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家裡突然多出一個人
「小花,你是哪裡人?」小花的個子挺高,東方墨坐在沙發上,得仰著臉說話。
小花吞吞吐吐好半天,才說:「給你做完餛飩我就坐在沙發上等你,十點多鍾的時候,不知不覺就倒在沙發上睡著了,然後我做了一個夢,一個很可怕的夢……」
「是帶你來的那個男人嗎?他又來幹什麼?」東方墨第一時間就想到了紅霉素。
難道這幾天天冷,熱帶魚被凍死了?他不會對幾條死魚多費心思,脫了大衣,在進卧室之前又瞥了一眼書房的門——門似乎關得並不嚴實。
「合格不就行了,你請的本來就是保姆,你又不是找老婆。」紅霉素停了停,「你不會是看上人家了吧?」
小花什麼也沒說,還是低著頭。東方墨站起來朝書房走,小花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跟在他後面。書房其實比卧室要大,可以放下一張摺疊床。鋼絲摺疊床東方墨家裡有一張,是給偶爾來的外地朋友準備的。
「這隻是我的感覺,要是你不問,我也不會說,就在今天晚上……」小花止住話,頭垂得更低了,好像她的脖子比別人要長一截。
噩夢講完了,小花抬頭看了看東方墨,面前的男人已經虛脫得如同一堆稻草,或許輕輕一碰他,他就會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你說什麼?!」東方墨的思路就像一隻手,順著剛才那句話,曲里拐彎地摸上去,摸上去……突然,他猶如摸到了一張沒有肌肉的臉,硬邦邦的有兩個深深的空洞,嚇得他一哆嗦。
小花雖然抬起頭看了東方墨一眼,但眼睛還是藏在劉海下面。
凌晨兩點,東方墨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在意識尚未完全清醒的瞬間,他的心恐懼地狂跳亂蹦。
「我……我……因為我害怕。」小花的聲音很平靜,但聽起來冷冷的。
東方墨不明白,如果在失憶前殺過人,為什麼自己沒有坐牢呢?
吃著小花做的飯,東方墨的正能量也逐步恢復,家裡多了一個人,做噩夢的毛病也緩解了不少,生活越來越正常,他甚至逐漸忘記了之前發生過的那些可怕的事情。
「哦。」紅霉素放鬆下來,「她也不是小孩子了,可能……可能回她哥家住了吧。」
「在你家工作這幾天,尤其是到了晚上,我總能聽見一些細微的聲響,不知從什麼地方傳進我的耳朵里來,很微弱,但我還是能聽見……好像,在你的家裡還住著一個隱形人,半夜醒來,我也經常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東方墨被小花說得頭皮一陣陣發麻。
關上房門后,東方墨倒在床上,他漸漸相信了小花,她沒有聽錯,一定是那個光腳女人藏在了這間屋子的哪個角落裡。光腳女人會不會就是車禍死去的自己的前妻,紅霉素的姐姐?她肯定變成了一股煙,或是扁平得如同一張紙那樣薄,她甚至還可以變形,隨心所欲變成人或物,比如那一雙高跟鞋,或是變成了小花!
小花長得有點老相,農村的孩子不是嬌生慣養,或許都這樣。她又紮上了馬尾辮,那張臉很瘦削也很白,有些憔悴,透著營養不良的樣子。她的身材也很單薄,女孩該突出的地方她都扁扁平平。但小花長得不難看,大眼睛雙眼皮,上嘴唇薄,下嘴唇很厚實,由於臉頰的肉少,所以下巴尖尖的,像是一個瓜子臉。
東方墨的眼睛在小花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鐘,她就迅速垂下頭,說:「東方老師,該吃早點了,我買了油條。」
「什麼聲音?」東方墨驚恐地看著小花。
「看來,這屋裡真的鬧……」小花一邊低語,一邊緊貼牆壁站著,「我不敢一個人睡了,我……我聽見……」
難道裏面有人洗澡?可是……洗澡為什麼不把門關上呢?小花不知不覺走過去,本想替裏面的人關上門,至於浴室里究竟是誰在洗澡,她卻一無所知。
東方墨擰亮床頭燈,下床拉開卧室門。小花驚慌失措地衝進來,她進屋后便睜大眼睛四處逡巡。東方墨竭力掩飾著心中的恐懼,故作輕鬆地對小花說:「你怎麼了?你在找什麼?」
「哦。」東方墨嘆息一聲,一個女孩家出門確實很不容易。記得有一次去太行山寫生,他的錢包也被人偷走過。他覺得女孩挺可憐,看了她一眼,就轉身走出書房。
「你有她哥家電話嗎?」
「誰?!」東方墨大喊了一聲。
「嗯。」她哼了一聲,忙不迭地刷起碗筷來。
他拉開卧室門,伸手按亮客廳的燈,白慘慘的燈光刺得眼睛生疼,同時把客廳里的一切都照得雪亮,客廳依舊,九九藏書似乎並沒有任何改變。
兩個人對視著,東方墨盯著她的眼睛,這也是頭一回,他覺得她的眼睛並不是自己心裏所想的那樣單純。
「今天晚上怎麼了?」東方墨慌張地問。
「那倒不是,作為保姆,她很合格,可是……」東方墨猶豫著不知怎麼說。
「你的包呢?」東方墨問。他認為背井離鄉的人至少要帶一個包,裝一些換洗衣物之類的,可是她什麼都沒帶,兩手空空。
說話間,一條魚只剩下了魚骨頭,東方墨擦擦嘴,又說:「小花,你這魚做得很不錯,一看就知道你在家就經常煮飯做菜,是不是?」小花俯身收拾碗筷,然後去洗碗,她並沒有回答東方墨的話。東方墨知道她不愛說話,也停了口,隨意地打開電視機看新聞。
「你別害怕,待在這裏,我去看看。」作為主人,東方墨要裝得膽大一些。
東方墨腿一軟,重重地坐回沙發里,嘴裏自顧自叨咕著:「鞋子,她要鞋子,為什麼偏偏敲響我家的門?」然後,他把身子探向小花,眼神十分駭人,「後來呢?」
小花低頭就要往書房裡走。東方墨早有打算,側著身堵在書房門口。每天家裡有個神神秘秘的人走來走去,自己還吃她做的飯,即便再沉得住氣的人,也想問個明白,今天夜裡,東方墨就準備打破沙鍋問到底。
「我,出去走走。」
簡單收拾了一下,東方墨就騎車去學校上課。這天早上是他這幾天以來頭一回和小花說了這麼多話,他覺得小花的聲音有點變了,好像東北口音越來越淡,難道是她故意學起了城裡的普通話?不管怎樣,東方墨就是覺得怪怪的,可又說不出究竟奇怪在哪裡。
小花一邊說,一邊舉著鞋子朝東方墨走過來。東方墨嚇得連連後退,指著那雙鞋,嘶啞著喊道:「快扔了它,快,不要靠近我!」
在東方墨的逼視下,小花不得不把那個夢說了出來,夢雖然不長,但恐懼立刻充斥了東方墨每一個毛孔。
東方墨點點頭,又搖搖頭,但依舊面無表情戳在那裡。
小花直直地站在客廳里,她今天沒有扎馬尾辮,而是披散著頭髮,低著頭,頭髮直直地垂在胸前,把整張臉都蓋住了。她穿一身黑色的運動服,白球鞋,這身衣服可能是她最近新買的,不知怎麼,她站在那裡看起來有點驚悚。
「東北那旮旯兒的人。」小花怯生生地說。她倒是有點東北口音,並且地點說得很籠統。東方墨寫生時從沒去過東北,東北口音他也只有從春節聯歡晚會的小品里聽過,當然,他根本分不出什麼才是地道的東北話。
「沒有沒有。」東方墨解釋著,「我今天回來晚了,小花沒在床上,不知去哪兒了。」
「女人?!」東方墨下意識朝上託了托眼鏡,心裏莫名其妙就朝不好的方向想,「她說什麼了?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我吃過了。」東方墨回答說。
「東方老師,你怎麼了?」小花輕聲問。
「不,不,不知道啊!這房子真,真的……」三更半夜,小花沒勇氣把話說得直截了當。
「姐夫,你這話什麼意思?」紅霉素的語氣透著緊張。
鄉下女孩真的很勤快,早上,小花把摺疊床收拾起來,不耽誤東方墨讀書和畫畫,然後出去買菜,中午之前回來,做完飯就開始打掃衛生,晚上臨睡前,她才把床支上。但小花有一個舉動令東方墨很反感,那就是一進入書房她就緊緊地鎖上門,好像故意防備東方墨有什麼不良企圖似的。對於這種問題,東方墨又不好說什麼,畢竟小花的保姆工作無懈可擊。
夜已深了,東方墨企圖藉助外面秋雨的沙沙聲來催眠,可自從聽了小花講述的幾件怪事之後,他整夜都處於失眠狀態。尤其是光腳女人來找他要鞋子,這讓他無比驚恐,怪夢和光腳女人結伴出現,到底意味著什麼,會不會都是自己車禍之前遺留下來的孽債?
「我是個老師,教畫畫,我家屋子小,只有兩居室,一間是卧室,一間是書房。天黑了,要不你就在書房將就一夜,好嗎?我確實想找個保姆做個飯什麼的,可是家裡條件不太好,如果你覺得太簡陋,明天我可以把你送回去……」
「小花,你胡說什麼啊!」
這一夜,東方墨都不知道是怎麼過去的,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上的床,怎麼脫掉的鞋子,他只是瞪大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一直熬到了天亮。
東方墨騎車上班之前先去了一趟銀行,他帶著身份證,說https://read.99csw•com以前的卡丟了。一查賬,自己的戶頭居然還真有很多錢,他喜出望外,重新辦了張卡藏在學校畫室的保險柜里,他想,即便紅霉素再偷偷摸進自己屋子,他也偷不走什麼東西了,難不成他還能一個人把硬木傢具明目張胆地扛出去賣了?
倏地,他腦中又掠過一個更加可怕的念頭:就在剛才小花敲門的時候,或許那根本不是真正的小花,小花還躺在書房裡安安靜靜地睡著,而那個小花正是光腳女人變出來,故意來找自己索命的!
「我表哥和那個人認識,我表哥學習好,考到城裡上大學,他會畫畫,用那種很厚的顏料在布上畫。我一直生活在老家農村,我有三個姐妹,我最大,我爹希望我進城裡來打工,不想我在農村受罪,然後就想起在城裡的表哥,找到他,托他給我在城裡找個活兒干。」
東方墨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廚房裡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和鍋碗瓢盆的輕微撞擊聲,這種聲音剛結婚時他經常能聽見,後來前妻脾氣越變越壞,刷鍋洗碗就成了自己的活兒。小花在廚房好一陣忙乎,不是因為她不麻利,而是家裡的鍋碗早已積上了半年的灰塵。
天亮了,東方墨最終還是把鑰匙交給了小花,說他今天只回家裡吃晚飯。小花接過鑰匙,依舊低著頭不敢與東方墨對視。臨走時,東方墨囑咐小花說,如果紅霉素上樓來糾纏,就讓她去找樓下的王大爺,他是這個樓的樓長。
過了好半天,東方墨才眨了眨眼睛,頭重腳輕地走下床來。他拉開門,抬頭一看,心裏一緊,因為,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小花的臉。
小花依舊摩挲著圍裙,好半天,她輕聲說:「東方老師,沒什麼事,我就休息了。」東方墨點點頭,小花如蒙大赦般逃進了書房。
「不,不不!」小花搖著頭,「不是他,是個,是個女人……」
東方墨確實需要一個保姆,但保姆大多是女人,東方墨雖然結過幾年婚,但他還是不能完全了解女人。
這時,廚房裡一下子靜了,沒了水聲和碗筷相撞的聲音。東方墨開始沒注意,但他是個敏感的人,舉起遙控器按了靜音之後,側過頭朝廚房看過去。只見小花擦著手,慢吞吞地從裏面走出來,她的嘴唇張合著,似乎有什麼話要講。
小花把手裡的碗筷收拾妥當,低著頭走出廚房,東方墨愣在當場,小花好像又想起來什麼,說:「晚上我一般不吃飯,沒事我就回房間了。」她進入書房開始鋪床,而後就匆忙地把房門鎖上了。
東方墨不知所措,他坐起身對著傢具和牆壁喃喃低語道:「你到底藏在哪裡?」
「哦,你和……」東方墨想問清她的底細,他想問她和紅霉素是怎樣認識的,但紅霉素是綽號,不雅,他想了半天,可紅霉素叫什麼他早就不記得了,於是他這樣說道,「你和剛才那個有胎記的哥哥是什麼關係?」
空氣里的鐵鏽味更濃了,她皺了皺眉,這房子沒有這麼老啊,怎麼水管會銹得這麼厲害?順著鐵鏽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她發現浴室的門半開著,裏面有燈光,側耳去聽,隱隱間有水聲流動。
站在浴室門前深吸了一口氣,他猛地拉開門,浴室里什麼也沒有。打開燈,走進去,浴室里很涼,他走到小窗前,窗戶開著,看來是外面起風了,是風吹小窗發出的聲音。東方墨鬆口氣,正要朝回走,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他看見浴室的門緩緩地關上,這沒什麼,那扇門本來就是可以自動關閉的,可就在那扇門後面,他似乎看見了一雙腳!一雙透明的腳!
難道她又聽見了奇怪的響動?
可是,小花形容的那個夢裡有女屍躺倒在浴室地上的情景,怎麼自己也覺得歷歷在目,這又如何解釋呢?東方墨吸了一盒煙,一堆疑問也沒能想出半點頭緒,一個上午就這麼白白耗過去了。
小花也走進了浴室,不多時,她從裏面拎出了那兩隻高跟鞋。她沒有緊張,卻抬起臉對東方墨笑了笑,笑容看在東方墨眼裡,萬分的古怪。小花說:「真有一雙鞋,看來白天那個女人沒有敲錯房門,這雙鞋肯定是她落在這裏的。如果哪天她再來,我就把鞋還給她!」
「那我給你做碗麵湯唄!」小花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又說,「你也試試我的手藝。」
東方墨站起身狐疑地拉開門,黑洞洞的樓道里當然看不出什麼腳印,即便有,也早就幹了。他又坐回沙發上,手不知不覺按在遙控器上,電視突然響起來,他又被read.99csw.com嚇得一哆嗦。
就在這時,面前的門被輕輕地推開來,從門縫裡露出一個長發包裹著的腦袋,還好,那是保姆小花,她見東方墨進入浴室遲遲不肯出來,心裏擔心,加之對空曠屋子的恐懼,所以才咬緊牙關推開浴室門一看究竟。
「東方老師,粥煮好了……」小花的聲音從門外傳出來。
「誰?!」東方墨聽見喉嚨里發出的聲音充滿懼怕。
半個小時過後,小花端來一碗白米粥,熱騰騰香噴噴,東方墨接過勺子不知不覺就喝了幾大口。小花說,家裡的冰箱里什麼也沒有,她只在廚房找到了半袋大米。東方墨點頭稱謝,把空碗遞給小花。
「等一等,我還有話要說。」東方墨問,「小花這孩子你了解嗎?」
「快開門!東方老師,快開門!」是小花的聲音。
「有話你就說唄!」東方墨說。
「呃……我沒看清楚。」小花似乎不知該如何表達。
「後來她走了,也沒有再敲門,我就繼續蒸魚。那女人怪怪的,下樓時我都沒聽見腳步聲。對了!」小花好似又想起了什麼,「當時我覺得好奇,打開門低頭看時,發現樓道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濕濕的腳印,除了這些,就什麼也沒有了。」
床很快鋪好了,小花站在畫案前一動不動。東方墨說:「要不你先休息吧。如果你打算留下來,咱們再具體談工錢的事。」
誰料就是那不經意的一瞥,令她全身觸電般地一顫。她在門縫裡看到一隻手,手是那麼蒼白,白得看不出一絲生命的痕迹。一種力量讓她推開門,小花看到這一輩子都無法忘記的畫面——蓮蓬頭的水還在嘩嘩地灑著,有一個赤身裸體的女人仰面躺在白色瓷磚地上,從腦後滲出的鮮血把那白皙的裸體勾勒得更加醒目。躺在地上的女人,用一雙毫無生氣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小花,滿是血污的臉上帶著一抹詭異至極的微笑。
「啊?什麼意思?」
「問你什麼?」東方墨的心加速跳起來。
「哎呀,這麼晚了,姐夫你快睡吧,你不用管她!」紅霉素有些不耐煩,說著就準備掛電話。
「今天中午,有個人來找你……」小花把視線移到了腳尖。
小花靦腆地說:「我在外面吃過了,我來城裡之前,我媽囑咐我說,不要在僱主家裡亂吃東西,這樣不但工錢不好算,也惹人煩。」
「人家小花盡職盡責,本來就是給你當保姆,你問東問西的到底什麼意思啊!」紅霉素對著遠處喊了一聲什麼,「姐夫,我正在打牌,沒事就掛了!」
小花來家裡一個星期了,作為保姆,她確實很盡責很優秀,雖說飯菜做得一般,但也比前妻的手藝好得多。東方墨緊緊地閉上眼睛,小花是個無可挑剔的保姆,可為什麼她給自己的感覺總是怪怪的,是年齡的差距、是陌生,還是鄉下人常有的自卑心理?這些天接觸下來,東方墨總覺得二人之間隔著一層毛玻璃,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反正是模模糊糊看不通透,他甚至連小花的臉,還沒有真正看清楚過!
「呃,怎麼說呢,我覺得小花這女孩怪怪的……」
睡覺時,東方墨翻來覆去睡不著,一個陌生人住進家裡,確實感覺有點怪怪的,明天學院有課,自己就不能留在家裡,難道真的把大門鑰匙交給一個陌生人?她一個人藏在自己家裡會幹出什麼?她會不會拉開每個抽屜都看看裏面放著什麼東西?她會不會把藥瓶里的藥片倒出來裝進別的藥瓶里?她會不會把存摺也翻出來……
東方墨本想拒絕,但敏感的他突然想起來,小花很可能還沒有吃晚飯,她願意做,就做吧,於是他沖她點點頭,說了一句「好吧」。
第二天,東方墨沒上班,起個大早坐在家裡監督新來的保姆。
一個上午,他就躲在畫室里抽煙,無精打採的原因主要來自小花昨天對他提及的那個可怕的夢。會不會那個房子是凶宅,死過人,所以小花才會在夜裡聽見有細微的聲音。不會吧,房子已經住了將近五年,從沒有聽鄰里談起過什麼離奇的事情。會不會是小花從鄉下剛來城裡,神經緊張,所以才疑神疑鬼的?對,小花以前肯定沒住過樓房,樓房上下左右住滿了人,走路拖鞋摩擦地面的聲音、開水龍頭的聲音,還有吵架的聲音都能從隔音不好的牆體以及管道里傳過來,小花年紀小,心裏又緊張,所以才……
「是她工作不賣力,還是做的飯不合你口味?」
下午開完座談會,趁著天沒黑,東方墨騎車回到家裡。小花正在廚房做飯九-九-藏-書,東方墨聞見了一股清蒸魚的味道。坐下來不大一會兒,小花就把一條魚端上桌,魚不大,只夠一個人吃。東方墨沒客氣,嘗了一口,還真挺鮮。他一邊吃飯,一邊解勸小花說:「你一個人來城裡,不容易,哪裡都陌生,所以你就變得越來越膽小。你說夜裡聽見屋裡有響動,我琢磨了一整天,我想那肯定是樓上或者隔壁發出的聲音。這是老樓,隔音本來就不好,安暖氣管子的時候,又上下打通了,尤其是樓上沖馬桶,那聲音夜裡聽起來很大聲。你家肯定是住平房吧,嗯,所以我說,等你住習慣就好了。」
東方墨拖著疲憊的身體坐在沙發里,茶几上擺著兩根油條和一碗小米粥。他喝了一口,轉頭對小花說:「你為什麼不多買一點,和我一起吃?」
屋子裡的燈突然閃了一下,像要停電似的,一閃之後才恢復了正常。東方墨心神不定剛坐在床沿上,突然響起咣當的一聲,聲音雖然不大,但明顯來自客廳的浴室裏面!
東方墨清醒了一點,他衝出門,指著浴室說:「鞋,鞋,門後面放著一雙鞋!怎麼會有鞋,我家怎麼會有女人的鞋?!」
「出去走走?」東方墨看了看掛鐘,十二點一刻,「都半夜了,你還出去,你……你到底去哪兒了?」
小花輕輕地點點頭,眼光還是沒有移開自己的鞋尖。
坐在沙發上點燃一根煙,沒開電視,主要是擔心吵醒小花。他閑極無聊,就踱到魚缸前面,魚吩咐小花餵了,這幾天他都沒顧得上看魚缸一眼,可今天一看,缸里空蕩了不少,好像很多條魚都不見了。
記得在學校的食堂里聽別的老師講,勞務市場的保姆排著隊,可是,稱心的保姆太難找了,她們都心眼兒太多了,有一套套偷懶的辦法,往往幹不了幾天,不是僱主炒她們,就是她們炒了僱主。要是雙方不和賭氣走了,臨了還會給你弄個惡作劇,這一點,可能很多僱主都深有體會。也常有人感嘆:現在,找個保姆比找個老婆都難!
「鞋子,她問我要鞋子……」小花兩隻手捏著圍裙。
窗外的雨不停地打在玻璃上,泛起點點的水花,最終匯成一條條的水線,沿著固定的軌跡,不知滑落到哪裡去。
「哦,好。」
「害怕?害怕你還三更半夜跑出去?」
「大哥,你還沒吃飯吧?」剛邁出門口,小花就在身後喊。
「你為什麼,呃……」東方墨不擅長和異性搭訕,「我是說,你為什麼總給我一個人做飯,我的意思是說,你可以多做點兒,我們坐在一起吃,像一家人……」他慌忙止住話頭,因為這句話聽起來感覺有些曖昧。
「我沒包。」小花頓了頓,兩隻手反覆揉搓著,「原來有個包,在火車上丟了,連身份證也丟了。」
「我覺得小花這孩子總不吃飯,而且,從來到我家就一直低著頭,我甚至都沒有看清她的臉……喂,喂!你在聽嗎?」紅霉素明顯掛了電話,東方墨順手把手機丟在沙發上,站起身走進卧室。剛躺下,就聽見有人轉動門把手的聲音,他騰地坐起來,打開客廳的頂燈,就看見小花推開門走了進來。
小花形容的場景在東方墨的腦子裡無數次浮現出來,而且逐漸立體化、真實化,他甚至聞到了那股像鐵鏽一樣的血腥味,一切都是那麼的真實,真實得就像在他家的浴室里真的發生過,而且殺死那個女人的兇手,恰恰就是他自己。
「啊?」紅霉素說,「你把她辭退了?」
東方墨一直退到沙發上,腿被沙發擋住,一屁股坐下去。他瞪著眼看著面前的小花,只見她披頭散髮,一條胳膊高高舉起,提著一雙透明的高跟鞋。東方墨幾乎開始懷疑,小花還是原來的小花嗎?她是不是已經被那個索要鞋子的女人附身了?自己究竟欠過她什麼,她為什麼會無數次地嚇唬自己?
「一雙鞋而已。」小花低下頭,頭一回反駁自己的僱主。
「她一提到鞋子,我下意識就看向她的腳,她光著一雙腳,白白的,緊緊並在一起。」小花呼吸急促,「我以為她有神經病,就砰地關上門,等了好一會兒再開門,她就不見了!」
就這樣,幾天過去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也沒發生。東方墨答應小花每月給她一千塊錢,節假日還有補助,他預付了她一個月工錢,又私下給了她兩百塊錢讓她買衣服。小花只要了一千塊,那額外的兩百說什麼也沒拿。東方墨也沒堅持,那樣的話就好像他對她另有所圖似的。
「沒看清楚?」東方墨從沙發上站起來,小花read.99csw•com被嚇得直往後退,「沒看清楚是什麼意思?」
今天小花居然忘記關門了?東方墨朝書房走兩步,但又停下來,他莫名其妙地緊張,最後壓低聲音喊了一聲:「小花,你睡了嗎?」安靜片刻,裏面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東方墨又連叫了幾聲,仍舊沒人回答,他走過去推開門,鋼絲床鋪得好好的,可小花並沒有在屋裡。
他真的見過這雙透明高跟鞋,不知是在夢裡還是現實之中,總之他是見過。
轉過天來,東方墨陪朋友吃飯很晚才回家,屋裡很黑,很安靜,桌上擺著兩隻瓷碗,一個扣在另一個上面,東方墨掀起來一看,碗里是泡得變了形的餛飩。他把餛飩放進冰箱里,想跟小花打個招呼再睡覺,可他又不好意思去敲書房的門。
東方墨很沒趣地走出廚房,進入浴室,坐在馬桶上看報紙,雖然手裡拿著報紙,可腦子卻絲毫沒在報紙上。
如果小花沒有敲響卧室的門,東方墨或許會一直躺在床上忘記了上班。
可時間一長,東方墨還是覺出了奇怪,似乎小花只為他做一個人分量的飯,而東方墨卻從沒看見過她吃東西。這一天他剛吃了一碗炸醬麵,小花接過大碗就朝廚房走,東方墨站起來跟過去,搭訕道:「呃,小花,你在這城裡過得還習慣嗎?」
小花像背書一樣說完了自己的經歷,東方墨倒是沒有懷疑,小花很瘦弱,胳膊和腿都挺細的。他陡然生出了惻隱之心,於是指了指沙發,說:「別老站著,你坐下講話吧。」小花沒有動,東方墨也沒勉強,他發現小花兩隻手緊緊地握在一起,連個背包也沒帶。
小花把廚房收拾完,走到沙發前,問東方墨還有什麼吩咐。東方墨說沒了,小花於是走進書房,慢慢地關上門,咔嗒一聲,把門從裏面反鎖了。東方墨自嘲地笑了笑,關了電視,也回屋睡覺了。
「這是什麼話!」東方墨氣得臉都紅了,「你這嘴怎麼這麼臭!」
隨著門由慢轉快的閉合,他這才看清,門后根本藏不住一個人,擺在那裡的只有一雙高跟鞋,透明的高跟鞋!兩隻鞋子靠得很近,腳尖朝前。東方墨驚得險些跌進了浴缸里。
這麼晚了,小花會去哪兒呢?畢竟是自己家的保姆,東方墨惴惴不安,他不得不給紅霉素打了一個電話,「小花今晚不在我家裡,不知她去哪了。」
雖然東方墨深信小花絕對不是那樣的人,但她是紅霉素介紹來的,紅霉素這種人什麼都幹得出來,萬一小花是他故意派來的眼線,等自己走了,小花打電話通知紅霉素來自己家偷東西,那可怎麼辦?可又一想,如若是自己多心了,豈不是冤枉了好人,小花這孩子還是很不錯的。
小花就在這一秒醒過來,她蜷縮在沙發上看了看浴室的門,裏面黑咕隆咚,由於剛才的噩夢太真實,東方墨又遲遲未歸,小花實在是在屋裡待不下去了,她更不敢進書房去睡覺,於是就只能跑到外面,她覺得漆黑的夜晚或許比這間屋子安全。
「這麼晚,你去哪兒了?」東方墨好奇地問。
「是啊,當時我正在殺魚,滿手都是血,突然聽見有人敲門,然後我就去開門。」小花抬頭看了東方墨一眼,「打開門一看,門口站著一個女人,頭髮和我一樣長,樓道里又暗,沒等我看清她的臉,她就朝後退了一步,問我說……」
他從床上爬起來,翻遍了所有可以藏錢和銀行卡的地方,除了幾片積滿灰塵的舊照片,他什麼也沒找到,究竟是被紅霉素偷光了還是自己本來就一貧如洗?
叫小花的女孩就站在客廳正中央,她始終低著頭,頂燈朝下散發的光線,使她的臉更加模糊難辨。東方墨撓撓頭,作為主人,他應該打破僵局,「你叫小花?」
「你怎麼不回答我?」東方墨的聲音有些發虛了。
小花說,夢裡就是這間客廳。她站在客廳里,心中像堵了一團棉花,悶得透不過氣來,她只得拚命呼吸,很快,就有一股奇怪的味道鑽進鼻孔里,那種味道很特別,像是鐵鏽的味道。
「我一個人,待在這個房間里,我害怕。」小花好像咽了一口吐沫,「我覺得,這個房間里,住的不止有我們兩個人……」
東方墨覺得小花這個人真的很樸實,他被她逗笑了,「看你說的,我又不是周扒皮,哪兒有那麼苛刻啊!你隨便吧,在哪吃都行,但一定要注意營養,廚房裡有奶粉,是我住院的時候別人送的,我喝不了那東西,一喝就嘔吐,你每天可以沖兩杯喝,要不然就過期了。」小花沒有反應,還是站在廚房門口。