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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義舉背後 第二節

第四章 義舉背後

第二節

小野重明微微抬起手,示意否定。「正確來說,應不算是熟知。他對於那件事並不是了解到鉅細靡遺的地步。這麼說好了,坊間流傳的內容與實際發生的情形,事實上巿幾處不盡相同,而平田醫師則對此有所了解。」
「是嗎。有兩名五、六歲的女童與男童相繼遭到殺害。我們正著手拚命調查,希望能順利捉拿兇手。眼前想向平田大夫請教的事情,即與這幾起命案有關。」
阿初連忙說道:「是,並非出於好奇,是為了非常重要的事件。」
右京之介視線落在抄本上,說道:「事件之後,正如戲里演的那樣,從背後架住淺野內匠頭的梶川與惣兵衛旋即在老中四人、若年寄四人以及大目付監察使列席之下,就事情發生的始末接受盤問。那份紀錄也留下來了。」說完敲敲其中一冊抄本。「根據這本紀錄,在刀傷發生之前,梶川大人與吉良大人正聚在大廊下的角柱約六、七間之處站著談論御使來臨的時刻提早了。這時突然有人喊『可記得往日之仇嗎』,倏地從吉良大人背後砍了過來,當場所有人在驚懼之下一看來人,竟是淺野大人——內容大致是如此。」
小野重明沒說錯,源伯非常樂於回應阿初等人的要求,可惜因為忙於診療,可以暢談的時間極其有限。阿初、六藏、右京之介三人在小野重明的帶路下進入平田家中時,已是翌日深夜。
「一件都沒有嗎?」六藏著實感到不可思議。「完全沒有?」
右京之介看起來樂在其中。
「那麼,為什麼會那樣傳開來?」
正好在這時候,一名年輕女子輕聲叫喚,端茶送點心進來。依年齡、舉止來看,應當是源伯大夫的女兒。她的衣著打扮雖是樸素,舉手投足卻優雅有致,是位美麗的姑娘。眾人謹慎地噤聲不語,靜候姑娘行禮離去。姑娘離去時,阿初看到源伯望著女兒下巴輕輕一點,只覺窺見了大夫父愛深摯的一面。
「所以你才來找我。」源伯溫和微笑。「剛才我也說過,我舅公栗崎道有從不說『我認為是如此這般』的話,只就他自己的所見所聞據實傳達。」他頓了一頓,環視眾人後說道:「舅公說,傷人當時以及淺野大人切腹之後,有好一段時間傳言甚囂其上。」
平日早該告訴眾人的卻沒說,今日不得已下了手。眾人想必深感疑惑——之類的意思。換句話說,這裏也沒有寫出傷人的理由。而且當時的目付分明應該看過也承認了這不明不白的遺言,竟然就這麼留著,完全沒有紀錄「早該告欣眾人卻沒說」到底意味著什麼事情。
「栗崎家是代代相傅的杏林名門,據說我舅公的醫術在當時幕府群醫中也是數一數二的。當時,最先為吉良大人治療的是當天值班的醫師,不https://read.99csw.com過由於傷口出血不止,吉良大人漸顯虛弱,最後在大目付監察使的命令下,緊急召回正在出診的舅公。」
阿初也理所當然這麼認為。然而,卻見右京之介搖頭。「沒有留下。」
源伯將和服下擺一拂,重新端坐轉向六藏說道:「但小野兄也略微提到,幾位並非為了好奇,據說是因為查案才想了解的……」這幾句話帶了幾分難以啟齒的意味。
聽起來確實十分離奇,坐在右京之介身旁的小野重明再次浮現詫異的神情向六藏問道:
六藏沉吟道:「這裏也聲稱是有仇而持刀傷人。」
聽著源伯的話,阿初心中微覺反常:「身為醫師,卻從不輕易對自最有實際問診的病患發表個人意見。這是什麼意思?」
「那位人物不是學者。話雖如此,也並非說書人之輩。他是名醫師,名叫平田源伯。」
小野重明再度造訪姐妹屋,是長弟弟命案發生五天之後的下午。
「這正是當時栗崎醫師的治療紀錄。」邊說邊在榻榻米上攤開抄本。
源伯面露一絲笑意。「由於我舅公與母親關係如此密切,因此我相信舅公對家母說的話絕不會有謊言、虛假與編造的成分。」
「這樣一件大事,事發的原因卻沒有留下紀錄——正因如此,人們才會相信戲台上編造的賄賂、橫刀奪愛等理由就是真相——但是,這麼一來,元祿義舉究竟算什麼?主君沒有留下理由,那麼為主復讎的四十七義士憑什麼認定吉良大人是仇人?」
右京之介念到這裏,阿初忍不住問道:「右京之介大人,這是真的嗎?」
右京之介以沉著的態度點頭。「是的,是真的。」
「真的嗎?」右京之介急忙端正了坐姿,問道:「叔父的交遊當中,有這樣的人士?」
他端起正冒著水氣的雅緻茶杯。
「而且……」說著,加強聲調說道:「關於接下來我將欽述的赤穗事件相關內容,據說並沒有舅公自行推測的意見。至於理由為何,家母表示舅公身為醫師,卻從不輕易對自己沒有實際問診的病患發表個人意見。舅公所說的,是事發之後實際陸續發生的狀況、周遭的反應又是如何,坊間的傳聞有哪些是實情——諸如此類。」
「正是,而且是從事發時就近在場的人之間傳開的。無論幕府如何裁斷,表面上事情如何了結,傳聞依舊在。傅聞說,淺野大人神智失常,他與吉良大人平日無怨無仇,那是失心瘋的人干出來的醜事,吉良大人根本是無辜受累。」
「那就好。既然如此,我想這號人物應該幫得上忙。」
今日奉答前于御白書院大廊下御使御馳走人淺野內匠頭因仇怨持刀砍傷高家吉良上野介江——
招呼一行人吃茶點后,恐怕是改不了的https://read•99csw.com習慣吧,源伯以細心解釋的語氣有如告訴病患如何養生一般開啟話頭。「是淺野頭在殿中持刀砍了吉良上野介。當時,為吉良大人治傷的栗崎道有醫師是我的舅公。」
小野重明看到右京之介安好無恙,就先放下心中一塊大石。
六藏同樣一臉疑惑。「應該不是御醫這樣地位高的大夫吧……」
「至於仇恨的部分——」小野重明問道:「關於這一點,應該有留下紀錄吧?殿中拔刀可是件大事,有事態為何會演變至此的明確紀錄吧?」
「很像。素質像,外貌也一模一樣。」
一會兒,四人被帶到一處打掃得極為清爽的房間,壁龕上以掛軸裝飾,只是掛軸卻微微傾斜。在等候源伯的這段期間,阿初好幾次想將掛軸扶正,然而仔細端詳之後,漸漸覺得傾斜的並非掛軸,而是壁龕本身。正當阿初因此感到好奇時,小野重明或許是眼尖發現了,微笑著解釋:
右京之介微笑道:「多半是因為戲里這麼演吧。」
右京之介點頭說道:「是的。至少栗崎醫師不認為其中的理由值得令他寫在紀錄里,而栗崎醫師又是在治療吉良大人中,最貼近吉良大人的一位醫師。」
這樣的說法蘊含著苦澀。阿初驟然理解他捨棄家門成為遊歷算學家的意義。還有他對右京之介說的,人活著必鬚髮揮自己的才能,為此,即使與力古澤家絕後也在所不惜。
麴町五丁目的平田源伯屋來一股藥味。
小野重明搖頭回答:「不是。他其實是造成刀傷時,為吉良治療的幕府醫師栗崎道有之後。」
「總覺得愈聽愈糊塗了。」阿初喃喃說道,六藏也帶著笑說:「我也不懂。」
他指的是他知道有人對赤穗事件知之甚詳。
「那麼,文件紀錄里完全沒有留下拔刀傷人的理由?」
阿初無言了。這和精彩的戲壓根不同嘛!
「哎呀。」
當小野重明與右京之介兩人的臉並排在一起時,「相像」的印象更加強烈。血緣的表徵真是不可思議,阿初忍不住惴想,無論長相、個性,叔侄姨甥等較父母子女來得相像的例子儘管常見,但這也未免太像了,況且這兩人又同樣熱愛算學這冷門的學問。
「是啊。」
「這是我舅公留下來的吧。」源伯說道。
看到滿篇漢字的抄本,阿初微微蹙眉道:「從事紀錄的是一關藩家中一個名叫長岡七郎兵衛的人。請看,這裏寫著『淺野內匠大人處刑始末長岡七郎兵衛奉命記錄』。紀錄很長,我就只讀重要的部分——」
右京之介取出下一本抄本:「這是當日值班的鈴木彥八郎時所寫的日誌。」他接著緩緩念出。
造成刀傷的原因——阿初甾海中赫然乍現貪污賄賂、橫刀奪愛等字眼。
「完全沒有?」
源伯九*九*藏*書開口第一句話便這樣說,同時以打趣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右京之介。他見右京之介一臉惶恐,視線便轉向小野重明說道:
一聽這話,小野重明凝神注視著六藏平靜地說:「你說得沒錯。但是,我明白。四十七義士是為了忠義而復讎,為了繼承主君的遺志。既然主君想對那人復讎卻未能如願,換句話說,對方便是敵人,不需要其他理由。這就是忠義。」
「傳聞?」
「是的,不過沒有提到是什麼仇。至少,若真有戲台上那般分明的因果,應該會提到才對,但看來並非如此。」
「接下來我要說的,主要是從家母那裡聽來的。家母還記得,舅公,也就是家母的叔父栗崎道有對她疼愛有加。這話從我嘴裏說出來似乎有些不太得體,但家母從小聰明伶俐,舅公經常惋惜地說,如果你是個男孩,我就能親自將你栽培成傑出的醫師了。哎,這是閑話。」
「平民的裝扮很適合你。」說著,笑得眼睛眯了起來。右京之介默默地垂下眼睛,但阿初覺得他並沒有不高興。
或許是考慮到阿初與六藏雖非目不識丁,但畢竟與源伯和小野不同,右京之介於是念出文章:
小野重明帶著笑容點頭,來回看著六藏與阿初說道:
「不是御醫,但確實是幕府的醫官。他目前擔任小普請醫師,住在麴町五丁目,與我同年,人品穩重又值得信賴。是透過我的算學同儕認識的。我曾向他提起這件事,他表示若幾位不嫌棄,他很樂意談談自己所聽聞的一切。」
這是下了不少工夫、還私下花錢才得以複製的抄本。但畢竟是幕府的正式紀錄文件,若行事稍有不慎,甚至可能會連累御前大人。這一點阿初也十分清楚,因此文件能平安運出,她與右京之介同樣感到高興。
阿初心中暗想:果然,不是只有我這麼認為。小野重明笑著回答:「素質恐怕在我之上。他十二歲便已解開《塵劫記》的遺題了。」
這回,右京之介也屋內室。一聽說叔父來訪,在他身旁的阿初留意到他的臉頰一瞬間脹紅了。阿初感覺得出那並非羞赧或喜悅的臉紅,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恰巧與阿初首次前往御前大人官邸拜見時的感覺相同,是連指尖都繃緊的忐忑——所造成的潮|紅。
「很少見嗎?」
「這麼說來,這裏完全沒有提到拔刀傷人的理由了。」小野重明一面重讀抄本一面說。
小野順勢談起了算學。可能是感覺不自在吧,只見右京之介動了動身子,牽制般小聲叫聲「叔父」。他這一叫,小野重明與源伯當下不約而同地殼爾一笑。「好吧,這話題我們事後再慢慢兒聊。」
「平田醫師是淺野或吉良家的後代親人嗎?」右京之介慎重地問道。
源伯一臉意外,但片刻之後便理解九*九*藏*書般點頭。「原來如此,那麼我義不容辭。但願我的話能有所助益……只不過,這兇殘的命案與百年前的往事,究竟有何關聯?」
「這位就是你引以為傲的侄兒嗎?」
源伯瞠大了眼睛。「不,我沒聽說。」
「是大夫呀。」阿初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可是,大夫怎麼會對忠臣藏有所了解呢?」
「事實上並不是。」
「晚輩也這麼認為。」右京之介點頭,「在聽您講述之前,請先看看這個。」
「您是指,栗崎醫師在醫治傷口時,曾與吉良大人當面談話?」右京之介問道。
女兒一離場,源伯隨即清了清喉嚨,開口說道:「那麼,關於事件的開端,我想在座諸位都知道……」
「正是。忠臣藏的確是一出人人喜愛的戲碼,然而想進一步了解故事源頭,也就是赤穗事件,這樣的觀眾可就不多了。」
六藏答應道:「確實有關。不,不如說,我們相信應當是有關的。不瞞兩位說,為了擒拿殺童兇手,再小的線索我們都不願放棄。」
「事情的原委,我已從小野兄口中得知了,這樣的要求委實少見,其實我有些驚訝。」
「平常就是這個樣子。」
「這對我來說實在太複雜了。」六藏說道。「我所知道的殺人竊盜的匪類,或者是饑寒交迫,或者是懷恨在心,各有各的理由。就算是片面的理由,好歹也是有理由的。沒有理由卻採取行動,武家人的想法我實在無法明白。」
對這方面所能掌握的眉目雖然還不如她話中這般肯定,但在這非常時期已沒有多餘的工夫容她拖拖拉拉解釋。
「不盡相同……」阿初與右京之介異口同聲地說。
「謝謝大夫。平田大夫可知道這陣子深川與本所接連發生孩童命案?」
「老實說,我今日來訪是認為上次提到的事,我或許可以略盡棉薄之力。」
源伯點點頭。「正是。因此我也認為舅父針對當年的事件所發表的言論具有重大意義。」
「是的,沒有。繼梶川大人之後,當事者淺野大人與吉良大人當然也被目付等人問起緣由。根據當時的紀錄,淺野大人對此僅答以『我因宿怨舊仇而失去理智,無論遭受何等處置,均無顏回答』,而吉良大人道方面也只答稱『全然不知淺野大人對在下有何怨仇,無從說起』。」
右京之介微微一笑。「這一點說奇怪倒也真奇怪。」他又拿起一本新的抄本,說道:「這是接管淺野大人的一關藩家中的紀錄……」
元祿十四辛已年三月十四日
右京之介端正的字跡寫著「金瘡部」,眾人均湊過來看。
源伯直視六藏的雙眼,點頭說道:「好的,我明白了。」
「據說這其中最大的差異在於造成刀傷的原因。」
「說淺野內匠頭個性暴躁,不知為read.99csw.com何一口氣忍不下,一找到吉良便砍他——這上面是這麼寫的吧?」
「是的。」
說著,源伯面向正襟危坐的阿初與六藏。
「好幾次我都以為無法順利帶出評定所,幸好一切順利。」
舅公啊……阿初再一次認到百年的歲月。
「淺野大人在切腹前,留下了傳達給家臣的遣言,這是有紀錄的。『淺野欲向家臣轉達遺言如下:此事乃應于平日告知,今日之事乃不得不然,倉促不及表。眾卿定然不明所以。故茲以此報備。』」
右京之介說著打開布包袱,取出幾本裝訂成冊的抄本,他指著當中一冊,解釋道:
「兩者真的有關嗎?」
小野重明神情鄭重地環視阿初等人說道:「幾位想了解赤穗事件詳情,並非出於好奇吧?」
「不像戲里演的,由於淺野內匠頭當面被挖苦刁難、嘲諷取笑,才忍無可忍拔刀傷人的嗎?」
終於現身的平田源伯身形瘦小,小野重明曾說兩人同年,但平田的頭髮已全白,髮髻也小小的,看來要比實際年紀老上十歲。不知是否多心,他一進房,阿初立刻感到藥味更濃重了。
年初,公家眾御地走人(接待天皇朝臣的禮官)淺野內匠頭,為五萬石松平安藝守殿家之分家,向來對吉良禮數粗忽。尤其于傳奏堂中,吉良身為高家之首,內匠頭以年輕位淺初執迎朝臣之禮,乃以吉良為依歸。然吉良威嚴素著,內匠平日即心生不滿。然三月十四日天皇朝臣登城其日,尚未執奉答之儀時,吉良于大走靡千鳥間前不遠處,內匠頭自千鳥間而來,似有何忍無可忍之事,據聞內匠頭為性急暴躁之人,一見吉良,拔短刀劈下,一刀劈至烏帽子帽緣而止。其時吉良倒地,第二刀劈背……
「這屋子已經非常老舊了,處處需要整修。但小普請醫師是沒有官職的,俸祿又低,實在周轉不過來,更何況源伯大夫對這清寒的生活甘之如飴。儘管他醫術高超,可惜未獲拔擢為御醫,一直屈就於小普請醫師。」
「但是,我還是有疑問。」右京之介說道,提問般看著源伯。「我想知道傷人的理由何在,就算只是一點線索也好?」
小野重明看看兩人,微微一笑,點點頭。
「噢……」六藏雙手揣在懷裡,不解地問道:「但是,地位這麼崇高的大夫怎麼又會熟知忠臣藏呢?」
右京之介今日雖一身武士打扮,卻難得的攜帶一個大包袱,其中放著他抄寫的評定所紀錄。他說,既然要來聽源伯大夫談話,這些文件定然大有用處。
六藏瞄了阿初一眼,接著行了深深一禮,恭謹地說道:
小普請醫師的制度在享和的前一個年號,即寬政改革時期所制定,小普請醫師雖領有幕府俸祿,被視為正規的幕府罾,但不分武士、平民,均予以診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