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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木庄的煙囪

第七章 木庄的煙囪

「我在旅館里,你在哪?」東方墨問。
「是,我姐當初做的是過分些,可……」紅霉素見東方墨緊緊閉上眼睛,他話鋒一轉,又說,「好,先不提這個,咱們先說說冤魂纏腿那件事,不瞞姐夫,沒來醫院之前,我去見了一位朋友,那朋友說,他有辦法可以幫助我們……」
「別胡說了,你看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趕緊開車,到了木庄再說!」
「我快到你家樓下了。」紅霉素似乎和計程車司機說了句什麼,又對東方墨說,「你趕緊回來啊!你在旅館幹什麼,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開房?」
東方墨狠狠地瞪著紅霉素,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臉對著牆轉過身,假裝睡覺了,心中卻暗暗思忖:如果被朵朵花帶走之前還有時間殺一個人的話,他一定要把紅霉素弄死!
「你對他說了什麼?」東方墨突然抓住紅霉素的胳膊,十分惶恐地問。
兩人推開車門跳下車,東方墨提心弔膽地繞到車前面,前前後後看了半天,地上空蕩蕩,連塊磚頭也沒有。
木庄這地方,遊人稀少,自古就頗為神秘和陰森。東方墨當然也聽說過木庄的種種傳聞,但來這裏,卻還是頭一回。
東方墨眨眨眼睛,什麼也沒說。
這句話確實奏效了,東方墨停下腳步,表情緩和了些,但還是警惕地瞪著紅霉素。
東方墨用力晃晃腦袋讓自己清醒一點,扭了扭已經睡僵的脖子,環視周圍的情形,問紅霉素道:「怎麼不開了?你,你,你怎麼了?」
寧靜使這地方顯得越加荒涼與蕭條,遠處,霧蒙蒙的天空中出現一座煙囪,非常之高,不過並沒有從中冒出釋放靈魂的漆黑煙霧。
「姐夫,我真的感覺撞倒了什麼!」
東方墨心裏又是一抖,慌亂間坐直身體,眼睛本能地朝門口望了一眼,「你是怎麼跟他說的?重複一遍,我聽聽有沒有漏洞!」
東方墨是被突如其來的急剎車驚醒的。
自己還能從旋渦里逃出來嗎?東方墨沒有勇氣相信奇迹再次降臨在自己身上。
回到旅館的房間里,他一邊等電話,一邊把買來的刀子和杯子洗了一遍又一遍,時間慢得要死,終於,紅霉素真的打來了電話。
「我,我,我……」紅霉素斷斷續續地說,「姐夫,我好像撞到什麼人了!」
戰戰兢兢掛了電話,東方墨在狹小的客房裡走了好幾圈,而後,他匆匆地走出旅館,來到農貿市場,天還沒有完全黑,這個時候,這條街是最忙碌的。
就這樣,東方墨趕緊穿上褲子,披上大衣,直到踩在樓下的土路上,他才意識到忘記了換鞋。他看了看三樓的窗口,那裡還亮著燈,但他肯定那裡正站著一個女人,一個披頭散髮、濕漉漉、帶著水腥氣味的朵朵花,她低著頭同時在凝視著自己。
接著,他又想到那個所謂高人說過的破解之法,高人雖然長相兇惡,但從他的話語里,東方墨覺得他並不像江湖騙子那麼簡單。但是,他所提出的方法治標不治本,況且也太恐怖,就算朵朵花的屍體還保留著,東方墨了解自己,即便借給他一萬個膽子,他也沒勇氣去屍體身上拔毛,那樣做無非是自掘墳墓,他不當場嚇死,也會嚇得瘋掉。再說,朵朵花的陰魂無時無刻不在窺視著他,她能容得自己去破壞她的身體嗎?所以,那絕對不是一個可行的方案。
一輛黑色的轎車從廢舊的樓區開出去,駛向大道,紅霉素開著車,東方墨蜷縮在副駕駛位子上,他沒有精力和體力去旋轉方向盤,也沒把握能保證車子順著馬路直線行駛,此刻,他只能像只病貓一樣縮成一團。
「嗯,還可以,可是……」東方墨想了想,「即便他把毛髮弄出來,可怎麼就知道是朵朵花的?」
「不會,哪有工人這麼積極的,如果真燒了,那現在去也肯定遲了。再說,太急的話也遭人懷疑,萬一哪個員工多嘴多舌,也確實難辦。況且,現在黑燈瞎火,姐夫你敢去停屍房給死屍拔毛嗎?」
紅霉素應該來過這裏,車子朝前開,經過一片菜地,而後拐個彎就到了村民居住地。靠路邊上有座白色的兩層小樓,門口立著一個紅色的燈箱,上寫:大發客店,二十四小時營業。
東方墨感到自己處在沼澤之中,不動還罷,越動越往下陷。他呼吸不暢,推開窗,一絲風也沒有,於是,他決定去街上走走。現在還不到晚上九點,外面一定還很熱鬧,他突https://read.99csw•com然想到人群中去,他需要用人群的力量來支撐自己陰氣沉沉的內心。
「你是說,讓我假冒朵朵花的親人去認領屍體!我,我,我敢嗎?」東方墨指著自己鼻子,就像在自言自語。
趁著清醒找個過夜的地方,東方墨從酒館走出來,搖搖晃晃的,意識逐漸模糊了,只覺得自己迷迷糊糊躺在一座公園的木質長凳上,身邊是惡臭的嘔吐物,連蟲子都被熏得不敢靠近。他突然放聲大笑,可是這笑聲即使是自己聽起來,也比痛哭更悲痛百倍。
「辦妥了嗎?」東方墨慌亂地問。
東方墨一聽這話,差點沒嚇得背過氣去,紅霉素又好一陣安撫,才使他勉強冷靜下來。紅霉素又說,屍體不是長腿跑了,而是被運屍車拉走了。其實,這是殯儀館的規定,無主的屍首只能在殯儀館里存放三十天,過了三十天還沒人認領,就送去郊區火葬場火化。朵朵花的屍體從被發現到現在,剛巧三十天,屍體白天還安安靜靜地躺在冰櫃里,傍晚時卻被運屍車拉走了,真是太巧了。
在旅館住的這幾天,朵朵花的臉幾乎每晚都會在夢裡出現,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安安穩穩地睡過一覺了。搖晃起伏的車體使他緊張的神經慢慢鬆弛下來,倦意逐漸充斥了他全身的每一個細胞,沒多久,他打了一個哈欠,似乎昏沉沉地靠著窗戶睡了過去。
五十年前,剛剛推行火葬時,就把火葬場建在了木庄。之所以選址在這裏,是因為木庄的村民膽子普遍都大,提議修建火葬場的時候,也沒有多少人出來反對。
……
「大爺說,就在半小時之前,有個女人來買牛奶,說夜裡孩子餓得一個勁兒直哭,大爺賣給她一袋奶粉,女人把一張百元鈔票塞給大爺轉身就跑了。大爺一看那張錢,軟塌塌的像是假幣,於是就衝出去追那女人。你猜怎麼著,眼見女人就在眼前,可一直追到路口,也沒攔住她,眨眼工夫,女人就不見了。大爺手心出了一層冷汗,張開手一看,哪裡還有假幣,那一百塊錢居然……」
接著,紅霉素出現在這個房間里,東方墨厭惡地閉上眼睛,斷裂成若干截的思路慢慢串聯起來。他記起昨天晚上,自己穿著拖鞋走出家門,一直踱到商業街,而後進入一家小酒館,白酒太劣質了,喝了半瓶他就醉得一塌糊塗。看來自己是睡在了街心花園的長凳上,可又是誰把他送到醫院來的呢?
紅霉素小眼睛眯縫起來,拇指和食指相互摩擦著,「姐夫,只要銀子花到位,還有什麼事情做不來。可話又說回來,這件事也是因我而起,如果在腸道酒吧,我沒有把朵朵花介紹給你,或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唉!姐夫你放心,看在你我交好多年的分上,這一次我一定幫你!」
他覺得事情是這樣的:自己並沒有誤殺朵朵花,這一切都不是真實的,自己只是被卷進了一個可怕的旋渦之中,所以,他原本平凡的生活被打亂了。半年多以前,那個誤診便是恐怖旋渦的開端,他奇迹般地活下來,就像童話故事里,面前出現了岔路口,或者出現一面鏡子,鏡子兩面代表不同的人生,他誤闖入鏡子的另一面,所以,他的生活徹底顛覆了,或者說,那面看不見的鏡子,就是恐怖旋渦的入口。
紅霉素全身綳得緊緊的,臉煞白,深夜裡,他擺出這種表情,真的十分瘮人。
掛了電話,東方墨舉著手機等待著,很快,一張圖片被傳進手機里,打開一看,照片是黑白的,不恐怖,不是屍體臉部特寫,很像是從身份證上拷貝下來的,雖然模糊,但還是能看出那正是朵朵花,只不過表情顯得羞澀了些。
「這照片是在停屍房屍柜上面貼著的,每個柜子都貼著照片,用於辨別身份。」紅霉素又問,「姐夫,你還有別的事兒嗎,沒了就掛吧,晚上等我的電話!」
「就差那麼一點點,就差……姐夫,你怎麼了?」東方墨頭重腳輕,險些沒有摔倒,紅霉素拉住他,「別急,別急,事情並不是沒有轉機……」
「為什麼?」紅霉素裝出一臉不解。
應該是睡了一會兒,秋天的夜晚實在是太涼,他很快被凍醒,可身體仍舊綿軟無力,他想動一動腳指頭都不行,或許雙腳已經被陰寒的風吹得沒了知覺。
可能是心裏原因在作怪,汽車一駛進牌樓,東方墨就覺得冷,彷彿與之前所處九*九*藏*書的是兩個世界。他裹了裹大衣,心裏一想到即將親眼見到朵朵花的屍體,他全身帶動牙齒都一起哆嗦起來。
青松的後面是一片荒蕪,整片整片未經開發的土地上堆著無數碎石沙礫,荒草叢生。紅霉素介紹說,這片荒地就是原來的墓場,老墳都平了,現在正在這裏打造新墓園,墓園也分等級,都說這地方風水不錯。東方墨看著荒地想,把別人的陰宅拋開埋新人,這也叫風水好,這還能太平嗎?
「可是……」
東方墨坐在旅館的床上,聽他說起屍體的毛髮,心裏就發顫,一想到自己還得把屍毛吞進肚子,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
東方墨的酒量本來就不大,空腹喝酒最容易喝醉,他想吐,一股酸辣的液體從胃裡翻滾上來,他拚命地咽下去,伴隨著嘔吐后胃裡的陣陣抽搐和欲碎欲裂的頭痛,一輪一輪侵襲他的神經。
「這就算完了?」東方墨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紅霉素點點頭,「我對他說,我有個朋友中邪了,找個神婆給看了看,神婆說,需要女屍身上的毛髮做藥引子。姐夫,你看我這樣說,根本就沒把你供出來。」說完,紅霉素討好地看著東方墨。
「唉,姐夫你先別激動,我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紅霉素一對小眼睛閃出狡黠的光,「那老爺子答應下來,打電話去局裡殯儀館打聽,你猜怎麼著,他說他可以幫咱們弄來女屍的毛髮……」
那一對深邃的目光中彷彿包含著無數言語,東方墨此刻的視覺已近模糊,除了悲愴與憤怒之外,他分辨不出其他過多的情感,或許悲愴之中還夾雜著一點點同情,可朵朵花又怎會去同情這個害死自己的罪大惡極的男人。
「姐夫,你聽我把話說完好不好,你等等我!」紅霉素再次上前扶住他。
東方墨的心逐漸涼了,他並不是心疼錢,只不過紅霉素帶給他的唯一一個希望還是破滅了,他覺得自己也像一隻隨風飄動的氣球,沒著沒落的,不知自己最終能飄落到哪裡去,也許,在氣球飄動的過程中,由於某種原因,氣球就會悄無聲息地炸掉,瞬間消失在空氣里。
東方墨睜著眼睛一夜未睡,好不容易熬到出了太陽,他就強行把紅霉素從床上拉起來。木庄的火葬場離村子中心還有一段很長的距離,二人坐進車裡,朝那個恐怖的令這世間之人終結的地方進發。
紅霉素吃著餅乾,轉動著眼球,故作緊張地說:「姐夫,你猜小賣部的大爺跟我說了什麼?」東方墨沒理他,把煙頭掐滅,平躺在床上。紅霉素視而不見,繼續說:「我去小賣部時,大爺正在洗手,嘴裏嘀嘀咕咕的不知念叨著什麼,我好奇,就問他,他說他剛才居然撞鬼了!」
朵朵花的嘴唇動了動,似乎在喃喃自語,抑或是念叨某一種咒語,東方墨聽不清,他想問,但舌頭已經不能說話了,他張合著嘴巴,就像沙漠里的一條即將被晒乾的魚。
事情出現轉機是在第四天傍晚,東方墨的手機終於響起來,他接起電話,對方正是紅霉素。
東方墨氣得嘴唇發青,只是瞪著通紅的眼睛看向紅霉素。
車子緩慢地朝前開,霧蒙蒙的天空似乎尋覓不到一絲飛鳥的痕迹,道路兩邊是兩排青松,樹和人差不多高,隱藏在灰白色的霧氣里,就像有無數的士兵守護在此地。
「好,我馬上就回去!」東方墨沒必要解釋,把刀子和酒杯裝進大衣口袋裡,結了賬匆匆走下樓,打了輛車就朝家裡趕去。
高人緊閉著嘴巴與黑暗對峙片刻,便頹然敗下陣來,一條腿朝後退了一步,就彷彿開門時門口本就站著一個人,只有高人獨具慧眼能看見,他退的那一步,正是給黑暗中看不見的人讓開道路。他讓了路,門外的人走進來,進入了東方墨的房間之中!
「呃,不是,是早晨掃地的一個大爺,他發現你睡在那裡,而後打了110。」紅霉素解釋著,「警察看你發著燒,又昏迷不醒就送醫院來了。醫生看見你的手機,第一個號碼就是我的,於是,我就來了。」
東方墨一手扶在路燈桿上,一動不動就像一個木頭人。
「啊?」紅霉素掃了他一眼,繼續看向前方,「你說什麼?什麼還沒開始燒?」
高人走了,紅霉素也走了,房門被關上,現在,房間里只剩下東方墨一個人,不,不僅僅是他一個,因為還有一個看不見的女人!
目的地叫木庄,read.99csw•com是西裏海市西郊的一個小村子。
紅霉素撇著嘴,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冷冷地說:「姐夫,事情辦到這裏我也仁至義盡了。你也看見了,為了你,我這幾天也瘦了好幾圈……去不去你自己拿主意,你要知道,屍體在火葬場可存不了太久。一天死那麼多人,能存上一兩天都難說,所以,這事你可沒時間猶豫!」
「離開這,趕緊開車!」
在這樣一個尋常的夜,恐懼使得身心極其疲憊,東方墨甚至開始期盼死亡的到來。如果恐懼是無盡的折磨,那麼死亡或許才是永恆的解脫,等待死亡遠比死亡本身可怕得多。
東方墨點點頭又搖搖頭,紅霉素說得不是沒有道理,他想,就算朵朵花的屍體燒了,自己取不來毛髮,那也是命里註定之事,他東方墨就得被女鬼纏死,或許這是前世的孽債。唉,死就死吧!他嘆口氣,與紅霉素一起走進了大發客店。
「居然怎麼了?」東方墨睜開眼睛問。
「啊!」東方墨本能地朝車前看去,雖然前方被車燈照亮,但車頭底下卻根本看不見什麼,「下去看看,趕緊的!」
「那好,錢不是問題。」東方墨咬了咬嘴唇,問,「他要多少?」
客店裡沒幾個客人,東方墨和紅霉素住進一間雙人房,太晚了,廚房停火了,紅霉素就去前台的小賣部買吃的。好半天,他才拿著兩包餅乾跑回來。東方墨根本沒胃口,只是點燃一根煙盯著天花板發愣。
紅霉素把車停在空地上,對東方墨說:「姐夫,咱先住一宿吧,天這麼黑,火葬場也下班了,明天天一亮咱們再去認屍,好嗎?」
「哦!」東方墨這才來了精神,「你見了什麼朋友?」
光著的腳令東方墨感到非常的冷,他很想走進一家店鋪去取暖,摸了摸口袋,還好,錢包帶在身上,於是他就推門走進一家。是個小酒館,他要來一瓶廉價白酒,嘴對嘴灌了一口。他被嗆到了,眼淚流出來,其實,他真的很想哭,可是哭出來眼淚就那麼幾滴,東方墨這才意識到,自己居然連哭都哭不出來,所以,他打算先把自己灌醉了。
「呃,那個朋友其實你我都認識,也是個畫畫的,當然畫的不如姐夫你。」東方墨朝他擺擺手,讓他說重點,「好,這就說到重點了,那哥們家老爺子,剛剛從市公安局退下來,應該是個頭頭吧,不管怎麼說,對於公安局裡的事情,肯定比咱們清楚……」
東方墨趕緊打回去,說:「就是她,就是她,你是從哪拍到的?」
「萬一屍體連夜燒了呢?」東方墨心中焦慮,真希望立刻就把事情擺平了。
朵朵花又出現了!
「姐夫,你想想,如果我騙你,那我之前給你發的照片是從哪兒弄到的,那可是從身份證上才能拷貝下來的啊!」紅霉素奮力解釋著。
汽車沿著公路往前開,幾百米外的地方出現一條與公路呈垂直狀的岔路,路口有一座略顯陳舊的仿古式牌坊。牌坊沒有漆成硃紅色,而是樸實的墨綠色,還沒來得及看清上面的字,車子就從中間駛了過去。
東方墨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空氣,他既希望朵朵花出現,又希望她還是隱於無形之中,他內心很複雜,無論出現哪一種情況,他都無法也不想去接受。
「這個,他還沒說。你放心,那人是個老實人,不可能漫天要價。」紅霉素深吸一口氣,「不過,這事也不能操之過急,以免令人心生懷疑。這樣吧,你沒什麼病就回家吧,在家等我電話,好不好?」
「去!」
「是你送我來醫院的?」
東方墨的神經就像風中的蜘蛛網,說不定哪個時候就斷掉了,他雖然不想聽,可又不能堵住別人的嘴巴。
走了很久,也想了很久。在這座城市裡他沒有親人,他若真的死了,就算有人會為他傷心流淚,但也很快就會平息。他就像一片落葉一樣,很快便沒有人會再記得他,就如同這個世界上從未出現過這樣一個人,突然之間他覺得自己更加孤獨更加失落了。
一連三天過去了,東方墨白天在學校,晚上住進學校附近的旅館里。這三天時間里,他坐立不安,無時無刻不把手機攥在掌心,可自從給了紅霉素三萬塊錢之後,他就像放飛的氣球一樣失去了蹤影。
東方墨那張臉就像一隻熟透了的老苦瓜,他用力一搡,把紅霉素推開老遠,此時此刻,他突然覺得有一種被人玩弄的感覺。紅霉素本來就是個騙子,read•99csw•com他為了三萬塊錢,撒了一個小謊來騙自己,自己居然還信以為真。如果面前出現一堵牆,東方墨肯定一頭撞上去。
那麼進來的人會是誰?除了朵朵花還會有誰!
「你看煙囪沒有冒黑煙,所以還沒點火……」東方墨還沒說完,紅霉素竟然大笑起來,「哈哈,什麼年代了還冒煙,現在全世界講究環保,屍體都是用電燒,沒多少煙,順著地下管道就沉澱了。你看到的大煙囪還是五十年代建的呢,沒用多少年就廢了,留在那兒不拆或許是懷舊吧,管他呢,不過,我倒覺得辟邪的功能更大一些,你看多像定海神針啊!」
他走到一個土產攤子,順手捏起一隻大瓷碗,淡綠色表面還有花紋,可能是喝湯用的。東方墨的手一抖,急忙撂下那隻碗,心想,自己可沒有那麼多血盛在這麼大的碗里,所以,他只買了一個大號的酒杯。接著,他又挑了一把牛耳尖刀,他揪下一根頭髮放在刀口上一吹,頭髮沒有斷,手指卻劃破一個大口子,鮮血順著手指滴下來。
「回家?!」東方墨聽到這兩個字,心裏立刻慌亂起來,「我不回去!」
「怎麼樣,搞到了嗎?」站在路燈底下的正是紅霉素,東方墨疾走幾步,小聲問。紅霉素低下頭,用腳踢著一塊石頭。東方墨的心就如同放在鍋里煎,他晃動著紅霉素。
早年間,那地方叫墓庄,這名字的來由是因為當地有一片大墓場,不知道裏面埋了多少屍骨,面積非常大,要是步行繞上一圈,需要花上大半天的時間。
「姐夫,你還好吧,萬事都得放寬心。你身體還有哪裡不舒服嗎?」紅霉素抬起眼睛環視一圈這間病房,「要是沒什麼事,咱就回家吧。」
「姐夫,你醒了,你怎麼會睡在花園裡?太危險了!」紅霉素殷勤地握住東方墨的手,假惺惺地問候道。
木庄,並不是東方墨想象中的那樣破敗、陰森和恐怖,其實這裏原本就是個普通村莊。
「我看應該是。」電話另一頭安靜了,半分鐘過去后,紅霉素又說,「姐夫,我一會兒發張照片給你,你核對一下啊!」
「說話啊!怎麼了?」
當再一次睜開眼睛時,東方墨躺在一張很柔軟的床上,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他的頭還在要命地痛,記憶也斷斷續續的好像被砍成若干截。床頭的矮柜上放著一杯水,似乎是特意為他準備的,他端起來,一口氣將杯子里的水喝光,乾澀的喉嚨終於覺得舒服了一些。
要灌醉別人或許很難,但要灌醉自己卻很容易,尤其是當一個人連自己都想大醉一場的時候。
東方墨僵硬地拉開門,高人似乎還和他說了一句什麼,可他根本就沒去注意,門被緩慢地拉開。高人突然看向黑暗裡,從他的眼神中,東方墨確定他一定看見了什麼,可當東方墨順著那古怪目光看向樓道時,那裡除了黑,什麼也沒有。
「變成了一撮紙灰,黑糊糊、黏黏的,全都粘在手心裏。」突然,紅霉素似乎想起什麼,拍著腦門大聲怪叫,「天啊!我開車撞到的那個看不見的東西,會不會就是……」
紅霉素無奈再次發動車子,這回車子開得很慢,不多時,車子就駛進了木庄村口。
他害怕一個人獨處,空蕩蕩的房間令他緊張,尤其是剛才在家中發生的一幕,回想起來更加令人毛骨悚然。那個三角眼男人述說了一個恐怖的破解之法后,站起來準備告辭。東方墨腦袋一片空白,但他還是本能地站起身,像送別普通客人一樣走到門邊。
「是你……」東方墨不能確定朵朵花是否真的能夠聽清楚自己在說什麼,他真是醉了,酒醉的人情感麻木,所以他沒有意識到恐怖。朵朵花的臉是虛幻的,不猙獰,但十分蒼白和疲憊,像個失血過多的病人,不管怎麼說,那還算是一張美麗的臉。
「要是去了,可以假裝死者的親戚去見見朵朵花,順便拔下一些毛髮,神不知鬼不覺把事情辦了。如果不去,嘿嘿,那就只有……」紅霉素抬頭望著沒有星光的天空,「姐夫,你今後的命運就掌握在今夜,你可得想清楚,算了,我不左右你的選擇,去不去由你……」
「還好,還沒開始燒……」東方墨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一句。
慢慢睜開眼睛,仰面望著天,雙眼已看不清滿天的繁星,或許天上本來就黑沉沉的一片死寂。忽地,東方墨被一個人影遮住,他明顯地感覺到有一個影子走過來停在他身邊,帶https://read.99csw.com起了一陣涼颼颼的風,那是一個灰白色的身影,和一張熟悉的臉!
「我……」東方墨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夜深人靜,看著窗外黑壓壓的樹木飛快地被拋在身後,東方墨做了幾個深呼吸,一顆心始終懸在那,無法平靜。
「呃,還有轉機……」紅霉素說。
紅霉素是這樣解釋的,他說:本來事情十分順利,就在一個小時之前,殯儀館的守夜師傅終於盼到所有工作人員都下班回家了,他才悄悄潛入停屍房,可拉開冰櫃一看,裏面的屍體不見了!
「哦?那該怎麼辦?」東方墨問。
與其在恐懼中活著,還不如來個痛快的了斷。
毫無目的地走,繞過幾箇舊樓區,他走上一條商業街,今夜氣溫偏高,所以街上不時有行人經過。東方墨看見了同類,才勉強恢復了一些神志。
第一次對自己的家感到如此恐懼,他受不了了,他必須得逃出去,因為,他的家已經被另一個人或另一種力量佔據了!
他到底該怎麼辦?他還能活多久?即便死了,朵朵花能放過自己嗎?在另一個世界里,等待他的會是何等的恐怖呢?
酒精漸漸麻痹了他的恐懼,但沒有麻醉他的意識,意識藉助酒精反而變得清晰起來,這種感覺很像在夢裡。在夢裡,有時你會覺得自己像偵探一樣富有推理能力,可一醒過來,你才發現自己還是如此愚笨。這時的東方墨,就是那樣的感覺。
「守夜的師傅收了錢,事情沒辦成臉上也無光,他發現屍體不見了,立刻就給運屍車的司機打電話,守夜的師傅叮囑司機說,有一具編號為BP-301的女屍千萬先別燒,他謊稱剛才公安局打電話詢問,說好像那具屍體的家屬找來了……所以,姐夫,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東方墨覺得自己手腳冰涼,空氣里充斥著一股無形的水已然沒過自己胸口,他呼吸開始困難,有些透不過氣了。
東方墨皺著眉看了他一眼,還是沒搭話。
周圍不時有人經過,一切都遵循著一種正常的秩序,一如既往地進行著。似乎唯有他是孤立而孤獨的,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也沒有人知道在他的身上正發生怎樣異乎尋常的變化,然而這種變化已使他接近崩潰。
「姐夫,我托的那個人終於有消息了,他又託了殯儀館的朋友上下打點,今天夜裡,殯儀館看守屍體的人就能把體毛收集起來,我還讓他在屍體的身上多拔幾種,到時候任你選……」
樓門口那隻路燈依舊昏暗,但從老遠就看見那裡站著一個人影,人影有些熟悉,但東方墨沒去想,他知道那多半就是紅霉素。距門口一定距離,東方墨就下了車把司機打發走了。
新中國成立后,「墓庄」這名字顯然不吉利,就把「墓」改成了「木」,反正那裡除了墓碑多,樹木也不少。懂風水的人說,五行之中,村子的方位本就屬木。
一想到夜裡還得親手給自己放血,東方墨就委屈得想放聲大哭。
「嗯。」紅霉素的語氣很平淡,「你在哪?」
「你……你確定那個屍體是朵朵花嗎?萬一是別的屍體上的,我吞下去,那可怎麼辦?」東方墨顫聲問。
醒過來時,已將近一個小時以後了,當他揉著惺忪的眼睛望向窗外的時候,車子已然開到人煙稀少的西郊,車燈前面照亮一塊黃色的鐵牌,上面寫著「木庄」兩個大字,藍色箭頭下還有一行小字:向前五百米。
其實,木庄除了有火葬場,還有一個特色便是養狗,木庄養的狗都是肉狗,用來食用的一種笨笨的土狗。木庄幾乎家家都養幾條這種狗,成了當地額外的經濟來源。木庄的狗肉肉質細嫩,別具風味,供不應求。別的村子看著眼紅,就說木庄的土狗不是喂的糧食,而是喂的死人肉,反正木庄每天都會送來幾百具屍體,屍身燒了也是浪費,那麼割下幾塊做狗糧誰又能知道。當然這僅僅是傳言,不足以相信,飯店裡的狗肉鍋,依舊供不應求。
最後這句話說得東方墨心裏熱乎乎的,人不可貌相,他覺得以前自己真的看錯了紅霉素,如果他真能幫自己擺平這件事,東方墨決定,這個朋友他交定了。
失魂落魄地徘徊在大街上,像個遊魂似的走著。他穿著大衣,腳上卻趿拉著拖鞋,身體僵硬,兩眼獃滯,神經質地緊緊抱著雙肘,低著頭筆直但毫無目的地朝前走。
紅霉素把身體靠過來,壓低聲音說:「你怕了?姐夫,要不然讓我姐搬回家陪你住,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