文吉的話重複一遍之後,阿初抬起頭來看著奉行。
江戶南町奉行所位於數寄屋橋御門旁,由於同為官邸,奉行與妻子兒女一同住在奉行所建築內部。
「一點也沒錯。」
將來要繼承古澤武左衛門之後的嫡子,不知怎的竟與父親大人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眼前的他簡直是個文弱書生——這麼說還是客套,直接形容的話就是個活像枯死的黃瓜般不牢靠的年輕人。阿初當真是難以置信。
「六藏哥聽了之後便說這是阿初的差事,馬上轉告阿初了。」阿初說完,視線落在籠子里微歪著頭的麻雀上。「這件事很稀奇,阿初一聽說時就想立刻前來通知御前大人。所以……」
「那真是太好了。」
「有白髮嗎?」
吟味方在町方與力職務中算是地位非常高的。舉凡犯罪的搜查、刑事、民事案件相關調查與行刑等,均由吟味方主掌。古澤武左衛門在其中更有能人之稱,名字甚至還上過瓦版報。只不過,所謂金無足,人無完人,古澤大人在容貌方面略有缺點也是出了名的。阿初的兄長六藏受命于定町回同心石部正四郎,有一回他被阿初苦苦追問古澤大人是個什麼樣的人時,記得六藏是這麼形容的:read•99csw•com
房間的另一側兼做廊檐的寬闊走廊邊,一位老人半背對著門坐著,轉頭回應姑娘。他身穿居家和服,一旁放著一座製作精美的竹籠,在這高級竹籠中的不是尊貴的綠綉眼,而是一隻麻雀正伸展著小小的翅膀與雙腿來回蹦跳。老人手裡拿著一個酒杯模樣的容器以及一根長筷,看來正在喂鳥。
「我在想,讓這位右京之介和你一起在民間辦案如何?」
「看到吉次長相,你別有感受吧。」
文吉進一步說明:「雜院上上下下都很高興,直說幸好鰥夫阿吉沒死,沒想到,就只有阿熊一臉不愉快,如今吉次雖然一如往常,阿熊卻不像之前那樣和他來往了。管理人問她原因,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過這也難怪,一定是她心裏還毛毛的吧!」
姑娘盈盈一笑,以半蹲的姿勢優雅地進入房間。女侍雖已退下,但姑娘仍待在唐紙門旁,再次端正跪坐。
「御前大人找阿初有?」
用不著他這般一板一眼地介紹,阿初也久聞其名了。
「那麼……」阿初不禁結巴了起來。「御前大人要阿初拿這位古澤大人怎麼辦呢?」
「客人來了。」
在老奉行溫和的催促下,阿初再一次抬頭看著他。
「我也一樣呀!」
奉行的態度一本正經,眼角卻滿是笑意。
「進來,到這邊坐吧。」老人向姑娘說。「約莫十天之前吧,這隻麻雀掉落在庭院里。可能是被老鷹追趕而折斷了翅膀,不過已經痊癒了,食量還真不小,再不久應該就能放生了。」
沒想到,對方反而不知所措地垂下了眼。這實在太好笑了,阿初微微睜大了眼,但突然驚覺似地轉身面向奉行。
奉行點了一下頭,轉身朝與鄰房相隔的唐紙門,叫道:
「但是,阿初,在你眼裡吉次像是返老還童了,看來確是如此,是嗎?」
一會兒,方才的女侍返回小廳敦請,兩人才一齊離開了小廳。大廳旁有小廳,穿過之後又來到走廊,女侍在這所廳堂錯綜的官邸中無聲穿梭,緊跟著她的姑娘盯著走在前方的女侍不時閃現的白色襪袋,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停下腳步,迅速抬一下右腳看了一眼自己的襪袋底。「這下糟了」的慌張神情從那張小臉上一掠而過,但隨即又恢復若無其事的表情繼續跟在女侍後面。
「聽說那個叫吉次的人突然起身嚇壞了雜院鄰居,起死回生沒多久,又好端端地做起他的殘蠟生意,與先前沒有什麼兩樣。每天從大清早忙到晚上,勤奮幹活。由此看來,就應該不是借屍還魂了,您說是嗎,御前大人?」
「與這位古澤右京之介大人一起?」
「你心裏是不是有什麼不好的預感?」
「一點也沒錯。」
「嗯。」奉行點頭。「於是,依你的個性,是不是到三間町跑了一趟?」
阿初趕緊改口,奉行卻只是自言自語般喃喃說道:
「所謂的借屍還魂,就我所知,是妖魔霸佔魂魄已離肉身的死屍來胡作非為,從打架鬧事read•99csw.com、大吃大喝,乃至於騷擾女人小孩,可說是無惡不作。待死屍開始損毀,便脫身而去。既然吉次處世依舊正派,那麼這便不是借屍還魂,只不過是心臟和氣息停了一陣子,彷彿死了一般吧。」
「啊啊!嚇死人了!沒有哪件事比這更讓我嚇破膽的,小姐。」
「倒不是要你拿他怎麼辦。」
「他一定不是故意騙人的。也難怪那位叫阿熊的大嬸當下會大喊『借屍還魂』呀!要是文哥遇到,一定也會是這種反應的。你想想,要是我哥哥從靈床上一骨碌爬起來的話呢?」
所謂的無足是不給薪的意思。與力的身分雖僅止於一代,但這不過是表面上的規定,實際上與世襲相去無幾,向來是子承父業。由於阿初有六藏這個為公家效力近二十年的捕吏哥哥,對於町方與力這點程度上的常識她是有的,因此她立刻在腦中搜索——古澤、古澤——
姑娘來到了門前先向現身的女侍道聲打擾,女侍的態度也是瞭然明快,立刻領著姑娘走向走廊。在走廊轉角一拐,又一拐,姑娘退一步跟隨著她,兩人不時以閑聊的語氣談起今早天氣還是好悶熱之類的話。
好一會兒,阿初與老奉行聽著庭前與林中的鳥兒鳴囀啁啾,靜靜地不發一語。後來是奉行叮嚀般緩緩地說:
阿初吃了一驚。御前大人怎麼會對文哥的事這麼清楚?文哥不過是六藏哥手下輩分最低的人之一,況且御前大人從未見過他,如今竟然連平日與文哥吵個不停的冤家美代姐他都知道?
奉行說得沒錯,阿初是到三間町去了。這是昨天的事。
這說法很是失禮,但在震驚之下,阿初並自己失言,奉行也沒有追究,而右京之介或許已得知阿初的身份,因此保持靜默。
「你有什麼想法?」
阿初彎身又行了深深的一禮,才總算直起背來與年輕武士首次正面相望。
古澤武左衛門幾乎是滴酒不沾,臉色泛紅看來應是天生的。他的審理以嚴格著稱,但並不表示他是個性急易怒的人。這一點也使得人們老愛戲稱他那張臉是白紅了。
享和二年七月初,當渠道的水染成深青色映照出夏日晴空時,有位年輕姑娘穿過這南町奉行所的后玄關進入奉行官邸。官邸的女侍也會從這道后玄關出入,但這位姑娘並非女侍,卻見她腳步輕快,沒有絲毫猶豫遲疑,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
「他們取笑你啊?」
「是的。剛才我曾提到,管三間町一帶的捕吏辰三頭子是六藏哥的老朋友。」
不一會兒,女侍將姑娘領到一間小廳,請她在此稍候,姑娘於是併攏雙膝端正跪座。女侍則留下姑娘先行離去並隨手將唐紙門拉上。
「古澤大人啊。噢,他啊,那張臉就像醬菜石喝了酒變紅。」而古澤武左衛門的外號正好就叫作赤鬼。
「且慢。」重整威嚴之後,奉行說道。「你是說……返老還童是吧?換句話說,在你看來,吉次顯得更年輕了?」
「你的意思是,」奉行思索著說道,「就算不是借屍還魂,還是出事了?」
「照小姐這麼說,那傢伙就不是遇到借屍還魂這種read•99csw.com妖魔鬼怪了。搞了半天,我被阿牛那傢伙騙了。」文吉禁不住脫口說出辰三手下的名字,顯得一副懊惱的樣子。
一聽這話,老奉行忍不住大笑。「可不是要讓你們相親,阿初你別擔心。」
「這一位是古澤右京之介。比阿初大上一歲,去年春天起至此擔任與力見習,目前仍是無足見習的身分。」
阿初找到文吉之後追問詳情,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沒錯。」
這回換女侍停下腳步,停在一道與方才一模一樣的唐紙門前,兩人在門前端正跪坐之後,女侍朝唐紙門后說:
阿初一聽不由臉紅了。大人這種說法怎不教人誤會!「這阿初自然明白。」
「是?」
「是,我父親正是古澤武左衛門重正,現任吟味方與力。」
「早。」
「竟發生了借屍還魂的事啊……」
「奉行所的人都這麼叫他,連在後堂服侍的女侍都知道,很有名的。」
「詳情你們兩人在路上商量決定就好。我該出勤了。沒問題吧?」
女侍將唐紙門稍微推開後退下,姑娘則上前,在走廊上恭謹地雙手扶地行禮后問候:
他還很年輕,看來年紀與阿初差不多。月代光滑,肌色凈白,身形文弱,尤其肩膀纖瘦又是斜肩,以致頭顯得又大又重。當這名年輕武士抬起頭來,便換成阿初隨即雙手扶地行禮。這麼做雖出於禮貌,但同時也是為了掩蓋她忍不出浮上嘴角的笑意。
一聽這話,姑娘的臉漾起笑意。
「是的,笑阿初眼睛有問題。」
您說得一點也沒錯——阿初聳了聳肩。「因為,這麼一來,便能為御前大人的《耳袋》增添一則有趣的故事呀。」
奉行不由得笑了,繼續說道:「再說,就算我不開口,你也是這麼打算的吧?」
過了兩刻鐘——
聽了阿初這番話,奉行也笑了,回答道:「那麼,要不要試試?」
有人應聲「是」,唐紙門隨即打開。門檻后赫然出現一名穿著正裝的武士,雙手扶地叩拜。
這麼年輕視力就不好,真是可憐,不過以細繩將那圓邊眼鏡綁在頭上的那張臉,無論怎麼看都……
時辰才將近六刻半(早上七點),由於這個月又輪到北町值班,南町奉行所因而連大門都沒開。這小廳靜悄悄的,遠近均不聞人聲,連個咳嗽聲都沒有。姑娘規規矩矩地將雙手擺在膝上端坐。她的身形嬌小,有一張豐潤的圓臉,膚色白晳,但湊近細看,看得出她鼻周散著點點雀斑。眼角略略下垂的臉蛋頗為討喜,即使如此,緊閉的小嘴上兩片稜角分明的嘴唇使她顯得有些好勝。
「阿初,別一問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