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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義舉背後 第四節

第四章 義舉背後

第四節

阿初問道:「文哥,他以前就這樣嗎?不是這陣子才變了一個人?」
「長弟弟家是出入吉良府的滷菜鋪人家,助五郎所在的澡堂則是在吉良府被拆時,將廢棄的木材拿來燒水而大賺一筆;丸屋則是出入淺野家。」
當晚,右京之介在姐妹屋的內室將一套抄本從頭到尾重讀時,阿初將從文吉那裡聽來的事情告訴他。
「為了做生意,哪裡都有可能去呀。那一行靠的就是跑得勤快。」
六藏搖搖頭。「丸屋確實與武家宅邸有生意上的往來,但有往來的不是吉良,而是淺野。他們說,鐵炮洲的淺野家別館當年是丸屋的客戶之一。錯不了的,因為那種老店家會把舊帳簿慎重保存起來,而且馬上就查出來給我了。」
這麼一來,有件事就很清楚了——六藏嘆息著說道:
「沒別的地方了嗎?阿初姑娘,你是不是漏了一個重要的地方?」
「這……也許吧。」阿初想起平田源伯的話,不自覺地點頭。
「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啦,不過聽滷菜鋪的——跟我說的是長弟弟的爺爺——的老爺爺說,吉良大人搬到本所之後就時常光顧,還說吉良大人不是一般人說的那種壞大人。」
「吉次也是?可是他不是勤快又能幹嗎?」
「吉次是在何處遭死靈附身這件事。」
右京之介的話,令阿初直起身子。「您是指?」
「可是,光是知道這些也不能怎樣呀。」反倒是令人更加迷糊了。
阿初不明白。「可是……那麼,您說他是在哪裡被附身的?」
後來便蓋起了民家商家成為現今的本所松坂町。
阿初轉述文吉所說的、助五郎數度尋死的事情,右京之介當下陷入沉思。
「怎麼個怪法?」
「一定都是有錢人出入的地方,一般人家是不會用那麼多蠟燭的。」
「洗這麼久。」六藏抬起滿面汗光的臉說道。「我還以為你淹死在浴池裡了。」
「那……」
「您說是不是?我就想,會不會是因為助五郎心裏一直想尋死,才會讓死靈有機可乘。不過,也許是我想太多了。」九*九*藏*書
「沒事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只是這裏的老闆曾說起一件事,聽起來挺有意思的。他說,以前,就在那次復讎之後啊,吶,吉良的大宅不是空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才被拆了嗎?」
右京之介卻說:「會嗎?吉次心裏一直挂念著已經過世十年的妻子阿夕,再三拒絕續弦不是嗎?」
墓。
「嗯,這我聽說過。」
「我想這和吉次的工作有關。」那是收購殘蠟。
「拆房子的時候所拆下的柱子啊、牆啊、門窗什麼的,可以燒的全都由這家操堂接收並丟進爐里燒掉了。當時的人都站在支持赤穗浪士的陣線,到處嚷嚷這是復讎湯,洗了精神百倍,所以生意好得不得了。」
「說得也是。」
在炎炎夏日,內室里偶爾傳來風鈴清涼的音色,阿初卻感到汗毛直豎。心靈的縫隙。死靈的手伸了過來,硬是從裏面扳開,閃身而入……
右京之介抬起頭來,用力一拉眼鏡帶。「你是說?」
「他的處境很值得同情。」阿初點點頭,以手背擦掉額上的汗水。
「滷菜鋪的老爺爺因為可愛的孫子慘死,整個人垂頭喪氣的,但一提到這類往事就精神了起來,大概是藉以排解鬱悶的心情吧。因為小姐滿口忠臣藏,我也就……」文吉眨眨眼。「這是値得頭子和小姐聽得這麼認真的大事嗎?」
「是哥哥洗澡像蜻蜓點水。」
六藏與阿初默默互望一眼。這一來,文吉又看著兩人補上一句。
「真的?」
「嗯,對呀。怎麼了?」阿初也自在地反問。
六藏瞠得老大的眼裡浮現不解,答道:
「丸屋自元祿時期便在那麼開店,客戶之中也有許多武家宅邸。」
「怎麼樣?」阿初問道。
「對,沒錯,」右京之介微笑說道,「就是寺院啊,阿初姑娘。寺院里有什麼?」
阿初哎呀一聲,不覺地睜大了眼睛,只見右京之介繼續說道:「悼念死者、追思懷念是人之常情,然而一旦超過限度,便會讓人連活下去的氣力都沒有了。吉次就是這樣才會被死靈附身九九藏書——正如阿初姑娘所說的。」
文吉指指頭上支撐簡陋屋頂的粗糙樑柱。
「工作挺認真的就是了。腦筋有點——太好了。他懂的事情比我多,別看他那樣,還真有點學問。助五郎這傢伙,似乎曾是有錢人家的兒子。」
「著實有意思。」
「啊。」一想到答案,便叫出聲來了。「我知道了!」
「有時候會突然想尋死?」
嘴裏反覆叨念著,然後喃喃說道:
「雖不知那怨靈是誰,但如今到處殺害孩童的該死傢伙與名叫『理惠』的女人有關,而且又和吉良與淺野雙方都有關,不但如此,還和雙方都有仇。可是啊,阿初,真有這種事嗎?吉良與淺野可是仇敵,對這雙方都是『可記得往日之仇』,究竟該怎麼解釋?」
文吉一面將木片扔進壚灶的火焰中,繼續說道:「怎麼說呢,明明待在這種想賺錢就有錢可賺的地方,助五郎那傢伙,該說他沒志氣嗎,只做老闆交差的事。不光這樣,我找他說話、聊天時,他總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
關於赤穗事件一事阿初從未詳細告訴文吉,頂多隻提到好想去中村座看戲,因此不了解實情的文吉語氣顯得一派輕鬆。
「真的?」
但右京之是認真的。「是嗎?我倒認為還不至於無跡可尋。是的,吉次的心是有機可乘,但是,既然他會被死靈選為最初的落腳處,我想不是沒有理由的。」
原來右京之介知道答案,他是故意以此測試阿初。想不出來梗在心頭也不好受,阿初只好拚命動腦思索。會用蠟燭的地方,不是一般人家,也不是商號……需要很多蠟燭的地方……
「還有?」
阿初一驚。「洗澡處來了好多孩子,不用盯著他嗎?」
「正是。但是,想來他不會到不用蠟燭的地方。大商家、大名或武家宅邸、料理亭……」
「丸屋不知道怎麼樣。」六藏低聲說。
阿初和六藏都沒作聲,兩人皆因驚訝而一時說不出話來。這下子,除了「理惠」這個女人的名字以外,這回的案件與百年前的往事之間又九九藏書發現了另一個關聯之處——
「唔……」
「真的啊。上弔那一次是長弟弟被殺之前的兩、三天,就在這爐房裡,往那根樑上——」
如今的助五郎有死靈附身,阿初懷疑他是否因此連個性都變了。
也沒有尋死不成。
「嗯,真的。只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今這位老闆的爺爺當時才剛來此擔任傭工,還是個見習小鬼頭。聽說那時候這一帶還把這件事編成故事,流傳說吉良的大宅沒人住,終究成了澡堂的湯煙。」
「可不是嗎?不過,我會想到這些,是因為我聽說助五郎平常總是無精打採的。」
「被殺的長弟弟,他家不是菊川的滷菜鋪嗎?」
文吉點頭。「小姐放心。前天新來了一個幫忙的小鬼成天跟在他身邊見習,那像伙沒辦法亂來的。」
卻見文吉搖搖頭並說道:「聽說從以前就是這樣了。該怎麼形容呢,就像失了魂似的整個人軟弱無力。我看,八成是家裡垮了、變窮這件事讓他承受不了吧。」
澡堂的傭工,尤其是尚在見習或燒水這些干粗活的,出門到市街撿拾可供焚燒的木片、木塊是相當重要的工作。
「這個厲害。」六藏大感佩服。「這麼說,剛才在櫃檯上打盹的掌柜等於是落單了?」
豈料父親經商失敗造成一家離散,才落魄到今天這個地步。
「不是的,不是什麼複雜難解的事。」阿初露出笑容。「死靈附在活人身上,這種事情本身就相當駭人,可是呀,我總覺得像我、右京之介大人或是哥哥這樣活得好好的人,不太會發生這種事。」
寺院里有的東西?那就是——
頓了一頓,阿初笑出來。「這哪能知道呢!右京之介大人,鬼魂無所不在呀!誰曉得死靈的魂魄去過哪些地方呀!」
「連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反正,不管什麼時候我都會緊緊地跟著助五郎,請頭子、小姐放心。」
「就是啊,整個人幾乎無心幹活兒了……啊,現下不是閑扯淡的時候。」
「說可憐倒也可憐,但說窩囊倒也真窩囊。」
「無論九_九_藏_書以什麼形式,他們都是被死這件事迷了心竅,時時將這件事擺在心上——或許這終究會削弱活下去的力量。真是可怖又可畏。」
想知道是否有關其實很簡單單。回家路上,六藏便繞到丸屋露面,立刻就有了答案,他連忙趕回姐妹屋。
「助五郎是個什麼樣的人?」
阿初隨後也在六藏身旁蹲下來。由於就在爐灶旁,熱氣逼人,才剛洗完澡,這會兒已是汗水直流。
「然後啊,聽那老爺爺說,報仇當晚山鹿流陣太鼓咚咚響,老爺爺的先人想,不得了,吉良大人不好了,立刻趕到上杉家去通報。吉良大人的兒子那時候不就在上杉嗎?所以緊急向他們要求援手。老爺爺說最先到上杉家通報的就是他的先人,說得興高采烈的。」
六藏代替文吉回答:「在男浴池汲水口那邊。」
「阿千的屍體被遺棄的丸屋啊。那家鋪子也與吉良有關嗎?」
「他起先套上爛繩子,沒想到繩子斷了咚一聲掉下來,立刻被這裏的老闆發現了。幸好只是在脖子上留下瘀痕,不過老闆大發牢騷說那是一種病,尋死病。」
鋸屑隨著爐灶里冒出的熱風飛揚,六藏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
「我大致想過了,」阿初說道,「右京之介大人,會被死靈附身的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
阿初很快地洗好澡,正拿起袖子扇臉吹涼時,一群從學堂里放學的孩子成群湧進來,澡堂也在瞬間吵雜起來。阿初大感吃不消,索性來到外面,依先前與六藏約好的走到爐房,只見六藏與文吉蹲在堆積如山的木片與鋸屑旁滿頭大汗地談話。
「咦?」
若想與住澡堂監視助五郎的文吉聯絡,上澡堂洗澡是最簡便的方法,不但如此,還可順便親眼見識助五郎的實際悄形。見過平田源伯的翌日,六藏便與阿初一同過了兩國橋來到澡堂。
讓阿初意外的是,右京之介竟對此事顳得十分感興趣。
「不光是這樣。」
「因為他是這樣一個人,有時候像會突然犯氣鬱病之類的毛病,住在這裏聽說快兩年了,這段期間就有三次上弔九_九_藏_書跳河、尋死不成的紀錄。」
文吉搔搔頭。「可別以為他們不過是家滷菜鋪,那就太小看了他們,聽說他們早在元祿時期就開店經營生意,地點就在吉良大人的大宅附近。」
「嗯,是呀。」
六藏和阿初此都感到無法置信。
右京之介默默地把弄了眼鏡帶好一會兒,終於抬起眼來說道:「不,阿初姑娘,這或許是高明的見解。」他若有所思的雙眼中,浮現了黯然的神色。「我也這麼認為。因為,吉次和助五郎是同一種人。」
文吉皺起眉頭回答阿初這個問題:「是個怪人。」
「好像是。沒發病的時候,就心不在焉地幹活。這裏的傭工很少,除了助五郎和我,還有那見習的小鬼會一起出門撿木材,有時我甚至覺得像是跟幽靈走在一塊兒。」
午後八刻(下午兩點)不到,正是澡堂一天之中最清閑的時刻,六藏與阿初選在這時來洗澡,說風雅倒也確實風雅。澡堂里完全見不到辛勤工作的正派人,櫃檯里只有一名上了年紀的掌柜正一個勁兒點頭打盹。女子澡堂的洗澡處與浴池幾乎是讓阿初一個人包了,比照這副光景,實在令人難以相信到了傍晚時分,這裏便會擁擠不堪,一不小心還會被人踩到頭。
「文哥,助五郎在哪裡?」
六藏眼睛睜得斗大。「然後呢?」
右京之介苦笑道:「是啊,太常發生就糟了。」
「還有另一件事。剛才這些話,讓我認為應該著眼於之前從未想過的面向。」
一見到文吉笑著保證,阿初與六藏便一同站起來。這時候,文吉一副突然想到的樣子,問道:「阿初小姐,你還在到處打聽忠臣藏的事嗎?」
右京之介顯得異常嚴肅認真。
「什麼事?」
「說起澡堂夥計,頭子一定也很清楚,只要有心,想賺到錢倒是不難。大概在半年前吧,這裏的掌柜千辛萬苦攢了錢,買下澡堂執堂執照獨立門戶去了。聽說當時他足足存了六百兩吶!」
然而,上杉家卻在家老色部又四郎的判斷下,決定靜觀其變並未當下派出援兵。這是很有名的插曲,阿初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