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借屍還魂
第四節
「哥哥明知道不是的嗎!我怎麼會拿這種事來說謊呢!快,我們快去,我求你啦!」
這十三年來,周遭的確發生了不少事。且不論六藏的職務,阿好終於如願開設了小飯館,一家子從元大工町遷至日本橋畔的萬町。阿則在店裡幫忙阿好,如今業已成為飯館的活招牌,成長為婷婷玉立的姑娘,差不多也該有媒婆上門了。
六藏聽到消息不覺一驚,連忙趕回家一看究竟,只見父親一面看店,一面生硬地抱著嬰兒頻頻逗弄,教人看了忍不住捏一把冷汗。父親見到六藏,立刻開開心心地將嬰兒交給他,並說聲「你陪她玩玩,我去洗尿布」,轉身便到井邊去了。母親則是出門到處打聽哪裡要得到母奶。
六藏立即答應了。就這樣,他成了神六頭子最年輕、輩份最低的手下。
沒想到阿初雖一臉驚魂未定,仍鎭定地這麼說:
之後有一天,頭子找來六藏一起晃過大川,帶他到富岡八幡宮、永代寺這一帶散步。一路上也不提正事,天黑之後轉而來到門前町相熟的餐館,將十五歲的六藏當大人看待,向店家要來了酒菜,這才首次與他促膝長談。
神六頭子也一樣。頭子當時已經退隱,並將捕吏的差事完全交給六藏,轉而退居在金六町女兒開的點心茶鋪。混亂中與雙親走散的阿初靠著一雙小腿一路直奔頭子家裡時,沾著煤灰的鼻頭黑抹抹的,一隻草鞋不知掉在哪裡,衣袖扯裂少了一隻。看到她這副模樣,神六不禁先查看這孩子底下是不是真的有腳。
然而,即使如此守口如瓶,一旦起火,就不可能不冒煙。更何況阿初的「靈異感應」對六藏的差事幫助愈多,案情就愈難隱瞞。對手下還能設法掩蓋,但對於信任六藏並任用他的同心石部正四郎根本不可能隨意矇混。每當有案子是靠阿初的靈異感應解決時,他就有責任向石部具實以報。
其實,六藏這名字也是在繼承神六頭子的差事時,由頭子的名字中分出一字來的。父母親取的名字叫叄藏,行三的叄後頭加個藏,有多少兒子便有多少藏(倉庫),名字里明顯寄託了雙親祈求豐饒富裕的願望。或許是應驗了俗話所說的虛有其名,一藏還沒長大就得了流行病死了,二藏由於痛恨賣四文、五文的鼻紙草紙賺取一日所需的貧賤生活,還沒成年就學會和壞朋友打混遊盪,最後索性離家出走,至今音訊全無。而六藏相信,自己若是無緣遇上神六頭子、仍舊是以前那個叄藏的話,恐怕遲早也會步上二哥後塵,憤而離家浪蕩。
「你確定?你確實是看到——不,感覺到了?」
「我跑過去的地方沒有火燒起來啊,火一下子就不見了。還有,我看得到燒過的地方,也看得到沒有被燒到的地方。所以,我就沿著那些沒被燒到的地
read•99csw•com方跑出來了。我叫了爹爹媽媽,可是爹爹媽媽好像聽不到。」
六藏與阿好收養了雙親遺留的阿初,過起一家三口的日子。火災過後半年,神六頭子去世,于名于實都繼承了神六頭子的六藏順勢成為掌管通町一帶的捕吏——
「阿初,別嚷嚷。」大聲喝止之後,他注視著妹妹。「從頭說起。究竟是什麼事?」
「巧的是,那位奉行大人也是個奇人。」六藏內心暗想。
來了——他想。是阿初的靈力嗎。
事後,六藏曾問阿初當時的情形,比方說她到底是從哪裡、怎麼逃出來的、來到金六町神六頭子家時是怎麼向頭子說的,阿初卻已經記不得了。才三歲,也難怪。但如今回想起來,六藏總認為火災那晚發生的事,是阿初這女孩身上神秘力量展現的開端。
六藏心想,簡直就像背著一個妖怪到處走動。每當阿初的話成真,緊緊負在背上的無形妖怪——名為阿初的靈力的這個妖怪,便重重壓下來,由不得他不信。
被頭子取得先機壓下氣勢,六藏不由縮起脖子。六臟之所以會痛毆襪袋褲衩店的三少爺正是因為這傢伙大白天便對六藏看店的母親——才三十五歲,而且看起來比實際年紀年輕了四、五歲,仍是個惹眼的美人——動手動腳,女方都已經躲進家裡,他還是硬闖進去。
是個女孩,看來還不滿一個月。
用不著阿初低頭懇求,六藏一甩頭,馬上甩開妹妹感應到案件時總是縈繞在心的仿徨,趿了鞋便邁開大步,在阿初的指引下搶先而行。一面跑,腦後一面聽到適才那位年輕同心自稱是見習與力,名叫古澤右京之介。
在那場火災中不幸罹難的不止六藏的雙親,光是馬喰町紙鋪四周的民家,死者便多達二十人以上。而三歲的阿初在火場的煙熏霧嗆中與父母走失,在令人連頭都抬不起來的強風與狂暴的火舌中逃竄,竟然只受到些許擦傷。六藏當然高興,卻也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睛。
「虧得你……竟然逃得出來啊!」神六難以置信地抱起阿初,望著她的眼睛這麼說。「虧你沒被煙給困住,虧你認得方向啊!」
別管那種臭小子了,你今後要如何安身才是要緊的——說著,神六頭子因酒而濕潤的眼睛直瞧著六藏。
六藏聽阿初說起南油町油盤商丸屋的大油桶里浮著一具童屍時並未過度驚訝,出於習慣,他事先已做好聽這類消息的準備,只不過,他也沒有因此而感到欣喜。
過了一會兒,六藏好不容易有機會問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原來這時家境總算寬裕了一些,父親在朋友的邀約下學起了新內節,前天晚上練習后的回家路上,本想去喝杯小酒放鬆一下,經過柳橋時卻看到這孩子裹在嶄新的襁褓中,被棄置在橋邊。https://read.99csw.com
神六聽過六藏、六藏的雙親與激動得亂吼亂叫的敗家子的說法,判斷儘管先出手是六藏不對,但總是六藏有理,隨即直接前往襪袋褲衩盤商拜訪。神六一到,劈頭便大大虛張聲勢一番,說這時若不老實依我的話把事情壓下來,先前的事恐怕會被翻出來。
話說,當阿初趕回「姐妹屋」時,六藏正吃完遲來的早飯。前一晚為了一件麻煩事奔忙,直到就寢時天空已經泛魚肚白了,說實在的,即使到這時候了還是覺得睡眠不足,腦筋不甚清醒。就在腦筋還不清楚時,突然聽到阿初扯著嗓子叫著回來。
如此平安快樂的日子若能繼續下去自然再好不過,偏偏天不從人願。阿初三歲那年,馬喰町的家慘遭祝融延燒而毀於一旦。這場大火是在隆冬北風正強時自南傳馬町燒起來的,即便六藏人生已歷練了三十六年,那場大火在記憶中還是最猛烈的。一入夜突然颳起令人驚懼的狂風,當眾人正覺不祥時,慘禍便彷彿算準時辰般降臨。
所幸紙鋪生意興隆,之後也沒有遇上令人困擾的麻煩,這嬰兒就被當成紙鋪女兒扶養。只生養過兒子的母親意外得到這個女兒,當真有如上天的恩賜,喜出望外之下,還特地找了江戶最出名的算命師為女兒命名。算出來的名字就是阿初。之後,六藏的父母對外說阿初是六藏的親妹妹,年紀雖然相差很多,但這樣的例子也不少,因此任何人——尤其是阿初本人——都未曾起疑。
「如何?要不要在我底下做做看?表面上說是為公家效力是很好聽,但這差事可是要吃苦、耐得住性子才做得來。我倒認為這門生意正適合你。」
「我看你不適合做生意。」神六搖搖酒瓶,一面注視著裡頭的酒,一面像談天氣似地淡淡說著。「只不過,你得先學會隱忍。無論你再怎麼有理,對方再有多少不是,你還是必須學會拿捏下手的輕重分寸。喝醉酒的人酒醒之後,會為自己做的事感到後悔——一定會後悔的,對店家耀武揚威的客人,多半是沒其他地方可以逞威風的小器之人。和你一塊兒長大的換帖兄弟,哪怕對你而言是個好得沒話說的人,或許在哪家鋪子里買鼻紙的時候,一樣也可能會在紙鋪里拿翹。不,你先別急,我不是說那敗家子乾的事是一時豬油蒙了心,我不是要你原諒他。」
神六頭子明白說這是門「生意」,一門要讓通町繁盛富裕起來的生意。
然而,另一方面,阿初卻是——
阿初身後跟著一名生面孔的年輕同心。那是誰啊?還有,這回究竟又要發九*九*藏*書生什麼事了?
「用不著你弄髒自己的手,往後那蠢小子的父母兄弟自會把眼睛瞪得有盤子大,盯死他不讓他再胡搞。那一家人對兒子和夥計的管教都太鬆散了,若能因此皮稍微繃緊些正好。」
馬喰町的家燒毀,來不及逃命的雙親最終喪生火場,僅阿初一人意外逃過劫難。
至於十五歲那年打架的理由,無論在過往或是如今,表面上都說是算錯錢。不擅於銀錢計算的六藏找錯了錢因而與客人起了爭執,先動手的也是六藏。然而,只有神六頭子、六藏及其雙親清楚事實並非如此。當時與六藏交手的是通町襪袋褲衩盤商的三男,依神六一名手下的說法,那人窩囊的程度簡直就是「連你撒的尿都比他管用,尿潑在田裡還能當水肥,那傢伙可不行,簡直連水肥都不如」。
這時,頭子早已將六藏的脾氣摸得一清二楚——六藏性子急,卻不是沒來由地火爆,好比借酒裝瘋調戲女子的醉漢、吃定店家不敢得罪客人便得寸進尺的客人等等,總是在遇到這些專愛挑弱者欺負的下三濫時,衝動的脾氣馬上按捺不住爆發出來。頭子也深知六藏在家裡紙鋪做生意時,經常在店頭與客人發生爭執,因而寄人籬下在茶鋪幫忙的這段期間,他始終不願站在店頭。
也差不多就在這時候,馬喰町的雙親撿到了一名棄嬰。
「真是萬萬想不到啊!」偏偏與六藏肩負起了相同的任務。
他所說的「先前之事」正是發生在這回打架事件約莫一年前,對這家襪袋褲衩盤商而言一件極不名譽的事。駐店的掌柜捲走了大筆銀兩,神六頭子當時以通町的平安與繁盛為重,凡是遇到這類令商家顏面掃地的案子,他寧可不居功也要竭力把事情壓下來。這樣的人情將來必定會連本帶利收回,而頭子也深諳這些人情運用之道。
通町的六藏今年三十六,生於馬喰町,原是一家小紙鋪的兒子,排行老三。他從小便常與人打架,十五歲那年甚至和店裡的客人大打出手,致使對方受傷,在險些被綁送官的情況下,當時主管日本橋南方一帶的捕吏神六藉機開導他,因而日後走上這條路。令通町眾大店家老闆又敬又畏的神六頭子當年已近六十,卻處處為這年紀足以當孫子的少年設身處地著想、照顧。六藏總認為,說得誇張些,自己的人生是在遇到這位頭子才開始的。
阿初能看得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聽得到常人聽不見的聲音,簡直像她身上有著第三隻眼、第三隻耳一般。有時,她做的夢會分毫不差地應驗;也有時,她能看出別人的心思,說中別人內心的想法;又有時,她能將往事描述得鉅細靡遺,彷彿事情正在她眼前發生。六藏與阿好兩人總忍不住湊在一起思前想後,認為不僅在火災當時,阿初從小就read.99csw•com在身邊一些小事上透露出這種不可思議的能力。然而再怎麼說,這能力都是前年春天初潮來臨之後才更具體、清楚展現出來。至少,阿好十分肯定地如此說:
所幸南町奉行根岸肥前守對阿初以及她所擁有的感應能力極感興趣,於是親自接見她本人,聽她詳述經過,並且深感佩服。
話雖如此,阿初自然不像六藏以捕吏為業,她是直接受命于南町奉行根岸肥前守大人,而且是私下行事,不上檯面。
與六藏相比,古澤右京之介大人的腳程實在是太過遲緩。
「這可不是我亂編的!我就是知道,因為我看到了啊!」六藏儘管心裏想著「這怎麼可能」,但一查之下,百本杭的溺水屍頸項上果真有一條淡得連杵作都錯過的細繩勒痕。而向進出筆鋪的客人打聽,偵查阿夏這位店花的事情,果真,她確實為了一個落魄戲子與一同學習裁縫的阿近爭風吃醋。
石部是個極其可靠嚴謹的人,當然不會隨便向旁人提起。然而對他而言,遇到以阿初的力量解決的案件時,要一字不提地再向上報告畢竟還是太難。無論是要填寫奉行所日誌,還是要錄製供詞,難免會有含糊不清、難以啟齒、說明不足的情形發生。而當奉行當面問起時,石部也只好從實招來——這是今年初春的事。
六藏與阿好彼此約定絕不向任何人提起阿初的能力,阿初本人或許也明白旁人不會相信,以至於她無論看到、聽到、感覺到什麼,都只對兄嫂說。
這份先見之明果然在六藏這案子上派上用場。襪袋褲衩盤商撤回了申訴,六藏幸免於難。只是倘使若無其事地放他回紙鋪雙親身邊也說不過去,於是決定暫時由神六頭子監管,這起案件就算了結了。
「哥哥,不得了了——」
「因為身體變成大人了,原本藏在裏面的力量也跟著長大,跑出來了。」
而六藏所遇到的怪事則是一開始阿初對他說:「哥哥,昨天百本杭那裡打撈起來的溺水屍,你可要好好查一查,那是樁凶殺案,我連兇手長什麼樣子都知道。」或是「哥哥,筆鋪一個叫阿夏的姑娘想殺害一個叫阿近的情敵,還隨身藏著砒霜呢!」凡此種種不知從哪得知的消息,真如從碗盒裡端出茶碗一般,隨口即端出這一樁樁駭人聽聞的事。每當此時六藏都會嚴加斥喝,要求她不許再亂說話一旦挨罵,阿初便揚起好勝的眉毛,嘟著嘴反駁道:
「我當時想,她父母親可能就在附近,於是大喊我是在馬喰町開紙鋪的,只是並沒有任何回應,就決定抱這孩子回家來。感覺好像抱著一個暖爐,好暖和,孩子睡得好熟,一點也不哭鬧。」
這敗家子在通町的町役人之間的聲名狼借。神六頭子早料到他遲早會闖禍,因此當襪袋褲衩盤商來投訴,抱怨寶貝兒子被紙鋪的粗人傷了眉間受了重傷,神六立時便採取相應的行動。
九*九*藏*書
他再三確認,阿初拉著他的手焦急說道:
由於必須跟著頭子吃住,六藏搬出了馬喰町的老家。每天要學習、處理的事情很多,就連白天偶爾回老家露個臉也沒時間讓他好好坐上幾刻鐘。然而,看到這個小兒子不再因為脾氣暴躁這個個性上唯一的缺陷而走上歧路,雙親也由衷感到欣慰。
跟著神六的日子就這樣過下去,六藏二十了,周遭的人都因他是自己手下最為能幹出色的一位而對他另眼相看,也在此時談起了親事。神六頭子的棋友在濱町經營一家豪華料理鋪,家裡有個庶出的女兒名叫阿好。阿好那年+七,個性溫和開朗,絲毫沒有庶出的孩子的陰鬱。當時,神六頭子比六藏還起勁,經過一番工夫總算促成了這樁婚事。就這樣,小倆口最先在元大工町落腳。
時間過得真快,已經十三年了。這年春天,阿初十六了。
雖六藏的父母按規矩向町役人通報了,但也沒聽說有父母來尋,亦未有人出面領養。夫婦倆商量的結果,當下決定領養這孩子——不如,就由我們養育吧!事後要是親生父生母找來了,到時候再說。
聞聲吃驚趕來的阿好在進門處抱住氣喘吁吁的阿初,先讓她喝杯水,六藏皺著眉頭站了起來,不慌不忙地來到門口。
雖貴為武士,自年輕時代即對街頭巷尾的怪談奇聞深感興趣,更令人驚訝的是,據說這些紀錄已累積了龐大的數量。如今,為了要讓這名為《耳袋》的紀錄集繼續記載下去,必須借重阿初那常人無法擁有的力量,他當下決定讓這年僅十六歲的姑娘自由出入奉行所內的官邸。
事實上,捕吏若想惡意刁難,多的是賺錢的機會,但捕吏本身便不是一個正式的職務,以至於眾頭子多半另有謀生之道。神六頭子當然也不例外,老婆與女兒在金六町開了一家點心茶鋪。出事後的最初三個月,六藏便是在這家茶鋪幫忙,他做事勤快,比起在店頭招呼客人,他更喜歡打掃、清洗、採買,默默將這些內場的工作做好。這段期間,神六頭子總是不動聲色地在一旁觀察。
既然明白阿初所見所聞是不尋常的案件開端,六藏也無法全盤否定她的能力,即使如此,內心畢竟還是有些看不開——不,老實說,應該說是不願看開。這一點是為人兄長的感情,實在也莫可奈何。
六藏有時會想,那或許正是阿初神奇力量展現的起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