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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油桶 第五節

第二章 油桶

第五節

「這、這個嘛,你願意每天來是最好不過了。再怎麼說,我們一天會用上六十根……」
「頭子!」他朝六藏伸出手,手裡握著一張折起的紙。
「這次運氣算很好。感謝老天,運氣站在我們這邊。我無論如何都想親手逮到這個殺人兇手。姑且不提地盤這些小鼻子小眼睛的事,這傢伙殺了一個孩子,還扔進通町店家的生財工具里,讓這種人逍遙法外,叫我這張臉往哪裡擺?」
「沒錯,不是成人的,是孩子的……」
「孩子的頭髮?」
「真的斷氣了嗎?」
夜間雖無人在那油桶旁,但一關門便無法從外面進來。換句話說,可將昨晚四刻至今晨七刻這段時間排除。
「原來如此,然後呢?」
「這個嘛……」
「唔呣。」虛應了一聲之後,右京之介又想,這樣像料理鋪的傭工嗎?
「應該說句是啊,多謝才對嗎?」
「對。一個月當中,用上十二根蠟燭的有四天,用上二十根的有七天,用上二十七根的有十天……」
吉次突然爬了起來,彈也似地起身之後,企圖再次死命攻擊阿初。在千鈞一髮之際,阿初向後退開,只是腐臭難當的吉次的手擦過她的臉頰,阿初乍然驚見他的指甲險些從根部脫落。
「收殘蠟的,這些人熟悉客戶商家店內的格局,而且隨身背著秤……」
亥兵衛言簡意賅地將丸屋裡的問話情形描述了一遍。岡野這位同心相當能幹,當下要人拿紙筆來,將昨晚至今早這段期間丸屋裡的人在哪裡、做些什麼,一目了然地羅列出來。
「干下這樁殺人案的混蛋,扛著孩子——當時多半已經死了,五歲的孩子身子也小,可以想像,他一定是扛著孩子進丸屋的。」六藏彷彿向自己確認般說著。
當阿初回來拉開格子門的剎那,僅一眨眼的工夫她又看到幻象。
一回過神,阿初便瞧見在房裡端正跪坐的右京之介,他戴著圓眼鏡張口結舌地面向她的模樣,同時,也瞧見了站在灶邊的吉次。
「借屍還魂。」
「不是的,這是因為……」慌張的右京之介拚命動腦筋。該怎麼辦才好?該怎麼辦?突然,他靈光一閃想到這個辦法。
這不是吉次的頭髮——腦中第一個閃現的念頭僅如此而已。這樣的長度不足以打髻,除非剪過或理過頭髮,否則這一這……
「是啊,多謝。」
探頭過來看的亥兵衛一臉訝異地說道:「三間町說的是深川那個三間町吧?」
「更是對不起神六頭子。」亥兵衛自神六主管這一帶時,便已在此處擔任管理人。
一會兒,阿初總算將吉次的臉https://read•99csw•com轉過來仰天而望,那張臉卻已完全燙爛不成形了。阿初不禁閉上眼睛。
接著,阿初的脖子瞬間被勒住了。正當她差點昏過去時,頭上黑影一閃,傳來喀滋一響。
「剛剛,相生町崗哨的人過來,說是阿初小姐托他來的,送來了這個。」
一聽到年輕女子的尖叫聲及紙門打破的聲響,雜院的住戶連忙來到門外,只見吉次不顧一切地撲向一名年輕姑娘。當下,在場所有人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見、所聞。事後,對門的主婦是這麼說的:「我以為是阿熊他們夫妻吵架呢!可是,鰥夫阿吉也跟著打起來就奇怪了。我還想,阿熊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瘦了?這種事根本沒道理,可是當時我就是這麼想的。」
「這就不是成人的頭髮。」
「什麼事?」
正如六藏所說的,吉次這次真的死了。阿初伸手想將俯伏在地的頭轉過來,頭髮卻整束脫落,那噁心的情狀令人幾乎暈眩。
幻象瞬間消失。不,與其說是消失,不如說是離開了阿初的腦海。離去時,阿初的身體禁不往從骨子裡冷了出來。
收殘蠟的?那不正是一早就要到處走動的買賣嗎!
六藏一把將那張紙搶過,震驚得隨手丟下煙管的亥兵衛起身湊過來看。
「依數量來看,要我每天去也行,隔天去也行。我做生意沒別的長處,就是跑得勤。」
吉次的身體兀自散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惡臭。不知是誰反胃作嘔,更有人不住地咳嗽。
吉次的雙眼濁白,眼角流出淚水,而那淚水也是渾濁的。他張嘴吠也似地吼叫,露出長了苔的舌頭,舌頭早已轉成黑紫色了。在阿初眼裡,他的長相根本完全變了樣。
「阿吉!阿吉你——!」雙手雙膝著地的吉次掙扎著爬起來,迅速轉身面向阿初。一看到他的臉,不僅阿初,在場所有人皆不住驚聲尖叫。
或許是因為對方從搞錯人的一方突然變成客戶,吉次的語氣再次客氣了起來。
「阿吉!你這是幹什麼!」
六藏點點頭。「早上出入的人呢?」
經這一列表可清楚看出,丸屋前後門都關上是昨晚四刻(晚間十點)左右。「今天早上,下女為了打水煮飯,七刻(晨間四點)起床后才開了廚房後門。」
「不、不,不是的……」右京之介背上冒汗了。「不是這樣的……」
「話是這麼說,卻不是懷疑店裡的人。若是店裡的人下的手,更是不可能將屍身丟在自己的地方。把這些寫出來,主要是為了查明哪些時刻那座油桶四周沒人。」
「八成是這樣。https://read.99csw.com」亥兵衛也點頭附和。
「應該是吧。這麼一來,孩子就不是昨晚扔進去的,應該是今天一早。」
阿初知道自己又快被壓住了,她幾乎喘不過氣來。此刻阿初才驚覺,吉次逼近的面孔所發的氣息臭得令人作嘔。啊啊!這個人的軀體已經死了!邪惡的靈魂附在這具已經死去的軀體上,而軀體正不斷腐敗。
啜飲著亥兵衛僱用的看守人端上的茶,六藏嗯了一聲。
正當這個時候,文吉從崗哨入口闖了進來,差點撞上架高的地板。
正當他沉思時,亥兵衛將煙草盆拉近身邊一面說道:
「啊啊,我知道了,真的就是他沒錯。」
「哥哥,你來遲了一步。」
阿初倚著吉次住處的門,反覆摩娑著被勒過的脖子,竭力調整氣息。過了一會兒,她好不容易才移動腳步往坐倒在巷子對面的右京之介走過去。
亥兵衛與文吉對於阿初那特異的能力均一無所知,六藏雖覺納悶,仍不忘小心措詞:「這裏提到的吉次,與另一件不相干的案子有點關聯,對方做的是收殘蠟的生意……」說到這裏,有如枕頭被抽走而驚醒的人一般,六藏的腦袋重重一震。
當時六藏一得知孩子的身分,便立刻請亥兵衛向岡野報告了。
「這個嘛……」右京之介喃喃也說,該答多少才對?視線落在榻榻米上,但不巧那裡沒有答案。
在幻象里,吉次的住處還未著火,薄鋪蓋疊起來置放在房間一角,破掉的屛風就立在鋪蓋旁。
「是啊,但怎麼會扯到那裡?」
當他七手八腳地拿筆時,右京之介趁機喘口氣。然後,就在他吐口長氣調整坐姿時,瞬間發現和服膝蓋處黏了一根頭髮。右京之介很愛乾淨,立刻拈起那根頭髮。
「他究竟是怎麼辦到的?竟然沒被丸屋的人發現。這過程中若是發出一丁點兒聲響,不就完了嗎?」
「阿熊大姐……」阿初叫她。阿熊伸手蓋住臉,從指縫中悶聲道:「我就覺得奇怪,阿吉就是不對勁。」
「吉次早已斷氣了。」阿初說道。
到了夕陽向晚的時分,六藏與自丸屋回來的亥兵衛在自身番會合。通町的自身番面向大路,格局約寬兩間、深三間大小,出入口有泥土地,書記便面門而坐。來往人車嘈雜,但此時卻是吵得好。
是右京之介。他舉起水溝蓋往吉次頭上使勁敲下去,後座力致使他自己站不穩因而與吉次一同砰咚倒地。這時一名雜院主婦飛身上前,伸手企圖制服吉次。
六藏眼見倒地的吉次的慘狀,臉上的表情彷彿突然挨了一拳。然而,雜九九藏書院眾人依然遠遠圍觀,也不敢大聲分說。
「喂,文吉,你到丸屋一趟,問問有沒有固定收殘蠟的,今天早上有沒有來過。」
下一刻,阿初感到一陣熱水潑了過來,要不是在她身後的右京之介拉了她一把,勢必會熱水臨頭。
右京之介的雙眼赫然從指尖的頭髮上抬起,並與吉次的視線撞個正著。他頓時感到兩人視線交會時甚至鏗鏘有聲,右京之介張開嘴,卻說不出話來,氣氛當場僵住了。
是她將鍋里煮沸的水——為了簡陋晚飯所準備的湯——潑在吉次身上。吉次被滾燙的湯汁潑了一身,倒在地上痛苦得翻滾大叫,不久之後便靜下來了。
右京之介說道:「阿初姑娘,那是什麼?」
「來人說阿初小姐很急,因此他特地坐轎子來。上面究竟寫了些什麼?」文吉說,喘得像是自己扛轎來似的。
正如丸屋的人被問到這一點時一樣,亥兵衛也為難地搖搖頭。
他那乾裂捲起的嘴唇,呻|吟般發出聲音。
「頭子!沒錯!吉次去過!因為每天都去,丸屋的人在回想出入的人時就沒把他算進去!」
阿初雙手亂揮,一抓住吉次的髮髻旋即使盡吃奶的力氣猛扯,吉次嘎的一叫,手立刻鬆了。阿初趁機踢開吉次,爬也似地逃開,卻見吉次的手追了上來,抓住她身後的腰帶。
「……理惠。」這時候,阿熊厲聲尖叫:
「您有沒有受傷?」阿初小聲問道。
六藏尋思:即使從後門潛進去,走到油桶也還有一段距離。想若無其事地在陌生人家裡穿堂入室有這麼容易嗎?
六藏默不出聲,不過在內心暗自說道:但搞不好今天早上背的不是秤,而是孩子的屍身。
「算?」
「你真的是料理鋪的嗎?」他尖銳地質問。「依我看不太像。」
「一早起來上工的是幾名下女,老闆娘也大約在同時起床了,但有誰出入實在很難交代清楚,只能說後門開著沒關,自己人都從那裡進出,所以如果外人有心偷溜進來,多半不會太難。」
「三間町被借屍還魂的吉次丸屋命案兇手初」
「六十根?」吉次驚訝地睜大了眼。「用量這麼大?」
「到這邊來……」阿初要兄長到吉次住處。這時候,只聽右京之介大叫:
就在阿初從暈眩無力中抬起頭來時,她看到吉次被這名主婦抓住的手臂,皮膚就像用熱水泡開來的豆皮一般,顯現出細密的皺紋。接著主婦將吉次的手臂一拉,未料那起皺的皮膚卻直接剝落,主婦看到自己抓住的東西時,發了瘋似地叫道:
然後,有個身穿紅色和服的女童面向屛風,背對門口躺read.99csw.com著。衣擺掀起來,露出胖胖的腿。腳不自然地扭著,白色的腳底朝向阿初。雖看不見面孔,但映入眼帘的手臂、脖子、小腿肚等處的肌膚都像蠟一樣死白,那不是活人的膚色。
阿初、右京之介、雜院的眾人,個個或是當場癱軟,或是跌坐在地,或是僵直佇立,一時之間全動彈不得,不但說不出話來,甚至連喘息聲都聽不見。
「阿初姑娘!」阿初回頭,六藏也順勢回頭。
眼前的吉次雖站起身來,卻不再攻擊阿初,只見他雙臂亂舞,膝蓋一面打顫一面蹣跚而行,撞了這扇門,又去撞那道牆,然後厲聲吼叫,聲音愈來愈粗啞。
沒頭沒腦的兩句話使得六藏不明所以地張開了嘴。這是啥?阿初叫人送這張紙來到底想說什麼?
六藏看了那張紙。或許是事出突然,上面僅草草寫著平假名。
過了一會兒,右京之介才驚魂未定地低聲問。或許是因為無人回答,他便親自上前繞到吉次腳邊,手指輕戳小腿肚。一次,又一次。
「收殘蠟的?」亥兵衛學舌似地喃喃重複。頓時彷彿當頭棒喝一般,說道:
這下換吉次慌了。「慢、慢著,我得寫下來。」
「阿初叫人來?」
阿初一來到他身邊,發現他正格格打顫。適才為了救阿初而舉起的水溝蓋,眼下正落在他身旁。右京之介的視線死命地釘在吉次倒地后不再動彈的身上,一時半刻無法將目光移開。
阿初攬著阿熊的肩,正安慰她時,六藏穿過雜院木門趕來了。
「比起這件事,我倒是更想知道他為什麼要費這番工夫,非得將阿千那孩子丟進丸屋不可。」亥兵衛說著,以皺眉眯眼的表情抽著煙。
發狂的吉次以腐爛的身軀和身而上。六藏抓住他試圖加以阻止,當下卻差點被甩開。六藏臉色為之愀然變色。吉次力氣大得驚人,在他的手臂扭絞之下,六藏的脖子險些被扭斷。六藏只好鬆手,吉次立刻將他推開。
就在這時,格子門喀啦一聲打開了。一看,面無血色的阿初就站在門口,注視著右京之介身後發出焦味的榻榻米。
然而,遭到吉次攻擊的阿初則是連想的餘地都沒有。吉次壓倒阿初,伸手用力勒她的脖子。阿初哇的叫了一聲站起來之後,從視野中消失的右京之介像只瘦青蛙般跳起來抓住吉次的脖子,可惜馬上就被甩開,跌了一個大屁股蹲兒。眼鏡也撞飛了,全然不見他的蹤影。
這回,也難怪吉次眉間微微露出質疑的表情了。也許他心裏正在想:這個右吉是怎麼搞的?那可就糟了。
「當心。」右京之介對她說。
六藏站起身,來到https://read.99csw.com右京之介身旁檢視吉次的屍體。
雜院巷內再度響起尖叫聲,孩子放聲大哭。後退的阿初撞上好不容易才站起來的右京之介,沉沉地向後倒,兩人結結實實跌了一跤。
吉次這回似乎懷疑起右京之介了,而且明顯露出不悅的眼神。
輕聲回答之後,阿初緩緩靠近吉次。靠近他的頭那邊,阿熊雙手在身體兩側垂落,僅以嘴不住喘息著,茫然佇立。
「請問,磯善一天大約用上多少蠟燭?」
文吉跑過通町的大街,又折了回來,還沒來到六藏跟前,便大聲向等在崗哨前的六藏通報:
右京之介指戳的小腿肚,皮膚凹陷之後絲毫未見彈回。
「昨晚帳簿出了問題,使得通勤掌柜待得比平日晚,大門關了之後也一直待在店裡,點了一根蠟燭后便繼續查帳。那裡是看得到油桶的。之後為了吃晚飯,僅離開了片刻。昨晚就是這位掌柜在回家時關了門。」
那是根長約三寸的頭髮。
「死了。」他說。「不是剛死,至少已經死了三、四天了。」
「身體漸漸垮了。」阿初瞠大了眼睛注視著面前不斷狂吼的吉次,全身顫抖不已。
這回,吉次重重地踩空踉蹌了幾步,咚地一聲跌倒在地。他的身體半趴,發出咕咕咕的聲音之後,從此不再作聲。
向丸屋問話時,亥兵衛全程在場並一一耳聞目睹,六藏即是為此而來。若這個月是南町奉行輪值,便能直接與石部同心商量著手辦案,可惜遇到素無往來的北町同心可行不通了。即使通町是六藏的地盤,岡野大爺自然還是使喚自己手下的捕吏較得心應手。一想到這些,六藏再次深感這次能碰上亥兵衛輪值著實幸運。
「不如,你幫我算一算吧?」
「不!」阿熊抱著頭呻|吟。阿初一使力搬動自己的腳似地,勉強走到吉次的頭旁邊。
文吉飛也似地先離開了,六藏也跟著跳下泥土地。
「混蛋,那女童是你殺的吧?」話聲一落,吉次便撲了過來。
當場只聽見吉次凄厲地慘叫。阿熊站在一旁,手上端著一隻空鍋。
阿初什麼都還來不及想,話就順勢出口了。
被留下來與吉次獨處的右京之介對殘蠟的收購行情幾乎一無所知,然而他又擔心萬一話說得太多,會被聽出措詞不像商家人,當下實在是左右為難。阿初姑娘說他們是濱町料理屋的女兒與傭工,但那種地方的傭工都是怎麼應對的?
右京之介試著回答之後,吉次接著問道:「這麼說,每天去收比較妥當嗎?」
「雖然是在你的地盤上出了慘案,不過頭子,你也是立了大功啊,這麼快就查出孩子的身分。」
「那時是四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